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高度为一千零一十五公尺。
接下来将转为水平飞行。
来自控制室的广播在船内放送。
这是离地十分钟后的事情。
从午后开始渐渐笼罩在暮色之下的大都会俯看图,在飞鸟的眼底展开。
飞翔的巨鲸从北方往东北方、不久又转到东方,缓缓地依顺时针方向改变方位,并在六点三十分过后从茨城县海面进入太平洋。
沙龙里的派对预计进行到八点为止。
从右船开始到后方的窗户外面,在夕阳映照下的富士山棱线浮现出紫色光景,为苍茫的黄昏景色增添了几许诗意。
沙龙的另一侧的墙上设置着一座九十寸大屏幕,用来播放并非东京而是其他城市之景象。
画面中可看到浓得不像是自然的蓝色海洋与天空,以及被青山环绕的摩天楼群。
这是一个充满着非常清洁而整齐之印象的都市。
在屏幕旁待命的宣传人员开始说明。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温哥华,它是一个自然与人工完美融合的理想都市,也是环游过世界的人们最终想安居的地方……在介绍史丹利公园、狮门大桥、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等等知名景点的过程中,画面不时映出在街上行走的东方人之面孔。
这里是中国城的说明声音传出。
温哥华这个城市似乎有很多华人呢。
据说有将近一成的人口是华人。
而且当地中国城的规模似乎非常惊人哟。
最近似乎还增加了不少香港的移民呢。
在这些交谈对话乘客的旁边,壁板上陈列着飞鸟的照片和设计图,另一名宣传人员正在回答乘客的问题。
被风吹了也不会摇晃吗?是的,请您放心。
就算遇上台风也不会摇晃,所以绝对不会有晕船的状况发生哟。
这是搭乘过德国巨大飞行船齐柏林号的通讯员之证词。
据说就算秒速四十公尺的强风迎面扑来,船内也丝毫不会有摇晃的感觉。
各位请看,放在桌上的那些玻璃杯,里面的水完全没有晃动对吧。
飞机太过狭小,而卧铺车除了摇晃之外还有噪音,就连豪华邮轮也无可避免地会有些许的摇晃和海浪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最舒适的交通工具莫过于飞行船了。
宣传人员如此极力主张。
为了让飞行船的建造费用达到效益,就必须将航线定期化以大量地运载客人。
由于日本人对海外旅游的需要越来越走向多样化及高级化,因此只要不断地反复宣传,就能营造出优良的形象。
所以宣传人员的责任非常重大。
应该不会坠落吧。
飞行船不会像飞机那样发生倒栽葱坠落或类似的情况。
它只会慢慢地降低高度进行软着陆,所以就算想死也死不了呢。
宣传人员诙谐口吻引发了零星的笑声。
这似乎让宣传人员不太满意。
也许他心里期待的是爆发般的哄笑吧。
假咳了几声,宣传人员再次打起精神继续说明。
本飞行船所使用的气体为氦气,因为不具可然性所以不会爆炸。
著名的兴登堡号之所以爆炸燃烧是因为美国不卖氦气给德国,以至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氢气的结果。
如果卖了也许就没事了呢。
其实氦气是一种相当珍贵的资源,虽然目前也使用在玩具上面。
将来随着飞行船的增加,在这边大量使用的情况下,或许就没办法拨给玩具用了。
接着请看下一项……宣传人员紧接着又进行了好几项技术说明,不过全都是极其基本的常识。
飞行船分硬式与软式二种,而飞鸟属于硬式飞行船。
所谓软式飞行船,指的是巨大的气体容器部分像气球一样,只是单纯的袋子。
硬式飞行船则拥有骨架结构,并于表面包覆外皮,然后在当中嵌入复数的气体容器,一般而言,软式飞行船大多为中小型、而硬式飞行船则属于大型。
不用说,‘飞鸟’当然是硬式飞行船,从外观看来虽然只有一个橄榄球形状的容器,不过内部却有好几个气体容器。
就算破坏了其中之一,也完全不会对‘飞鸟’造成任何影响。
在场的某些乘客或许正期待着重大事故的发生,不过我敢保证,惊悚动作电影里的情节绝对不会发生……梧桐俊介就像是乡巴佬似的,在几位宣传人员的前方移步驻足听取说明。
外甥女日记正忙着吃喝,她的母亲美奈子则忙于社交,大家各忙各的。
当船上时钟指着下午七点之时,飞鸟已完全进入海域。
海面早已被夜之巨掌完全包覆。
这个时候,向东飞行等于是进入夜之深处的意思。
派对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第三位演出者的女歌手正在舞台上接二连三地唱着一九六○年代的流行歌曲。
中年男女纷纷露出怀旧的神情开始交谈。
那个时候虽然处于动荡的年代,但是却很有活力呢。
现在没有学生运动,也没有国营铁路罢工。
就连示威活动都难得一见呢。
和平就好,只能这么想了。
大家都适度地富裕了起来,理解力也奇妙地好了起来呢。
唉,这就是所谓的和睦相处吗?梧桐美奈子对于怀旧等等的丝毫不感兴趣。
或者,她是有意地让自己不去怀旧。
对她而言,重要的是将来,她根本没有沉溺于过去的余裕。
同时,她也不愿意让竞争对手知道她没有余裕这件事。
正当她与某个少壮建筑师在交谈之际,一个看似女学生的年轻女性,迟疑地递出手帕。
您是梧桐美奈子吧。
呃,我是您的书迷,请帮我签个名。
伤脑筋,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啊……叹,算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向别人要过签名呢。
美奈子振笔签名。
接过手帕的女学生还进一步要求握手,之后才欣然离去。
建筑师摇晃着威士忌酒杯令冰块发出声响。
能够赢得年轻人的喜爱真是好啊。
这也是一种人气买卖,所以不好好对待客人是不行的呀。
搭乘飞行船的电视节目摄影小组将摄影机镜头带过美奈子等人的脸之后,在一名男性的前方定住。
被称为流行创造者、同时也是高知名度的电视节目制作人正在极力强调。
他说的是飞行船将是未来的潮流!这句话。
那声音也传到了俊介耳里。
这一阵子,凡是听到潮流二字,俊介便感到厌烦不已。
爱追逐潮流的人大可尽情地去追逐。
管他明年流行的休闲活动或服装是什么,俊介惟一感兴趣的就只有二千五百年前的土器和陶器而已。
总之人各有志,这和哪一方比另一方好绝无关系。
对于喜爱潮流的那种生活方式或者想法,俊介不以为自己有插嘴的权利,所以他也希望自己的事情不受干涉。
然而这世界上似乎就是有领导他人生活方式或思想的人,也有被牵着鼻子走、完全无法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或思考做主的人存在。
经常走在时代的尖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尖端,虽然不晓得该是什么人在判断,不过指责他人落伍的生活方式想必也不轻松吧,俊介心想。
在学术界里,不管是学术派系、或者人脉派系都好,令人厌烦的事情一样不胜枚举,不过俊介打从一开始就被孤立在那些事情之外。
不去想什么飞黄腾达的话,就可以专注在自己喜欢的研究上,所以反倒乐得轻松。
摄影机镜头继续移动,在那相反的另一侧有位戴着闪耀银框眼镜的经营评论家,正在群众所围成的圈圈中高谈阔论。
不管你存了多少钱,有些东西就是买不到呢。
那些东西就是品性、风格、以及血统。
所谓的上流社会就是那种东西呀。
如此主张的当事者,不晓得是否自以为是上流阶级的一员,一身紫色西装、黑色衬衫、搭配上黄色领带的装扮骄傲地挺起胸脯。
像有本这种人,无论他再怎么力争上游也不会成为一流阶级的人。
一定要经过三代、丝带之后血统才会变得高贵。
依我看,有本家的情况至少得努力到二十一世纪后半呢。
洪亮的声音不知不觉地低沉下来,男子表情一变,开始笑容满面地和走近过来的有本泰造交谈起来。
由于变化实在太过剧烈,周遭的人们不禁讶异得目瞪口呆,惟有当事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在他的眼里看来,或许只有下层阶级之人,才会去介意这样的突然改变吧。
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想法,各式各样的对话,令沙龙内部热闹喧腾、繁华多采。
墙壁和窗户外头则是充满寂静气息的夜之大海。
斜瞥着这副对比画面,一名男子凄惨地喃喃自语。
从沙龙通往走廊之通道的微暗墙边,摆设了一组休憩用的沙发。
那个男人就瘫坐在其中的一张沙发上,嘴里不停地喃喃说着什么。
男子的脸孔因痛苦的波动而扭曲,甚至还有点痉挛的现象。
带有黏性的汗水从额头沿着脖子向下滑落,将领口周围完全浸湿。
从嘴角垂下的唾液细丝滴落在肚子上。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不应该是这样的。
时间应该还相当充裕才对呀……充满着愤怒与疑惑的声音,只能勉勉强强的传到他自己的耳朵里。
Ⅱ直到将近晚上十一点为止,俊介都在房间里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看书。
书名为环日本海石器文化之基础研究,是本硬梆梆的书。
宣传人员对乘客所做的说明是正确的,在所有的交通工具当中,飞行船确实是最安静的一种。
正确说来,应该是除去热气球及滑翔机之类不具动力推进系统的交通工具以外,最安静的一种。
因为引擎和客房的距离相当远,况且引擎本身也相当安静。
阖上书本,关上船内收音机,室内立刻填满了近乎完全的宁静。
门外传来仿佛酒醉之人的声音,不过很快就走远了,俊介再度被沉默的墙壁所包围。
从包包里取出温哥华观光指南,俊介坐在床上翻着书页。
虽然对列举出来的观光景点毫无兴趣,不过倒想看看著名的人类学博物馆。
如果带日记去的话,日记会感到高兴吗?无聊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大吧。
还是挑个游乐场好了,反正日记的妈妈一定会和小孩分开行动。
这个时候,房门响起了几声胆怯的敲门声。
在俊介的询问之下,对方回答道:大哥哥,你睡了吗?声音的主人不必问也知道。
一打开门,门外站着还没换上睡衣的日记,表情看起来有些歉疚,也有些寂寞。
大哥哥,这么晚来打扰你真是抱歉。
我可以跟你在一起吗?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你妈呢?我妈不在。
她到别的男人的房间去了。
俊介顿时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无论如何,总不能丢下日记不管,于是俊介急忙的做出决定。
到酒吧去吧。
日记想吃什么都行,大哥哥请客。
可以吗?当然可以。
我们两年没见了呢,连红包也没给你,就当做是补偿吧。
此时两人一起来到的酒吧,每张桌子上都点有蜡烛,开始强调起成人时间的气氛。
虽然不觉得困窘,但两人还是挑了张靠右舷窗户的桌子。
俊介点了咖啡,日记则点了杯可可。
窗外夜色已深,又听不到引擎声,完全是一片寂静。
各桌的客人也放低谈笑音量,搞得日记也不敢大声说话。
好安静喔。
真的是在空中飞吗?一点都不摇晃呢。
是啊。
就算偷偷地在哪儿降落,我们也完全不会察觉到呢。
这只是俊介的无心之言,然而听起来却有些不吉利。
摇晃的不是飞行船而是蜡烛的火苗,因为这是人的气息所造成的。
日记有些唐突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我妈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我只想赶快从学校毕业、独立自主,离开那个家。
日记口中的那个家,指的是位于东京高轮的高级豪宅。
两年前美奈子母子搬进了那间房子,而且从那时开始,断绝了与俊介之间的来往。
附有专属保全人员,完全电气化,冷暖空调及热水皆由中央系统控制。
虽然只有三房一厅,但是客厅兼餐厅的面积就有十五坪大,可经常举办家庭派对。
另一方面,俊介目前居住的是位于琦玉县新座市的公寓。
两房一厅,附整体卫浴设备,而且名称也叫做豪宅。
步行十分钟可抵达私铁车站,搭乘快速电车到池袋只要二十分钟。
在步行三分钟的范围内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和自助洗衣店,对于单身者的日常的生活而言相当方便。
白天就很安静,到了晚上则更加安静,所以很适合读书以及撰写论文。
去市立图书馆也很方便,骑脚蹬车五分钟就到了。
虽然到国会图书馆或神保可的旧书店是有点麻烦,不过俊介对于现在的住所可谓相当满意。
俊介并不觉得姐姐美奈子搬到高轮居住是件俗气之事。
就美奈子的立场而言,随着出书而提高知名度之后,对于形象的重视自然有加重的必要吧。
从前她们住的地方在练马区的私铁沿线,到俊介的公寓只要一班车就可以直达,然而搬家之后就完全疏远,只剩下贺年卡的往来而已。
不像过去几乎每个礼拜都见面。
事实上,俊介对于姐姐确实抱持着些许深刻的疑惑,那就是美奈子是否为了取得未婚妈妈这个印证才生下日记。
只是,这个疑惑一旦说出口的话,想必会伤害到所有的关系人,而且对日记的伤害绝对比任何人都来得严重。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连自己都感到厌恶起来。
……抱歉,不晓得方不方便和你们并桌呢?出声招呼的是一名看起来高尚文雅的老年绅士,以及像是他女儿、年纪约二十出头的女性。
俊介回过神来,往周遭一看,这才发现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欢迎。
那就打扰了。
向侍者点了两杯皇家咖啡之后,绅士开始自我介绍。
他们是父女俩,父亲名叫泉田隆一郎,女儿则叫做虹子。
既然对方都开口了,俊介不得不适当回应。
就在俊介报上姓名之后,绅士微微地侧头思索,并且露出确认记忆般的表情。
梧桐,这个姓氏很罕见呢。
恕我冒昧,请问你是梧桐美奈子的……不肖弟弟。
毫无自贬之意,俊介笑着如此回答。
因为他并不嫉妒姐姐在社会上的成功,原因之一就是,两人所选择的道路差异太大,根本无法加以比较。
不过姐姐若是成为知名考古学者的话,他或许会很不是滋味吧。
咖啡和可可被送上来,紧接着皇家咖啡也到齐了,复数种类的气味交杂并存于桌上。
在此同时,回话仍然持续进行,俊介因而得知,泉田隆一郎是跟有本有往来的某家银行董事,而虹子今年刚从大学毕业,目前是父亲的秘书。
请问梧桐先生的职业是?我从事的是考古学研究。
由于自己并非单靠学问在维持生活,因此俊介实在不好意思自称为考古学者。
不过话虽如此,一一去纠正噢,原来是考古学者的反应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自己算是个半调子吧,正当这么想的时候,虹子突然笑着对他说道:看你晒得那么黑,我还以为你是登山家呢。
真是抱歉,不过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学者呢。
因为考古学其实是一种肉体劳动呢。
苦笑之后,俊介开始啜饮咖啡。
中长度的头发微微晃动,虹子将一双拥有鲜明双眼皮的大眼睛转向日记。
请问,这是你的小孩吗?是我外甥女,我目前仍是单身。
俊介若无其事地如此强调,日记疑惑地绽开笑容。
泉田氏的深邃眼眸之中闪耀着兴趣的光芒。
那么,这位就是美奈子小姐的千金吗?没错。
不过要进入演艺圈还早得很呢。
真是遗憾。
不过,如果再过个四、五年的话,那些贪婪的节目制作人想必不会放过她的吧。
日记不想当什么艺人,日记要当考古学者。
这份斩钉截铁的宣誓,令在座的大人相视而笑。
哎呀呀,是因为舅舅的熏陶吗?我倒是不怎么赞成呢。
因为这是一门与金钱无缘的生意,顶多只能挖出石头货币罢了。
和谐的笑声被打断,因为他们的身旁响起了女人的怒骂声。
一个看起来大约有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从自己的位子起身走来,单方面径自开骂。
高大的体型加上鲜明的五官轮廓,虽然称得上是美女一个,但是却有个四四方方的下巴。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注意你们了。
这儿可不是让小孩子进来的场所,更不是小孩子应该在场的时间。
我绝对无法容许有人大摇大摆地把小孩子带进大人的场所。
请你们立刻出去。
一桌人顿时瞠目结舌地盯着这位激动的纠察队。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们是因为有点事情才没待在客房里面。
我保证我们绝对不会大声说话或制造喧哗,能不能让我们留下来呢?因为不想在日记面前争吵,所以俊介以郑重的态度回应。
四方下巴的女性憎恶地俯看所有人。
俊介虽然不认识她,但是这个女人似乎是个知名人士。
你们有什么事情?我想我没必要向你报告,因为那是私人的事情。
俊介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四方下巴的女性扬起眉毛,俊介不屈服的态度,似乎令她相当不悦。
没常识的小孩之所以横行霸道,全是因为被没常识的大人给宠坏了。
为什么让小孩搭上这艘飞行船呢?那学校该怎么办?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也就算了,居然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所翻脸就翻脸,还真是了不起呀!不好意思,我觉得你说话的声音太大,而且已经妨碍到其他人了。
说得没错。
就在俊介冷冷地回嘴之后,稳重的泉田氏也表达出赞同的意见。
这令四方下巴的女性更是怒火中烧,就在即将爆发的边缘。
大哥哥,我们走吧。
反正我的可可也已经喝完了,算了吧。
日记站了起来,同时还一边拉着俊介的手臂,看来反倒是小孩子懂得什么叫做看场面行事。
俊介向泉田父女打过招呼之后,看也不看四方下巴的女性一眼,径自走向收银台,签完了字就离开酒吧。
Ⅲ在灯光微弱的走廊上默默走了十步左右,日记抬起头看着高大的舅舅。
大哥哥,谢谢你。
怎么了,干吗谢我?因为你为了我的事情而抗议呀。
我很高兴,不过真的很抱歉。
你一定很讨厌和女人吵架吧。
日记非常贴心。
这份贴心虽有些怪异,却也相当可爱。
大人保护小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再说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俊介笑着抚摸日记的头。
这个头的位置比两年前高了许多。
小孩子是会长大的呢,这个平凡的道理让他颇感新鲜。
日记的父亲无法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恋爱、结婚、生下孩子成为母亲,经历这所有的过程。
虽然俊介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却不禁为他感到悲哀。
刚才那个时候,如果是泉田先生被当成日记的父亲,那可就有好戏看了呢。
这个荒谬的想法突然从脑海里闪过。
俊介对于自己扮演了父亲角色一事并不感到自傲,然而这次的重逢机会却让他认真地决定,今后一定要尽量照顾外甥女。
此时的俊介,应该正一步步远离麻烦才对,但实际上却完全相反。
日记在阴暗的走廊转角向前扑倒,俊介连忙将外甥女抱住。
原来是坐在转角沙发上的男子突然把脚伸出来而绊到日记的脚。
嘴里骂着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的俊介气愤地瞪着男子。
这名男子似乎并不是故意想绊倒小朋友,应该是在大动作地扭动身体的时候不小心把脚伸了出来。
但就算是那样还是太过粗心大意了。
受到俊介责骂的男人,两眼泛着黄光瞪了回去。
你们自己也应该小心呀,这小鬼……异样兴奋的男子,突然对着一时无法理解事态的日记挥出手臂。
就在俊介反射性地向前跨出、护住外甥女之际,男子的手臂却突然失去劲道而垂了下来。
在俊介的眼里看来,这个男人似乎是个病人。
男子似乎比俊介稍微年长,皮肤呈黏土色,额头及脖子汗流如注。
发出痛苦呻吟、手按着腹部的这个男人,似乎完全把日记的事情给忘了。
日记总算暂时避开了大人的暴力。
对俊介而言,他们再无继续和这男人纠缠下去的必要。
对着满脸困惑抬头望着他的日记点头示意之后,俊介立刻环住日记的肩膀,再次朝长廊走去。
这个男人也好,刚才那个四方下巴的女人也罢,这艘飞行船上似乎载着不少容易激动而且讨厌小孩的成人。
飞行船本身虽然是安静悠然的交通工具,但是上面的乘客却未必尽是如此。
日记低声向俊介说道:那个叔叔好像很不舒服呢。
我们是不是应该帮他叫个医生比较好?都那么大一个人了,叫医生这种小事他自己应该会做吧。
如果就这么置之不理,而那个男人又真的暴毙的话,俊介日后一定会觉得很不好受,此时正好碰上一个身穿橘色制服、胸前别着客房人员名牌的年轻人,于是俊介便将他叫住,把事情向他说明。
客房人员似乎相当困惑,却还是留下一句实在太麻烦您了,随即小跑步离去。
事情应该会立刻获得处理才对。
总之以后的事情都交给飞行船的人员处理就对了。
俊介把日记送回房间之时,发现门口有一道人影在等候着。
看来是办完事的美奈子在回到房间之后发现女儿不在;之所以在房门外等候,应该是出自于母亲对女儿的关心吧。
姐,不好意思,把日记留到这么晚。
我知道,一定是日记硬要你这么说的吧。
日记,你先进房间去。
日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快速行个礼、说声大哥哥,晚安,服从母亲的命令。
好了,我们的考古学者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呢。
我可以说吗?听听倒是无所谓。
只要你别指望我会接受就行了。
那么,我就说了。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向孩子要求任何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就我的记忆所及,姐在十一岁的时候,并不像现在的日记那样配合爸妈的要求呢。
要求孩子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是身为父母的权力呀。
姐姐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简直是白费心机,俊介心想。
如果真要和女人吵架的话,还不如和情人为了争风吃醋而吵。
为了外甥女的教育问题而和姐姐口角争论,实在有损一个单身年轻男性的魅力呀。
但是,他又无法保持沉默。
就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日记绝对是一个能够体谅父母立场的好孩子,然而就因为是好孩子而遭到无理的要求,这也是确实之事。
如果没有人替她出头的话,那就太可怜了,这是俊介的想法。
俊介的亲缘相当薄弱,甚至连个像亲戚般的亲戚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结婚,而现在除了日记之外,他根本没有发红包的对象。
话虽如此,今晚还真是个口角不断的夜晚啊。
想到这里,俊介突然感受到一阵不合时宜的荒谬可笑。
一个接着一个,口角对象宛如旋转木马般地在他眼前浮现转动,而且个个都与日记有关。
如果真想为外甥女尽力做些什么的话,大概就是这些事情了吧。
既然没有经济能力,那就只好靠着嘴巴和身体了。
别让孩子成为父母的生活方式的牺牲品,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
能够和母亲一起搭乘飞行船旅行让日记非常快乐。
就算是一个晚上也好,请你待在房里和日记一起睡吧。
我有我的事业要做呀。
不妨碍大人的工作是我们说好的条件,这点日记也有遵守的义务吧。
她把亲子之间的关系当成契约一样地思考吗?俊介再次感到排斥。
陪男人睡觉也是你事业的一环吗?话一出口,俊介立刻就后悔了。
他真的无心碰触这个话题。
然而美奈子却丝毫不见动摇。
是啊,不过有一半是出自兴趣。
美奈子和俊介都不是演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两人都不由得感到失败受挫。
说起来,在学校有课的这个时期她还是让女儿同行,如果真是那么冷酷的话,绝对会把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算了。
别管我的事情了,你自己又如何呢?干脆结交个有势力的理事或教授的女儿,好好保住大学的饭碗吧。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建立裙带关系也算是男人的一种志气吧。
我还以为姐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封建时代的做法呢。
喜欢或讨厌是感情上的问题,但是必要或不必要可是事实认知的问题哟。
那么,我们是认知不同吧。
我和姐不一样,我不觉得在社会上成功有那么重要。
就是这样吧。
是啊,就是这样吧。
姐弟二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美奈子轻轻地甩了甩头,稍微修正语气。
对了,将来你还是会继续地照顾日记,这件事情我应该能够期待吧。
我也许会把她当成石器来对待哟。
这我就放心了。
因为你一定会好好珍惜她的。
好了,今晚就到此为止,我也该休息了。
脸上挂着笑容,美奈子抬头挺胸的把手伸向门把。
总觉得好像被骗了,又好像不是,总之和姐姐之间的对话确定是成立了。
苦笑之后,俊介也开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Ⅳ船上时间零点整。
好了好了,这会儿终于可以稍微安心了。
飞鸟船长益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以右手捶打揉捏僵硬的肩膀。
苏联变成俄罗斯都已经好几年了,可是飞过这一带领空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呢。
如果和平能够一直维持下去的话,对于飞行可是大有帮助呢。
年轻技师野口模仿着船长的动作,说出了这么一句合理的感想。
侵犯苏联领空的客机遭到击落之不幸事件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因此飞鸟的航线被慎重设定,走的是距离俄罗斯领空约一百公里的北太平洋上空。
目前的情况完全没有偏离航道。
从东京出发已经过了六个小时,飞行距离达到一千公里。
飞鸟的现在位置大约是在择捉岛南方海面五百公里处。
控制室的门被打开,为船员们送来咖啡的服务生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片。
船长,这个东西被塞在控制室的门底下。
这句话就像是女巫的扫帚似的,将飘荡在飞鸟船内的和平气氛全扫到了北太平洋上。
船东有本泰造独自占据了套房的其中一间。
船内电话的应答声似乎很不愉快,不过在了解状况之后,便立刻将船长及事务长召到自己房里。
套房由客厅、寝室以及浴室所构成。
船东专用寝室的床铺为KingSize,上面应该还有一个女人才对。
那是担任有本后援会会长的女艺人,在抵达温哥华之前都将是有本的夜晚伴侣。
然而,被召进客厅的船长益村和事务长桑原,对于紧闭房门另一侧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开什么无聊的玩笑!想威胁我吗?什么东西!听完报告的有本试图一笑置之却完全失败,半边的脸奇妙地扭曲起来。
因为船长所出示的纸片上,有一串不祥的文字在跃动着。
应该是利用直尺所写成的吧。
那是一行由怪异的直线笔划构成、令人无法分辨出笔迹的文字。
立刻折返东京否则将引爆炸弹击落飞鸟。
望着船长二人的僵硬表情,有本从鼻孔重重地喷出气息。
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家伙,居然敢开这种玩笑。
如先前所提到的,有本泰造并不是一个拥有财界主流地位的男人。
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登场的经营者当中,仍属于新兴世代。
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但由于财界老大们大多有八十来岁,因此不管经过多久,有本始终是一个极端的黄毛小子。
事业的起点为计程车公司和不动产公司,在历经了四分之一世纪的扩展之后,事业体系不只向卡车运输、营业超商、饭店、高尔夫球场等行业多方发展,旗下企业更超过了一百家。
尤其是名下所持有的东京湾岸地区的仓库用地,更因为地价暴涨而成为巨大资产,而使得有本的财力不断地膨胀。
船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老板,这件事情或许和国际性恐怖集团有关呢。
别胡说八道了。
对激进派恐怖份子来说,爆破这艘飞行船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船上又没有原子动力,况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理由遭到敌视,因为我这个人为人处事向来都光明正大。
有本一席正人君子的发言,令部下们在选择表情的时候相当苦恼。
要真有人敌视我的话,大概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财界主流吧。
那些家伙满脑子以为在高级料理亭和政治家喝喝酒就可以左右天下国家。
哼,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他们通通给铲除掉、让他们知道害怕。
无能的东西!这么说来,该不会是……财界主流把恐怖份子送进来的吧……他们的手段我清楚的很。
财界主流若有意阻挠有本的飞行船事业,只要和政界或官界勾结的话,要多少合法手段都没问题。
事实上,飞鸟的首航之所以比当初的计划晚了二年之久,就是因为交通部的官员在暗地里破坏之故。
有本对此深信不疑。
事务长战战兢兢地开口。
会不会是针对日本企业无度入侵的加拿大人,或者是立场类似的激进派份子的阴谋呢?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
由于暑假期间的饭店旅馆几乎全被日本的观光客所占领,因而导致加拿大洛矶山脉的中心都市制定了一条限制日本旅客住宿率之条例。
无论是多么慷慨大方的客人,一旦超过限度的话还是会招人厌恶。
而有本就是那种做什么事情都容易过度的男人。
我在卑诗省各地建设饭店、高尔夫球场、滑雪场,还以千人为单位雇用劳工,我是在创造他们的就业机会呀。
他们没道理不感谢我,反而还憎恨我吧。
赤裸裸地展现出以主观的善意为基础之自信,有本大放厥词。
在日本,有本同样拥有在人口过疏的村庄建设滑雪场或高尔夫球场而获得当地人感谢之实绩。
滑雪场在建设之际所造成的森林破坏、以及高尔夫球场的农业公害,近来正逐渐形成严重的社会问题,但是有本根本不把那些当成一回事。
因为他认为自己是胜利者,所以做的都是正确的事。
我讨厌打仗,可是我更讨厌一面倒的败仗。
有本扮出一个连牙龈都露出来的笑容。
与其称之为豪迈倒不如说是野蛮的笑容。
不过,或许有人能够感受到吃人老虎的笑容之魅力也说不定。
在有本的人生当中并不是没有败仗的存在,只是战胜有本的对手也没有一个能够毫发无伤。
还是有一些公司在蒙受到比有本更大的伤害之下,由于组织本身更为庞大之故,才好不容易免于败北。
总之只要有别靠近有本的耳语传出来的话,他就算是获胜了。
如果有人以为这种程度的威胁就能让我有本泰造感到害怕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但若是那些嫉妒我的窝囊废就另当别论。
接着,他继续将累积的情绪之一部分盛在舌尖、吐出体外。
哼,旧财阀派系就那么了不起吗?还不是只会坐享先人辛苦建立起来的成果?靠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在安乐椅上摆架子说别人的坏话,这就是那些家伙的本性!有本在空的咖啡杯里稀里哗啦地注入威士忌,并以视线封住了有话想说的船长之口。
财界主流的一群人憎恶着有本,而有本则以更加激烈的态度憎恶、蔑视着财界主流。
这个时候回东京的话,高兴的会是谁?乘客的半数以上是知名人士,其中还有好不容易推掉档期出席的歌手和艺人,就算下次也为必能让这些人齐聚一堂。
更重要的是,他的潜在敌人一定会吐着舌头骂他一声活该吧。
该折回去吗?有本是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他的决心在不到三十分钟内,就得被迫更改了。
Ⅴ被召唤到伊斯坦西亚中央研究所的男子,正是自称麻烦顾问的冠木伸吾。
在一般社会当中虽然默默无名,不过平凡善良的老百姓根本没有知道这个名字的必要。
他的客户仅限于极其少数的个人以及团体。
企业或政治家为了保卫自己的利益,往往会雇用他人来从事肮脏工作。
极端的例子像是某大型不动产公司为了取得土地,而委托暴力集团进行所谓的炒地皮。
游走于法律边缘、垄断地收购股票、破坏工会组织、粉碎工厂或核能电厂建设之反对运动,凡有是肮脏事业存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活跃空间。
形同产业间谍的工作也做,所谓的职业股东也做,有时还会扮演类似海外生意人的保镖角色,甚至远赴东南亚,为日本企业的工厂废水排放问题,让当地居民保持沉默。
冠木就是处理这种肮脏事的专家。
冠木因办事确实、严守秘密而赢得信用。
年龄在三十岁后半,身材厚实,脸部拥有宛如以小刀削过坚硬木材的轮廓,以及一对过度浓密的眉毛。
在所长室迎接他的针生,以极其傲慢的态度说明了事情概要。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志水把我开发出来的药品装入胶囊,吞进胃里藏了起来,企图带到国外。
针生的语气饱含着冰冷的嘲讽。
被丢在桌上的志水照片,仿佛充满憎恶地回瞪针生。
冠木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专心聆听了不起的所长大人说话。
虽说那个胶囊可以在体内维持六十小时形状不变,只可惜,那个数字目前仍然只是个目标值罢了。
志水那个低能儿,想必把它当成是实际数值了呢。
针生薄薄的嘴唇向上翘起,无声的冷嘲在空气中波动着。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那家伙自作自受。
但是,那家伙的身体若有任何异变产生的话,就会伤害到我们伊斯坦西亚的名声。
针生沉默了下来,这动作代表着一个无声的请求,意思是,向我请教。
领悟到这点,冠木郑重地询问。
那么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异变呢?能否请您指教一下?情况会依个人的体质而有所不同。
基本上,胶囊会在三到四小时后开始溶解,然后被人体吸收。
最慢的话,也会在吞下胶囊的十二小时后出现症状。
症状啊。
冠木以缓密思量的目光望着所长,手掌贴住了坚毅的下巴。
为了双方的利益着想,我想还是别问症状的内容比较好呢。
只是有一点必须向您确认。
应该没有传染之虞吧?没有。
这是个过度明快的回答。
那就没问题了。
不过,这实在是件麻烦的案子呢。
你的意思是办不到?原本就冷冰冰的针生的语调在更加低温化之后,随侍于所长身旁的警备主任山西,仿佛感觉到寒冷似的,缩起了粗壮的脖子。
你该不会是良心作祟,所以故意发那样的牢骚吧?我所针对的纯粹是技术上的问题呀,所长。
道德上的问题我是不可能提的。
冠木以浅浅的一笑,拂开了针生带刺的嘲讽。
该如何让一艘搭载着将近九百人的飞行船,而且还是头长达五百米的飞天巨鲸消失掉,如果你把它想得太过容易,那可就伤脑筋了呀。
针生与冠木的视线正面交锋,两人都对彼此抱持着生理上的厌恶感。
发出一个喉咙卡住的声音,警备主任山西懦弱地提出抗议。
这、这么说的话,莫非要把将近九百人所搭乘的飞行船给……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别说是九百人,搞不好会有一万倍的人丧命啊。
你减减看,这等于是拯救了八百九十九万九千一百人的性命不是吗?话虽如此,难道不能想办法找到解药吗?解药就在志水的胃里面呀!针生哼道。
对于背叛者的愤怒与憎恨,此刻就像是滚沸的蒸汽般向上冲。
这当中有矛盾呢,冠木心想。
如果没有传染性的话,那几百万人会因而死亡的说法就不可能成立了。
这似乎是件攸关性命的工作呢,冠木想到。
他所思考的并不是恐惧,而是如何要求到一笔莫大的酬劳。
像有本泰造那样的暴发户——针生冷不防地提起飞行船主人的名字。
——就只会在政界与官界毫无区别地大撒贿赂,损害国民对政治的信赖。
前几年也出现过一个因为这么做而让体制陷入危机的低能儿。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冠木虽然皱起了眉头,却立刻看出对方的意图。
针生所说的,其实就是极其老旧的马基维利主义。
这是一种为了维护体制而不得不做出牺牲之思想。
换句话说,为了保护伊斯坦西亚的秘密以及针生的利益,不单是志水、就算有本死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必要的事情除非在最低限度、甚至是更严格范围之内绝口不提,但是为利己主义正当化的演说却漫长地持续了很久。
只有低能儿才会相信针生这种人。
冠木下了这么一个结论,不过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
为了慎重起见,我会先行派遣人员到温哥华去,不知您意下如何?搭乘直飞班机的话,应该可以超越飞行船才对。
当然。
那就快去办吧。
针生漫不经心地说道。
针生的这个姓氏和他还真是速配呀,冠木心想。
无论是说话的言词、眼神,都像是刺着对手神经的针一样。
这个人想必因为才能所能获取的东西而失去美德了吧,他有这种感觉。
当然,冠木并没有把这样的感想说出来。
他没兴趣知道针生是如何成功、或者如何失败。
身为生意人的第一项基本条件就是不触怒客户。
话说回来,不惜牺牲飞行船一艘以及九百条人命,针生所要保护的胶囊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冠木费力地不让好奇心展露出来。
这也是为了慎重起见才询问的。
请问无人死亡的话是否会比较好呢?一定要以保守秘密为第一优先。
这就是针生的残酷答案。
别扯那么远了。
虽然你一副慎重其事的样子,但其实处理飞行船这种事情应该很容易吧。
因为船上载满了瓦斯呢。
很不凑巧,‘飞鸟’所装载的气体是氦气呢。
这种东西不具燃性,所以绝对不会爆炸。
小心翼翼地避免流露出责怪对手无知的口吻,冠木如此回答。
尽管如此,这个回答似乎已经足够对针生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自尊造成伤害,额角的血管如青筋般浮现出来。
那就想想更好的办法吧,而且必须在飞行船横越过太平洋之前。
这也是我为什么找你、不,是找你们来处理这件事情的原因。
那确实是我们的工作。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不过酬劳部分恐怕会非常的高,这点必须先向您报告。
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我一定支付。
冠木使劲地翘起嘴角,做出一个嘲笑般的嘴型。
这就叫做交涉技巧。
真希望您的回答是会按照必要的情况支付呢。
这世界上最富裕的日本企业,应该不至于因为吝啬而故意装穷吧。
这不是吝啬,而是缩减不必要的经费。
策划费、执行费、还有机密保护费。
我们向来都只收取在工作的质与量上看得到的东西。
所以还是请您暂且松开束紧荷包的带子吧。
冠木缓缓地站立起来。
就是因为重视专业,日本才会有今日的繁荣景象呀,所长。
我有些技术面的事情必须讨论一下,所以得向您借个房间使用。
就这样,第四会议室被出借给冠木和他的属下进行讨论。
半地下的房间约有五坪大小,设置于高处的窗户外面,有狗儿四处徘徊。
由于已经进入深夜,因此十头的看守犬都被放到研究所的基地内。
冠木和六名属下并未获得咖啡招待,但是他们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这次的工作估计可收到以亿元为单位的酬劳。
他们的表情就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平常的工作一样。
因为他们是一群早已犯下无数文明社会之禁忌、对于流血事件完全不需要复杂的心理操作就可以获得自我正当化的男人。
在进行讨论的过程当中,一人说道:这么一来,才觉得苏联这个军事国家的消灭真是可惜呢。
否则只要一进入苏联领空,根本用不着弄脏我们的手,那边就会自动把他们给收拾掉了。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二十年前多好啊,只可惜今非昔比了呀。
莫斯科从世界共产主义的大本营,沦落到仅仅是一个贫穷国家的首都,还得如今的欧美间谍小说家们都为了反派角色的设定而伤透脑筋呢。
冠木叼起一根香烟。
这个人在抽烟方面毫无节操可言,曾经抽过的香烟品牌国内外加起来一共超过二百种。
另一位属下发表了不同的意见。
在飞行船的货舱安置炸弹,那是传统的做法吧。
不然要装在哪里呢?飞鸟从东京到温哥华为止并无中途停靠之预定。
对于巡航速度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巡航高度一千公尺的这条飞天巨鲸,该如何把爆裂物安置上去呢?而且是分量极多的爆裂物。
讨论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飞鸟在安克拉治机场配备有紧急状况的处理人员。
惟一的办法就只有伪装成技术人员,在安克拉治机场下手。
至于该如何让它在那里着陆……这个简单。
一名年轻属下,自信满满地倾身向前提出建议。
只要放出货舱被安置炸弹的消息,让他们在安克拉治降落就行了。
纵使有本再怎么傲慢,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吧。
这个办法倒还不错。
这种小伎俩,冠木老早就想到了。
只是在属下尚未想到之前,他故意不说出口罢了。
因为冠木认为,工作上最重要的就是自主性的创意与提案。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工作都一样。
******在北太平洋上空向东行进的飞鸟船上,一名急症病患在自己客房的床上痛苦呻吟。
旁边有位医师。
身为乘客之一的这名中年医师,脸上的表情正逐渐被疑云所笼罩。
硬推给他的这个病人,根据乘客资料应该只有三十三岁,可是外表看起来却怎么都像是个五十多岁的人。
发热与衰弱的症状持续不退,对于医师的询问一概顽固地闭口不答。
束手无策的医师只好委婉地宣告,事态似乎并非他一己之力所能胜任。
和船长等人一齐在旁边观看的有本央求道:不能再稍微想想其他的办法吗?你是个医生啊。
我的专长是眼科呀。
就是因为不想说出不负责任的话,所以我才会这么含糊其辞。
如果你们希望听到明确的意见,我倒是可以直说……请说。
你们应该和东京或温哥华方面联络,让专门的医师来进行诊断。
我实在无能为力,身为一个有良心的医师,我不得不清清楚楚地表明我的立场。
医师越说越激动,不只面红耳赤,连言辞都变得粗鲁起来。
本来嘛,飞行船上居然没有医师随行,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你们硬把自己的责任推给我,实在很伤脑筋哪。
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三更半夜把我叫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困扰啊!眼科医师愤愤不平地离开房间之后,船长一脸畏缩的表情。
老板,看样子只好在安克拉治降落了。
万一真的有人死亡的话,飞行船的评价恐怕会越来越差呢。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因为病人的出现而降落的话,这不只符合人道精神,其他乘客也会理解的。
事务长也鼓起勇气附和船长的意见。
船东并未立即回答。
……好吧,就在安克拉治降落。
你们去安排吧。
刚愎的有本,终于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指示。
巨大飞行船飞鸟,仍然继续在空与海所包覆的深奥黑夜之中悠然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