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亲兄弟(下)

2025-03-25 11:48:00

冉楚河怒不可遏, 拐杖如同雨点般抽在身上,冉沫弥与冉沫川一样, 两个人都没有躲,任由拐杖抽的啪啪响, 仿作两尊无痛无感的木桩, 冉楚河打得累了, 越来越乏力,可是他恨铁不成钢的依旧机械般的挥舞着, 心脏仿佛随着这一下下的抽打而绞痛,可是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就像心脏病犯了一旦停止跳动就彻彻底底死亡了。

突然唰得一声, 拐棍的一头打在冉沫弥的腿上, 他腿脚一弯, 差点跪下去, 被打中的一块火辣辣的疼。

冉沫川见状, 猛然抓住冉楚河的拐杖, 冷不防吼着:爸, 您也该消消火吧, 您嘴里都是沫境沫生,这么多年,他们俩都成什么样子了。

畜生。

冉楚河正要抢拐杖轮过去,却被冉沫川死死的抓住。

对,畜生,我就是畜生怎么了, 我们家祖上积荫,往上数三代都是烈/士,为了国民做的事情也足够多了,我就不能为自己做点事情吗?当官有什么好,吃饭的时候,别人盯着你,多吃了一顿海鲜就有人立马举报,该去的地方只能是上班地点与家,往夜总会门口看一眼就是思想有问题要通告,爸,您自己想想,你当官开心吗?一番话说得冉楚河哑口无言,他放下手里的拐杖,一把扑向冉沫川:开不开心都是你选的路。

对,不错,我选的,我是长子,我要起表率作用,您一手把我扶持起来,给我铺路,期望我成材,成为栋梁,您对我恩至义尽,可是从一开始,我读的不是金融吗?为了完成您的理想,你让我做官,我做了,为什么沫境沫生都可以随随便便的上学,根本不用用功,潇洒快活,而我就必须要刻苦钻研。

为什么沫弥就可以读自己喜欢的金融专业,而我就必须窝在那小小的办公室做人民的父母官,你把你所有的期望强加在我的头上,你有没有问我愿不愿意?那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你就为了有一个人继承你的志愿,将咱们家的荣耀传下去,你就牺牲我的幸福,你一生坦坦荡荡,做一个好官,但是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一个好父亲,是不是一个好丈夫。

冉沫川一说完,冉楚河脸色发白,白得不见一点儿血色,因为气急而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但是他为了这个家尽心尽力,做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四个儿子,竟然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这也许就是他这么多年来无作为的报应,死的死,疯的疯,出柜的出柜,贪赃枉法的贪赃枉法……所有的人都羡慕他家,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家千疮百孔……你们这两个畜生,连你们的亲兄弟都不放过……沫境要不是你们,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猛然看向冉沫弥,眼神冷得吓人,如果可以,冉沫弥真希望一辈子都不要看到那种眼神,那种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的眼神:沫生是不是因你而死,沫境是不是因你而疯,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们就算做的再不好,那也是你的亲兄弟……你竟然……冉沫弥被冉楚河吼得一阵恍惚,这种狂风暴雨他早就预想到了,只是这样突然铺天盖地的过来让他恍惚而招架不住,想要冷笑但是嘴角无论如何都扯不出弧度。

沫境,沫生,爸,您的儿子就这两个吧。

冉沫川冷笑,声音骤然变大:因为我跟小弥是外人生的对吗?我们他妈的生下来就是野种是不是,野种也是你的种啊,我跟沫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凡你多给我们点儿关心,我跟沫弥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你每次等一切无可挽回的时候开始追究责任,有用吗?你知道小弥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应酬吗?因为这个家让我们丝毫感受不到家的温暖,反而让我们觉得是牢笼,回来就觉得窒息,觉得难受,所以不想回来。

冉楚河怔怔的看着他们,指着他们:我……说不出话来,对于这两个儿子确实是有亏欠的,当父母的总是偏爱了一个忽略了另外一个,因为冉沫川太听话与冉沫弥性格的不讨喜,让他慢慢的偏远,不知何时何地,父子之间竟然到了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到了现在才想要去追究责任,其实对于沫生的死沫境的疯癫谁都有责任,可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他一生之中,做了那么多英雄事迹,抗洪走在第一线,救灾永远都是第一批,当年的意气风发与祖上三代的荣耀如同守望塔的灯光一样指引着他,让他不断地向前,他的一生容不下一点儿黑点,也容不下一点儿不好,没想到竟然把自己的儿子逼到这个地步……冉沫弥一瘸一拐的走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单腿站立太久而麻木了。

冉楚河对于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甚是无力,他看向冉沫弥:你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什么时候开始指的是他跟衡昀晔什么时候开始的。

冉沫弥一愣,回顾了一下:三年前。

冉楚河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来:三年?目光略微一停顿:我明天给你找心理医生,你先别考研了,把考研的课全部停了。

冉沫弥笑了笑,凄凉而冷淡:这不是病。

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冉楚河的面前,目光坚定,温和,一把抱住冉楚河。

冉楚河刚要愤怒,被这么一抱,想要发怒却无从说起,仿若千万石头梗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生生的烙得自己难受。

父亲的怀抱,比山重,比火暖。

这是冉沫弥第一次抱冉楚河,也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感受父亲的怀抱。

突然,他失声笑了起来,笑得泪光氤氲:从小到大,我都想要父亲抱我,哪怕一次也可以,今天忽然觉得,爸,你的怀抱真温暖,跟书上说的一模一样。

等了那么那么久,久到冉沫弥不抱希望了,不再有任何的期盼,迟到的拥抱让他无比的迷恋,然而这个拥抱只是为了告别。

爸,我其实怪过您,但是我觉得做您的儿子是一件非常骄傲的事情,至少您是一位好官,一生之中没什么黑点。

你让我骄傲,但是你不是我的骄傲。

冉楚河颤了颤,他不知道一向不苟言笑的儿子竟然能说出这样字字诛心的话,心脏抽痛,仿佛看到当初那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考试总能拿第一,满怀期待的将卷子带给他,毫无意外次次满分,可是他呢……他当时如果能够鼓励鼓励他该多好啊,至少也要对他笑一笑的,哪怕一次……一次都行,也不至于到了今天无可挽回的局面。

可是一次都没有,他转身走人,怕他骄傲,再三警告。

冉沫弥继续抱着他,冉楚河第一次知道冉沫弥这样瘦,第一次知道冉沫弥比他高了半个头,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一个拥抱这么重要,竟然让冉沫弥期望等待了那么多年……等到所有的期望都灰飞烟灭,直到最后不抱期望!这是冉沫弥第一次拥抱他父亲也是最后一次,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行书中写的一样,父亲的怀抱温暖宜人。

莫大的哀伤与幸福蜂拥而至,将人上下淋得通透……我很爱您敬重你,我也很想听您的话,做一个父母眼中人人惊羡的掌心宝,可是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满意,这一次也是一样,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家,他们都把我当成心头肉,这如果是一个梦,我希望一梦不醒,这如果是病,我宁愿病入膏肓。

说完,他放开冉楚河,笑了笑:保重身体。

冉楚河一震,这种诀别的话让他的心头酸楚,无奈不知道怎么去宣泄情感。

他知道,冉沫弥要走了,而且他也留不住,他有四个儿子,最坚毅聪明的不过小儿子,可是也同样果断固执,一旦他决定的事情,再无更改的可能。

别人家的孩子在临走之际不是好鱼好肉伺候着就是山珍海味宠爱着,就他劈头盖脸的把冉沫弥全身上下打个透,这种送别的方式也许会让他日后回想起来一次次的愧疚。

冉沫弥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很不好意思让您蒙羞了,不过没有下次了。

冉楚河没有去阻拦,也没用要送他的意思,任由他拿了自己的东西离开,只是冉楚河一直盯着冉沫弥的背影。

就像很多年前,冉沫弥拿着满分试卷盯着他的背影,想要跟他说让他转身,可是总是一次次欲言又止。

那个时候看着背影看了无数次,冉沫弥有的时候挺怀疑课本上朱自清的《背影》的,为什么都是同样的身份,都是父亲,背影却是那么的不同……如今,冉沫弥的背影渐渐的消失在暮色之中……最终还是走了,不曾回头,就像他当年不曾回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