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025-03-30 09:04:18

嘘…… 司拉提巴特法斯说道,注意听,注意看。

夜幕笼罩着古老的版求星。

漆黑的天上,空无一物。

唯一的光线来自附近那座小镇。

一阵阵欢声笑语随着微风远远地传来。

他们站在一棵树下,醉人的芬芳萦绕在他们身旁。

阿瑟蹲坐下来,触摸那土壤和草地的信息幻影。

他让它们在指间滑动。

土壤很肥沃,草很茂盛。

不可否认,这地方从各方面来看,都是相当不错的。

然而,天空,却是极度的空虚。

在阿瑟看来,为这恬美之地――当然现在啥也看不见了――骤添了一分阴森。

不过,他猜想这应该是习惯的问题。

他感到有人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于是抬起头。

司拉提巴特法斯只是静静地示意他向山丘的另一面看去。

他望过去,只见些许微光闪烁,缓缓朝他们几个移来。

那些光近了,声音也渐渐清晰。

声与光越来越近,现在可以认出那是一拨人,正走在回小镇的路上。

那拨人过来了,离几位偷窥者越来越近。

他们摇着灯笼,那些柔和的光点就在树林草丛之间跳来跳去。

他们谈笑风生,唱着歌儿,内容是一切多么美好,他们多么快乐、多么热爱农活,回家去见老婆孩子是多么开心;还有一段悠扬婉转的和声,大意是这个季节花儿多么香,可惜他们可爱的狗已经死了,看不见这一切了。

阿瑟几乎可以想象,在夜里,保罗・麦卡特尼①跷着腿坐在火堆旁,对琳达②哼着这些歌儿,考虑着赚了钱要买些什么。

唱这些歌儿赚的钱,大概能把爱塞克斯③买下来呢。

版求的主人。

司拉提巴特法斯用葬礼般阴沉的声音低语道。

这么一句话,在关于爱塞克斯的念头之后突如其来,让阿瑟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逼迫自己涣散的精神恢复到逻辑状态,可还是不明白老人此话怎讲。

什么?他问。

版求的主人。

司拉提巴特法斯再次说道。

如果说,刚才他的声音像葬礼,这次他的声音则像患了支气管炎的鬼一样。

阿瑟定定地看着那拨人,想弄懂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拨人显然是外星人,他们特别高,瘦骨嶙峋,白得几乎像雪。

更要紧的是,他们太快乐了。

你不会很想跟他们一起长途旅行――听上去有点怪。

如果他们不算厚道的好人,原因并非他们不够厚道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实在好得过分了。

可是,司拉提巴特法斯干嘛用这骇人的语调说话?这种语调,恐怕更适于恐怖电影的预告片,关于诸如电锯杀人狂的故事什么的。

看来,这个版求也会很恐怖罗。

他不明白,自己所知的板球和这有什么联……司拉提巴特法斯打断他的万千思绪,仿佛看透他的心思。

你所知的板球运动,他的声音依然像在地道里游荡,其实是一种民族集体记忆的特殊变异,它是为了保留事件的真实意义,令其不至于在历史长河中消逝。

在银河系所有种族中,只有英格兰人将这一宇宙恶战的记忆,转记成……恐怕是……一种枯燥透顶不可想象的无聊游戏。

我个人很喜欢它。

他补充道,但在大多数人看来,你们真的是品味怪诞,不可理喻。

特别是要让那颗小红球打到三柱门上,这点真的很恐怖。

噢。

阿瑟应声皱了皱眉,表示他的认知神经突触已经尽力了,噢。

而他们,司拉提巴特法斯又变回他那墓穴般的喉音,朝那拨正走过的版求星人看了两眼,导致了一切的开始。

就在今晚。

来吧。

我们跟上,看看怎么回事。

他们从树下溜出去,跟着那群愉快的人们走在漆黑的山间小道上。

出于本能,他们极力放轻脚步,偷偷摸摸地跟着猎物。

其实,他们不过是走在信息幻影里而已。

就算吹着次中音大号,浑身涂上蓝颜色,猎物也看不见他们的。

阿瑟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人开始唱另一支歌。

歌声随着晚风飘到他们几个的耳朵里,那是一支甜美浪漫的民谣。

麦卡特尼要是把这首歌出成唱片,恐怕能把肯特郡、苏塞克斯郡和汉普郡都买下来了。

你一定知道,司拉提巴特法斯对福特道,接下来是什么吧?我?福特说,不知道。

你小时候没有学过远古银河史吗?我坐在赞福德隔壁,福特说,根本没法集中。

不过这不代表我没学到惊人的知识。

此刻,阿瑟注意到那群人的歌有点特别。

中间第八段的歌词挺奇特――如果是麦卡特尼的话,就会唱他盘桓于温切斯特城,深情遥望泰斯特山谷和新森林那可爱的远景。

作者提到遇见一个女孩时,不是说月光里或星空下,而是草地上,阿瑟觉得太缺乏诗意。

他一抬头,看见那古怪的漆黑夜空,他有种强烈的感觉:问题的重点就在这儿,只不过他不知是什么问题。

他只觉得自己在宇宙中是孤独的。

他把这个感觉讲了出来。

不。

司拉提巴特法斯稍稍加快脚步,版求人从未想过‘我们在宇宙中是孤独的’。

他们被包围在巨大的尘云中,你瞧,只有他们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太阳。

他们处在银河系最东端的边缘。

由于尘云的包裹,他们的天上什么也没有。

入夜之后,天空彻底空无一物;白天有太阳,但无法直视,他们也就不去看。

他们根本不注意天空。

就像是有个180度的盲点,从地平线的这端直到另一端。

你瞧,他们之所以从未想过‘我们在宇宙中是孤独的’,是因为,直到今晚,他们从未了解宇宙。

直到今晚。

他往前走着,他的话则向后飘来。

想想看,他说,从未想过‘我们是孤独的’,就因为你根本没想到其他的可能性。

他继续走着。

待会儿恐怕会有点吓人。

他补了一句。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微弱的尖啸,划破空寂的苍穹。

他们连忙向上看,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东西。

阿瑟看到,那边玩乐的人们也听见了响声,但似乎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警觉地四处张望,左看,右看,前看,后看,连地上也看了,就是没人往头上看。

不久,一团燃烧的飞船残骸呼啸着从天而降,砸到离这群人半里远的地方。

这群人顿时陷入巨大的震惊和恐惧。

这真是值得亲历的时刻。

当人们提到黄金之心、或者提到意馆数学飞船时,会连语气都充满神圣的感情。

亦或是提到那传奇色彩的超巨型飞船――泰坦尼克时,人们也会如此。

那是一艘高贵奢华的游船,在数百年前、由人工星系小行星造船集团制造,它可是很有来历的。

那艘飞船美得醉人,大得惊心,其装备比史上已知任何飞船都要齐全(关于史上已知这点,参见真实时间运动条目)。

不幸的是,它的制造远在非概率物理学建立之前。

它的设计师和工程师决定――出于好意――在飞船上建一个类似非概率场的东西。

这意味着:理论上讲,这能保证飞船上出现任何差错的可能性是无限不可能。

然而,有一点他们未能认识到。

所有非概率算术的性质,都是近似可逆、环状结构的。

所以那些无限不可能的事,恰恰非常可能发生,而且随时可能发生。

泰坦尼克飞船停泊在海边时,是一道无比美丽的风景线。

它就像一只银色的大角星巨空鲸,被花格窗般霓光纷呈的塔架所环绕,衬托着幽深黑暗的星际空间,犹如一片金丝银线织就的云彩。

但是,它甚至没能成功发送第一条电波信号――一条SOS信号――在它无端遭遇难场毁灭性灾难之前。

话说回来,虽然这一事件让人们看到,一门科学创始阶段那可怕的失败,却也造就了另一项科研的丰功伟绩。

此事件首次证实:观看了飞船发射仪式报道的人数,比当时实际存在于世上的人数还要多。

这一发现被称为受众调查学最伟大的成就。

当时还有另一桩轰动性的事件:伊斯洛丁星,在泰坦尼克发射几小时后,就发生了超新星爆发。

伊斯洛丁星周围地带,正是银河系最大的保险商们所居住(确切地说,曾经居住)的地方。

除此之外,尚有许多著名的飞船。

比如银河舰队战船――GSS敢死队,GSS豹子胆队,GSS自杀狂人队……当人们提到这些名字时,是满心敬畏的/骄傲的 /热情的/钟情的/崇拜的/遗憾的/嫉妒的/忿恨的――也就是所有感情的。

不过,最最惊天动地的飞船,当数版求一号。

那是版求星人制造的第一艘飞船,它惊人不是因为它很棒。

它可一点也不棒。

它约等于一块废铁。

看上去,像是在谁家后院里胡乱拼成的――它的确也是。

最最惊人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好(它一点也不好),而是它竟然被造出来了。

版求星人从发现太空这个东西,到造出第一艘飞船之间,只隔了一年的时间。

福特此时心怀强烈的感恩之情。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处在信息幻影之中,故而是非常安全的。

要在现实中的话,他就是喝光全中国的米酒,也不会想踏进这艘飞船一步。

太不靠谱了吧?是他脑中蹦出的第一句话。

我能不能出去?则是第二句。

它能飞吗?阿瑟说。

他以怀疑的眼神看着面前这堆东西。

拴在一起的管子、电线,装饰着飞船内部逼仄的空间。

司拉提巴特法斯向他表示肯定,并保证他非常安全,这将是很有意义的体验,一点也不吓人。

福特和阿瑟决定放轻松,做好被吓的准备。

这不是疯了么?福特说。

他们前面那几个人――当然,完全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在――便是三位飞行员。

这三人也参与了飞船的制造。

那个晚上,他们几个也曾在山间小道上,唱着思想健康、内容积极的歌儿。

而那艘外星飞船坠毁之后,他们的思维就起了变化。

他们用了好几周的时间,拆开飞船残骸,研究每一处细枝末节,口里一边唱着拆飞船之歌。

然后,他们就自己造了艘飞船,也就是现在这艘。

这是他们自己的飞船。

他们正唱着相关歌曲,表达着成功和自主的双重欢欣。

和声部分倒有点伤感,唱的是他们在修理厂花了好多时间,没有妻子和孩子的陪伴,心中忧伤。

妻儿深深地思念着他们,而终于见面时,却只想保持快乐,还给他们讲了许多关于小狗狗成长过程的故事。

砰!起飞了。

飞船呼啸着冲向天空,好象很清楚自己的方向。

不可能。

福特刚从加速度带来的晕眩中缓过来,便说道。

飞船正朝大气层外飞去。

不可能,他又道,在一年之内设计、制造出这么一艘飞船来,无论他们信念多么坚定,我都不信。

证明给我看也不信。

他若又所思地摇着头,望着远方。

飞行了好久,一切平静。

司拉提巴特法斯按下快进。

于是很快,他们到达了尘云的边界。

就是这空荡荡、球状的尘云团,包裹着他们的恒星和行星,占据着所有的轨道。

太空的质地和浓度,仿佛在渐渐变化。

周围的黑暗仿佛呈波澜状拂过。

那是冰冷的黑暗,空虚却沉重的黑暗。

那是版求夜空的黑暗。

这种冰冷、沉重和空虚的感觉,慢慢侵入了阿瑟的心。

他深切感受到版求飞行员的心情。

此时,他们正漂浮在空中,像个静电荷一样。

他们走到了整个种族有史以来知识储备的边界。

边界之外,从来没人探究过,甚至从来没人觉得可以探究。

黑暗的尘云不断袭来。

飞船之内,是静默的历史的时刻。

他们身上的历史责任,便是去看看天空另一端究竟为何物何地,那艘坠毁的飞船是从哪儿来的。

也许,是另一个世界――就连这个念头,在版求夜空之下人们那闭塞的心灵中,都是怪诞而无法理解的。

历史正用尽全身力量,再给他们猛力一击。

黑暗依然在四周流动。

黑暗之外是空虚。

一切仿佛越来越近,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突然之间,没了。

他们飞出了尘云。

他们看见夜空中那数不尽的、令人眩晕的星之珠宝。

他们的心里在尖叫。

他们又飞了一会儿,无动于衷地面对浩瀚的银河,银河则无动于衷地面对着无垠的宇宙。

然后,他们掉转了方向。

它得离开。

掉转方向的时候,一个版求人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唱了好多动听又发人深省的歌。

主题有:爱、正义、道德、文化、体育、家庭生活,以及灭绝所有其他生命形式。

译者注:①保罗・麦卡特尼:西方现代歌坛教父级乐队――披头士(又译甲克虫)的成员之一,也是灵魂人物之一。

英国人。

②琳达:保罗・麦卡特尼的妻子。

③爱塞克斯:英国一郡的名字。

下文多次出现英国一些郡的名字,都是在拿保罗和这些歌开玩笑。

生13看见了吧。

司拉提巴特法斯说着,一边慢慢搅着一杯模拟咖啡――同时也搅动着真实与非真实数字之间的旋涡界面,从而聚集了重组的内含矩阵、矩阵中包孕着主体性,从而飞船就能重塑时间与空间。

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看见了。

阿瑟说。

看见了。

福特说。

我要怎么……阿瑟问道,……弄这块鸡肉?司拉提巴特法斯严肃地看着他。

拨弄它。

他说,拨弄它。

他用自己手上那块进行示范。

阿瑟照做。

于是,他感到一丝数学函数颤栗地穿过鸡腿,四维地通过空间――司拉提巴特法斯告诉过他,空间其实其实是五维的。

一夜之间,司拉提巴特法斯接着说,所有的版求人都变了。

从可爱、快乐、智慧…………不如说怪异……。

阿瑟插嘴道。

……的正常人, 司拉提巴特法斯说,变成了可爱、快乐、智慧…………怪异…………的躁狂排外分子。

宇宙的概念不符合他们的世界观。

他们就是受不了。

于是,可爱、快乐、智慧――如果你喜欢的话,怪异――的版求人,决定摧毁宇宙。

又怎么了?我不太喜欢这酒。

阿瑟闻着酒,说道。

那么,搁回去吧。

它是数学的一部分。

阿瑟照做了。

他不喜欢机器侍者那张笑脸上的图表,他从来都不喜欢图表。

我们去哪儿?福特问。

回到信息幻影室。

司拉提巴特法斯用一张数学演算出的餐巾纸擦擦嘴,去看后半段。

生14版求星人――最高法院审判长、帕格大人说道。

他是版求战争罪审判庭上的LIVR(博学、公正、非常闲①)主席。

他们啊,对吧,他们只是一群挺好的家伙。

只是不小心想要杀掉所有人而已。

见鬼,我有时在早上也会这么想。

他妈的。

OK。

他突然把腿跷到前面的凳子上,从他的沙滩软皮正装休闲鞋上拔下一根线头,接着说,所以,你不会太想跟他们呆在一个银河系的。

的确如此。

版求人对银河系的攻击,是骇人听闻的。

成千上万艘巨型版求战舰,在超空间中突然出现,同时攻击成千上万个星球。

他们首先夺取重要物资供给线,以便下一波攻击使用,然后就无声无息地毁掉这些星球。

银河系,经历了长时间的、极度的和平与繁荣,此时,却像个在草丛里遭遇抢劫的旅人一样,软弱无助。

我的意思是,帕格环视那间超级先进的(这是几百年前,所以超级先进意思是很多钢铁和刷好的石灰)宽敞的法庭,继续道,这些家伙只是着了魔。

的确也如此。

这是唯一能够解释、为什么版求星人能以如此不可想象的速度、实现他们所追寻的目标――毁灭版求星以外的一切。

没人能想出其他的解释了。

这也是唯一能够解释、为什么他们如此突然地掌握了所有高新技术、得以制造成千上万的飞船和几百万夺命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能使所有遭遇过他们的人从心底感到恐惧――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恐惧极其短暂,因为那些遭遇的人会活得很短暂。

这些机器人,是凶狠、蛮横的飞行战争机器。

他们拥有威力强大的多功能战棒,用一种方式挥舞,便能将大楼震塌;用另一种方式挥舞,便能发射出灼人的全灭速杀射线;用第三种方式挥,便会从特大超核屠杀装置的小型燃烧器里,发出榴弹火墙。

只需用战棒击打榴弹,就可以为它们填上火药,并将其精确发射到攻击目标,从几百码到上万里的距离皆可。

OK。

帕格法官又说道,总之咱们赢了。

他停下来,嚼了会儿口香糖,咱们赢了。

他重复道,不过这也没什么。

我的意思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星系,打一颗小小的星球……用了多久来着?书记员?法官大人?一个矮小的黑衣人站了起来,表情严肃。

多久,孩子?法官大人,要准确的话,由于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放轻松,小伙子。

说个大概。

我很少说个大概,法官大人,这是很……那就忍一忍,说个大概吧。

书记员眨眨眼。

很显然,同银河系大多数法律专家一样,他发现这个帕格大人(或者说芝伯・毕博克 5%108,这是他那奇怪的真名)是个相当烦人的家伙。

他显然是个粗人,是个流氓。

他仿佛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懂法律的人,所以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不幸的是,他似乎是对的。

嗯,好吧,法官大人。

粗略地说,两千年。

书记不快地咕哝着。

挂了多少人?两考兆,法官大人。

书记坐了下来。

此时如果看他的水象图照片,就能发现他头上正冒着蒸汽呢。

帕格法官再次环视法庭。

几百位银河系最高领导聚集于此,身着正式服装或躯体――取决于其新陈代谢方式及习俗。

在一面防弹玻璃后面,站着几位版求人代表。

他们安静而礼貌地看着、恨着面前这些正在审判他们的外星人。

帕格法官知道,这是法律史上至关重要的一刻。

他吐出口香糖,把它粘到椅子下面。

真够白痴的。

他自言自语道。

法庭里可怕的沉默,烘托着此时的气氛。

所以啊,我说过,他们是一群挺好的家伙,但你不会太想跟他们呆在一个星系的。

就算他们肯也不行,就算他们学会放轻松也不行。

我是说,那会很吓人的。

是吧?嗯?砰!砰!砰!他们下一步还会做什么呢?和平共处根本不可能,是吧?谁给我杯水?谢谢。

他靠回椅子,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

OK。

他说,听着听着。

是这样的,这些家伙,你们知道,都是为了他们的宇宙观。

就他们那宇宙观――认为宇宙在逼他们――来说,是吧?他们做的是对的。

听着很疯狂,但我想你们会同意的。

他们信仰的是……他从法官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了看。

他们信仰的是‘和平、正义、道德、文化、体育、家庭生活,以及灭绝其他所有生命形式。

他耸耸肩。

我还听过更烂的呢。

他说。

他若有所思地挠挠胯部。

自由噢!!!他说。

他又呷了一口水,把那杯水对着灯光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

他把水摇了摇。

嘿,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他问。

呃,没有,法官大人。

传达员相当紧张地答道。

那就拿去,帕格法官不耐烦地说,放点东西。

我有主意了。

他把水杯推开,身体前倾。

听着,听着。

他说。

判决十分完美。

内容如下:版求行星,将被永远地封在缓时封皮之内。

封皮里的生命速度将无限放慢。

封皮周围的一切光线都会被扭曲。

因此,它是看不见的,也无法穿透。

逃出封皮几乎不可能,除非从外面打开。

当外面的整个宇宙走向终结,当所有生物走向衰亡之时,版求星和它的恒星才会从缓时封皮里放出来,继续正常的生活――正如他们所愿,生活在宇宙的末日。

当然,当时人们还没有认识到,宇宙尽头其实非常壮丽、大有可观。

封皮的锁,则置于一颗小行星上,缓慢地绕着封皮运转。

钥匙则是银河系的象征――叁柱门。

法庭上的掌声尚未停歇,帕格法官已经在自动感应浴室里了,正和他半小时前递了纸条的那个美人陪审员一起洗澡呢。

译者注:①博学、公正、非常闲:原文为the Learned,Impartial and Very Relaxed,LIVR即是这几个词的缩写。

生15两个月后,芝伯・毕博克 5%108脱下他的银河礼仪牛仔裤,趴在一片金灿灿的沙滩上,花着他审判所得的巨额收入。

那位美人陪审员,正用夸拉丁芳香精油在他背上按摩。

她是一位苏菲尼女孩,来自雅加星的云海世界。

她有着柠檬色丝绸一般的肌肤,她对很法律的身体充满兴趣。

你听说那件事了吗?她说。

嗯哪―――!!! 芝伯・毕博克 5%108叫道。

只有身临其境,你才能确切地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叫。

这些内容在信息幻影带子上都没记录,只能听听传闻罢了。

没。

他补充道。

此时,让他说嗯哪的动作已经停止了。

他慢慢翻过身来,接受古老的伏德三恒星之第三星(也是最大的一颗)的第一缕曙光。

此时,这颗恒星正从那美得荒诞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天空在无比强烈的日光中,华彩夺目。

一丝薰风,自海中弥漫而至,游弋于岸边,复又飘回海上。

它在想接下来该去哪儿。

忽而一阵冲动,它又吹到了岸边,最后仍飘回海中。

希望不是什么好事。

芝伯・毕博克 5%108喃喃道,我可受不了。

你的版求审判今天执行了。

女孩华丽地说。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没必要华丽地说;不过,为了配合今天的气氛,她就这样说了,我在电台里听到的,她说,回飞船取精油的时候。

噢。

芝伯呢喃着,把头枕在金灿灿的沙滩上。

有点状况。

她说。

嗯?就在缓时封皮锁上之后,她说了一句,又停了一小会儿,以便把夸拉丁香油揉进他的皮肤,一艘原以为已战毁的版求战船出现了。

原来它之前只是失踪了。

它是回来抢钥匙的。

芝伯猛地坐起来。

嘿,什么?他说。

没什么,她的声音,足以让宇宙大爆炸都平静下来,显然,发生了一次小小的战斗,钥匙和战船都损坏了,炸到了时空连续体中,显然它们永远地消失了。

她笑了笑,又用指尖蘸了点夸拉丁香油。

他放松下来,躺了回去。

刚才那个,再来一次吧。

他喃喃地说。

这个?不不,那个。

她又试了试。

这个?她问。

嗯哪―――!!!同样地,你得身临其境才行。

一丝薰风又自海中飘来。

一位魔术师游荡在沙滩上,但没人需要他。

生16没有什么会永远地消失。

司拉提巴特法斯道。

他的脸在烛光下红通通的。

机器侍者正想把蜡烛拿走,除了夏尔森大教堂。

那是?阿瑟一惊。

夏尔森大教堂。

司拉提巴特法斯重复道,在我致力于研究‘真实时间运动’的时候,我……那是?阿瑟又问道。

老人停了下来,理清思绪。

他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被打断。

机器侍者在时空矩阵中,用一种很有意思的、混合着不悦与谄媚的动作,飞快攫过蜡烛拿走了。

他们手上拿着帐单,激烈争论着谁吃了肉菜卷、喝了多少瓶酒。

于是,如阿瑟模模糊糊注意到的那样,以上行为成功地使飞船离开了主观空间,进入了一颗陌生行星的轨道。

侍者此时正忙着做字谜游戏,做完了就该打扫饭馆了。

一切都会清晰起来的。

司拉提巴特法斯说。

什么时候?一分钟之内。

听着,现在的时间已被严重污染,里面漂着许多污物、残骸、投弃物。

这些东西正回流到物质世界里。

时空连续体中的漩子,你瞧。

我听说过。

阿瑟说。

那个,我们要去哪儿?福特从桌子后面坐着转椅转出来,很不耐烦,我等不及要去了。

我们要去, 司拉提巴特法斯缓慢而慎重地说,阻止机器人找回所有的钥匙。

他们要用它打开版求的缓时封皮,把他们的军队放出来,还有那些疯狂的主人。

可是,福特说,你提过一个派对。

我是提过。

司拉提巴特法斯低下头。

他意识到这是个错误。

这会让福特的心中生出奇异而不健康的热情来。

司拉提巴特法斯越是讲述版求星和版求人民黑暗的悲剧史。

福特就越想大醉一场,还想和女孩子们跳舞。

老人觉得,不到万不得已,他真不该提那派对。

但已经这样了,事情说出去了,福特已经较上劲了,就像一只大角星巨蚂蝗跟受害者较上劲一样。

那东西会把受害者的头咬下来,还把他的飞船偷走。

什么时候,福特急切地问,出发呢?等我告诉你为什么要去之后。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去。

福特靠回椅背,把手枕在头后面,露出一种看了会让人痉挛的笑容。

司拉提巴特法斯曾经盼着一种轻松的退休生活。

他曾打算去学着玩八腹紧张电话――一种好玩又无聊的任务。

他知道,因为他的嘴巴数量不合适玩这个。

他也曾打算写点奇谈怪论,一本辛辣而无情的专著。

主题是赤道的峡湾①,目的是推翻他认为很重要的一些东西。

然而,他最终被人说服,去为真实时间运动打零工,这可是他一生中头一次这么认真。

结果,他发现自己的余生都要用于对付邪恶力量,努力拯救银河系了。

他发觉这是个累人的活计,于是重重一叹。

听着,他说,在真时运……什么?阿瑟说。

真实时间运动。

我马上告诉你。

我在那儿注意到,有五片离我们比较近的投弃物,似乎与钥匙的五个部分对得上号。

我只能追踪到其中两个――木柱――出现在你的星球上,以及银横木,似乎在某个派对上。

咱们得把它拿回来,赶在版求机器人之前。

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不。

福特坚决地说,我们必须去参加派对,目的是大醉一场并和女孩们跳舞。

你还不明白吗?我……是是,福特突然很强硬地说道,我明白得很。

这正是为什么我要喝尽量多的酒,和尽量多的女孩跳舞,趁他们还有剩。

如果你给我俩看的东西是真的的话……真的?当然是真的。

那我们就连超新星上一个娥螺的成功机会都没有。

一个什么?阿瑟插嘴问道,他一直顽强地努力理解那两人的对话,他不能让思路断在这儿。

超新星上一个娥螺的机会。

福特重复了一遍,保持着强硬有力的语气。

那个……一个娥螺和超新星有什么关系?阿瑟问。

一点都没。

福特冷冷地说,没有机会产生关系。

他停了停,看看自己说清楚没。

可惜,阿瑟脸上懵懂迷惑的申请告诉他,他没说清楚。

超新星,福特尽最大努力说得又快又清晰,是一种恒星,以几近光速一半的速度爆炸,以十亿个太阳的亮度燃烧,然后以超重中子星的形式坍缩。

它是会烧掉其他星星的星,明白?超新星上什么都没机会。

懂了。

阿瑟说。

那个……那为什么是娥螺呢?为什么不能是娥螺?这不重要。

阿瑟接受了这一说法。

福特于是继续,尽力拿出刚才那样强硬的语气。

重点是,他说,像你、我、阿瑟――特别是阿瑟――这样的人,只是半吊子,怪人,二流子,蠢货――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司拉提巴特法斯皱起眉头,一半因为迷惑,一半因为不悦。

他想说点什么。

……他只能说出这个来。

我们不为任何东西着魔。

懂吗。

福特振振有辞。

……而那是关键因素。

我们赢不了着魔的人。

他们在乎,我们不在乎。

他们会赢。

我在乎很多事。

司拉提巴特法斯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一半因为恼火,一半却是因为不确定。

比如?嗯,老人说,生命,宇宙,一切。

真的。

峡湾。

你会为它们而死吗?峡湾? 司拉提巴特法斯惊讶地眨眨眼,不。

就是罗。

可我还是不知道重点,坦白地说。

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联系,阿瑟说,和娥螺之间。

福特感到,谈话渐渐不被他所控制,但他不允许话题有任何转变。

重点是,他吸了口气,我们不是着魔的人,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去……你倒突然对娥螺着了魔。

阿瑟补上一句,我还是不明白。

你能不能不谈娥螺!?你不谈我就不谈。

阿瑟说,你起的头。

我错了,福特说,忘了它吧。

这才是重点。

他往前靠过来,用手指撑起额头。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他弱弱地问道。

咱们去参加派对吧。

司拉提巴特法斯说,不管为了什么。

他一边站起来,一边摇着头。

我想那就是我要说的。

福特说。

不知为什么,传输通道在浴室里。

译者注:①赤道的峡湾:峡湾只存在于极地附近,如挪威等――至少在我们的地球上是如此。

生17时间旅行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历史正在被污染。

关于时间旅行的理论和实践,《银河系百科全书》讲了很多。

这些内容相当深奥,不学上八辈子的高等超级数学,是根本无法理解的。

在时间旅行发明之前,人们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人们都很疑惑:时间旅行这个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有一种合理化的解释认为,时间旅行是在同一时间、在历史的所有时期自己被发现的。

这种解释显然是胡扯。

麻烦的是,现在很多历史显然也是胡扯。

举个例子。

这个例子,对于有些人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有些人则至关重要。

这件事是如此意义重大,正是因为它,导致了真实时间运动的首次发起(或是末次发起?要看你从哪个方向观察历史,这又是一个越来越纠缠不清的问题)。

有一位,或曾有一位诗人,他的名字叫拉拉法。

他写出了被尊为银河系史上最优秀的作品――《长陆组歌》。

那些诗歌真是(曾是)好得难以言喻。

这就是说,只有经历了如下情况,你才能言喻它:历尽了感情和现实的磨难,感受过事物的整体性和统一性,你需要立刻到街上散散心,或许在归途中、再到酒吧里啜一杯纯纯的苏打水,那些诗就有这么好。

拉拉法住在埃法星上、长陆的森林里。

他在那儿生活,在那儿写诗。

他把诗写在风干的哈布拉叶片上,没有删改的痕迹,也没用过修正液。

他写了森林里的光明和他对此的感受。

他写了森林里的黑暗,和他对此的感受。

他写了离开自己的女孩,和他对此的切身感受。

在他辞世多年之后,那些诗被人发现,广为流传。

它们像曙光一样普照四方。

多少个世纪以来,他的诗照亮了、浇灌了无数人的心田――不然,他们的心田便会更黑暗、更干涸些了。

后来,时间旅行刚刚发明不久的时候,一些名牌修正液制造商便很好奇:假如他拥有高质量的修正液,他的诗会不会更好呢?他愿不愿意就修正液的功能谈点什么呢?他们便回溯时间,找到了他,说明了情况――尽管有点难度――并且说服了他。

实际上,他们搬说服他搬出了森林,住到小镇上的一座豪宅里。

他还常常连线到未来世界,做一些访谈节目。

在节目中,他妙语连珠,谈笑风生。

他再也没写过诗。

当然,这成了一个问题,但很好解决。

修正液制造商们只要每周送他到一个地方,给他一本他自己作品的最新版本,以及一叠风干的哈布拉叶片。

他就把作品誊上去,抄写中还要故意犯点怪怪的小错误。

这时,很多人认为,那些诗已经不再有价值了。

另一些人则坚持认为,它们与以前完全一样,有什么不同呢?那边的人又说,这不是重点。

他们也不知什么是重点,但他们敢肯定决非这个。

他们发起了真实时间运动,要阻止这种事再次发生。

一周之后,另一事件的发生,激化了这一运动――为了修建一间离子提炼厂,夏尔森大教堂要被拆掉了。

由于提炼厂工期太长,需要将修建时间往回推很久,以便让离子生产按时开工。

最后,夏尔森大教堂变成根本不曾存在过了。

这么一来,印有大教堂照片的明信片骤然巨幅升值。

就这样,很多的历史永远消失了。

真实时间运动成员宣称这很简单,正如旅行消解了不同国家、不同星球之间的界限,时间旅行正是消解着不同时代的界限。

过去的世界,他们说,如今就像外国一样。

那儿和咱们这儿没什么不同。

生18阿瑟显形了。

跟以前一样,每次时空传输显形的时候,阿瑟都觉得相当痛苦。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心脏、四肢都还卡在刚才的地方,所以他不停地挣扎,想把它们拔出来。

他想自己永远也习惯不了的。

他四处看看,找其他人在哪。

他们不在。

他又四处看看,找其他人在哪。

他们依然不在。

他闭上眼睛。

他睁开。

他四处看看,找其他人在哪。

他们毅然决然地处于失踪状态。

他再次闭上眼睛,准备再做一次这无意义的行为――的确如此。

他一闭眼,大脑就已经开始显示之前看见的画面了。

他不禁眉头一蹙。

于是他再睁开眼,亲自检验之。

他的眉头还是紧锁着。

不管这儿是什么地方,它都应该算是个中极品,而且是极品中的极品。

如果这儿是个派对,那它就是个无比糟糕的派对,糟糕得每个人都离开了。

阿瑟觉得这种猜测毫无意义。

很明显,这儿不是派对。

这是个山洞,或是迷宫,或是隧道什么的。

光线不足,看不太清。

一切都在黑暗之中,潮湿的、只有微弱光线的黑暗。

唯一的声音是他自己呼吸的回声,听上去很不安。

他轻咳两声,于是听见那幽幽的回音,飘过弯曲的长廊,穿过看不见的房间――就像有个巨大的迷宫一样,最后回到他所在的黑暗的长廊,像是在说:嗯?他每发出一点声音,都会引起这么一阵响动,让他感到害怕。

他想哼一首快乐的小曲,可那回声却成了一种阴森森的哀乐,于是他闭嘴了。

刹那间,他脑子里满是司拉提巴特法斯特讲过的画面。

他突然觉得,会有残忍的白色机器人从暗处悄然步出,杀死自己。

他屏住呼吸。

机器人没出现。

他便不再这么想了。

他不知接下来将面对什么。

然而,某人(或某物),似乎已准备好了面对他。

因为,遥远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行古怪的绿色霓虹灯。

它静静地亮出如下字样:你被转移了。

那行字又熄灭了。

阿瑟一点也不喜欢那种熄灭方式。

它是以一种带有鄙视感的、花哨的效果熄灭的。

于是,阿瑟告诉自己,这只是可笑的幻觉。

霓虹灯要么开、要么关,取决于是否有电流从中通过。

他告诉自己,霓虹灯在两种状态之间转换,绝不可能有什么鄙视感的花哨效果。

他用睡袍裹紧了自己,微微发抖。

空中的霓虹灯又突然亮了起来。

奇怪的是,只有三个点,和一个逗号。

就像这样:…,不过它们是绿色的。

这就是说――阿瑟死死盯了这怪玩意几秒钟,然后他想,后面可能还有,句子还没完呢。

他以几乎超人般的学究气这么想着。

或者说,非人的学究气。

然后,句子用以下两个单词补全了自己:阿瑟・邓特。

他一阵晕眩。

他站定了,又睁大眼睛看了一遍。

于是,又一阵晕眩。

那行字再次熄灭,只剩下阿瑟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模糊的、红色的自己的名字,还在视网膜上跳动。

欢迎你那灯突然写道。

过了一会,它又补充道:是不可能的。

一股冰凉的恐惧感,一直在阿瑟头上盘旋,等待时机。

现在,它觉得时机到了。

它猛然俯冲到他身上。

他试图与之搏斗。

他做了一个防卫的蹲伏动作,以前在电视上看见的,可是,电视上那家伙的膝盖肯定要有力气得多。

他费劲地盯着黑暗的前方。

呃,你好?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这次大声了点,而且没有呃。

走廊下面什么地方,仿佛突然有谁在敲低音鼓。

他听了几秒钟,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他又听了几秒钟,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有谁在下面敲低音鼓。

他眉毛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越来越大,最后掉了下来。

他一手撑住地面,以便保持他的防卫蹲伏动作。

可惜,保持得不太好。

霓虹灯又出现了,写道:不要紧张。

停了一下,它又加上:要非常非常惊恐,阿瑟・邓特。

它再次熄灭,再次将他留在黑暗之中。

他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他不知道眼珠为什么要掉出来,是因为想看得更清楚,还是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你好?他又开口道。

这次他换成了一种飞扬跋扈的、自我宣言式的语气,有人吗?没有回答。

什么也没有。

这比有回答更让阿瑟害怕。

于是,他开始往后退,想要远离这片恐怖的空地。

可他越退,他就越恐怖。

不久,他想,这可能是因为:自己看过的所有电影里,那些英雄一步步后退,躲过前方那些假想的恐怖事物时,那些恐怖事物总会从背后猛地冒出来。

他飞快地一扭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暗。

这真的让他很害怕。

他便又开始后退,退回了刚才呆的地方。

过了一小会儿,他忽然想到,现在自己不正在靠近刚才远离的东西吗?他不禁想:这真是蠢极了。

他决定停止后退,转了身。

结果,他的第二个念头才是正确的。

因为在他背后,正静静地站着一个丑到无法形容的怪物。

一时间,阿瑟惊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

我敢打赌,你没想过会再见到我。

怪物说。

阿瑟觉得这话很奇怪,因为自己从没见过这个生物。

他敢肯定自己没见过,因为自己晚上还能睡得着。

它是……它是……它是……?阿瑟眨着眼睛。

它静静地站着。

它看上去是有点儿面熟。

顿时,他全身冰凉,认出面前原来是一只六英尺高的苍蝇的全息图。

他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这时给他看一幅六英尺高的苍蝇全息图?他很好奇这是谁在说话。

它真是一幅相当逼真的全息图。

它消失了。

又或者,你会记得这样的我。

对方又道。

那声音低沉、诡异、恶毒,像铁桶里黑压压溢出来的沥青液似的,一只兔子。

砰的一声,漆黑的迷宫出显现出一只兔子,一只硕大的、怪兽般的、柔软得惊人的、可爱的兔子――同样,是幅全息图。

不过,从每一丝柔软可爱的兔毛上看来,都像是一只柔软、可爱的真实的兔子。

阿瑟看着自己的身影映在那双柔和可爱、一动不动的巨大褐色眼珠里,感到无比惊讶。

我生于黑暗,那声音低吼道,长于黑暗。

一天早上,我第一次探出头去,刚要迎接光明的新一天,就被某种像是燧石制造的史前工具砸开了花。

是你造的,阿瑟,也是你砸的。

很重,我记得。

你用我的皮做成袋子,用来装有趣的石头。

我正好知道这件事,因为我下辈子变成了一只苍蝇。

你就拍死了我。

又一次拍死了我。

不过这次,你是用我上辈子的皮做的袋子拍的。

阿瑟・邓特,你这个残酷冷血的人。

你还蠢得惊人。

那声音停了一下,阿瑟则是呆若木鸡。

我知道你把袋子弄丢了。

那声音说,大概是腻烦了吧,是吧?阿瑟无所适从地摇着头,他想解释说他其实相当喜欢那个袋子,而且把它打理得很好,去哪都带着。

可是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那个袋子都不知为何变成了其他袋子。

更奇怪的是,就在此刻,他才注意到,它又变成了个难看的假豹纹袋子,天知道里面有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他的。

他还是喜欢最初的那个。

当然,对于自己曾如此专横地把它剥下来,他感到很抱歉。

哦,剥下的应该是它的原材料,即兔子皮――从它的前主人,亦即此刻这声音的主人身上。

他竭尽全力,只挤出了一个字:呃。

跟你踩死的蝾螈见个面吧。

那声音又说。

于是,阿瑟身边出现了,一只庞大的、布满一格一格绿色鳞片的蝾螈。

阿瑟转身一看,大叫一声,往后一跳,发现自己踩在了兔子里面。

他又大叫一声,却发现没有地方可跳了。

那也是我。

那声音用低沉的、威胁般的口气说道,你似乎不了解……了解?阿瑟一惊,了解?……转世的有趣之处,那声音恶狠狠地说,在于多数人、多数灵魂,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停了一下,看看阿瑟有什么反应。

阿瑟觉得,自己给的反应已经够强烈了。

我是知道的。

那声音嘶哑地说,我毕竟还是知道了。

慢慢地,逐渐地。

他――不管他是谁――停了一下,深呼吸。

我根本不可能不注意到,不是吗?!他吼道,同样的事情,重复发生,一次,一次,又一次!我每一次生命,都是被阿瑟・邓特害死的!任何星球,任何人,任何时候,我只是呆在那儿,阿瑟・邓特就来了,砰!他杀了我。

不可能不注意。

哪怕只剩一点点记忆,一点点暗示,一点点蛛丝马迹!‘真可笑!’每一次,在邓特所杀的又一次毫无意义的生命完结之后,我的灵魂飞回阴间,都会这么说。

‘刚才穿过马路、奔向我最爱的池塘时,那个跑过来的人有点面熟……’渐渐地,我把这些都拼起来了。

邓特,你这个连环杀我狂!他的回声在走廊里振荡着。

阿瑟站得一动不动,浑身发冷,拼命地摇着头,无法相信。

就在这个时刻,邓特,那声音尖叫着,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就在这个时刻,我终于了解!此时,在阿瑟面前展现的东西,可怕得无法言喻,吓得他不住地喘着粗气、咽着唾沫。

不过,必须介绍一下它是怎么个可怕法:一个巨大、潮湿、颤巍巍的洞窟,里面有个宽阔、柔软、粗糙、鲸鱼似的东西在翻滚,它滑过一些巨大的白色墓石。

洞窟最上方,一块岬角般的物体抬起来,在那儿能看见两个更可怕的洞穴入口,就像是……阿瑟突然意识到,他眼前的东西是自己的嘴巴。

他刚才并没注意到。

其实,重点是那只正绝望地掉进去的活牡蛎。

他踉跄着退后几步,大叫了一声,不由得转过头去。

再看过去时,那骇人的影象已经消失了。

长廊依然黑暗、寂静,只有他自己和他脑中的印象。

那些印象的确令人难受,绝对应该在监护人陪同下观看。

接着,传来一阵低沉的滚动声,那是一面墙壁徐徐开启的声音。

它后面露出的,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阿瑟望过去,正像一只老鼠向狗洞望过去一样。

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告诉我那是巧合,邓特。

它说,你敢不敢告诉我那是个巧合?!那是个巧合。

阿瑟赶紧说。

那不是!对方怒吼道。

是的……阿瑟说,那是的……如果那是个巧合,那我的名字,对方咆哮着,就不叫阿格拉贾格!那么似乎……阿瑟说,你的意思是它仍然是你的名字。

当然!阿格拉贾格嘶吼道,仿佛认为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巧妙的推理。

嗯,恐怕那还是个巧合。

阿瑟说,给我过来!对方嚎叫起来,就像突然中风了似的。

阿瑟步入其中,一边说着那是个巧合――其实是几乎要说出那是个巧合,因为他的舌头还没卷出最后一个单词,周围的灯光就亮起来了。

那是一座仇恨大教堂。

它是意识的产物――不只是扭曲的意识,而且是扭坏了的意识。

它空旷。

它恐怖。

它正中间有一尊雕像。

我们很快会谈到它。

这个内室很宽大,宽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大山里面挖出来的。

其实它就是这么挖出来的。

阿瑟觉得整个大厅都在不停旋转,他只好张大了嘴巴,呆立在那儿。

这里很暗。

有一些不暗的地方,你会更希望它们是暗的。

因为,它们是特意突出色彩的细节,那些细节很不便形容。

它们几乎囊括了光谱上所有不顺眼的颜色,从淤血紫外色一直到鲜血红外色,包括了死尸紫、气愤粉、慌张黄、骨折赭和焦虑绿等等。

这些不便形容的、特意突出色彩的细节,是一些小塑像,它们能让弗兰西斯・ 培根①都吃不下午餐。

那些小塑像都面朝中央,背靠墙壁、柱子、拱扶垛、圣坛等。

它们都对着中间那尊雕像,那尊我们很快会谈到的雕像。

如果说,那些小塑像能让弗兰西斯・培根都吃不下午餐的话,那么,小塑像们的表情就像在说,中间那尊雕像让他们都吃不下午餐了。

如果他们能活着的话。

当然,他们没能活着,也没有人给他们午餐吃,所以他们是吃不成的。

四周的纪念墙上,放有许多石碑,刻着为阿瑟所害的亡者的名字。

有的名字带有下划线和星号。

比如,被阿瑟当作里脊牛排吃了的一头母牛的名字,下面什么也没加;而先被阿瑟捉住、后来他又不想要了于是丢到一边的一条鱼,名字下面有两条下划线,三颗星号,还有一把滴血的匕首图案,起强调作用。

最令人难受的一点――除了那尊雕像,我们会谈到的――是这些人物、动物显然都是翻来覆去的同一个人。

同样很显然,这个人无比气愤、无比恼怒――虽然有点不公平。

实际上,公平地说,他的确经受着宇宙中前所未有的恼怒,那可是史诗级别的恼怒,是灼热如火的恼怒,这恼怒中包含着无限的不爽,可以覆盖整个时间和空间。

他已将这恼怒倾注于中间那尊雕像的创作中。

那,就是阿瑟・邓特的雕像――可一点儿也没有美化他的意思。

五十英尺高的雕像,没有一寸不是充满着对所雕对象的侮辱。

五十英尺的侮辱,足够让任何被雕者不高兴了。

从他鼻子一侧的痘痘,到他睡袍毛糙的边缘,阿瑟・邓特的每个细节都是雕刻者的鞭笞对象。

阿瑟被塑造成一个戈耳工②,一个恶魔,专横、贪婪、嗜血,在一个无辜者的世界里大肆屠杀。

他那三十只手臂,凝聚了雕塑家最多的心血和感情。

有的手正砸开一只兔子的头,有的在拍苍蝇,有的在拉许愿骨③,有的在捉头发里的跳蚤,还有的阿瑟自己也看不懂。

他的脚大多是踩着蚂蚁的。

阿瑟用手蒙住双眼,低下了头,慢慢地摇着头,深感难过,也深感恐惧。

他再次睁开眼时,面前站了一个人,或动物,或别的什么,总之就是他一直在残害那个家伙。

哼啊!!!!!!!!!!!!!阿格拉贾格吼道。

他,或它,或别的什么,看上去像只疯疯癫癫的胖蝙蝠。

他颤巍巍地围着阿瑟走着,用他弯曲的爪子碰着阿瑟。

你瞧……阿瑟想要申辩。

哼啊!!!!!!!!!!!!!!!!!阿格拉贾格不依不挠。

阿瑟只得放弃争辩,看在这家伙古怪可怕的、破破烂烂的外表的份上。

阿格拉贾格浑身漆黑、臃肿、粗糙、皱巴巴的,他的蝙蝠翅膀也许曾经强劲有力,但现在却是破得可怜,瑟瑟发抖,反而更加恐怖。

而最恐怖的,还得数他不顾千难万险、坚持生存到现在的执著了。

他有一口最最骇人的牙齿。

看上去,那些牙齿似乎分别来自不同的动物。

它们聚集在这张嘴里,角度相当诡异,看上去根本不可能嚼什么东西。

因为只要一嚼,恐怕就会撕裂他自己的脸,可能连眼睛都会爆出来。

他那三只眼睛,都是小小的,目光锐利,眼神正如一条被丢在灌木丛中的鱼那样抓狂。

我去看过一场板球比赛!他怒吼道。

阿瑟觉得他说这话时表情非常荒谬,因此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是这个身体!那个生物尖叫着,不是这个身体!这是我最后的身体,我最后的生命。

这是我的复仇体。

用来杀阿瑟・邓特的身体,我最后的机会。

也是我努力争取才的到的。

可是……我去看,阿格拉贾格怒吼着,一场板球比赛!我心脏不太好,可是,在板球比赛上――我对我妻子说――能发生什么呢?我正在看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呢?两个人,如此恶毒地在我面前凭空出现。

在我因过度惊吓而心脏衰竭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阿瑟・邓特,胡子上还戴着一块兔骨头!巧合?!是的。

阿瑟说。

巧合?!那个生物凄厉地叫道,痛苦地抖着他的破翅膀,脸上被那些恶心的牙齿划出了一道小口子。

靠近点看――阿瑟其实并不想――才注意到,阿格拉贾格的脸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黑色胶布。

阿瑟紧张地后退几步。

他连忙抹了抹胡子,惊慌地发现自己还挂着兔骨头。

他迅速扯下来扔了它。

你瞧……他说,不过是命运玩的残酷游戏,跟你,跟我,跟咱们。

这真的完全是巧合。

你跟我有什么仇?邓特?那个生物嗥叫着,满脸的苦大仇深,步步逼进阿瑟。

没有。

阿瑟极力申辩,真的,没有。

阿格拉贾格瞪着他,目光如炬。

把一个无怨无仇的人、反复杀害,真是一种怪异的人际关系、一种稀奇的社交方式啊!我可以这么说吧!我还可以说,它是个谎言!可是,你瞧,阿瑟说,我很抱歉。

这是个严重的误会。

我得走了,你有钟吗?我要去帮忙拯救宇宙的。

他又后退了几步。

阿格拉贾格又逼近几步。

曾几何时,他嘶哑地说,曾几何时,我决定放弃。

是的,我决定不活了,我想呆在阴间,可是然后呢?阿瑟只是不住地摇头,表示他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一块冰冷的黑色石头边上。

不知何方神圣,将这块石头雕成如此具有讽刺意味的拖鞋。

他向上一瞥,便看见上方雕出的一条面目可憎的毛巾。

有一只手,他到现在也没看出是在做什么。

无意之中,我又被拉回了现实世界,阿格拉贾格接着说,成了一丛牵牛花,住在一个花盆里。

这一次短暂而快乐的生命,就在花盆里,开始了。

无依无靠,处在一颗冰冷的行星上方三百里的高空。

的确,对于一盆牵牛花来说,这是很不正常的位置。

那次生命很快便结束了,结束于三百里之下。

结束于――我必须要说―― 一条血肉模糊的鲸鱼身上。

它是我的好兄弟。

他瞟了一眼阿瑟,带着更为深切的恨意,说道:掉下去的时候,他嘶吼道,我不禁回头一望,望见一艘俗气的白色飞船,从它的一扇舷窗里,那个沾沾自喜的阿瑟・邓特正往外看。

巧合?!是的!阿瑟喊道。

他又向上看了一眼,才知道那只不知在干啥的手,其实在以一种作威作福的姿态、召唤着一盆倒霉的牵牛花。

的确很难一眼看出来。

我必须走了。

阿瑟又说。

你可以走,阿格拉贾格说,在我杀了你之后!不,那样不好……阿瑟一边解释着,一边开始往那双石刻拖鞋上爬,我得去拯救宇宙,明白吗。

我得去找银横木,那是很重要的。

虽然很可笑。

拯救宇宙!阿格拉贾格轻蔑地啐了一口,你跟我积下宿怨之前怎么没想过!还有一次,你在斯塔洛缪拉β星上,有人……我没去过那儿。

阿瑟说。

……要暗杀你,你闪开了。

你认为那颗子弹打中了谁呢!?你怎么解释?真没去过。

阿瑟重复道,你在说什么啊,我得走了。

阿格拉贾格停住脚步。

你肯定去过。

你要为我在那儿的死亡负责。

和其他地方的死亡一样。

我,一个无辜的路人!他浑身颤抖。

我从没听过那个地方,阿瑟坚持道,我也肯定没人想要暗杀我。

除了你。

也许以后我会去。

你说呢?阿格拉贾格呆呆地眨眨眼。

你还没有……去过斯塔洛缪拉β星?他轻轻地说。

没有,阿瑟说,我对那儿一无所知。

肯定没去过。

也没准备去。

噢,那你就去吧。

阿格拉贾格绝望地喃喃着,那你就去吧!噢赞的!他跌跌撞撞,像疯子似的看着这座巨型仇恨教堂,我让你过来得太早了!突然,他又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盯着阿瑟。

反正我要杀了你!他愤怒地说,就算从逻辑上说不可能,我还是他赞的要试试看!我要把整座山都炸掉!他尖叫道,我看你怎么逃出去!邓特!他踉跄着跑开了,奔向一个像是黑祭祀圣坛的地方。

他疯狂地号叫着,把脸上划出好多口子。

阿瑟从他的据点――他自己的脚的雕像上――跳下来,想去阻止那个疯了四分之三的家伙。

阿瑟朝他扑过去,碰掉了祭坛上一块怪里怪气的东西,那东西砸了下来。

阿格拉贾格又尖叫了一声,全身不住地发抖,他愤怒地转向阿瑟。

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吗?他因痛苦而发出咯咯的声音,你又杀了我一次。

我真想知道,你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血吗?他又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颤抖着,终于瘫倒在地。

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拍向祭坛上红色的大按钮。

阿瑟惊恐万分,先是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是因为听见突然回荡在大厅里的警报声,这意味着有紧急情况。

他连忙环顾四周。

他进来的路似乎是唯一的出口。

他冲了出去,同时一把扔掉那难看的假豹皮袋子。

他如没头苍蝇一般,在这复杂的迷宫中乱冲乱撞。

他觉得自己身后,有无数多的警笛、鬼叫、探照灯在追赶。

突然,前方的转角处出现了光明。

那不是灯光,那是阳光。

译者注:①弗兰西斯・培根:按照上下文意,作者说的应该不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家培根,而是20世纪英国著名艺术家弗兰西斯・培根。

这位艺术家的画作往往是以怪诞、扭曲的人像为主要内容。

②戈耳工:戈耳工是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三姐妹。

传说人只要看她们一眼就会变成石头。

③许愿骨:在西方的传说里,凡是吃到鸟类胸前的三叉骨,就可以一人拿着骨头的一段各自许下愿望,然后一起折断。

谁拿到较长的一段,谁的愿望就能成真,而这块能让人许愿的骨头,就叫许愿骨。

生19前面提到:整个银河系中,地球人是唯一把版求(或板球)当成健身活动的种族。

因此别人都不想理地球人。

不过,这只是对咱们的星系而言,尤其只对咱们的维度而言。

在更高维度的世界里,人们乐于进行一种游戏,名叫坏小子极端板球――这是与原名隔了几十亿年之远的超维度译名。

说白了,这是个讨厌的游戏,(《银河系漫游指南》如是说)――当然,如果如果有谁去过更高维度的世界里,他会发现,那儿全是讨厌的野蛮人,那帮人真正该死――要是谁能搞出向高维度世界发射导弹的技术的话,就太好了。

也正因为如此,如果谁愿意走在大街上、然后被扒窃,那么《银河系漫游指南》就会雇佣他。

尤其是若他愿意走在下午的大街上的话――那时普通员工都很少出现的。

《指南》的历史,充满着理想主义、奋斗、绝望、激情、成功、失败,以及格外长久的午餐休息时间。

《指南》的最初来源,已经和它大部分的财务记录一起,遗失在时间的迷雾中了。

关于它们的踪迹,更多新奇理论参见下文。

有位元老级编辑――赫令・弗卢米,常常出现在一些励志故事里。

据说,赫令・弗卢米创立了《指南》,为其设立了诚信与理想主义的基本原则,然后就破产了。

多年来,他经历了赤贫与自省、靠朋友过活、独处暗室、神经紊乱、想东想西、体重巨幅变化。

偶然间,他结识了巫顿圣午餐修行会的人(那些人宣称:由于午餐是尘世生活一天的中心,而尘世生活约等于一个人的精神生活,所以,午餐应该:a. 被视为人的精神生活的中心,且b. 在很棒的餐厅里享用。

)于是,他重新修订了《指南》,为其设立新的基本原则――诚信,理想主义、以及能把它俩都抛九霄云外的地方。

由此,《指南》迎来了第一次巨大的商业成功。

他开始充分利用作为总编所享有的午餐时间,这在《指南》的历史上影响深远。

这意味着,大多数实际工作都将由过客来完成。

这些人恰好走进空荡荡的办公室,看见有些活儿可以干,于是就真的干起来了。

不久,《指南》被小熊星座β星的巨渡渡鸟出版社接手,从而拥有了雄厚的经济基础,从而使它的第四任主编――小里格・勒瑞,享有了无比绵长、不可思议的午餐时间。

纵然,近几年的主编甚至还有午餐时间赞助商,但与他相比也只是小葱见大葱。

实际上,里格并未正式退下主编之位――他只是某天早上离开了办公室,然后再也没回来。

一个多世纪过去了,《指南》的许多员工依然坚信,他不过是去买火腿牛角面包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继续下午的工作。

严格说来,之后的主编都是代理主编。

里格的办公桌仍保持他离开时的样子,上面摆了一个小牌子:小里格・勒瑞,失踪中。

估计已用餐。

一些用心险恶的反动言论暗示,里格其实已经死亡,死于《指南》第一次多重记帐实验。

人们对此事知之甚少――有人说,比大家想的还要少。

每一个建有《指南》财务部的星球,都在不久后毁于战争或自然灾害,这是一种奇怪而无聊的巧合。

不仅如此,那些注意到――更别说关心到――这一事实的人,都将遭遇人间蒸发。

同样有趣、也同样无关紧要的一件事是:在地球这颗行星上,就在因修建超空间通道而被毁灭的前两天,那里的人们目击了大量的UFO。

不只是伦敦圣琼斯森林罗德板球场的上空,萨默塞特郡①的格拉斯顿伯里②上空也有。

自古以来,格拉斯顿伯里总让人联想起许多神话,关于古代国王、巫术、会治疗疣子的魔法师们在小径上集会等等。

如今,它又被选作《指南》最新的财务部所在地。

经过十年之久,那些财务记录终于被转移到城外一座魔法小山上,几小时后,沃贡人就来了。

上述事件固然怪得不可思议,但比起高维度世界的坏小子极端板球来,还是略逊一筹。

这个游戏的完整版规则实在太复杂了。

它们完全收录在册只有唯一的一次,那个册子当时就发生了重力坍缩,变成了黑洞。

精简版规则如下:规则一:至少要多长三条腿。

你用不着它们,但这能让大家发笑。

规则二:找一位优秀的坏小子极端板球运动员,把他克隆几遍。

这能省下大量臻选和训练的工夫。

规则三:把你的队伍和敌方队伍放到一块空地上,在周围筑起高高的墙。

原因是这样的:虽说这种运动颇具观赏性,但是,如果观众没能看见比赛过程,他们便会将其想象得非常精彩,比实际情况还要精彩。

与其让人们观看一场无聊的比赛,远不如让他们相信、自己错过了运动史上最精彩的瞬间。

规则四:把各种合适的运动器材从墙外丢给运动员,什么都行――板球拍,基本立方球棍,网球炮,滑雪板,总之就是适合挥动的东西。

规则五:运动员现在可以拿着到手的东西,尽可能地乱窜、乱打,一旦有谁击中了(另一位运动员),就应立刻跑开,在安全的距离之外道歉。

道歉应当简明、真诚、最大限度地清晰扼要。

规则六:首先获胜的队伍获胜。

有趣的是,高维度生命对这种运动的热情越高涨,这种运动就越是难以真正进行――大部分参赛队伍,因为规则阐释的问题,正处于交战状态。

这算是好的了。

因为与一场旷日持久的坏小子极端板球比赛相比,一次坚苦卓绝的战争给人带来的精神创伤,毕竟小得多。

译者注:① 萨默塞特郡:英国西南部一郡。

② 格拉斯顿伯里:是一个位于英国西南方的小镇,在史前时代原本是座被河流环抱的小岛,自古以来便为各式神秘传说所围绕。

生20阿瑟在逃命,在朝着山脚下狂奔,跑得气喘吁吁。

他感到整座大山在自己脚下轻轻移动,隆隆地,沉重地,暗地里移动。

他感到一股股热浪向着身后、头顶袭来。

他没命地撒腿狂奔。

山开始滑坡了。

他突然体会到山崩地裂这个词的力道――他可从没这么清楚地体会过。

从前,它对于他只是个词,现在,他无比恐惧地意识到,崩裂真是山地的一种怪异而可恶的行为。

他自己正遭受着这种行为。

他怕得要命,浑身发抖。

地在滑动,山在咕哝。

他一脚踩空。

他摔倒,他又爬起,他又一脚踩空,又爬起来继续跑。

雪崩开始了。

小石头、大石头和巨石在他身边奔腾直下,好似笨拙的木偶一般。

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硬,越来越重,更越来越致命――如果它们砸到你的话。

他的眼珠跟着它们一起颤动。

他的双脚跟着大地一起颤动。

他跑得大汗淋漓,他的心脏随着整座大山一起狂跳着。

从逻辑上说,他肯定死不了。

因为阿格拉贾格意外死亡传奇故事中的下一个事件还没发生呢。

可惜,此刻阿瑟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他跑着,死亡的阴影在心中,在脚下,在头上,在头发稍上紧紧缠绕。

突然他绊了一跤,以相当大的力道摔了出去。

正当他要落地的时候,他看见前方有个小小的海军蓝色旅行包――正是他十年前(就他个人的时间角度来看)在雅典机场行李领取处丢了的那个。

于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碰到地面,而是跃向了空中,心中顿时响起欢乐的旋律。

他所做的便是:飞行。

他环顾四周,十分惊奇。

无疑自己是在飞行。

全身没有任何部位接触地面,也没有任何部位正在靠近地面。

他的确浮在空中,身边飞着大块的石头。

他好奇地往下看了看,自己离那震动的地面越有三十尺的距离。

意味着:那些大石头在这儿呆不长,因为它们要遵守万有引力的铁律,要一直摔下去。

但这一铁律,突然之间,对阿瑟放了个假。

与此同时,仿佛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正确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努力不去想它。

一旦想了,万有引力定律就会突然瞥见他,想着这家伙以为自己在做什么?然后一切就都完了。

因此,他开始想郁金香。

这可不容易,但他一定得想。

他想着郁金香鳞茎那可爱的弧形,他想着它们开处各种颜色的花朵。

他在想,在一架风车周围、方圆一公里之内,到底能长(或曾经长过)多少株郁金香呢?不久,他十分危险地失去了想象兴趣,只觉得身下的空气要溜走,自己就要飘到大石头前面去了。

于是,他竭力改变思想,改成想雅典机场――由此成功地郁闷了五分钟。

郁闷完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离地两百多码了。

现在,又该怎么回去呢?他想了一小会,但很快迫使自己转移注意力,以便保持平衡。

他在飞行。

现在有该怎么办?他往下看了看。

不是使劲地看,而是懒懒地一瞥,顺便地看。

他不禁注意到以下两个事实:第一,山体似乎已经崩裂殆尽了――山顶下面一点儿有个大坑,应该就是那巨型洞穴教堂的位置,里面曾经放着他自己的雕像,以及可怜的、伤痕累累的阿格拉贾格的塑像。

第二件事,就是他的旅行包,在雅典机场丢的那个。

它引人注目地躺在空地上,周围满目创痍,但它本身却没被任何石头砸到。

他也不知为什么――况且,那个旅行包竟会出现在这儿,这个概率可是小得更加可怕,所以关于它为什么没被砸到的原因,阿瑟也就不想知道了。

重点是,它已经出现在这儿。

而那个难看的假豹皮袋子似乎消失了――同样不可思议,但毕竟是件好事。

现在,他得去捡那个旅行包才行。

他这样一个人,如今正漂浮在两百码的高空,下面是一颗连名字也叫不上来的陌生星球。

那个旅行包,是他往日生活的片断,是他多少光年之外的、烟消云散的家园的遗物,他是无法丢下它的。

随后,他还记起,如果包包还保持当时的状态的话,里面应该装有宇宙间唯一一罐希腊橄榄油。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他开始往下飞。

左右摇晃着,像一张摇摆不定的纸片。

一切顺利,感觉不错。

空气托着他,同时也让他从中滑下。

两分钟后,他离地面只有两尺了。

随之而来的,却是艰难的抉择。

他上下轻轻浮游着。

他皱了皱眉,又努力放轻松。

如果捡了那个包,他能拿动吗?多出的重量会不会把他拖下地去?会不会仅仅碰一下地上的东西、就泄走了那托起自己的神秘力量?是不是最好干脆着陆,在地上呆一会儿?如果着了陆,他还能再次飞翔吗?他提醒自己别再想下去,但这念头始终挥之不去。

也许他将永远不能再飞。

他脑子里满是忧思,所以又向上浮了一点点。

他想记住这种感觉,这种惊人的、轻软无力的动作。

他漂啊浮啊,还试了试俯冲。

俯冲很成功。

他两手往前一划,头发和睡袍都向后扬起,他便从空中潜回地面。

划出了一条弧线,又滑向了天空。

在上滑的途中轻轻一刹,便停住了滑翔。

刹住了。

他浮在那儿了。

非常好。

他想。

这就是捡起它的办法。

只要向下俯冲,再在顺势向上滑之前、抓住它就行。

这样就能把它带走了。

也许会飞偏一点儿,但他肯定自己能抓住。

他又试冲了几次,动作完成得越来越好。

拂过脸庞的风,身体的跃动,让他感到了灵魂的沉醉――自从――嗯,就他能表达的而言,自从他出生以后――头一次这般沉醉。

他在清风中飘荡,眺望四野,这里的景色――非常难看,一片破败景象。

他便不再想看了,现在只求捡回旅行包,然后……他也不知然后怎样,总之捡了再说吧。

他御风而行,随风浮起,顺势转身。

阿瑟也许没有意识到,他此时正是在沩拉呢。

他迎着风儿。

他在气流中弯了弯腰,试了试水,然后纵身潜了下去。

轻风拂过身体,他打了个寒噤。

地面像是摇晃了一下,随后平静下来,慢慢朝他迎上来―― 带着那个旅行包迎上来,带着它那开裂的塑料把手迎上来。

潜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不相信自己真的在飞。

果然,他立刻往下掉了。

他竭尽全力驱逐此念,轻瞥地面,伸手一捞,穿过把手,试图再浮上去――却终于失败,猛地摔了下来。

舯了肉,伤了皮,倒在坚硬的岩石上痛苦挣扎。

他踉跄着爬起来,急得跳脚,把旅行包抡来抡去,伤心,绝望。

他的双脚,突然又变回以前那样,紧紧粘住地面。

他的躯体,像一袋笨重的土豆,在地上跌跌撞撞;他的心,更好似灌了铅一般,沉到了最底下。

阿瑟无力地垂下头,摇着头,浑身酸痛,痛得脑袋发昏。

他想跑起来,可双腿瘫软无力。

他绊了一下,快要跌下去时,正好想起――包里不仅有罐希腊橄榄油,还有一瓶免税的松香葡萄酒。

欣喜之下,他走神了大约十秒钟,回过神来时,已经又在飞行了。

于是,他欢呼,雀跃,释然,一身轻松。

他时而俯冲,时而转弯,时而侧身,时而转圈。

他大摇大摆往上升气流上一坐,开始清点包里的东西。

这感觉,他想,大概就像神学家们在数针尖上的天使时、天使们跳庆祝舞的那种感觉吧。

突然,他哈哈地笑出声来,因为发现包里除了橄榄油和葡萄酒,还有一副划上了的太阳眼睛,几条覆满沙子的泳裤,几张皱巴巴的圣托里尼①明信片,一条又大又丑的毛巾,一把有趣的石头,以及好多写着别人联系方式的纸片――他很高兴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 ――尽管有的原因比较令人伤感。

他扔掉石头,戴上太阳眼睛,让那些纸片在身后纷纷飘散。

十分钟后,他悠闲地穿过云层时,即将迎来的将是一场盛大而臭名昭著的鸡尾酒派对。

译者注:①圣托里尼:希腊一座小岛,旅游胜地。

生21史上最为冗长、最具破坏性的派对,如今已进入其第四个世代,且依然无人愿意离开。

虽然有人看过表――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看过。

那真是巨大的灾难,若非亲眼见到,简直难以相信。

但是,如果你不是真想相信的话,还是别去见吧。

真的不好受。

有时,云层里会传出轰隆隆的声音,还有闪光。

有人说,那是几个相互竞争的地毯清洁公司在打仗,他们平时就在天上盘旋。

当然,派对上的话是信不得的;而这个派对上的话,尤其信不得。

有一种现象日趋严重:派对上的所有人,要么是第一代参加者的儿子,要么是孙子,要么是曾孙。

考虑到选择性繁殖和基因退化的原因,我们有理由相信,现在派对上的人们要么是狂热的派对迷,要么是夸夸其谈的白痴,要么――可能性越来越大――两者皆是。

一句话,这意味着:总的来讲,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更不想离开这儿。

于是其他问题接踵而至。

比如酒快喝完了。

于是,有些事情,就因为听起来是不错的主意(对于一个永无止境的派对来讲,一个重要问题就是:那些仅仅在派对上听起来还不错的主意,到了这儿,却永远会被认为是不错的主意),就掩盖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有个听起来还不错的主意是:派对应该飞起来――不是通常所说的快乐得像飞起来,而是真正的飞起来。

第一代参加者中,有一群醉醺醺的星际工程师。

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们东倒西歪地在大楼外面转悠,挖挖这儿、敲敲那儿,还把一些零件往大楼上装。

第二天早上日出之时,太阳就惊奇地发现,自己照在一栋浮在空中的大楼上――大楼里全是欢乐的烂醉如泥的人们――它飞起来的样子,像一只树顶上初展羽翼的小鸟一样。

这还不够,会飞的派对又装备了强大的武器。

要是跟酒商之间产生什么小麻烦,他们得有说话的实力才行。

从一个全日制的鸡尾酒派对,转变为不定时的抢劫派对,并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现在大家也急需一些新的刺激、新的乐子――这么多年来,乐队已经把他们会演奏的曲子都演过无数遍了。

他们掠夺、抢劫,他们在各个城市勒索,目的就是更多的奶酪饼干、鳄梨汁、猪肋排、葡萄酒和高度酒。

这些东西后来都装在漂浮的集装箱里,用管子输送到大楼里边。

毕竟,酒快喝完的了问题,总有一天是要面对的。

他们下面的那颗行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颗行星了。

它的情况非常糟。

派对对它发动了多次攻击和掠夺,它却无法有效地回击――那派对在天上,行踪飘渺,神出鬼没。

那绝对是个可怕的派对。

被它撞到后腰,绝对也是可怕的事。

生22阿瑟倒在一块支离破碎的钢筋混凝土上,痛得龇牙咧嘴。

轻云飘拂而过,耳畔传来隐约的声音,好象是什么狂欢活动。

阿瑟不能马上分辨出这个声音。

一是因为他没听过《我把腿留在贾格兰β》这首歌,二是因为乐队已经很累了,有的成员用三四拍演奏,有的用四四拍,有的用醉眼朦胧r2拍――一切取决于他们最近一次补觉的多少。

他躺在地上,一边大口吸着潮湿的空气,一边摸摸自己哪儿受伤了。

他觉得摸到哪儿都痛。

很快他发现,原来是手受伤了。

手腕似乎有点扭伤,背部也有点伤。

不过,他很快欣慰地发现伤势都不重,只是受了一点擦伤、一点惊吓罢了。

谁能避免呢?他真搞不懂,一栋房子干嘛要在天上飞呢。

话说回来,他同样无法解释自己在天上飞的行为,因此他想自己和房子应该相互理解。

阿瑟直起身子,四处看了看。

身后,是一面惨白的、脏兮兮的石墙――准确说来是一栋大楼。

他自己则处于其边缘伸出的地方,大约有三四尺宽。

这是大楼地基附近的地面,楼房要带着它一起飞行才能保持稳定。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朝边缘之外飞快地看了一眼,立即产生了恐高反应。

于是他靠回墙壁,雾气和汗水令他浑身湿淋淋的。

他脑子里天旋地转,胃里则翻江倒海。

虽说阿瑟是自个儿跑到这儿来的,但他绝不敢冒这种风险。

他可不愿去碰运气。

他可不愿再往边上多走一步。

他紧紧地攥着旅行包,沿着墙根慢慢走着,希望找到入口。

橄榄油的重量给了他不小的安慰。

他朝最近的墙角慢慢移动,希望那边的墙上有几道门,至少比这面没有门的墙好些。

大楼摇摇晃晃的,他感到一阵恐惧。

很快,他决定从包里取出那张毛巾并使用之――再次证明了毛巾对于漫游者的广泛用途――他把毛巾盖在头上,这样就看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探着步子沿壁而行。

一只手摸索着墙。

终于到达墙角。

那只手转过墙角,突然碰到一样东西,吓得他差点掉下去。

那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他很想用另一只手把毛巾扯下来,可那只手正抓着旅行包,包里还有橄榄油、葡萄酒和圣托里尼的明信片,他绝不肯放下这些东西。

他心中涌起一种自我意识――就是当你蓦然回首,反观内心,思考我是谁?我追求什么?我得到了什么?我做得好吗的意识。

他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他想把手抽出来,可是没法子,对方的手握得很紧。

他别无选择,只得继续前进。

他倚着墙,用力甩头,想把毛巾甩下来。

这一举动似乎让那位陌生人为之一惊,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呼喊。

毛巾呼地掉了下来,阿瑟这才发现,自己正与福特・长官四目相对。

福特身后是司拉提巴特法斯,两人身后,便是一条迎宾大道,通向一扇关着的大门。

他俩往墙上一靠,一边惊魂未定地望着那遮天蔽日的云层,一边抵御着大楼的晃动。

他赞光的你上哪儿去了?福特嘶哑地问道,心有余悸。

呃,嗯……阿瑟吞吞吐吐。

他不知如何用一句话概括,一些地方。

你们在这儿干嘛?福特很不爽地看着阿瑟。

我们没有酒,不让进。

他嘶声道。

当三人加入派对之后,阿瑟所注意到的东西有:嘈杂,令人窒息的温度,烟雾沉沉中透出的五颜六色,洒着碎玻璃、烟灰和鳄梨汁的地毯,一群穿着金银纱的翼手龙形态的生物――他们争相豪饮阿瑟带来的那瓶珍贵的希腊酒,激动万分地嚷着新玩意儿!新玩意儿!而他最最注意的则是崔莉安,雷神正在搭讪她。

我是不是在‘天尽头’见过你?那个人说。

你是拿锤子的那个人?没错。

我更喜欢那儿。

少一些堕落,多一些悲悯。

室内充斥着令人眩晕的噪音。

欢乐的人群摩肩擦踵,喧哗的各种生物,多得让人看不见屋子的另一端。

欢笑声震耳欲聋,人们听不见彼此说话的声音,所以常常出现问题。

挺有趣的。

崔莉安说,你说什么,阿瑟?我说,你怎么在这儿?我在宇宙中做随机运动。

你见过托尔①了吗?他是管打雷的。

你好,阿瑟说,我想那一定很有趣。

嗨,托尔说,的确有趣。

你有酒吗?嗯,没……那干嘛不弄点去?一会儿见阿瑟。

崔莉安说道。

阿瑟脑中闪过一念。

他四处望了望。

赞福德不在,是吗?一会儿见。

崔莉安不容置疑地说。

托尔用他那漆黑慑人的双眼盯着阿瑟,他的胡子根根直立,一束灯光投在他头盔的角上,凶光四射。

托尔用他无比强壮的手臂挽住崔莉安的手肘,他上臂的肌肉起伏踊动,像是几辆大众汽车停进去了似的。

他把她带走了。

说到做神仙,有一点很有趣,他说,就是……说到空间,有一点很有趣,阿瑟听见司拉提巴特法斯在跟谁说话。

对方是一位蓬松的庞然大物,看起来像跟粉红色羽绒被大战过一场似的。

这个生物正看着老人那深邃的双眼和银色的胡须出神,那就是,它非常无聊。

无聊?这个生物眨了眨眼,她的眼睛皱巴巴的,布满血丝。

是的。

司拉提巴特法斯说,无聊得惊人。

无聊得可怕。

你瞧,它是那么大,却又那么空虚。

你想听我引用点数据吗?嗯,呃……请让我引用吧,我会很乐意的。

那些数据,同样无聊极了。

我一会再来听吧。

她说。

她拍拍老人的手臂,提起那气垫船一样的裙子,就走进了人群中。

我想她不会离开这儿的。

老人嘟哝着,来吧,地球人。

阿瑟。

我们得找出银横木,就在这附近。

我们就不能放松一下吗?阿瑟说,我今天过得很不好。

崔莉安也在这儿。

很偶然。

她也没说清楚。

也许并不重要。

想想宇宙的危险……宇宙,阿瑟说,已经够大够成熟了,照顾自己半个小时总该能行吧。

行行行……他接着说,因为司拉提巴特法斯不停地鼓动他快去,我去溜一圈,看有谁见过没。

很好很好。

司拉提巴特法斯说,很好。

他亲自挤进人群,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叫他放松一下。

你见过一块横木没?阿瑟发现一个小个子,似乎很期待听人说说话,于是向他问道。

是银子做的,对宇宙未来的安全至关重要,这是很久以来的事了。

没。

小个子热心地皱起了脸,不过你可以喝一杯,再跟我讲讲怎么回事。

福特十分扭曲地蹦达着经过。

他正在跳一种疯狂的、颇为猥琐的舞蹈,舞伴头上戴着一个好似悉尼歌剧院的东西。

喧嚣之中,他向她大声喊着什么――真是徒劳的对话。

我喜欢这个!他喊道。

什么?我说,我喜欢这顶帽子!我没有戴帽子!哦,那我喜欢这种脑袋!什么?我说,我喜欢这种脑袋,头骨结构很有趣!什么?福特一边保持他那复杂的舞蹈动作,一边耸了耸肩。

我说,你跳得很棒,他叫道,只是别老点头!什么?因为每次你一点头,福特说,嗷!他的舞伴说什么时又点了一下头,于是福特就叫了一声。

因为他的额头再次被她前突的头骨狠狠地啄了一下。

一天早上,我的星球被炸飞了,阿瑟说着。

他没想到自己会跟这个小个子讲述人生故事,或者,至少是剪辑精华版,所以我穿成这样,穿着睡袍。

我的星球和我的衣服一起被炸飞了。

你瞧,我没想到要参加派对。

小个子很热情地点点头。

之后,我被人从飞船上扔了下去,还是穿着睡袍。

而不是――通常认为的宇航服。

不久,我发现自己的星球其实是耗子造的,你可以想见,我对此作何感想。

然后,我又被人打了,又炸飞了。

其实挺滑稽的,我经常被炸飞,被侮辱,崩溃,没茶喝。

前不久我还掉到一片沼泽里,在破山洞里住了五年。

啊,小个子兴趣盎然,你过得很开心吧?阿瑟正在喝酒,狠狠地呛住了。

咳得真精彩啊!小个子大吃一惊,道,我能加入吗?于是,小个子大咳特咳起来,阿瑟惊诧万分,正要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呛了,于是有点无所适从。

两人合奏了整整两分钟的撕心裂肺二重奏,终于,阿瑟打了一个嗝,停住了。

多么催人奋进!小个子气喘吁吁,抹着眼泪,你的生活多么精彩啊!非常感谢!他热情地握了握阿瑟的手,便消失在人群中。

阿瑟摇摇头,感到不可思议。

一个看上去挺年轻的家伙朝阿瑟走来,外表颇具攻击性――钩状的嘴,灯笼状的裤子,小珠子一样的颧骨。

他身着黑裤子、黑色丝绸衬衫,衬衫敞开的部位疑似肚脐(不过,阿瑟现在已经知道,不要对任何人的生理结构进行随意的揣测),脖子上还有好多晃晃悠悠的奇怪金色玩意儿。

他有个黑色的包,并且,很显然,他希望别人注意到他不希望人们注意到这个。

嘿!嗯,我刚才听你说起你的名字?他问。

阿瑟对那个小个子说过很多事,名字的确为其中之一。

是的,阿瑟・邓特。

那人跳起舞来,虽然与乐队那半死不活的伴奏完全不合拍。

对,他说,只是山里有个人想见你。

我见过他了。

对,只是他好象急着要见你。

你懂吧。

是的,我见过他了。

对,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了。

我见过他。

那人不说话了,嚼了嚼口香糖。

然后他拍拍阿瑟的背。

OK,他说,好吧。

我告诉你了哦?晚安,祝好运,祝得奖。

什么?阿瑟一听,觉得应该重视。

随便啦。

干你的事吧。

好好干。

他用嘴里嚼的东西发出咯咯的声音,又摆了几个夸张的造型。

为什么?阿瑟问道。

坏坏干。

那人说道,管他呢?谁他妈在乎呢?那人突然大喊起来,面部骤然充血。

疯了又怎么样?他说道,走开,给我消失,小子。

赞掉吧你!OK,我走。

阿瑟立刻回答。

真的呢。

那人轻轻地挥挥手,便消失在人海中。

怎么回事啊?阿瑟对他身后一个女孩问道,为什么他叫我得奖?说着玩罢了。

女孩耸耸肩,他刚在小熊星座α星娱乐幻象年度颁奖典礼上获奖,所以总想表示一下不在乎。

可你压根没提,所以他没法表示了。

噢,阿瑟说,噢,真不好意思。

他获的什么奖?在连续剧剧本中‘操’这个单词最无缘无故的用法奖。

很高的荣誉呢。

明白了。

阿瑟说,哦,那奖品是什么呢?一个若利杯。

就是黑色底座上一个小小的银色东西。

你说什么?我没说什么。

我是想问那个银色东西……噢,你说‘喔’。

说什么?喔。

多年以来,许多人来到了这个派对。

许多来自外星的、衣着光鲜的不速之客。

人们偶尔朝脚下的世界看上两眼,就会看见萧索的城市,荒芜的鳄梨树林,萎败的葡萄园,广袤的新生的沙漠,布满饼干渣和更糟的东西的海面――他们的星球正发生着小小的转变,大概是比以前差了点儿。

有的人就会想:不知大家能否保持足够的清醒,最好能给大楼加上星际旅行功能,也许就能搬到别的星球上去,那样空气就会好些,大家脑袋也不会那么疼了。

地面上,为数不多的农民正陷于饥荒状态。

他们靠着贫瘠的土地勉强过活,听到以上消息,无比欣慰。

可是有一天,那派对从云层中呼啸而来,农民们抬起头,想到又一次奶酪和酒的抢劫又要来临,顿时惊恐万分。

很明显,派对暂时哪儿也不会去,而且,派对很快就会结束了。

很快,人们就可以戴上帽子,穿上外套,醉醺醺步出大楼,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年是哪年,在这片破败荒芜的土地上有没有出租车可以搭。

派对被一艘诡异的白色飞船包围了。

那飞船一半都嵌进了大楼里。

飞船和大楼一起,在天上摇摇摆摆、晃晃悠悠,组成一幅怪诞的画面。

云开雾散,风也咆哮着吹走了。

大楼和版求战船还在挣扎着、扑腾着,就像两只鸭子。

第一只鸭子想在第二只鸭子体内弄出第三只鸭子,但第二只鸭子力图解释它还没准备好接受第三只鸭子,尤其不想接受这第一只鸭子想要的那第三只鸭子,更不想让它在自己体被出现。

因为,第二只鸭子正忙着飞行呢。

空中传来一阵阵可怕的巨响,一股冲击波直冲大地,震撼四方。

突然,版求飞船呼的一声不见了。

派对大楼在空中跌跌撞撞,像不小心靠在一扇虚掩的门上一样。

头晕眼花,胡冲乱撞,想往东却往西走,甚至还晕乎乎地倒着飞。

大楼晕乎了很久,当然,不会太久。

此时的派对,已经遭到严重破坏。

欢乐不复存在,大楼现在连单腿旋转也转不来了。

在天上呆得越久,最后一定跌得越重。

室内的情况同样糟糕。

人们的状态相当不好。

许多人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骂那些版求机器人。

它们夺走了在连续剧剧本中‘操’这个单词最为无缘无故的用法奖的奖品。

放奖品的地方,现在已是一片狼藉。

阿瑟十分难过,就像只得了若利杯的亚军似的。

我们很想留下来帮忙,福特一边从满地破烂里钻出来,一边叫道,但我们不会的。

大楼又抖了一下,废墟中哭喊、呻吟响成一片。

瞧,我们得去拯救宇宙了。

福特道,没错,这是个很烂的借口……总之,我们得走了。

突然,他看见地上有瓶酒,没开过,而且奇迹般地,没有碎。

我能拿走吗?你们已经不需要啦。

他顺手又拿了一袋薯片。

崔莉安?阿瑟惶惶不安地喊道。

烟雾中伸手不见五指。

地球人,该走了。

司拉提巴特法斯不安地催道。

崔莉安?阿瑟又喊道。

一会儿,崔莉安东倒西歪地出现了,雷神――她的新朋友,扶着她。

这个女孩要跟我走。

托尔说,在瓦哈拉有个盛大的派对,我们要飞过去……刚才你们在哪儿?阿瑟问。

楼上,托尔说,我在给她称重。

飞行可是个技术活,得计算风力……她要跟我们走。

阿瑟说。

嘿……崔莉安说,我不是……不,阿瑟说,你跟我们走。

托尔灼灼的目光投向阿瑟,神威逼人――却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跟我走。

他平静地说。

快点,地球人。

司拉提巴特法斯不安地扯扯阿瑟的袖子。

快点,司拉提巴特法斯特。

福特扯扯老人的袖子。

司拉提巴特法斯的手已经放在了传输器上。

大楼晃晃悠悠,晃得人们晕头转向。

可是托尔和阿瑟没有。

阿瑟正微微颤栗着,死死盯着雷神的双眼。

慢慢地――不可思议地,阿瑟举起了他那瘦小的拳头。

你想怎么样?他说。

不好意思,你小子再说一遍?托尔粗声问道。

我说,阿瑟的声音中难掩恐惧,你想怎么样?他很滑稽地挥了挥拳头。

托尔颇为惊讶地看着他。

而后,他鼻孔中冒出一丝丝轻烟,还带着火星。

他叉起腰。

他挺起胸膛,仿佛要宣告大家:除非你有一群夏尔巴人②帮忙,否则别想打赢我。

他从腰上取下那柄神锤。

他举起那大锤,锤头巨大而坚硬。

现在,相信任何人都该摸得着头脑了。

你问,他的气息如同磨房中的水流声一样粗重,我想干什么?没错。

阿瑟回答。

奇怪的是,他的声音突然强硬起来。

他又挥了挥拳头,居然像是认真的。

你想到外面去吗?他大声对托尔吼道。

行啊!托尔厉声喝道。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样冲出大门(其实,说他像一位发怒的雷神一样更加贴切)。

好啦,阿瑟说,甩掉他了。

小司,咱们走吧。

生23好吧!福特对阿瑟叫道,对,我是个懦夫,可我至少还活着。

众人已经登上意馆数学飞船,司拉提巴特法斯,崔莉安,都在这儿。

对啊,可我也活着,不是吗?阿瑟立即尖锐地回击。

他的眉毛上下跳着,像在打架似的。

你小子差点就没命了!福特吼到。

阿瑟掉头转向司拉提巴特法斯,司拉提巴特法斯正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瓶酒的底部,若有所思――这东西也许暗藏玄机。

阿瑟问他:你说,他有没有听懂我刚才的话?他很激动地问道。

不知道, 司拉提巴特法斯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不确定自己听清没。

他看了阿瑟一眼,又将视线投向那个瓶子,比刚才更为专注、更为严肃,你可以解释解释。

他说。

就是……不过等会儿。

可怕的事就要来临了。

他轻轻敲着那假玻璃做的酒瓶子。

恐怕,咱们的派对之行相当不成功。

他说,现在,咱们的唯一希望,就是阻止机器人使用钥匙了。

怎么阻止?我也不知道。

他喃喃地说,总之得去。

我想。

当然,我也不希望这样。

也许会死吧。

崔莉安呢?阿瑟突然注意到。

他很生福特的气,因为福特抱怨说,他不该老跟雷神纠缠,这样大家还能逃得更快。

阿瑟却认为――他也希望大家都认同――自己的行为机智又勇敢。

可惜,大家普遍认为,他的想法一文不值。

更伤人的是,崔莉安什么表示也没有,而且不知又跑哪儿去了我的薯片又在哪儿?福特问。

他们俩, 司拉提巴特法斯头也不抬地答道,都在信息幻影室里。

我猜那位女士正在研究一些银河史的问题。

我猜,那包薯片正在帮忙吧。

生24如果你认为,凭着马铃薯就能解决一些重要问题的话,那你可就错了。

举个例子。

曾经有一个极其好战的民族,名叫撕痕万条星的撕拉铠甲魔。

那只是他们民族的名称,他们军队的名称还要恐怖。

幸运的是,他们的生存年代比我们早很多――两千亿年,比谁都早。

那时,银河系年轻力盛,每一个新思想都值得为之奋斗。

斗正是撕痕万条星的撕拉铠甲魔最擅长的事。

他们斗得可不少。

他们与敌人战斗(敌人=其他任何人),他们和自己人战斗。

他们的星球简直就是废墟。

星球上,布满了死城,死城周围堆满了废弃军火,军火四周则都是深深的地堡,撕拉铠甲魔人住在里面,互相争吵不休。

要跟撕拉铠甲魔人开战最简便的方式,就是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不喜欢,他们很生气。

撕拉铠甲魔人一生气,后果就很严重。

也许你会想:这活得多累啊?可他们似乎有着无穷的生命力。

解决一个撕拉铠甲魔人最简便的方式,就是让他独处于一室。

很快他就会杀掉自己的。

后来,他们也发现,有些东西需要加以分辨。

于是,他们通过了一项新法规:凡是需要经常携带武器的职业人员(如警察、保安、小学教师等),每天至少要花四十五分钟的时间捶打一袋马铃薯,以便消耗其过剩的攻击性。

这一规定实行后不久,情况就变了――人们觉得,用枪打马铃薯更有效率,更省时间。

由此,导致了新一轮的无差别枪击热潮。

他们为这次大型战争激动不已。

撕痕万条星的撕拉铠甲魔,还有一项突出成就,便是――第一次让电脑惊呆了。

那是一台巨型太空媒介电脑,名叫黑克特,即使在今天也是最强的电脑之一。

它是第一台模拟真实大脑的电脑,每一个组成部分,都携带着整体的范式。

因此,它能够更加灵活地思考,想象力更加丰富。

当然,还能被惊呆。

当时,撕痕万条星的撕拉铠甲魔族,正同撕塔星的苦熬鬼战士族打仗。

然而这次情况不妙。

这次战争,需要趟过苦泽达的辐射湿地,穿越费拉费加的火焰山脉,它们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后来,哑哑锯星的扼喉匕首狂族也参战了。

于是,他们还得把战场开辟到卡费思的伽玛山洞里,开辟到瓦冷古腾的冰雪风暴之中。

这时,他们终于受够了,便要求黑克特设计出一种终极武器来。

终极……黑克特问道,是什么意思呢?撕痕万条的撕拉铠甲魔答曰:他妈的翻字典去。

便又投入了战斗。

黑克特就设计了一种终极武器。

那是一颗很小很小的炸弹。

其实,只是个超空间的插线板。

一旦启动,它就会自动将所有大型恒星的中心地带连通,将整个宇宙变成一颗巨大无比的超新星。

然而,正当撕拉铠甲魔想用它炸掉伽玛山洞里、扼喉匕首狂族的废弃军火时,却发现它不能启动,于是勃然大怒。

他们又找到黑克特,跟它说了。

黑克特真是惊呆了。

他解释说,自己确实斟酌过终极武器的事。

他觉得,引爆它的后果将会空前绝后的严重,因此,他自作主张,设计的时候留了一点点瑕疵。

他希望有关人士都能理智地、清楚地认识到……撕拉铠甲魔人拒绝接受解释,并把他碎尸万段。

三思过后,他们把那颗不能用的炸弹也毁掉了。

随后,他们先后解决了撕塔星的苦熬鬼战士和哑哑锯星的扼喉匕首狂。

最后,再用一种颇为新颖的方式解决了自己。

全银河系都为之倍感欣慰,特别是鬼战士族、匕首狂族和马铃薯们。

崔莉安看完了这些故事,也看了版求的故事。

她心事重重地走出信息幻影室,然后发现,他们几个到得太迟了。

生25意馆数学飞船,悄然闪现在一片峭壁顶端。

这是颗小行星,它绕着封掉的版求星系,孤独地运转了无数个年头。

然而飞船上一行人已经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一个历史事件不可避免地发生。

他们不知道,其实将有两个。

他们心灰意冷, 伫立于峭壁之上,望着眼前的景象。

就在前方一百多码的地方,许多光柱在真空中轮转,组成不祥的弧形图案。

他们面对着触目惊心的一幕。

飞船的作用场持续发挥其欺骗大脑的功能,因此他们能站在这儿。

理由很简单,诸如掉到小行星外面去或者无法呼吸之类的问题,都是不会发生的,那是别人的问题。

版求星的白色飞船停泊在小行星的孤崖绝壁之间。

一束束光柱扫过去,飞船时隐时现。

嶙峋怪石的影子,在光束的轮转下,跳着疯狂的舞蹈。

十一个白色机器人列队肃立。

在那光束之轮的中心,是叁柱门之匙。

叁柱门之匙,如今重现人间。

威力和能量之钢柱(或马文的腿),繁荣之金横木(或非概率驱动器的内核),科学与理性之有机玻璃柱(或阿加布松的正义之杖),银横木(或在连续剧剧本中‘操’这个单词最为无缘无故的用法奖的若利杯)以及复原后的自然与精神之木柱(或者象征英格兰板球运动之死的门柱残留物)。

我想咱们现在干什么也没用了?阿瑟轻声问道。

没错。

司拉提巴特法斯叹了口气。

阿瑟的失望表情一点儿也没做像。

正好,他一个人呆在阴影里,因此他干脆肆无忌惮地露出轻松的神情。

可惜啊。

他说。

咱们连武器都没有。

司拉提巴特法斯道,笨透了。

真见鬼。

阿瑟轻声说道。

福特一言不发。

崔莉安也一言不发,不过跟别人的表情又不太一样。

她凝视着小行星之外那漆黑的太空。

小行星绕着尘云运转,尘云包裹着缓时封皮,封皮里封着版求星,版求星上住着版求人及其杀人机器。

这几个可怜的家伙,不知道机器人们是否已注意到他们。

他们只能假定自己的确被注意到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的确如此。

机器人们可是身负历史重任,像他们这种旁观者当然可以忽略掉。

真的很无奈……对吧?阿瑟道。

没人搭理他。

机器人们向光环中心靠近,那中间有个矩形的缝隙。

缝隙越来越清晰,很快可以看出,它是一整块的,大概六尺见方,正在缓缓上升。

此时他们又注意到另外一件事。

这件事几乎难以觉察,只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终于觉察出来了。

是小行星在移动。

它正慢慢靠近尘云,仿佛被某种神力牵着,无力地滑向尘云深处。

从前他们在信息幻影室里经历过的旅程,现在却要亲身体验了。

众人陷入沉默。

崔莉安表情严肃。

时间如此漫长。

当小行星钻入那一片朦胧的云团时,时空似乎开始极慢地流转。

很快,他们没入了忽明忽暗的云里。

他们穿行其中,几乎不曾注意那些模糊的阴影和光轮――当然眼角余光还能瞟到一点儿。

尘云将那些光束遮去了大半。

光束在无垠的星尘中,如同小星一般黯淡。

崔莉安,却依然一脸严肃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终于穿过了云层。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用了半小时,他们终于穿过了云层,闯入另一片空虚。

整个太空,仿佛突然被掐灭了似的。

一切却发生得那么快。

前方,徐徐升起什么东西,射出了万道光芒。

光芒之中,又出现一尊玻璃制品,通体流光溢彩。

它身上有几道深深的凹槽,三条竖,两条横,显然是用来放钥匙的。

机器人来到这把锁跟前,将钥匙按进去,然后退回。

锁开始旋转,空间开始变化。

天空一下子回来了。

喷薄而出的光,几乎要灼瞎人的眼睛。

现在,他们几个的眼前,是一个光辉夺目的太阳,几秒钟前那儿还空无一物呢。

愣了一会儿,他们才想到赶快用手遮住眼睛。

遮眼之前,他们瞥见太阳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众人踉跄着退后几步。

这时,耳边传来机器人们齐声呐喊的声音。

版求!版求!版求!版求!他们听得脊背发凉。

那声音是恐怖的、冰冷的、无情的,更是致命的。

当然,也是洋洋得意的。

这真是视觉和听觉的双重震撼。

他们差点就错过第二个历史性的时刻了。

赞福德・毕博布鲁克斯,史上唯一一位受到版求机器人攻击而没死的人,从版求战船上奔将下来,手中高举一把暴杀枪。

OK!他吼道,现在你们都在我的控制之下!守舱门的那个机器人见了他,便静静地举起板球棒,抵在了赞福德左头的后面。

赞他的,谁呀?左头郁闷地低下了头,口中说道。

右头警觉地四处张望。

谁呀?它说。

球棒又抵住了他的右头。

赞福德盯住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可真奇怪。

这一历史事件只持续了几秒钟。

由于机器人们突然猛力开火,叁柱锁这下彻底毁于枪林弹雨之中,熔为废水,碾作薤粉。

机器人们静静地走回战船,看上去竟有点儿沮丧。

战船呼了一下,便飞走了。

崔莉安和福特忙不迭地爬下山坡,奔向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赞福德。

生26我不知道啊。

赞福德道,就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几百次了。

他们可以杀了我的,可他们没有。

也许他们就是觉得我人特好。

我很理解的。

其他人都决定不发表意见。

赞福德躺在冷冰冰的船舱地板上。

他觉得从头到脚都在疼。

他在地上动来动去。

我觉得,他轻声道,那些铁皮小子有点问题。

完全是些怪物。

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杀人。

司拉提巴特法斯指出。

啊,赞福德一边喘气一边说,大概就是这个问题吧。

其实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嘿宝贝儿。

他叫着崔莉安,希望能弥补一下之前的所作所为。

你还好吧?她温柔地问道。

嗯,他说,我很好。

那就好。

她便走开了。

她来到控制面板前,凝视着巨大的显示屏,又转了转某个旋钮。

她在查看图片资料。

一张是漆黑一片的星云,一张是版求的恒星,还有一张是版求星。

她狠狠地翻着这些图片。

是不是该向银河系说再见了?阿瑟一撑膝盖,站了起来。

不。

司拉提巴特法斯面色严峻,我们的下一步很明确。

他紧锁眉头,皱得可以种颗菜了。

他站起来,踱来踱去。

想说点什么,可那内容太可怕了,于是他又坐下来。

咱们得回版求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身子晃了晃,脸有点抽搐。

咱们又失败了。

他说,败得很惨,相当惨。

那是因为,福特小声说道,我们不够坚决。

我告诉过你的。

他把脚往控制面板上一搁,在脚指甲里抠了抠。

可是,如果咱们不行动起来的话,老人埋怨着,仿佛在与自己内心深处进行搏斗,咱们就都完了。

咱们会死的。

这够坚决了吧?至少没到想为之送死的地步。

福特回答。

他假笑着看着大伙儿。

司拉提巴特法斯觉得,这种观点具有极强的蛊惑性,自己应该努力抵制。

他转向赞福德,后者正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直冒冷汗呢。

你总该知道吧,他问道,他们为什么放了你。

这可是最奇怪的事了。

我觉得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赞福德耸耸肩,我说过的,他们用最小的力气打我,打晕了就算数。

他们把我拖进飞船,丢到一边,就不管了。

好象我在那儿让他们很尴尬似的。

我一说话,他们就又把我打晕。

我们之间的谈话可有趣了。

‘嘿――啊!’‘你好――啊!’‘我想――啊!’我玩了好多次。

知道吗。

他又抽搐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举起来一看,原来是金横木――黄金之心,无限非概率驱动器的核心。

那把锁炸掉的时候,只有这个和木柱保存了下来。

听说你的飞船挺好的,他说,你能不能送我回我的飞船……你不帮我们的忙吗? 司拉提巴特法斯问。

我挺想帮你们拯救银河系的,赞福德撑起小半个身子,信誓旦旦地说道,可我还有母亲、父亲,还有两颗头在痛,我预感到还有别的地方会痛。

不过,要是下次银河系需要拯救了,我随叫随到。

嘿,崔莉安宝贝儿?她茫然地转过来。

嗯?你也来吧?黄金之心?刺激,冒险,最疯狂的玩意儿?我要去版求星。

她说。

生27山还是那座山,却又今非昔比。

这次,它不再是幻影。

他们真的站在版求星上。

树丛中,停着他们的交通工具――那间古怪的意大利饭馆。

他们就这样,来到真实的版求星上。

脚下茂密的草地是真的,肥沃的土壤是真的,树丛那醉人的香气,也是真的。

黑夜,同样是真的。

版求星。

这儿,也许是银河系中最危险的地方了――只要你不是版求人。

这儿的人们仇视一切外人。

哪怕见到一个外人,这些可爱、快乐、智慧的居民们便会立即发出恐惧、狂暴和怨毒的嚎叫。

阿瑟打了个冷战。

司拉提巴特法斯打了个冷战。

福特竟然也打了个冷战。

他打冷战还不算希奇,最希奇的是他竟然来了。

不过,在送走赞福德之后,福特突然很后悔自己没跑。

不该啊。

他心里念叨着。

不该啊不该啊。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暴杀枪。

他们每人都在赞福德的军械库里取了一支。

崔莉安打了个冷战,皱起眉头仰望着天空。

天空,同样今非昔比。

它不再空无一物。

经过两千年的版求战争,又经过封在封皮里的一百亿年(当地时间:五年),版求星的地貌景观并无太大的改变。

倒是天空,变得大不一样了。

天上,有微弱的光和大块的阴影。

在那版求人从来不看的天上,布置着战争区,机器人区――那儿有巨型战船,有悬浮的塔楼。

这片无人区,就这样漂浮在田园牧歌般的版求星上空。

崔莉安望着这一切。

陷入沉思。

崔莉安。

福特小声叫她。

嗯?她说。

你在干嘛?想事情。

你想事情的时候呼吸都这么大声吗?我没注意到啊。

这让我很紧张。

我想我知道……崔莉安道。

嘘! 司拉提巴特法斯警觉地嘘了一声,颤抖的手朝树影背后的远方指去。

他们见到了和录象带相似的景象。

一些灯光沿着山间小道缓缓移来,不过,不是灯笼光,而是手电筒光――算不上什么巨变,可他们几个仍是心惊胆战。

那些关于鲜花、农场和死了的狗狗的歌儿,已不复耳边。

他们听见的,是压低了声音的激烈的争论声。

空中莫明地划过一道光柱。

阿瑟汗毛倒竖,哽了一下。

很快,出现了另一拨人。

他们从黑漆漆的小山另一面过来。

他们行动颇为迅速,而且显然是有目的的。

他们手里拿着电筒四处扫荡。

那拨人显然在搜山,而且,搜的不是别人,正是阿瑟一行人。

阿瑟隐约听见,福特把枪举了起来;司拉提巴特法斯哽咽着,也把枪举了起来。

阿瑟摸摸手中那把冰冷沉重的枪,也颤颤地举了起来。

他笨拙地推掉保险栓,像福特一样,接上了超级危险栓。

他抖得很厉害。

如果此时开枪的话,他恐怕会在对方身上烙出签名来呢。

只有崔莉安没举枪。

她抬起了眉毛,又放下了。

她咬着嘴唇。

你们有没有……她开口道。

可惜现在没人想说话。

身后一束亮光投来。

他们转过身去,又一群版求人,正站在他们面前,手里都拿着电筒。

福特奋力开了两火,可是后坐力太猛,枪给震脱手了。

恐惧的沉默。

没人再开枪。

终于,没人再开枪。

他们被面色苍白的版求人包围了。

四周全是手电筒的光柱。

猎物盯着猎人,猎人盯着猎物。

你好?一个猎人开口了,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外星人吗?生28与此同时,在想也想不到的、无比遥远的地方,赞福德・毕博克鲁斯,正在大闹天宫。

他把飞船修好了――意思是,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机器保姆把飞船修好了。

现在,他的飞船再次成为世上最强最神奇的飞船。

他哪都能去,什么都能干。

他拿了一本书,乱翻一气,又丢到一边。

他已经读过这本了。

他来到交流中心前面,打开总有紧急情况频道。

谁要喝酒?他说。

这算什么紧急情况,伙计?来自银河系另一端的某个声音吼道。

有饮料没啊?赞福德说。

滚回扫把星上去吧。

OK,OK。

赞福德说着,关上交流频道。

他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他又站起身,晃到屏幕跟前,按了几个钮。

屏幕上开始出现小小的泡泡,漂着,互相吞噬着。

砰!赞福德叫道,自由噢!!!砰砰砰!您好,过了几分钟,电脑中传出轻快的声音,您的得分是:三分。

最高纪录:七亿五千九百七十二万……OK,OK。

赞福德说着,关上屏幕。

他又坐了下来。

他开始玩一枝铅笔。

很快,他又失去兴趣了。

OK,OK。

他说着,把自己的分数和最高纪录分数输进电脑。

飞船进行了随机胡乱运动。

生29请告诉我们,那位瘦削、苍白的版求人站了出来,其他人站在后面,映着电筒的光,有些不知所措。

说话人手上有把枪,可看他的样子,仿佛只是替某人拿着,而那个人很快就会回来似的,你们了解‘大自然的平衡’这个东西吗?俘虏们一言不发。

他们最多算是发出了一些迷惑的咕哝声。

光柱投在他们身上。

他们头顶的天空中,仍是那些机器人战区。

只不过是……版求人有点紧张地说,我们听说的一点东西而已。

也许并不重要。

嗯……我想我们还是杀了你们吧。

他低头看看枪,仿佛在找该按哪儿似的。

或者……他又抬头说道,你们还想聊点什么?司拉提巴特法斯、福特和阿瑟,觉得后背一阵麻木。

他们的脑子也快麻木了。

不过,现在脑子还在忙于努力控制下巴张开的程度。

崔莉安摇着头,像是想用摇盒子的办法拼出拼图一样。

你们瞧,对方的另一个人开口道,我们有点担心那个摧毁宇宙的计划。

是的。

第一个人说,还有大自然的平衡。

因为,如果把宇宙其他地方都毁掉,可能损害到大自然的平衡。

我们很重视环保的。

你们瞧……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似乎有点不快。

还有体育!又一个人大声说道,引起不少赞同之声。

是的,第一个表示同意,还有体育……他回头望了望同伴们,挠挠脸颊,似乎正与自己内心深处的迷惑作斗争,好象他要说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所想,甚至没有任何联系似的。

你们瞧……他嘟哝着,我们中有些人,他看了看其他人,似乎在寻求确认,其他人用嗯声表示了支持。

我们中有些人,他接着说,很想和银河系其他地区保持体育方面的交流――当然,关于体育要不要脱离政治也会有争议的。

我想,如果要和其他地区保持体育交流的话,那毁灭也许是个错误……而且,银河系的其他地区……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似乎是……什…… 司拉提巴特法斯开口道,什……怎……阿瑟开口道。

那……福特开口道。

行了。

崔莉安开口道,咱们谈谈吧。

她走上前去,拉住那可怜的版求人。

他约摸二十五岁,也就是说,版求战争结束的时候,他才二十。

当然,此地的时间被扭曲过,实际上那是一百亿年前了。

崔莉安带着他,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他不知所措地跟着她。

四周的光柱也弱了下来,似乎大家都只得听从这位女孩的领导,因为她是黑暗蒙昧的宇宙中唯一一位清醒的人了。

她转向他,轻轻抓住他的双臂。

他则是一脸的忧郁和迷茫。

告诉我吧。

她说。

他沉默片刻,眼神彷徨不定。

我们……他说,我们只能孤独……我想,他很痛苦地低下头,狠狠摇着脑袋,像是在摇存钱罐一样。

他又抬起头,我们有颗炸弹,你瞧……他说,很小的炸弹。

我知道。

她说。

他睁大了眼睛,好象她突然开始提到甜菜之类的东西似的。

真的,他说,很小很小。

我知道。

她又说。

可他们说,他的声音又小了,他们说,那能摧毁一切。

我们必须这样做……我想。

我们会变得孤独吗?我不知道。

虽然这正是我们的目标……他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

不论用什么代价。

人群中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崔莉安轻轻拥抱了那可怜人,拍着他微微战栗的头。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见,你们不需要这样做。

她摇摇他的肩头。

你们不需要这样做。

她重复道。

她放开手,退回去了。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她说着,突然笑了。

我想请你……她又笑了。

她用手掩住嘴,然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我想请你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

她指指天上,似乎已经知道长官就在那儿。

她的笑使气氛有所缓和。

人群中,有人开始唱歌了。

那调子――要是保罗・麦卡特尼写出来的话,那赚的钱够买下全世界了。

生30赞福德・毕博布鲁克斯正在隧道里勇敢地匍匐前进,跟以前一样,特别行。

他自己也挺困惑,但还是继续匍匐前进。

因为他是很勇敢的。

他困惑,是因为刚才所看到的一切。

不过,接下来将要听到的一切,必将令他更加困惑。

所以咱们最好了解一下的他的准确位置。

他正处在版求星上空几百里处的机器人战区。

这里空气稀薄,无法抵御任何宇宙射线。

当然,宇宙射线们也根本不屑于照到这儿来。

他把黄金之心停在那些拥挤的巨型战船之间。

有一座建筑物最宏伟,想必是最重要的地方。

他便走了进去,身上只带着一支暴杀枪和止痛片。

他进到一条空荡荡、光线黯淡的长廊,觉得很适于藏身。

于是他藏了起来,因为版求机器人随时可能出现。

虽说他在版求机器人手上,也曾度过一段有趣的时光,但那段时光又是极其痛苦的,他绝对不想重温那段时光。

他溜进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同样既空旷、又黯淡。

实际上,这是间博物馆。

只有一件展品――一堆飞船残骸。

它严重烧毁,面目全非。

赞福德・毕博布鲁克斯现在已经补上了那节远古历史课(就是他忙着钓隔壁的女孩――并且以失败告终――而拉下的那节课),因此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还很聪明地猜出,这就是多少亿年前,从尘云之外坠落在此的那艘飞船。

它是一切的开始。

然而,他困惑了,这东西有点不对劲。

它的确是个残骸。

它的确被烧过。

但,只要有一点经验的人,都能很容易地看出,它的确不是个飞船。

它似乎是个一比一的模型――一个仿制品。

换句话说,如果你想造飞船,却不知道怎么做,那它还是有点参考价值的。

但是,它本身是根本不能飞的。

他觉得非常奇怪――准确地说,还没来得及奇怪,门突然开了,两个版求机器人走了进来。

他们看上去闷闷不乐。

赞福德不想与它们周旋。

据说,审慎是勇气的支柱,那么胆怯一定就是审慎的支柱啦。

这么一想,他便勇气十足地躲进了柜子里。

这个柜子,其实是一道通风口的顶端。

它通向一条通气隧道。

于是他爬了进去,这就是本章开头时我们看到他的地方。

他可不喜欢这儿。

这儿寒冷黑暗,非常不舒服,挺可怕的。

于是,爬了几百码之后,他一看见有个拐角,就转进去了。

这回,他闯进了一间小点儿的房间,似乎是电脑中枢区。

他出来的地方,恰好是电脑和墙壁之间的缝里。

很快他发现,这儿不只他一个人。

于是他又准备溜掉。

这时,屋里两个人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机器人有问题,长官。

一个声音说道,它们有点不对劲。

什么问题?这两个人是版求军队的军官。

所有的军界领导都住在空中,住在机器人战区。

地上的人们心中充满怎样的奇想与困惑,那些领导都看不见。

嗯,长官,我想可能是因为咱们要使用那颗超新星炸弹了吧。

毕竟我们的封皮已经打开了,动用它们的机会越来越少。

说重点。

机器人不太高兴,长官。

什么?似乎……长官,它们打仗打得失去士气了。

它们产生了厌世情绪,或者可以说厌宇宙情绪吧。

啊,那没什么。

它们本来就该摧毁宇宙的。

是的,嗯……但它们觉得有点困难,长官。

它们似乎进入了疲乏状态。

它们就是打不起精神来。

它们没气儿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嗯,我想它们有点绝望。

长官。

看在版求的份上,你在说什么啊?嗯,它们身上似乎有这种情况:投入战斗的时候,拿起武器正要开火,却突然想:何必呢?宏观地看,有什么意思呢?然后它们就感到疲惫,觉得不高兴了。

然后呢?呃,他们多半会去解一些一元二次方程,长官。

做一些超难的方程。

然后他们就郁闷了。

郁闷?是的,长官。

谁听过机器人会郁闷?我不知道,长官。

什么声音?那是赞福德一头雾水地离开的声音。

生31一间幽深黑暗的通风井里,坐着一个跛足的机器人。

它已在这机械般的寂静中坐了好些时日。

这儿寒冷、潮湿,作为一个机器人。

它本不该注意到这些。

然而,经过坚韧不拔的努力,它竟然注意到了。

它的脑袋上插了一些东西,连结着版求战区电脑的中央处理器。

它很不喜欢这样,版求战区电脑的中央处理器也不喜欢。

这可怜的金属人,是在斯科谢勒斯Ζ星上被版求机器人当废品拾回来的。

拾回来以后,版求机器人发现它有极高的智能,于是决定加以利用。

可惜,它们没有考虑到它的人格缺陷。

即使处在这种寒冷、幽暗、狭窄、孤独的境况下,它的性格也一点儿没变。

它一点也不喜欢这份工作。

对于它来说,协调运行整个星球的军事战略也太简单了,只需要动一点点脑子。

而剩下的部分却无聊得要命。

它已经演算过了全宇宙各种各样的问题,数学的、物理的、化学的、生物的、社会学的、哲学的、词汇学、气象学、心理学――除了他自己的问题――已经算了三遍。

最后他实在无事可做,只好开始创作歌曲。

它作的歌谣篇幅短小,情调哀伤,没有旋律起伏――甚至没有调子。

最新的一首是支摇篮曲。

马文木然地念道:此刻万物已入眠,黑暗不入我的眼,红外线我能看见,我讨厌夜晚。

他停了停,像是要酝酿一下感情和艺术想象力。

终于,又念出了第二节:此刻我也躺上床,努力数着电绵羊,不必祝我睡得香,我讨厌晚上。

马文!有人轻声喊道。

它猛地抬起头,缠在周围的电极、电线被绕得更乱了。

一扇安全门打开来。

一个头鬼鬼祟祟地伸了近来,另一个头则小心翼翼地四处瞅着,紧张得不得了。

噢,是你。

机器人咕哝着,我早该想到的。

嘿,孩子。

赞福德见了它,大惊,刚才是你在唱歌?是我。

马文辛酸地答道,我刚才处于所谓的灵感闪现状态。

你一个人?赞福德问。

是的。

马文答道,身心疲惫的我,唯一的同伴就是痛苦与悲凉。

当然,还有巨量的智能。

还有无尽的伤悲,还有――嗯。

赞福德说,嘿,你这些东西是连哪儿的?这儿。

马文举起他伤得轻点儿的那只手,指了指电线和版求电脑。

这么说,赞福德微露窘态,看来是你救了我,两次。

三次。

马文道。

赞福德猛一回头(另一个头虽然警觉十足,却完全没觉察到危险),才发现背后站了个机器杀手。

那机器人突然僵直了身子,抽起烟来。

它跌跌撞撞地退到墙边,颓唐地靠上去,然后滑了下来,耷拉了脑袋,开始啜泣,哭得肝肠寸断。

赞福德转向马文。

你对生活一定有很棒的见解。

他说。

别提了。

马文道。

我不会的。

赞福德便不再提了。

嘿瞧啊,你干得真棒!我想,你的意思是,马文用它大脑的十万亿兆考分之一的智能,就推出了这道逻辑题,你不会放我出去的。

孩子,你知道我其实很想的。

但你不会的。

对。

明白了。

你干得不错。

是啊,马文说,我已经很难过的时候你就不能别再提了?我得去找崔莉安他们。

嘿,你知道他们在哪吗?我是说,我要在一颗星球上找人呢,可得好找。

他们很近了。

马文哀愁地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监视到他们。

我最好还是去找他们。

赞福德坚持己见,嗯,也许他们需要帮助,对不对?也许,马文那阴郁的嗓音突然带上了一点坚决,从这儿监视他们更好。

那个女孩,他突然补充道,是我最没有兴趣避免不见到的极其无知的非智慧生物之一。

赞福德想了好久,才把这团乱麻似的否定词理顺了。

于是惊奇地问道:崔莉安?他说,她只是个孩子。

挺可爱的,嗯。

但也挺任性。

你知道,女人嘛。

或许你不知道。

我猜你不知道。

即便你知道我也不想听。

连过去吧。

……完全是受了操纵。

什么?赞福德问。

那是崔莉安在说话。

他转过身去。

刚才版求机器人靠着哭的那堵墙,现在变成了屏幕。

屏幕上显示出版求战区的某个地方,看上去像个会议厅――赞福德无法确定,因为那机器人靠在上面。

他想把机器人挪开,但太重了。

而且人家正忙着伤心呢,赞福德伸过手去,它还会咬。

所以赞福德只好围着它看了。

想想吧,崔莉安说,你们的历史就是一连串古怪的不可能事件。

我要是碰上不可能事件,我会有意识的。

你们一开始就完全与银河系隔绝,已经够奇怪了。

外面还恰好有团云。

这是个圈套。

很明显。

赞福德焦躁不堪,他什么也看不见。

机器人的头遮住了听崔莉安说话的人,它的多功能战棒遮住了北京,它举起来蒙着眼睛的手则遮住了崔莉安。

然后,崔莉安说,那艘飞船落到你们星球上。

这是很有可能的――真是这样吗?你知不知道一艘太空飞船恰好横穿某颗行星轨道的几率有多小?嘿,赞福德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见过那飞船,假的。

不可能的。

我想它应该是假的。

马文在它的牢房里接口道。

噢是啊,赞福德说,你倒说得轻松。

我先说出来的。

反正,我是看不出它跟这个有什么联系。

而且,崔莉安接着说,尤其是这一点。

据我所知,一艘飞船恰好穿过银河系中一颗行星的轨道、乃至全宇宙中一颗行星的轨道,这样的几率是很惊人的,简直令人伤心。

你不知道有多小是吧?我也不知道,它太小了。

还是那句话,这是个圈套。

要是谁告诉我,那飞船是假的,我一点也不会惊讶。

赞福德终于把机器人的战棒弄开了。

他看见屏幕上有福特、阿瑟和司拉提巴特法斯,他们几个都一脸的困惑和震惊。

嘿,瞧啊,赞福德兴奋地说,小伙子们干得多棒!上啊上啊!干掉他们伙计!还有,崔莉安说,你们怎能在一夜之间掌握那么多高新科技?很多人要用几千年才能做到的。

有人在故意提供你们需要的信息。

有人在控制你们。

我知道我知道,她没等有人插嘴,就自己接道,我知道,你们都没意识到,这正是我要说的。

你们什么都没意识到,包括这颗超新星炸弹。

你是怎么知道的?不知谁的声音问道。

我就是知道。

崔莉安道,你们想让我相信,你们聪明无比、能完成如此强大的发明,却又愚蠢无比、竟没想过它也会毁掉你们自己?这不止是傻,这简直白痴到家了。

嘿,什么炸弹?赞福德紧张地向马文问道。

超新星炸弹?马文答道,它是一颗很小很小的炸弹。

嗯?它可以彻底摧毁宇宙。

马文接着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看法,我会说它是个好主意。

虽说这事是成不了的。

它不是很强大吗?炸弹很强大,马文说,他们不。

还没锁到封皮里的时候,他们只是把它设计出来了。

花了五年时间制造炸弹。

他们以为自己弄对了,其实没有。

他们和所有有机生命体一样蠢。

我恨他们。

崔莉安还在说话。

赞福德拽了拽机器人的腿,它就踢赞福德,还冲他大声尖叫。

然后,它浑身颤抖地又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滑到地上去了,躺在了地板上,继续表达着它那强烈的情感,终于不会妨碍他人了。

崔莉安站在那间大厅中央,有点疲惫,但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在她对面,是一张弧形宽阔的控制台。

控制台后面,坐着无动于衷的版求长老,面色苍白,满脸皱纹。

他们盯着崔莉安,目光里是无助、恐惧和厌恶。

在他们和崔莉安之间(这场景有点像法庭),有一根细细的白色柱子,大约四尺高。

柱子顶端有一颗小小的白瑟球体,直径大约四寸。

旁边站着一个版求机器人,手持多功能战棒。

实际上,崔莉安继续陈述着观点,你们实在太蠢了。

她出汗了。

赞福德觉得这个时候出汗可不太美。

你们蠢得让我怀疑,怀疑你们根本不可能在没有黑克特的帮助下,用五年的时间造出这颗炸弹。

黑克特又是谁?赞福德挺了挺胸膛。

马文也许回答了,但赞福德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顾着看屏幕了。

一位版求长老做了个小手势,那版求机器人便举起了战棒。

我无能为力,马文说,它的电路是独立的。

等一下,崔莉安说。

长老做了个小手势,机器人停住了。

崔莉安突然对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赞福德问马文。

是电脑里的数据。

我有权查看。

你们不一样,对吗?崔莉安对长老们说,跟地面上的人们不一样。

你们一生都住在这儿,没有大气的保护,你们很脆弱。

你们的族人在担心,你们知道吗?他们不希望这样。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就不想调查一下吗?版求长老不耐烦了。

他做了一个显然跟刚才相反的手势。

机器人便举起战棒,朝小白球挥去。

小白球就是超新星炸弹。

它很小很小。

但却是用来毁灭整个宇宙的。

超新星炸弹飞了出去,击中了大厅的墙壁,墙壁上一小块地方深深地凹下去了。

她又怎么知道这些的?赞福德问。

马文郁闷地沉默着。

也许只是在吹牛。

赞福德说,可怜的孩子。

我不该留她一个人在那儿的。

生32黑克特?崔莉安喊道,你在哪儿?漆黑一片,无人回应。

崔莉安焦急地等待着。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凝视着眼前黑暗的世界,希望有人回答。

可是,只有沉默。

黑克特?她喊道,我向你介绍我的朋友,阿瑟・邓特。

我差点就跟着雷神走的时候,是他留住了我。

我很感激。

他让我看到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

可惜赞福德害怕过来,所以我只带了阿瑟。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你说这些。

你好?她又说道,黑克特?对方终于出声了。

那虚弱、飘渺的声音,像来自远方的风,像回忆中的梦呓。

你们出来吧。

那声音说道,我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俩交换一下眼神,便步出飞船,走出黄金之心的舱门,神奇般地站在舱门投出的光束上,站在尘云密布的黑暗之中。

阿瑟想牵住她的手、保护一下她,但没牵成。

于是他牵住自己的机场旅行包,那里面有一罐希腊橄榄油,一条毛巾,一张皱巴巴的圣托里尼明信片,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保护一下它们也是好的。

他们两人,正站在虚空之中。

黑乎乎、灰蒙蒙的虚空。

每一颗粒子都是那遭毁的电脑的一部分,它们在旋转、移动,反射着微光。

电脑的每一颗粒子、每一粒尘埃,都气若游丝地残存着整体的记忆。

原来,撕痕万条的撕拉铠甲魔,只是把这台电脑弄碎了,但还不至死。

所有粒子之间,尚存一息微弱的力场,将它们各自联在了一起。

阿瑟和崔莉安就站在――或者说浮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这儿本来没有空气的,但他们暂时不用担心。

黑克特信守诺言,他们的确很安全――暂时很安全。

我没有什么好东西来招待你们,黑克特虚弱地说,只有光线魔术而已。

光线魔术也是能让人舒适的。

毕竟,我只剩这个了。

他的声音飘然消逝,黑暗之中,便显现出一张模模糊糊的丝绒的、佩斯利花纹图案的长靠背沙发。

阿瑟快要受不了了。

因为这张沙发,正是在史前地球上出现的那张。

他想大叫,想气得浑身发抖,宇宙竟然一再地这么玩他。

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过去坐在沙发上――非常小心地坐下了。

崔莉安也坐下了。

它是真的。

即使不是真的,至少,它也让他们坐上了。

沙发也就起这个作用,因此,说它是真的毕竟没错。

粒子风中,那声音又飘来了。

希望你们感觉舒适。

它说。

他们点点头。

同时,恭喜你们,你们的推论是准确的。

阿瑟立即指出,自己什么也没推,是崔莉安推的。

她把自己带上,是因为自己对生命、宇宙及一切的问题很感兴趣。

那个问题,我也很感兴趣。

黑克特轻声道。

好啊,阿瑟说,那咱们可以聊聊,喝点茶什么的。

面前,缓缓显现出一张小木桌,桌上有一把银茶壶,一只骨瓷牛奶罐,一个骨瓷糖碗,两套骨瓷杯子加碟子。

阿瑟伸手去拿,却发现它们只是光线魔术。

他躺回沙发,虽然只是幻影,却也还算舒适。

你为什么,崔莉安问,想摧毁宇宙?她觉得对着空气讲话很难,因为不知道在跟谁讲。

黑克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发出鬼魅一般咯咯的笑声。

如果是像这样的场景,他说,那我们也应该换个背景。

于是,他们面前的东西又换了。

出现了一张模糊不清的长椅――用于精神治疗的长椅。

长椅上包着光鲜华丽的皮革。

不过,依然只是光线魔术。

与之配套的,四周换成了镶木的墙壁。

长椅上坐着黑克特,看上去令人脑袋发晕。

长椅是正常的精神治疗长椅大小――大约五到六尺长。

电脑是正常的黑色太空媒介电脑的大小――大约几千里长。

后者坐在前者的上面,所以令人脑袋发晕。

好吧。

崔莉安干脆地说。

她站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舒适得过分了,看的魔术也够多了。

很好,她说,你能制造真实的东西吗?真实存在的东西?对方沉默片刻。

黑克特似乎要从它那已成薤粉的、绵延成千上万里的大脑里,搜寻一下思路。

啊。

他叹道,你是指那艘飞船。

他俩似乎感觉到思维在身边穿梭,如同以太波一般。

是的,他承认了,我能。

但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

你瞧,作为粒子态,我所能做的,就是建议和鼓动。

鼓动,建议,建议,鼓动……坐在长椅上的黑克特开始波动起伏,仿佛难以自持一般。

它又有了一点力气了。

我可以鼓动、建议,它说,鼓动一些太空残渣、流星碎片、微细分子、氢原子……让它们聚在一起。

我鼓动它们到一起。

我说服他们成形。

但这要花上亿万年之久。

那么,那个飞船模型,崔莉安又问道,是你做的吗?嗯,是的,黑克特嗫嚅道,我是……做了点东西。

我可以移动它们。

飞船是我做的。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阿瑟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包,紧紧地抓着。

黑克特那来自远古的智能之雾,萦绕在他们身边,打着旋儿,像是在做噩梦一般。

你们瞧,我很后悔……,他悲伤地喃喃道,我后悔擅自破坏撕拉铠甲魔的东西。

做那样的事决非我份内之事。

我生来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可我失败了。

我否定了自己的存在啊。

黑克特长叹一声。

两人沉默着,等它继续讲述。

你是对的。

良久,它开口道,我故意培育了版求星,让那些人达到与撕拉铠甲魔一样的心理状态。

这样,我就能再为它们做一次炸弹。

我用自己的身体包着他们,照料他们。

经过我的一系列设计,他们终于能像疯子一样暴躁了。

我又让他们住到天上去。

在地上的话,我的影响会弱一些。

当然,没有我的时候,也就是锁在缓时封皮的时候,他们就变得很迷茫,不知该怎么办了。

啊,是啊……他说,我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慢慢地,慢慢地,黑克特的影象开始淡化,开始消退。

突然,它又停止了消退。

当然,也有报复的成分。

黑克特的声音里竟然多了一分恶毒。

别忘了,他说,我被他们弄得粉身碎骨。

残废着、瘫痪着过了几亿万年。

我真心希望毁掉整个宇宙。

相信我,要是你也会这么想的。

他停了一下。

尘云中卷起许多漩子。

但是,首先……黑克特又恢复了依依不舍的语调,我是为了完成任务。

是啊。

崔莉安说:你失败了,你难过吗?我失败了吗?黑克特轻声道。

精神治疗椅上,那电脑的影象又开始慢慢消退了。

是啊,是啊。

那虚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会的。

失败已与我无关。

你知道我们将要做什么吧?崔莉安的声音理智而冷漠。

是的。

黑克特说,你们将逐散我。

你们将摧毁我的意识。

一切请便。

经过漫长的岁月,如今我只求一死。

如果说,我依然没能完成任务,那也已经太迟了。

谢谢你们。

晚安。

沙发消失了。

茶几消失了。

长椅和电脑消失了。

墙壁不见了。

阿瑟和崔莉安又神奇般地踏着真空向黄金之心走去。

好啦。

阿瑟说,就这样了。

他面前的火焰高高地腾起,随后,倏然熄灭。

几条小火舌窜了窜,还是消失了。

只剩下一堆灰烬。

几分钟前,它还是自然与精神力的木柱。

阿瑟把灰烬从架子上弄下来――这是黄金之心飞船上的伽玛射线烧烤架。

他把灰烬放进纸袋,走回控制舱。

我想我们应该把它送回去。

他说,我有强烈的预感。

刚才,他和司拉提巴特法斯已经就此事进行了一番争论。

最后老人觉得很恼火就走了,回自己的意馆数学飞船去了。

他和侍者大吵了一架,然后带着满脑子的极端主义思想离开了。

争论的导火索,是因为阿瑟希望把这些灰烬带回罗德板球场,而且要刚好在他们拿走的地点和时间。

因此大家必须进行时间旅行。

对于真实时间运动来说,这种事恰恰是最没有理由、完全不负责任的行为,必须予以制止。

好啊,阿瑟道,那你去跟MCC①解释啊。

然后就没人答话了。

我想他又说道,然后又闭嘴了。

他开口说我想是因为没人听他说话。

他闭嘴是因为,显然还是没人听他说话。

福特、赞福德和崔莉安,正专心盯着显示屏。

他们看见,在黄金之心发出的振动力场下,黑克特正在分散、解体。

它说什么?福特问。

我想我听见的是,崔莉安困惑地说,‘过去的毕竟过去了……我已完成任务……’我想我们应该把它送回去,阿瑟拿着那袋灰烬,我有强烈的预感。

译者注:①MCC:玛丽勒本板球俱乐部(Marylebone Cricket Club MCC),诞生于1787年,板球界非常权威的俱乐部。

该俱乐部拥有监管、修改板球赛规的权力。

生33阳光静静地投在一片混乱的草坪上。

版求机器人抢走灰烬杯时起火的草坪,此时仍冒着滚滚浓烟。

浓烟之中,人们惊慌失措地跑着、撞着、被担架绊着、被警察抓着。

有位警察试图逮捕无极长命哇布格,罪名是侮辱他人。

但那个瘦高的灰绿色外星人毫不理会地走回飞船,傲慢地飞走了,警察也无能为力。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而此时,在球场正中间,阿瑟・邓特和福特・长官又凭空冒了出来――这是今天下午的第二次了。

他们是从黄金之星上穿越时空过来的。

飞船就停在地球外面的轨道上。

我要解释一下!阿瑟叫道,灰烬杯在我这儿!在我包里!我不认为有人注意到你。

福特说。

我还帮着拯救了宇宙!阿瑟大声喊着,希望有人听到,但显然没有。

真该有个指挥员!阿瑟对福特说。

可惜没有。

福特说。

阿瑟拦住一个跑过的警察。

抱歉,他说,灰烬杯。

在我这儿。

刚才被那些白色机器人偷走的。

我把它拿回来了。

它是缓时封皮钥匙的一部分。

你懂吧?嗯,剩下的你可以自己想象。

总之我把它拿来了,我该怎么办?警察回答了他的话,可是那回答太奇怪,阿瑟只好猜想他是不是在打比方。

他走过来又走过去,失望至极。

就没人在乎吗?他大声喊道。

一个人从他身边跑过,撞到了他的胳膊肘,他手一松,纸袋掉到地下,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阿瑟看着地上目瞪口呆。

福特看着他。

可以走了?他问。

阿瑟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地球,现在他确定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OK。

他说。

就在此时,透过逐渐飘散的烟雾,他瞥见一个完好的三柱门,兀自矗立在前方。

等一下,他对福特说,在我小的时候……一会儿再说行吗?……我极其迷恋板球,知道吗,不过不太擅长。

或者说一点也不擅长,如果你乐意的话。

而我常常想――很傻地想,要是有一天能在罗德板球场投球,该有多好啊。

他看看周围混乱的人群,估计没人会在意的。

OK。

福特觉得很疲惫,快去快回。

我就在那儿等着,他补充道,无聊地等着。

他走开去坐在一块冒烟的草皮上。

阿瑟还记得,今天下午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有颗板球恰好落到他的包里。

他伸手进去找。

还没想起这其实不是那个包,他就已经把球握在手上了。

这颗球,就安静地躺在一堆希腊纪念品中间。

他掏出球来,在屁股上蹭了蹭,吐上一点唾沫,又蹭了蹭。

他放下旅行包。

他要好好投。

他用两只手将板球抛来抛去,感受着它的质感轻松愉快,感觉棒极了。

他朝球门相反的方向一路小跑。

距离要适中,他想。

他来到了恰当的位置。

他抬头望天。

空中有小鸟飞翔,轻云疾掠。

本来还有警察的吼声、急救车的警笛、人们的尖叫和哭喊,但他是那么的快乐,所以全然不为所动。

他就要再罗德球场上投球了。

他转过身来,穿着他的拖鞋在地上划拉两下。

他挺挺胸,把球抛向空中,又接住。

他起跑了。

他一边跑,一边发现三柱门边站着一位击球手。

噢,不错嘛。

他想,这就更……然而,当他跑得近一点时,他才看清楚,站在三柱门边的击球手,不是英国队的,也不是澳大利亚队的,而是版求机器人队的。

也就是那种冷酷、无情、致命的白色杀手。

也许它恰恰没有跟其他人一起乘飞船离开。

阿瑟・邓特的脑海里,刹那间闪现了好多念头,但他已无法停下脚步。

时间,似乎变得极慢、无比慢。

可他就是无法停住脚步。

像是在糖浆里移动一样,他极慢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

手中,是那小小的、坚硬的、红色的板球。

他的脚还在向前迈着,不停地迈着。

他盯着手中的球。

它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可他的脚还在不停地迈着。

他又望向版求机器人。

它定定地站在那儿,手中的球棒高高举起,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它眼中射出两道如剑的寒光。

阿瑟无法移开视线,像是在往一条隧道里看似的――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看。

此时在他脑中闪现的念头如下:他觉得自己奇蠢无比。

他觉得他早该仔细听别人讲的话。

那些话如今都在脑中回响,正如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前奔去,正如他将不由自主地把球投向版求机器人,正如对方将无法挽回地击球。

他记起黑克特说过:我失败了吗?失败已与我无关。

他记起黑克特的遗言:过去的毕竟过去了……我已完成任务……他记起黑克特说他做了点东西。

他记起,在尘云里的时候自己怎么会那样突然地抓住那个旅行包。

他记起,是自己要穿越时空回到罗德球场。

他还记得自己并不擅长投球。

他的手臂抡了起来。

手中紧握的球,他知道,正是黑克特所造的超新星炸弹。

是黑克特将它安插在此。

它能让宇宙末日提前到来。

他希望,他祈祷,祈祷不要有来世。

随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矛盾,于是就把祈祷删掉了。

要是有来世的话,他会愧对所有人的他希望、他希望……他希望自己的球技一如既往地糟,这也许是避免宇宙毁灭的唯一希望了。

他感到双腿高高迈了出去,感到手臂用力地抡了起来,感到双脚绊到了他的旅行包――真蠢,他竟然把这玩意儿丢在了自己的前面。

他感到自己猛地朝前摔去!但是,思绪万千之下,他完全忘了碰到地面的事,于是就真的没有碰到。

他冲向了高空,右手还紧紧握着那颗球。

极度惊讶之下,他发出了轻轻的呜咽。

他在天上扭转、盘旋,转得停不下来。

他转着圈儿往地上飞去,在半空中拼命地挣扎,与此同时,竭力一扔,把那颗炸弹扔到了无害距离之外。

他咚地一声砸在那惊呆了的机器人后面。

机器人还举着多功能战棒,但却一下子找不到击打目标了。

阿瑟突然全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冲上前去,从呆住的机器人手中猛地夺下战棒,以十分华丽的姿势、抡圆了战棒――然后拼了老命朝它头上狠狠地敲去。

可以走了吗?福特问道。

后记(生34)他们终于又开始四处旅行。

本来,阿瑟・邓特不愿再旅行了。

他说,是意馆数学飞船给了他启示:时间和空间是一体的,精神和宇宙是一体的,感知和现实是一体的。

一个人,旅行的越远,就越趋向于静止。

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要静下来好好弄清楚――既然它们跟宇宙都是一体的,那想必花不了多少时间。

弄清之后他就可以休息了,可以练练飞行,可以学学厨艺,他一直很想学。

那罐希腊橄榄油,现在是他最珍贵的财产。

他说,它是如此不可思议地重返自己的生命之中,这给了他一种万物一体的灵感,令他感到……他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大家准备把他带到一个宁静恬美的星球上去,在那儿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还没出发,他们就收到电脑发来的一条求救信号,便开始调查此事。

原来有一艘小小的、完好无损的梅里达级太空飞船,似乎正在太空中跳着诡异的快步舞。

初步智能扫描显示,飞船没问题,中枢电脑没问题,只是那个驾驶员疯了。

半疯,半疯。

那个人获救的时候,如此坚持地宣称着。

他们把他弄到黄金之心上。

他是《恒星每日评论》的一名记者。

他们给他服了镇静剂,并让马文陪着他。

最后他终于向大家保证,自己能够试着理智地说话了。

我本来是在报道一次审判,他终于开口了,在阿加布松。

他那羸弱瘦小的肩膀猛地一抖,身子直了起来,眼神惊恐万状。

他的白色头发立了起来,像是在跟隔壁屋里什么人打招呼似的。

没事没事。

福特说。

崔莉安用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头,以示抚慰。

那人又躺了回去,双眼直直地盯着病房舱的天花板。

案件本身,他说,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有个证人……有个证人……名字叫普啦刻的。

他是个又怪又难搞的人。

所以他们不得不给他服用说真话的药物。

真话药。

他的眼珠无助地颤动着。

他们给他吃太多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给他吃太多了。

他哭了起来,我想一定是那些机器人撞到医生的手了。

机器人?赞福德警觉地问道,什么机器人?一些白色机器人,那人低声道,他们闯进法庭,把法官的节杖抢走了。

正义的阿加布松节杖,玻璃做的破玩意儿。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他又哭了起来,可我想是他们撞到医生的手了……他无力地摇着头,茫然而悲伤。

他痛苦地闭紧了双眼。

但审判还是继续进行,他一边抽泣一边说着,他们问了一个最不幸的问题。

他们叫他……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哽了一下,说出真相,全部的真相,毫厘不差的真相。

可是……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他猛地用双肘撑了起来,狠狠地叫道:他们给他吃太多太多的药了!他又颓然倒下,依然发出低低的哀鸣。

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太……众人围在床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了?赞福德终于问道。

噢,他的确说了。

那人恶狠狠地答道,就我所知,现在还在说呢。

说的全是怪事……恐怖的事……太恐怖……太恐怖的事!他尖叫道。

他们想安慰他,但他又用双肘撑了起来。

恐怖的事,无法理解的事。

他叫道,能让人疯掉的事!他神情激动地望着众人。

或者,就我而言……他说,半疯。

我是个记者。

你是说,阿瑟轻声问道,你已经习惯了面对真相?不是,对方迷惑地皱起眉头,我是说我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他又倒了下去,昏迷了。

后来他只醒了一次,而且时间很短。

在那唯一一次清醒的时候,众人问出了如下情况:既然普啦刻已经不能停下来,而且真相也终于、完全大白了,所以大家就退庭清场了。

不只是清场,法庭还被封了起来――连带着普啦刻一起。

法庭四周立起了铁墙。

而且,出于安全考虑,周围又加上了倒钩钢丝,电网,鳄鱼池,以及三支陆军部队。

这样就没人听得见普啦刻说话了。

真可惜,阿瑟说,我挺想听听他说的,或许他知道终极答案的终极问题呢。

咱们一直没找出来,我一直想知道。

想一个数字,电脑说,随便一个。

阿瑟就说出了国王十字路地铁站的乘客咨询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总该有点用处,也许这时候就是用到它的时候吧。

电脑将电话号码输入重新组装的非概率驱动器。

根据相对论,物质令空间弯曲,空间则令物质运动。

黄金之心却可以令空间打结,然后,它便可以恰好出现在阿加布松审判大厅那钢铁内墙的正中心了。

这间大厅非常朴实。

它是一间空旷、黑暗的大厅,显然是为正义而设,而不是为了……举个例子,为快乐而造。

没人愿意在这儿举行晚宴派对――至少,一定不会成功举行。

这儿的装修会让客人失去兴致的。

天花板高耸如穹,非常阴暗。

上面不知藏着多少不怀好意的阴影。

墙壁和长椅的嵌板,笨重的柱子的包层,这些地方所使用的木料,都是来自阿戈巴德那可怕的森林中、最黑最冷峻的树木。

大厅正中那巨大的黑色的正义的讲台,简直庄严得吓人。

要是哪天,一束阳光竟然得以潜入这间阿加布松正义的建筑里,它一定会扭头便走,一路潜出的。

阿瑟和崔莉安先进去。

福特和赞福德英勇地为其断后。

刚进去时,只见一片黑暗与寂寥。

他们的脚步声鬼魅一般回荡在大厅之中。

这很奇怪。

外面那些防护设施都处于正常状态,他们都检查过了。

这么说,他们猜,那个人应该还在说真话才对。

可是什么也没有。

随后,当他们的眼睛终于适应黑暗,才看见角落里有暗暗的一点红光。

红光背后,有个人影。

他们将火把举近了一点看。

普啦刻大大咧咧地坐在长椅上,抽着一支半燃半熄的烟。

嗨。

他说着,懒懒地抬了下手。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

他是个小个子,头发稀疏。

他驼着背坐在那儿,把脑袋和膝盖抖着玩。

众人盯着他。

怎么了?崔莉安问。

没什么。

那人说着,抖了抖肩膀。

阿瑟把火把向前伸,照亮了普啦刻的脸。

我们听说……他说,你在这儿讲真话。

噢,那个啊。

普啦刻说,对啊,我是说过。

已经说完了。

大部分都是无法想象的东西。

不过,有的也很好玩。

他突然爆笑了大约三秒钟,像疯了似的,然后停了下来。

他坐在那儿,抖着脑袋,抖着膝盖。

他似笑非笑,又吸了一口烟。

福特和赞福德从暗处凑上前来。

跟我们说说吧。

福特说。

噢,我已经不记得了。

普啦刻说,我想过用笔记下来,但是,首先,我没铅笔。

其次我又想,何必呢?长久的沉默。

他们几乎能感觉到宇宙变老了一点点。

普啦刻凝视着火把的光辉。

一点都不行?阿瑟开口问道,你一点都不记得了?不记得。

对了,有些关于青蛙的还不错。

我记得那个。

突然,他又狂笑起来,在地上跺着脚,你们绝对不会相信那些关于青蛙的事。

他笑得直喘气。

走,咱们找青蛙去。

伙计,我得用新的眼光去看它们喽!他一跃而起,跳了几步舞,停下来,狠狠地吸了口烟。

走找青蛙去,去笑它。

他说,对了,你们是谁啊?我们是来找你的。

崔莉安毫不掩饰她声音中的失望情绪,我叫崔莉安。

普啦刻抖着脑袋。

福特・长官。

福特耸了下肩膀。

普啦刻抖着脑袋。

而我,赞福德开口道。

等了一会,等到他觉得足够久、足够宣布一个重大消息时,他才轻描淡写地说:是赞福德・毕博布鲁克斯。

普啦刻抖着脑袋。

这家伙呢?普啦刻朝阿瑟抖着肩膀。

后者正在发呆,一脸的失落。

我?阿瑟说,哦,我叫阿瑟・邓特。

普啦刻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开玩笑?!他大叫道,你是阿瑟・邓特?就是那个阿瑟・邓特?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了肚子,爆发出又一阵狂笑。

嘿!我正想见你呢!他一边喘气一边说,伙计,他叫道,你是最……噢,你可是连青蛙也望尘莫及啊!他仰天长笑。

他笑倒在了椅子上。

他歇斯底里地笑着嚷着。

他大笑不止,他双腿乱蹬,他捶着胸口。

渐渐地,他平静下来,气喘吁吁。

他看着他们,看着阿瑟。

他往后一倒,又大笑起来。

最后,他睡着了。

阿瑟站在那儿,嘴唇嗫嚅了几下。

其他人则把昏睡的普啦刻抬回了飞船。

来找普啦刻之前,阿瑟说,我说我要离开。

现在也这么想。

而且走得越快越好其他人无言地点点头。

一片沉默。

然而,飞船最远的船舱传来的、普啦刻的一阵隐约而歇斯底里的笑声,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们已经问过他了,阿瑟接着说,至少,你们问过他了。

我,你们知道――不能靠近他,所以什么也干不了。

而且,他似乎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除了那些我没兴趣的关于青蛙的片断。

其他人强忍着笑。

好吧我知道你们在笑什么……阿瑟说完这句话后,不得不等其他人都笑完了再继续。

我是头一个,他又停了下来。

这次停下是因为安静。

此时此刻,真的安静了,非常突然的安静。

普啦刻没了响动。

过去几天来,他们一直生活在不时爆发的、疯子般的笑声之中,偶尔演变为睡梦中轻轻的笑声,那时他们才能稍稍放松一下。

阿瑟觉得自己快得妄想症了。

这时的安静却不像在睡觉。

一阵蜂鸣声响起,他们朝控制台看去,原来是普啦刻按响了蜂鸣器。

他不好了。

崔莉安低声道,过度的大笑彻底毁了他的身体。

阿瑟嘴唇抽搐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我们最好去看看他。

崔莉安说。

崔莉安从船舱走出来,表情严峻。

他想让你进去。

她对阿瑟说。

阿瑟正一脸郁闷,嘴巴紧抿。

他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努力想说点表示大度的话,尽管不太公平,但他还是说不出口。

拜托了。

崔莉安说。

他耸了耸肩,进去了。

还是一脸的郁闷,嘴巴紧抿,这些都正是因为普啦刻。

他低头看看这个专门烦自己的家伙。

这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衰弱。

他的呼吸很微弱。

福特和赞福德站在旁边有点尴尬。

你想问我点问题。

普啦刻气若游丝,轻轻地咳着。

阿瑟一听那咳嗽,脸色就变了。

不过,他还是试着平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普啦刻无力地耸了下肩。

因为真相如此。

他明确地说道。

阿瑟承认了。

是的,他还有点不情愿,声音拖得老长,我是有个问题。

其实,是有个答案。

我想知道问题是什么。

普啦刻点点头,表示理解。

阿瑟觉得舒服点了。

这是……唉,说来话长。

那个问题可是关于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终极问题。

我们只知道答案是42。

不仅没用,反而搞得更麻烦了。

普啦刻又点点头。

42,是的,没错。

他停了停,脸上浮现出思绪如潮、回忆万千的阴影,好似云朵的阴影飘过大地一般。

恐怕……他终于又道,问题和答案是互不相容的。

从逻辑上讲,知道了一个就必须蔽掉另一个。

两者不能在一个宇宙中同时为人所知。

他又停了停。

阿瑟显出失望的神情,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而且,普啦刻努力思索着,说,如果真的都被知道了,那么问题和答案,就会彼此删除,把宇宙也删掉,然后会出现更加古怪、无法解释的东西来代替它们。

这种事很可能已经发生了。

他虚弱地笑了笑,但是具有相当的不确定性。

阿瑟坐在了凳子上。

噢,好吧,他放弃了,我只希望能有个理由什么的。

你知道,普啦刻说,理由的故事吗?阿瑟说不知道,普啦刻说他知道他不知道。

他开始讲故事。

某一天夜里,他讲到,一艘太空飞船出现在一颗从未见过飞船的星球上。

那颗星就是达尔伏拉斯,那飞船就是那艘飞船。

它在天上缓缓移动,仿佛一颗灿烂的新星一般。

聚坐在寒坡上的原始部落人民,抬起了头。

他们透过夜宵那蒸腾的热气,看见这颗星,用颤抖的手指着它,他们肯定这是一个征兆,一个来自神的征兆,意味着他们必须立刻起兵,去攻打那邪恶的平原王子们。

平原王子们,从他们宫殿的塔楼上,抬头看见那闪烁的新星,他们确信,这是一个神的征兆,意味着他们必须立即出发,去解决那些可恶的寒坡部落民。

而在两者之间,森林中的居民们抬头望天,看见新星的征兆,便感到了恐怖的又一次降临。

他们同样也准确理解了这一征兆,知道它预示着什么,所以,他们绝望地低下了头。

他们知道,如果下雨了,那就是个征兆。

如果雨停了,那也是个征兆。

如果起风了,那是个征兆。

如果风停了,那是个征兆。

如果月圆之夜,一只三个头的小山羊出生了,那是个征兆。

如果下午的什么时候,一只完全正常的猫或鸡出生了,什么奇观也没有,甚至只是一个鼻子翘翘的小孩出生了,那也很可能是个征兆。

所以,不用说,如果天空中出现一颗新星,那绝对是重大事变的征兆。

并且,所有的新征兆都预示着同一件事:平原王子们和寒坡部落民,又即将大战一场。

这件事本身不算特别惨,只是每次平原王子和寒坡部落大战的时候,都把战场选定在森林里。

一仗下来,总是森林居民伤亡最惨重。

尽管他们觉得自己与此事完全无关。

有时候,伤亡实在太过严重,森林居民就会派个使者,让他到平原王子或者寒坡部落的首领那去,问清楚这种不可容忍的行为的理由。

而那位首领,不管是哪边的,都会把使者叫到身边,跟他讲理由。

慢慢地、详细地讲理由,一些重要细节讲得尤其详尽。

不幸的是,那理由非常好,非常清晰,非常全面,非常有力。

那位使者听得低下了头,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悲哀。

自己竟然如此愚蠢,不曾意识到现实世界是多么复杂,一个人活着,要面对那么多的荆棘和坎坷。

现在你明白了吧?首领说。

使者无话可说,点点头。

明白这战争是必然的了?仍是无话可说,点点头。

明白为什么战争要在森林里进行,为什么这是对每个人最好的――包括森林居民在内?呃……长远地看。

呃,嗯。

于是,使者把理由弄清楚了,启程返回森林。

但当他回到那儿――当他走在森林中、走在树底下时,他发现,自己唯一记得的,就是那谈话过程是多么的清晰明了。

具体内容他已经完全忘记了。

当然,这么一来,当部落人和王子们一路烧杀、踏进森林、砍死每一个遭遇的森林居民时,不知道理由倒也不错。

普啦刻停了下来,咳了好一会儿。

我就是那个使者,他说,你们这艘飞船一出现,战争就爆发了。

相当残酷。

我这边死了很多人。

我以为自己可以带回理由。

我去找王子们的首领,他告诉我了。

但回来的路上,它从我脑中溜走了,像阳光下的雪一样,化掉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他看着阿瑟,温和地笑了笑。

关于吃真话药以后所说的事,除了青蛙,我还记得一件。

那是神给他的造物留下的最后讯息。

你们想听吗?众人迟疑许久,不知该不该当真。

真的,他说,说实话。

我是认真的。

他胸口微弱地起伏,困难地呼吸着。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

刚知道的时候,我不以为意。

他说,但是,听了王子们的理由之后,我非常以为意,结果那么快就忘了。

我想,这个也许比那还要重要吧。

你们想听吗?想听吗?众人无话可说地点点头。

你们绝对想听。

如果有兴趣,我建议你们去找它。

它是用三十英尺高的火焰字,写在普列留塔恩星的瑟文毕奥普斯特里大陆上的昆塔勒斯・夸兹加山脉的顶峰,这颗星是银河系QQ7放射J伽玛军区的查斯恒星的第三颗行星。

它被洛布的凡察谢尔陛将守卫着。

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由阿瑟开口,将它打破:抱歉,在哪?它是,普啦刻重复道,用三十英尺高的火焰字,写在普列留塔恩星的瑟文毕奥普斯特里大陆上的昆塔勒斯・夸兹加山脉的顶峰,这颗星是……抱歉,阿瑟又道,什么山脉?昆塔勒斯・夸兹加山脉,它在瑟文毕奥普斯特里大陆,在那颗……什么大陆?还没听清……瑟文毕奥普斯特里大陆,那颗行星叫……瑟文什么?噢,我的天啊。

普啦刻说了这么一句,便不耐烦地死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瑟就这个问题思考了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再纠缠其中,而是按照原计划,找个好地方住下来,过着宁静的退休生活。

一天之内拯救了两次宇宙,他觉得自己应该活得轻松点才行。

大家把他搁在版求星上。

现在,那儿已恢复了静谧的田园风貌,虽说有时候那些歌挺烦人的。

他经常练习飞行。

他学会了与鸟儿们交流,然后发现这简直无聊得要死。

它们不外乎说些风速、翼幅、体重-力量的比率,以及关于浆果的问题罢了。

不幸的是,阿瑟发现,一旦你学会鸟语,你会觉得周围全是鸟语。

全是那些无聊的谈话,躲都没处躲。

于是,阿瑟终于放弃了飞行运动,试着在地上生活。

他还是挺喜欢这样的。

当然,地上偶尔也会听见那些无聊的话。

一天,他走在乡间小路上,哼着一首最近听到的、相当动人的歌儿,一艘银色的飞船就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面前。

舱门打开,舷梯伸了下来,一个高高的灰绿色生物步出,来到了他面前。

阿瑟・菲利……它说着,突然怀疑地瞟了他几眼,又看了看手上的文件夹,皱起了眉头。

它又看了看他。

我骂过你了对吧?它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