第四章

2025-03-30 09:03:44

珂莉安渡过莱茵河,来到双角兽之塔Ⅰ乘船渡过莱茵河的时候,一阵浓雾从上流飘过来。

仿佛冬日的云层沉降到地面上似的,转眼之间河谷已经被返青的灰色气体淹没了。

眼睛无法看到的冬日女神,用冰冷湿润的手抚过每个人。

蓦然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衣服和帽子,都好像浸过水一样湿淋淋的。

站在渡过莱茵河的小船上,珂莉安立起衣领抵御寒气。

吐出的呼吸应该是白茫茫的,不过随着吐气的同时,立刻融进周围的浓雾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亚历克时不时发出盛大的喷嚏声打破这种平静。

小船到达东岸,周围热闹起来了。

摆渡码头上有很多艺人,拉着小提琴,唱着流行的歌谣,迎接观光客的到来。

这是最近刚刚开始流行的罗蕾莱:不知是何缘故,我竟是如此悲伤;一个古老童话,我总是难以遗忘。

天色以晚,空气清凉,莱茵河静静地流淌,落日的余晖照耀山岗。

是首很感伤的歌曲啊。

拉斐特回应着蒙塔榭的话:不过,曲子不错嘛。

还行,不是太差。

蒙塔榭勉勉强强地承认了。

紧接着,他问:作者是谁?作词的是海因里希·海涅,作曲是弗里德里希·西尔歇尔。

你很清楚嘛。

海涅是最近很受欢迎的诗人呢。

已经正午时分了,一行四人到处找吃饭的地方。

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总算看到高台上有一家小饭馆。

他们正要进门,大约十个英国人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拉斐特用德语向正在收拾桌子的店主搭话:英国人真多啊。

嗯,没错。

英国人越来越多,我都不得不让我儿子学英语了。

客人里差不多有一半都是英国人,不懂英语连生意都没法做了。

时代真是变了啊。

听起来像是抱怨,店主的脸色却是很高兴的样子。

一年有六万多客人从英国来观光,他当然高兴。

来了这么多英国人,不会惹什么麻烦吗?倒也没什么麻烦的,对了对了,那些英国佬不知道为什么,最喜欢幽灵鬼怪之类的怪谈的怪谈。

喏,那不是有座小城吗?店主粗壮的手指指向玻璃窗外。

雾太大了,看不清。

就在那边哦。

雾散了就能看见了,等会就好。

店主一边说,一边把装面包的篮子摆上桌。

之前有个英国佬来了,指着那座城,问个没完没了。

什么城里有没有幽灵出没之类的。

真的有吗?怎么可能。

不过是大概一百年前,为了向行商旅人收通行税建起的小城堡罢了,哪有什么幽灵出没,最多只有强行征税的下等差人出没而已。

不过,那些人比幽灵还讨厌呢——我要是这么说,可讨不了客人欢喜。

是吧,客观?那倒是。

那么,你怎么回答呢?听到拉斐特的问题,店主善意地笑笑:我跟他说,城堡里有吸血鬼出没。

这么一说,那个英国佬果然大为高兴,还刨根问底地问了半天,什么样的吸血鬼啊,是男的是女的啦,是贵族还是平民啦……真是,简直像是有毛病。

店主眨了眨眼,耸耸肩。

正在这时候,老板娘端着香喷喷的童子鸡汤送过来了,听到老板的话问道:哎呀,你这老鬼,你又在说吸血鬼出没的事了呀?说了呀,那不是为了做生意嘛。

怎么了?哎呀,我说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话。

这不是露馅了吗。

你说了什么?我说有狼人出没。

这么一说,对方也很高兴,后来就东拉西扯的说了好多。

嗨,你瞎担心什么。

吸血鬼和狼人不是差不多的东西吗。

只有英国佬才会对这种东西上心,再说那些人这辈子也不会再到这莱茵河第二次了。

他们只有看看美景,听听恐怖的故事,也就心满意足地回英国去了。

这不是一生的美好回忆吗。

我们哪,只要给他们制造一点回忆就好了。

他们应该感激我们呢。

老板的演说很精彩,几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鼓掌了。

在桌子上摆好餐具以后,老板立刻回到厨房。

脸蛋红扑扑的显出很好的气色,不过有点肥胖的老板娘悄声问他:喂,那几个客人你觉得怎么样?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不过有点奇怪。

又不像是一家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呢?好像也不是拐骗女孩子来贩卖的吧……难道说,他们是跟‘双角兽之塔’有什么瓜葛的人?怎么会呢,不是有个女孩子吗。

再说就算他们是,也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反正跟我们没关系。

老板把四种面包堆得满满的篮子送出来的时候,亚历克向他搭话。

他刚刚读了店里的宣传广告词。

这上面写着贝多芬来过这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嗯,应该是去年……别骗人了。

贝多芬三年前就去世了。

真的是去年夏天来的。

就在那边那张桌子上,我送了他三支摩泽尔葡萄酒呢。

亚历克忍不住了,冲老板大叫:你知道吗,世纪著名大作曲家路德维希·冯·贝多芬,三年前,也就是一八二七年就死了!这是历史上的事实!作曲家?啊,那是另外的人了。

来到我这店里的是个画家,名叫克拉克丝·约翰·贝多芬,喏,你看那边挂的那幅画就是他的作品。

亚历克听到老板的话,转头一看,壁炉边上的墙壁上果然挂着一副水彩画。

画的貌似莱茵河边的风光,不过无论用色还是描线,都很明显是外行人的手笔。

怎么样,将来会不会值点钱啊,客官?永远都沒这种可能。

亚历克冷冷地断言,老板很不高兴,边唠叨着边回到了厨房。

看来,跟伟大作曲家同姓的画家沒有给饭钱,只是用这幅自己的画作抵押了。

真是的,还不是太贪心了才会上当。

亚历克很尊敬作曲家贝多芬啊。

因为天才彼此之间都可以理解嘛。

这……是吗?文学的世界中,有我这样的天才存在。

音乐的世界中,当然也应该有像贝多芬一样的天才。

当然,文学世界中有我一个天才就够了。

结果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除了亚历克以外的三个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蒙塔榭嘲弄地说:画集贝多芬可真是个杰作。

说不定至今为止关在‘双角兽之塔’里的,也是画家拿破仑呢。

那是玩笑话,不过要说具有高贵的身份却身为囚徒被关进偏远地区的囚牢的人……拉斐特指尖捻着胡子说:简直像‘铁假面’的故事一样。

Ⅱ铁假面?!珂莉安微微倒抽一口气。

铁这个词和假面这个词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两个词连在一起,不知为什么有种不详的恐怖之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那是什么故事?可以的话,请给我讲讲。

原原本本地讲故事就长了。

简要地说,是这样的。

在国王路易十四的时代,对,从现在往前推一百五十年的时候,在法兰西有个不可思议的囚犯。

这个囚犯脸上始终带着假面,沒有任何人见过他的本来面目,在牢狱里被关了三十年以上。

那是真的吗?不是小说或者戏剧什么的吧?那是历史上的事实。

后来,那个囚犯死了,准确地说,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一七零三年吧。

喔,你很清楚嘛,亚历克。

没什么,我打算早晚要以‘铁假面’为素材写出一部杰出的小说来,以前收集过资料。

不说‘打算写一部小说’,而是‘打算写一部杰出的小说’,真不愧是亚历克。

珂莉安一边想着,一边问出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

那么,带着铁假面的囚犯,到底是什么人呢?他的真实身份到现在也没人知道。

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还有,为什么不得不以那样的面目出现……不过,就是因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亚历克这样的大话家——哎呀失言了,亚历克这样的天才作家才有发挥的余地嘛。

三个大人交替着讲给珂莉安听,根据他们的说法,谜一样的铁假面,整整被幽禁了三十四年的时间。

下葬的时候,尸体的脸部被完全损毁了——就这样,永远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说不定是背叛了国王路易十四的大贵族。

但是,他如果是这种人物的好,只要早早以叛逆的罪名处死就了结了。

觊觎王位的危险人物也可以同样处置。

为什么不杀了他,一直让他活下去呢?珂莉安,路易十四虽然把铁假面囚禁在监牢里,但是一直供给他相当奢华的生活。

他可以身穿绸缎衣服,吃得也是豪奢筵席,餐具都是银制的,还有齐备的高级家具。

真是让人好奇的故事。

珂莉安瞪着眼睛考虑了一会。

不能让任何人见到铁假面的本来面目,同时也不能杀死铁假面。

这两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对吧。

对,铁假面的真实身份必须符合这两个条件。

不符合这两个条件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大人物,都无法构成铁假面这个特殊身份。

也就是说,看到铁假面的真面目后,任何人都会大吃一惊的,对吧?一点不错。

珂莉安完全被铁假面的故事吸引了。

这么离奇的事件竟然是史实,那么拿破仑皇帝还活着,只是被软禁起来的说法,也不记得那么不可思议。

那么,大概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早就应该死掉的人,其实还活着——这种情况。

嗯,还有呢?第二,就是他的真面目跟某个重要人物一模一样。

想像到看到他真面目的人都会把他跟另外的人混淆起来的程度……亚历克鼓起掌来:太漂亮了,太漂亮了,珂莉安,照这样下去,你说不定会成为解开历史上著名谜团的伟大作家呢。

虽然,我早就看穿了这个隐藏在历史的暗角之中的谜团啦。

真的假的?别忘了,我是天才。

告诉我嘛。

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哦。

我答应你,不跟别人说。

那好吧,我告诉你——他是路易十四的孪生兄弟。

亚历克断言,珂莉安瞪圆了眼睛。

蒙塔榭和拉斐特愉快地看着这两人。

那样倒是可以说得通。

被人看到他的脸会引起很大的混乱,但因为他是国王的兄弟,也不能随便杀掉——可是,亚历克,你这种说法有什么证据吗?亚历克正要说证据倒是沒有……拉斐特轻轻抬起手说:总之,铁假面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反正早晚亚历克也会写出有关这个故事的杰作的,到时候读了小说就明白了。

眼下还有更重大的问题。

你是说‘双角兽之塔’吧,老海盗。

当然是这个啦。

先从当地居民这里正面打听一下吧。

拉斐特叫来了老板。

老板用围裙擦着手小跑着出来。

嗯,您还想再点些什么吗?不了,已经吃饱啦。

好啦,不要把高兴嘛。

我有一两个问题想问问,要是能让我们满意,也会给你付钱的。

啊……这附近有座被称为‘双角兽之塔’的古塔吧?听到这个名字,老板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但是,看到拉斐特将一枚一枚的法郎金币堆在桌子上,他终于下决心似的用力点点头:有的有的,在两三年前,那还是一座随处可见的普通荒塔呢。

根据老板的说法,以前连双角兽之塔这个名字都没人知道。

然而,去年开始,情形变了。

不知什么军队赶来,召集了周围的人手,着手修复那座塔。

冬季本来就没什么农活,农民们都很高兴受雇。

关于受雇干的事情,虽然有严格的禁口令,毕竟挡不住流言的散布。

传闻,某个冰冷的雨夜,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塔下,几个全身黑衣的人走进了塔中。

从那以后,塔的周围再也不许人接近,总有普鲁士军人在附近巡逻。

最近一阵儿,世上好不容易太平了。

不过,革命和骚乱的种子还没灭绝,也难怪军队的目光会集中到什么怪事上。

这年发生的七月革命不只震撼了法兰西国内。

革命中狂热和昂扬的浪潮也传到了德意志,海德堡和弗莱堡等著名的大学城中,都有学生蜂起的活动。

制定宪法。

成立议会。

承认言论自由。

统一德意志。

——以这种要求为名,打响了进攻的枪炮。

海德堡就在莱茵河的支流上,可以说也蔓延到了这附近。

他们打着自由的名义,恨不得连猫啊狗啊都不能关进监狱,这样才能让他们满意。

——奥地利帝国的宰相梅特涅这样认为。

他命令军队出动,强力镇压学生运动。

转眼间学生运动就失败了,但是针对梅特涅的专横,人民中的不满情绪越来越高涨。

拉斐特轻轻摇摇头。

梅特涅,奥地利帝国的宰相。

珂莉安暗暗记在心中。

梅特涅,梅特涅。

蒙塔榭很厌恶似的轻声念了两句。

梅特涅算什么。

不过是奥地利一个国家的宰相,仅此而已,他岂能假扮成整个欧洲的独裁者!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啊。

很多国家的国王也非常恐惧梅特涅,见他就像见到魔王一样避之不及。

现在这个时代被称为‘梅特涅时代’也不是不可能的。

珂莉安一直默默地听着,这时候插嘴说:梅特涅这个人,肯定受欧洲各国的憎恨吧。

因为他想凭他一人之力,阻挡各国的革命和改革啊。

正是这样。

这样的话,在革命的力量不得不爆发、再也无法抑制的时候,各国的国王就可以把全部责任推倒梅特涅身上,把他驱逐流放,就可以摆脱责任了吧?三个大人无言以对。

只是看着珂莉安。

那种目光过于认真,几乎让珂莉安不自在起来。

唉,这可真是要命。

这种说法一点都没错。

拉斐特佩服地说。

我早就明白这点啦。

亚历克说。

有些青少年想成为拿破仑皇帝那样的人,但是不会有青少年想成为梅特涅那样的人——仅仅这一点,梅特涅在历史上也不可能胜过拿破仑皇帝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观点哪。

没什么了不起啦。

亚历克得意地说。

另外,应该已经死掉的拿破仑皇帝如果还活着,说不定更会被戴上铁假面幽禁起来呢。

也不能现在杀死他,让人看到他也很糟糕,会引起全欧洲的大混乱。

拉斐特好像总结自己的思路似的说。

亚历克咂咂舌说:其实,梅特涅确实主张把拿破仑皇帝幽禁在伦敦塔里至死方休的。

伦敦塔正如名字所说,是位于英国首都伦敦的一座城堡,即使牢狱也是刑场。

在王位之争中落败的皇室成员,被冠上叛逆罪名的贵族等等,数不胜数的人被送进伦敦塔,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亚历克说出他的另一重考虑:不过,名义上拿破仑皇帝已经是个死人了。

如果有人能不被察觉地抓住皇帝,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杀死也很容易啊。

有道理。

拉斐特说。

现在拿破仑的残党——当然这是失礼的说法,皇帝派的希望寄托于身在奥地利的皇子长大成人。

他成人后如果宣言继承亡故的父王之位……你觉得梅特涅会容许这种事情吗?沉默了半天的蒙塔榭吐出这句话。

亚历克交叉着粗壮的胳膊,在记忆中搜索:皇子的父亲是拿破仑皇帝,目前也是奥地利弗兰茨皇帝的女儿玛丽·路易兹内亲王……也就是说,皇子不仅有继承拿破仑皇帝的权力,也有争夺奥地利国王位的资格。

不管他本人的意思如何,对整个欧洲来说,可以说是最危险的人物。

梅特涅竟然能让他活下去,简直不可思议。

Ⅲ听着大人们的议论,珂莉安思考着,突然发话:啊,对了,我有个事情想问问。

什么?你喔良好的的子嗣,只有一个吗?就是奥地利皇子那位?拉斐特答道:不,还有其他的。

另一个在波兰,也是男孩子。

兄弟两人天地一方啊。

谁来养育他呢?那个,他们各有各的母亲……这时候,亚历克讪笑起来。

蒙塔榭和拉斐特也是一贯冷静的成年人,此刻也好像注意到了问题的微妙,回避着话题。

这样啊,他们各有各的母亲啊。

拿破仑皇帝很好色啊。

拉斐特咳嗽一声:唉,这就说来话长了,珂莉安,大人是有很多事情的。

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亚历克也这么说过。

珂莉安冷冷地说。

拉斐特和蒙塔榭一齐瞪了亚历克一眼——目光仿佛在说这家伙,都是你多嘴。

亚历克讪笑着,连忙摆摆手。

珂莉安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什么大人,其实是男人都这样吧?三人都不知怎么回答。

珂莉安长长地叹了口气:真受不了你们。

这样的话,我也是女人,以后可要注意了呢。

跟这种人一起旅行是不是不好啊……对珂莉安来说,引起了她意想不到的反应。

三个大人一起望望珂莉安,又一起笑了起来。

餐馆的老板都被笑声惊动了,从后面走过来,探了下头又回去了。

有什么好笑吗?!珂莉安满脸通红地站起来,踏得地板咚咚响,往外便走。

亚历克止住笑赶紧追她。

蒙塔榭和拉斐特还坐在桌旁,对视一眼:把她惹恼了呀。

唉,不过,我觉得那女孩子不会当真生气的。

女人可不好对付。

到了我这把年纪,这环节上还是没什么自信。

蒙塔榭苦笑着交叉起手臂。

喂,老海盗。

请叫我船长。

拉斐特任何时候都很固执,蒙塔榭满不在乎地接着说:对在下来说,愿意付出生命始终忠诚的对象,至今为止只有一个。

是拿破仑皇帝吧。

拉斐特平淡地说。

蒙塔榭只是哼哼一声算作回答,端起杯中的红葡萄酒喝了一口。

这酒太甜了……总之,不管是谁,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我想说的是,我很喜欢那个加拿大来的小姑娘。

我明白,剑客大叔。

我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希望能够达成那个小姑娘的愿望,让她平安回到加拿大去。

眼看着就要到‘双角兽之塔’了。

不过,布里克尔伯爵的这个命令真是奇怪啊。

哦……你不觉得吗,老海盗?的确没错。

拉斐特点点头,这次沒有固执地要求请叫我船长。

显出思考的表情。

浓雾弥漫的庭院中,珂莉安带着点生气的表情摸着马鼻子,亚历克站在一旁陪着小心翼翼地说:唉,珂莉安,我说了可能也没什么用吧,不过,我不是说大人一定都会哄小孩啦。

只不过,有些时候,大人也不得不那样呢。

是吗。

是啊。

你想想,要是有很多事情长大成人之后才会明白,长大成人的过程不是更有乐趣了吗?……啊,是吗,也对啊。

你相信了吗?哼,谁知道呢。

珂莉安的表情缓和了一点,突然往旁边一看,立刻换了副样子:亚历克,那些是什么人?六七个男人骑着马向这边赶来。

在风吹浓雾的涡卷中,那些人的样子看起来有种奇妙的不祥之感。

要是普通观光客就好了,但怎么看也不像。

珂莉安和亚历克跑回店里。

蒙塔榭和拉斐特疑惑地望着他们。

听完两人简短的说明,蒙塔榭从桌旁站起,把店面微微打开一条缝,观察着越来越近的那几个男人。

那些人跟‘拂晓四人组’花几个小钱招来的乌合之众不可同日而语,都是严格训练的军人。

是哪国的军人呢?估计是普鲁士宪兵吧。

所谓宪兵,是负责纠察与军队相关的犯罪的,也就是掌握军队机密的军人。

看来我们在这家店呆的时间有点太长啦。

现在急急忙忙离开这里,反而会招来怀疑。

不管怎么说,就在这个做个了结吧。

沒有一场恶战怕是拿不下来呢,剑客大叔。

那就看对方会不会出手了。

两人的交谈之中,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珂莉安故作镇静地从窗口向外望着。

冲破雾气,骑马而来的男人们出现在窗外。

几个人都戴着黑色的帽子,身穿全黑的军用外套,腰上挂着军刀。

一共六人。

他们下了马,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详。

Ⅳ店门打来,踏着响亮的脚步声,男人们涌进店里。

他们摘下帽子,由于被浓雾打湿,几乎要滴下水来。

店里的温暖似乎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只对慌忙迎出来的店主下了一个命令:老板,先上啤酒。

六人份的,要大杯。

正方脸型、蓄着红色胡子的男人似乎是他们的队长。

他一边指示部下们落座,一边环视着店里。

目光中很难说有什么善意。

他来回打量着珂莉安,向她搭话了:打扰了,小姐。

小姐(Frulein)这个德语词,与法语中的小姐(MadeMoiselle)意思相同,珂莉安也听得懂。

至少对方已经承认了珂莉安作为女性的身份。

当然,这还不算完。

士官毫无顾忌的目光上下扫视珂莉安的全身。

您在看什么?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珂莉安用法语回答,那个士官露出一副明白明白的表情点点头。

过了两三秒——仿佛在考虑用词似的——他有开口了:您是法兰西人吗。

没关系,本官会说法语。

虽然发音很生硬,不过基本上是正确的法语。

可以的话,请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明。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已经伸手过来。

珂莉安对他威压的态度本能地产生抗逆,还是不情愿地递上了身份证明。

哎呀哎呀,小姐从巴黎远道而来,真是有点奇怪啊。

不知道小姐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有何贵干啊?他的用语很郑重,目光中可沒有一丝松懈。

特别是瞥过蒙塔榭的拉斐特的眼神充满了猜疑——可疑的家伙——他似乎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珂莉安冷淡地答道:我来找我的兄弟。

小姐的兄弟?专程来找人?普鲁士军官稍稍皱起眉头。

小姐的兄弟不在巴黎吗?我父亲品行不大好,在过去的旅行中跟遇到的女人处处留情,生了很多孩子。

所以,欧洲到处都有我不知道的兄弟姐妹。

我想把他们全都找到,大家一起和睦生活。

珂莉安使劲解数圆着这个谎言,普鲁士军官愣住了,好像一时间无法判断到底应该作何反应似的。

他把身份证明还给珂莉安,换了个语气:这,这么说,您父亲也跟您同行吧,小姐?是啊。

珂莉安顺其自然地点点头。

蒙塔榭和拉斐特彼此交换了眼色——真是进入了奇妙的话题领域啊。

普鲁士军官故意把靴子踏得很响,走向两人。

请问哪一位是这位小姐的父亲?这一来,蒙塔榭和拉斐特互相指向对方大叫道:是他!普鲁士军官哑然瞪着两人。

珂莉安和亚历克忍不住笑出来。

明白自己被耍了,普鲁士军官涨红了脸。

蒙塔榭和拉斐特也笑起来。

普鲁士军官吐出一口长气,恶毒地讽刺道:哼,法国佬总是这样耍滑头。

就因为这样,才会在滑铁卢惨败!一句话能招来暴风骤雨,真是不假。

蒙塔榭脸上的笑容瞬间蒸发了。

拉斐特本想制止一下,还是放弃了。

别胡说八道了,你这德意志人——不,普鲁士的丧家犬!蒙塔榭的声音像远处的惊雷一般。

在我们一早上与英军连续死战的时候躲得远远的,直到晚上天快黑了才从背后偷偷袭击!我可不记得胜利是由你们这些家伙创造的!在蒙塔榭眼光的逼迫下,普鲁士军官有点畏缩。

但是,在部下面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步。

难道你想说我们普鲁士君在滑铁卢的胜利是抢来的吗?哪怕是抢来的都要强些。

你们不过是顺手牵羊捞到的胜利罢了,狡猾的普鲁士混蛋小子!住口,这么说,你这家伙是拿破仑的残党!普鲁士军官暴怒,指着蒙塔榭。

等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家伙出现。

把他们带回司令部!哦,等的就是我们?蒙塔榭的眼中射出更加危险的光芒。

普鲁士士兵拉开架势,手握上军刀的刀柄。

老老实实跟我们走,法国佬!不可能。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军官骤然伸手去抓蒙塔榭的肩膀。

在那之前的一瞬间,蒙塔榭早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反手抓起军官的手腕。

他就势一闪,用力挥出。

伴随响亮的声音,军官的身体撞上别的桌子。

他被弹回来转了个身,抱住了整个桌子。

廉价的桌子禁不住冲撞和军官的体重,噼哩啪啦地散架了,在地板上撒落一片。

勉强站起身,擦着鼻血,军官向部下们喝道:嘁,小心点。

这个法兰西佬有两下子!总算看明白了吗,你这个生手。

蒙塔榭嘲笑着。

普鲁士士兵们你怒吼着拔出军刀冲上去。

啊,不要在我的店里惹出乱子呀!这悲痛的叫声是店主发出的,但似乎谁都没听到。

一个普鲁士宪兵将军刀挥过左肩,斜斜地向蒙塔榭的右手腕斩下。

刀刃带起一道风声,也称得上相当有魄力,不过仅凭这个绝不足以推倒蒙塔榭的评价。

蒙塔榭右手与上半身同时后撤,将袭来的军刀引向地面,反手一击,在对方的右手腕上施以锐不可挡的斩击。

血花四溅,军刀掉落在地上重重地响了一声。

左手捂住负伤的右手腕,普鲁士宪兵呻吟着。

这时候第二个普鲁士宪兵也已经向蒙塔榭展开了攻击。

刀刃在空中激烈地交错一两次,绽出青色的火花——但是沒有第三回。

蒙塔榭的剑准确无误地刺中普鲁士右胸和肩头之间的凹处,让对方痛苦哀叫着倒在地上。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第三个普鲁士宪兵也倒在地上,手里还握着剑。

因为亚历克从背后抄起一把椅子砸在他的手上,椅子裂成碎片,落在倒地的普鲁士宪兵身上。

第四个和第五个宪兵持的不是军刀而是手枪。

拉斐特看到这种情形,用一个快得看不见的动作拔了枪。

但是并没有枪声响起。

别动!珂莉安大喝一声。

让我们走,不然,你们队长的性命就不保了!小……小姐……普鲁士军官扬起的下颌上,正顶着珂莉安的刀尖。

混乱之中,她绕到了军官背后。

蒙塔榭苦笑着:变成这种结果了,虽然不是理想的展开,不过双方都持有武器的战斗,还是小姐快速果断的行动最有效。

所有人都把武器放下!拉斐特命令道。

无论负伤的还是沒负伤的,都松开了手中的武器。

拉斐特笑着转向珂莉安:珂莉安真是具有战士的素质啊。

在跟数量占多的对手作战的时候,只要抓住对方的指挥官做人质就夠了。

看来是在与‘拂晓四人组’为敌作战的时候学会的吧。

蒙塔榭抓住了军官的前襟:抱歉了,先让你当一阵子人质吧。

你……你们要带我去哪里?你马上就知道了。

蒙塔榭脸上浮现险恶的笑容,又加了一句:要是你还有命的话。

普鲁士军官脸色苍白。

拉斐特把五个普鲁士宪兵聚到饭店一角,用餐巾给负伤者包扎后,又用桌布把几个人的脚捆在一起。

同时拉斐特还把桌布在桌脚上绕了一圈。

这样多少能拖延一些他们逃走的时间。

亚历克,把他们骑的马都放走。

知道了。

亚历克摇晃着巨体出了门。

不一会儿,马的嘶叫声,马蹄飞奔的声音,亚历克大喊大叫把马轰走的声音,夹杂在一起传来。

拉斐特坏笑着对普鲁士宪兵们说:那么,各位勇敢的宪兵兄弟,想追我们就徒步来追吧。

普鲁士宪兵们发出怒骂和诅咒的声音,但是长官成了人家的人质,他们也无能为力。

给你添麻烦了,老板。

拉斐特往沒被撞坏的桌子上放了十枚左右的金币。

向英国人和吸血鬼,还有狼人他们问好。

——这是蒙塔榭的寒暄。

在厨房里大气不敢出的老板终于小跑出来,把桌上的金币一扫,全部装进裤子口袋。

普鲁士宪兵们大叫:老板,把我们放了,快把我们放开!收拾好金币的老板战战兢兢地开始解开捆住他们的桌布,但是想解开海盗式的死结,着实花了一番工夫。

Ⅴ珂莉安几人从店里出来,沿着莱茵河的水流,骑马向南。

莱茵河上游有个拐角。

雾渐渐淡了,但还沒有消退,周围只是一片若隐若现的青灰色世界。

抬头仰望天空,可以看到仿佛有一枚大银币浮在空中。

太阳被厚重的雾之帘隔开,光芒也显得迟钝了。

还好他们沒追上来。

拉斐特骑着马说道。

蒙塔榭回应说:他们大概会先报告司令部吧。

会有十倍于刚才的人数追上来呢。

拉斐特点点头,看着他们的俘虏。

那么,虽然是有点晚了,普鲁士宪兵的军官阁下,我想问问你的大名。

双手的手腕被布条捆在马鞍前面的鞍桥上,军官不快地报上名字:我是宪兵大尉劳斯贝尔克。

多多指教啊,大尉,我们几个都不是值得报上姓名的人,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叫吧。

可恨的法国佬!不错,你倒是个比我想像的更有骨气的男人。

拉斐特是认真的,但劳斯贝尔克大尉应该不觉得被夸赞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一定觉得对方在嘲弄自己。

那么,大尉,关于‘双角兽之塔’,有些事情想要你告诉我们。

自称劳斯贝尔克大尉的普鲁士军官含着恶意瞪着几个可恨的法国佬。

原来如此,你们果然是拿破仑派的残党。

想接近‘双角兽之塔’的,都是这路人。

正经人不可能对那座塔有什么兴趣。

在雾中,拉斐特小心地驾驭着坐下的马,带着思考的表情提出要求:大尉,你刚才所说的话,请再说一遍,用另一种表示方法。

什么意思?我问你,被关在‘双角兽之塔’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劳斯贝尔克大尉1露出怀疑的表情:法国佬就会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塔里关的是什么人,你现在才知道吗?你只有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还用问么,就是拿破仑啊。

劳斯贝尔克大尉这句话一出,可恨的法国佬们交换了一下目光。

不过,由于在雾中,彼此也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表情。

这次是蒙塔榭发问:那是真情吗,大尉。

你什么意思?大尉,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说着同样的话。

提问的是我,你只有回答问题就好了。

可能感觉到了蒙塔榭声音中的严厉,劳斯贝尔克大尉的脸色又发青了。

怎么样,大尉?塔里的囚犯就是拿破仑。

至少我听说的是这样。

我骗你们又能怎么样?大尉,你见过拿破仑皇帝的脸吗?沒看到过他脸,不过见过他。

从背后看到的吗?不,基本上是正面。

劳斯贝尔克大尉的声音起了微妙的变化。

珂莉安注意到这点,却不明白为什么。

蒙塔榭不快地皱起眉,诘问道:基本上是正面不就能看到他的脸了吗?不,他脸上带着面具。

面具?哦,这下越来越像‘铁面人’的世界了。

亚历克忍不住感叹着。

拉斐特用更慎重的语气问:真是不明白啊。

既然都知道是拿破仑皇帝了,还有什么必要让他带上面具隐藏他的脸呢?谁知道呢,本官也不明白。

珂莉安感觉劳斯贝尔克大尉的声音也变得更慎重了。

蒙塔榭的目光远远地望向涡卷的浓雾,低声嘀咕着:如果塔里关的是真的拿破仑皇帝的话,九年前死在圣赫勒那岛的人又是谁呢?没人回答蒙塔榭的问题——没人能夠回答。

拉斐特摇了摇头,又向普鲁士军官问道:关于这点,您有什么意见吗,大尉?本官怎么知道。

不过,我可以推测,拿破仑用了替身,那家伙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发挥作用。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很有说服力嘛。

那么,真正的拿破仑皇帝,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如何被抓到的呢?我怎么知道?!劳斯贝尔克大尉终于叫嚷起来。

拿破仑是欧洲的灾星!他当法兰西皇帝的时候,整个欧洲都战火连年。

跟那时候想比,他死后这十五年,世界和平多了——就这点也足够了。

其他任何事情根本就不重要!关于这点,拿破仑皇帝也可以有他的说法吧。

本来从一开始,如果各国都承认他登上帝位的事实,就不会发生之后连绵的战争,不是吗。

不过,我现在也不想跟你争论这个。

先请你带我们到‘双角兽之塔’吧。

劳斯贝尔克大尉轻蔑地撇撇嘴。

你以为普鲁士的军官会怕你们的恐吓吗。

有本事就杀了我好了。

放慢了马的脚步,拉斐特小声问蒙塔榭:你怎么看?看起来那个男人是认真相信关在塔里的就是拿破仑皇帝……不过相信什么和知道确属事实是两码事啊。

没错。

蒙塔榭抬头望天,微微眯起眼睛:雾好像要散了,起风了。

微弱的初冬阳光,映照得所有人脸色发白。

珂莉安又环视一下周围,想想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样狭窄的崖道上,周围又有雾,骑马登上去肯定看不清四周的情况。

似乎有个动物跃过断崖。

啊,是鹿。

在断崖上跳跃得那么灵活。

亚历克不禁钦佩。

两头鹿一前一后从断崖上的山道上追逐着跑过去。

反过来说,不时鹿也爬不上这样的断崖啦。

不,我们要下马,不过还是把马牵着走吧。

也不知道这后面地形会有什么变化,到时候再弃马也不迟。

那么我们一起徒步前进吧,请你带路,大尉。

劳斯贝尔克大尉扭曲着嘴角,默默无语地开始攀登崖道。

蒙塔榭跟在他后面,接下来是珂莉安、拉斐特、亚历克,几个人牵着马开始爬坡。

这个季节,下午四点天就黑了。

要赶在日落前尽可能多前进一些。

几个人沒有工夫欣赏周围绝美的景色,牵着马,留意着脚下的道路,前进了两个小时左右,突然之间,那座塔出现在他们面前。

外形看起来像两个并排的大圆桶。

灰色的石壁上开着几个小小的方形窗户,纵向排列,一共五个。

塔高估计有五层楼左右。

枯萎的藤草蔓延在墙壁上,像被枯瘦的蛇附了体,给人恐怖的感觉。

小小的窗户上装有铁栅栏,铁栅栏内是玻璃,玻璃内似乎是厚重的窗帘。

雾几乎已经散去了,夜幕渐渐逼近。

太阳发出微弱的金黄色光线,慢慢沉向莱茵河西岸。

周围的天色略微发白,离太阳比较远的天空越来越黑,早早的已经可以看到一两颗星星。

厚重的门扉似乎是木制的,表面上贴了一层青铜板。

门板中央有个动物头像的雕塑,外形很像马,但是竖着两只角。

一只在前额上,另一只在鼻梁的位置——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种幻想中的动物。

是双角兽。

亚历克轻声说。

珂莉安明白,自己终于到达目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