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萌是很盼着分家的,因为至少不用再和楚冰睡一个房间,可是看着楚老爷子浑浊泛泪的老眼,她又觉得她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虽然她断了楚清很多条路,又借此分家,但楚清的事确实令楚家蒙羞了,楚老爷子或许是偏心,算不得严明公正的大家长,但他的确为楚家,为他的子孙奉献了一切,那么想要楚之孝考取功名,也是想要楚家能够改换门庭,不再受人欺负。
如果楚老爷子不是那么重视子孙,其实以他早年在战场上攒下的家底,他能过得不错,相反,他为了保住楚家的每一个人几乎是散尽家财,即使如今一把年纪,已经儿孙满堂了,也依旧每天下地,闲时还会编竹筐做些手工活卖钱……分家很简单,楚家全部家底就十几两银子和十几亩地,银子被楚老太锁得死死的,别看这十几两多,都是存来应急的,楚老爷子楚老太年纪大了,要是身体出个毛病,那钱就得烧着用。
楚老四真的很厚道,第一个提出除了宅基地什么也不要,他这些年跑货攒了些家底,也不在家务农,他希望二哥分多点家底能对二老更好,可楚老爷子还是强硬地分给他三亩地。
楚清是第二个说什么都不要的,她说得很坚决,楚老爷子看了她良久,转头问楚之恒,之恒,你是男人,你来说。
楚之恒是跟紧了姐姐的步伐,是的,我和姐姐什么也不要。
楚老爷点点头,他知道楚清有钱也没有强求。
三房分了两亩水田和村西的一块宅基地,宅基地旁边还有一亩荒地,以及一两银子的安家费,步萌没有矫情地说不要,这是给原主父亲的,将来也是留给楚之礼的,况且贺氏在楚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要是说不要,贺氏能手撕了她!这分家无疑是二房占尽了好处,可是赵氏很不满意,因为她始终惦记着楚清的凝香阁,那是多大一块肥肉啊,连点油腥都沾不到是想馋死她吗?她跪着向前挪了几步,向天借了胆子道:爹娘啊,这楚清的凝香阁可是没有分家就开了很久的,虽然说是她娘的嫁妆方子,可当年她爹念书,游学科考,后来治病可都是我们一大家子出的……赵氏还想长篇大论,楚老爷子却猛地操起了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砸,‘哐啷——’一声刺耳至极,碎片四溅间吓得赵氏一屁股瘫坐在地,就连蠢蠢欲动的贺氏都乖乖得龟缩了回去。
要知道,即使贺氏再混不吝,楚老爷子都没有说过什么,都是由楚老太来教训,他是第一次对儿媳妇发这么大的火。
看来你们对我供养老大科考的举措很有意见是不是?是不是以后之孝科考和游学的银子也不需要我插手了?楚老爷子沉声问道。
既然楚清丫头说了是她娘的嫁妆方子,我楚家也没有出一分钱一份力,以后谁也别打那铺子的主意,否则就给我滚出楚家,咳咳咳……楚老爷子说得太激动,又咳嗽了起来,楚老二上前装孝子给楚老爷子顺气,还不忘给赵氏使眼色,意思是要她先别作死,以后再做打算。
分家事宜商量完了,楚清带着弟弟回房之际,犀利的眼神又环视他们这些极品一眼,不卑不亢道:我敬你们是长辈亲人,你们却屡次拿我故去的父母说事,是,我爹求学是承蒙楚家的关照,但是他高中案首之后也给了楚家庇护之义,家里的田都免税了,他卧病在床也有教导楚家的子孙读书习字,他不欠楚家的,我和我弟弟也不欠楚家的。
说完,还没等贺氏怼回去,就带着楚之恒回房收拾东西去了,显然是一刻都不想继续呆在楚家。
贺氏还想跟楚清掰扯,在她眼中,楚老大那点贡献,连十分之一的回报都没有,供他读书的钱都能交几十年的田税了,给他治病的钱更是可以请十个八个先生!楚清两姐弟就是吃白食的拖油瓶!娘,你少说两句吧。
步萌连忙拦住作死不遗余力的贺氏。
楚老爷子发话让大房一家子进里屋,应该是有话要谈,又让三房和四房等着,看来是要分开谈话。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大房的人就出来了,只是脸色都不好看,就连一直因为分家兴奋着的楚冰都是耷拉着脑袋。
楚老爷子又叫了他们三房进去。
里屋有点昏暗,楚老爷子佝偻着背坐在炕上,楚老太坐在一旁,里屋站着不少人,外面更是交谈声不断,可步萌却觉得此刻的楚老爷字和楚老太是寂寞的,无处宣泄的那种。
楚老爷子向步萌招了招手,步萌听话地上前一步,他的声音苍老而寂寥,你们都不用那么紧张,就是我这个做爷爷想问你们一些话,礼哥儿和洁姐儿都还小,不知事,爷爷想问问玉姐儿,是不是觉得爷爷偏心,有没有怪过爷爷……步萌愣了一下,看着楚老爷子平静祥和的脸,或许是原主的感情作祟,她的眼眶一下热了,喉咙刺痛酸涩。
莫地,步萌点点头,还是将原主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有怪过爷爷,觉得你偏心,因为日子真的很苦,爹爹早早就没了,又逢兵乱和灾荒,我很害怕,我怕照顾不好弟弟妹妹,害怕哪一天就挨不过去了,害怕因为妹妹是痴儿大家都会放弃她……爹爹留下了不少物件,可是这些年都因为大哥要求学给先生送礼,一件件都没有了,我爹最爱的核雕,他自己都当宝贝收藏着,可是却会拿给我和弟弟玩的,那是我们最后的念想啊,核雕被送出去那天晚上,之恒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我也在哭,连最后的念想都不可以留给我们吗?!楚老爷子忽然伸手摸了下步萌的头,就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痛哭的小孩,她却真的觉得分外疼痛,泪水决堤,泉涌般流出,流进嘴里,苦得跟黄连一样……或许原主是坚强的,只是也并非没有脆弱的一面,只因为她有个不靠谱立不起的娘,她是长姐,她答应了爹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所以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爷爷一直知道,咱们家最苦的孩子是我们玉姐儿……楚老爷子也语带哽咽。
步萌却因为这句话哭得更凶了,原主的心也更痛了,恍惚间她又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
原主是真的有记恨过楚老爷子和楚老太,怨怪他们偏心,可当得知楚家满门被灭,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的第一感觉是痛彻心扉,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她的亲人了。
那时候想起的,关于楚老爷子和楚老太的记忆,都是他们忙碌的背影,她甚至想再听一听楚老太的喝骂……记得那年原主去绣娘婆子那里学刺绣,其实全村有很多姑娘都想跟她学,可是那婆子却不是有心教的,或许是早年为奴为婢,心理有些扭曲,就喜欢把她们也当奴婢指使,恨不能她们给她做牛做马,很多小姑娘都是受不了搓磨放弃了的,就从小在楚老太的阴影下长大的楚清都忍受不了。
可是,原主却忍下来了,忍受繁重的活计,婆子的尖酸讽刺和喝骂,那婆子腿脚行动不便,她甚至还得给她端屎端尿……原主能忍下来的原因是因为她真的害怕,害怕她三房四人在楚家吃白饭而被放弃,因为在灾荒年间卖儿卖女真的不少见,她想要赚钱却没有门路,她干不了力气活也不能太抛头露面,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靠绣品挣钱……后来,那婆子也算马马虎虎教了她两年就死了,可是她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她有了安生立命的本事。
那段时间很苦,吃不饱,要照顾弟妹,还要被那婆子搓磨,有一天傍晚她在厨房烧水,一直死咬牙忍着生活的苦难的原主,却因为被小小的火星烫到了而崩溃,她看着柴火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也只敢一个人偷偷哭……那时,楚老爷子走了进来,掏出了一颗糖给她,灾荒年间的糖很贵很贵,那么一颗也值好几个竹筐了,那那时候楚老爷子也是这样摸着原主的头,他的手粗糙如皲裂的树皮,掌心都是茧子,一点都不柔软。
或许,原主一生吃的苦太多,没有吃过几颗糖,所以那颗糖甜到了她心里,让她到死都还在回忆着那味道。
爷爷奶奶,我有怪过你们,但我更感激你们,你们养育了我们,谢谢你们在那么艰难的时候都不曾放弃过我们……要是以后大伯一家对你们不好,我会给你们养老送终,真的。
步萌收起了眼泪,无比真诚道。
楚老爷子却摆摆手,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爷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还要嫁人生子,我们楚家也不是没有男儿,怎么也轮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