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精密的板块医治受惊的最好药方是工作,而鲍曼现在承担了他死去的全部机组人员的工作。
他必须尽快使发现号 重新完全运转起来,首先是那些关键的系统,否则他和飞船都会毁灭。
维系生命 系统是第一件优先要做好的工作。
已经损失了很多氧气,但是为了维持一个人的生命还有足够的储备。
气压和气温调节大体上都是自动的,一般不需要人去干预。
地球上的监视装置现在可以执行被切断电源的计算机的许多高级任务,尽管它们对于变化中的情况作出反应要经过长时间的延宕。
维系生命 系统的任何毛病——除了船身上的严重破损——都要经过若干小时后才会造成后果,所以总能在事先得到不少警报。
飞船的电源、导航和推进系统没有受到影响——反正后两个系统鲍曼在若干月内还用不着,直到与土星会合的时候。
没有船上计算机的帮助,地球也仍然能够远距离监视会合动作。
最后的轨道调整将会有些麻烦,因为需要不断地检验,但那也不是个严重的问题。
他并没试图了解冬眠装置系统的其他部分是否仍能正常使用。
虽然他最终可能要靠它来活命,但这可以等到飞船进人最后轨道时再去考虑。
这之前还有许多问题可能发生。
最后,随着飞船逐渐再一次进人自动的运行状态——虽然他仍需经常亲自监督——鲍曼开始有时间研究地球发送给他的报告和简报。
他一再重复地放送T.M.A.—1在三百万年中第一次迎来黎明时的录音。
他观察着穿宇航服的人形在它周围行动,后来它向星群发出信号,它的电子声音还使他们的无线电瘫痪下来,鲍曼看到他们当时受惊的可笑形状,几乎露出笑容。
从那一刻起,那板块一直毫无动静。
它被遮盖起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曝晒在烈日下——仍然毫无反应。
还没试图把它切割开来,部分原因是科学上的慎重,但同样也怕承担可能发生后果。
那板块的一个新奇的、但或许很不重要的特点,曾经引起无休止的争论。
它十一英尺高,横截面是一又四分之一乘以五英尺。
经过最认真的检查发现,它的长宽高比例恰好是1:4:9——即头三个整数的平方。
谁也提不出任何看来有道理的解释,但它肯定不是偶然的,因为这个比例经受过最精确的度量。
使用地球上的全部技术,用任何物质,也制造不出具有这样难以想象的精密度的板块——哪怕是没有动力的静止板块。
这确实是发人深思的。
象这样傲慢地显示出其几何式精密度的性能,象T.M.A.—1所具有的其他性能一样,确实给人深刻的印象。
鲍曼还带着一种奇特的冷漠态度谛听着任务指挥站关于程序安排的过时的道歉,地球上传来的语调似乎带有一种辩解的口吻;他可以理解那些设计这次远征的人中间一定在互相进行指责。
他更加感到兴趣的是——即使这在现在不过是桥下的流水,已成往事——解释哈尔行为的说法。
谁也不可能弄清楚事实真相,但是任务指挥中心的一台9000也患了完全一样的精神病,目前正在治疗中,说明上面这种说法是有根据的。
同样的错误不会再发生了;而哈尔的制造者完全未能理会到他们自己产品的心理状况,说明要同真正的外界打交道该有多么困难。
鲍曼很容易相信西蒙森博士的理论,认为哈尔由于程序设计上的矛盾造成无意识的歉疚,使他企图切断同地球的联系。
而且.他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虽然这也是永远证明不了的——哈尔并不是有意杀害普尔。
他不过是想毁灭证据;因为一旦据报已经烧坏的AE—35部件证明仍在运转,他的谎言就要被拆穿。
此后,象任何笨拙的罪犯在欺诈行为中越陷越深那样,哈尔惊慌失措了。
而惊慌失措却是鲍曼所理解的,甚至比他愿意理解的还要深刻,因为他这辈子早就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是孩提时,他遇到一阵激浪,几乎淹死;第二次是作为宇航人员受训时,一个出了毛病的压力计,使他坚信氧气无法维持到他进入安全地带。
那两次,他都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一切较高级的逻辑思维;两次,他都差一点成为乱糟糟的一团疯狂冲动;两次,他都胜利地渡过难关,但他明白,在一定的环境下,任何人都可能因为惊慌失措而失去人性。
二、理性的争论除了到转盘处匆匆进餐——幸亏主要的食品供应器都没损坏——鲍曼简直生活在控制台上。
他在座位上打瞌睡,这样屏幕上一出现迹象,他就可以找到毛病。
按照任务指挥站的指示,他临时安装了几个应急系统,都还差强人意。
他甚至似乎有可能活到发现号 到达土星——当然,不论他是死是活,发现号总归是要到达土星的。
谁也不怀疑,T.M.A.—1和土星系之间有某种关系,但是几乎没有任何科学家愿意承认矗立那板块的生物来自土星。
土星比木星更不适宜于生命的存在,土星的许多月亮都是长年冰封,温度在零下三百度。
其中只有一颗——泰坦——有大气层;而那也仅仅是薄薄一层有毒的甲烷。
所以,远古时代光临过地球的月亮的生物,或者不仅来自地球之外,而且来自太阳系之外——是恒星的来客,在适宜的地方随处建立过基地。
这又马上提出另一个问题:不论有多么先进的技术,从太阳系到最近的外界太阳,横跨那可怕的鸿沟是可能的吗?许多科学家断然否定这种可能性。
他们指出,有史以来最快的发现号 也要用两万年时间才能到达人马座α星——如要进入银河系的深处,则要花几百万年。
即使在未来的若干世纪后,哪怕推进系统改进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最后还要遇到光速这个不可逾越的障碍,那是任何物质的东西所不能超越的。
所以,T.M.A.—1的制造者必定是和人类来自同一太阳系的;而且,既然他们在近代历史中从未出现,他们大概早已绝迹。
有少数人表示不同意。
他们争辩说,即使从一颗恒星到另一颗恒星需时若干世纪,对于有充分决心的探险者也不是什么障碍。
在发现号 上使用的冬眠技术就是一个可能的答案。
另一个答案是一种完全自给自足的人造世界,被用来从事可能持续若干代的旅程。
不管怎么说,为什么认为一切高级动物都象人类一样短命呢?宇宙间也许存在着某种生物,对他们来说进行千年的旅行只不过略嫌单调而已……这些争论虽然是纯理论性的,却包含着具有极重要实践意义的一个因素,即反应时间 的概念。
如果T.M.A.—1确实向恒星发送了信号——譬如依靠土星附近某种进一步科学设施的帮助——那么这种信号要经过许多年才能到达目的地。
所以即使它马上得到反应,人类还是有个可以长达几十年的——更可能是长达几世纪的——喘息时间,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想法。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因此感到放心。
有几位科学家——他们大多数是研究物理的广泛边缘学科的探索者——提出了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我们能肯定光速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吗? 是的,狭义相对论已经证明是相当持久有效的,不久就要到一百周年了;但这理论也开始出现一些漏洞。
就算不能对抗爱因斯坦,回避开他总还是可以的。
主张这一观点的人怀着很大希望谈论着进人高度空间的捷径,比直线还要直的线,以及超空间的联系。
他们喜欢引用上个世纪一位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家很形象的新词:空间的虫眼。
有人批评说,这种想法太玄,无法认真对待,回答这种批评时他们引用了尼尔斯·博尔(尼尔斯·博尔1885—1962,丹麦物理学家,从一九三九年开始任丹麦科学院院长。
他奠定了现代原子和分子结构的理论,对核结构和核反应理论作出决定性贡献,被认为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和思想家之一)的名言:你的理论是疯狂的——但还没疯狂到不真实的程度。
物理学家之间争论难以同生物学家间的争论相比。
生物学家们讨论那个老掉了牙的问题:地球外的理性生物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分为两个敌对的阵营——一方坚持他们 一定是人形的,另一方则同样坚持他们 不会象人。
主张第一种说法的人认为:两条腿、两只胳膊、主要感觉器官都在最高点,这种安排是最基本的、最合理的,难以想象出更好的设计。
当然会有一些次要的区别。
比如:六指而不是五指,皮肤和毛发颜色不同一些,五官的安排特殊一些;但是,大多数来自地球外的理性生物——通常简称E.T.S——都会同人类极其相似,在灯光昏暗中或在远处是不会引起人们注意的。
这种同形论的设想受到另外一些生物学家的嘲笑。
这一批生物学家是真正空间时代的产物,自认为不受过去偏见的影响。
他们指出,人体的定形是成百万年进化选择的结果,而这些选择又是经过无数年代偶然发生的。
在无数次的决定性时刻,遗传家的骰子本来都有可能掷成另一个样子,说不定后果更要好一些。
因为人体实在是个临时拼凑成的怪物,到处都是不起原来作用的器官,改变作用又并不总是成功的——甚至还残存着废弃部分(比如盲肠),这些部分甚至比无用更坏。
三、土星的光环在过去三个月里,鲍曼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孤独生活,几乎已经记忆不起其他的生活方式了。
他已经超越于绝望与希望之外,安居于一种大体上是机械性的日常生活。
只是偶尔出现一些危机,那是在发现号 的这个或那个系统显得有些失常的时候。
然而,他还未能摆脱好奇心,有时侯想到他正在驶向的目标,不禁满怀激情和力量。
他不仅是全人类的代表,而且他今后几个星期的行动还可能决定着人类的命运。
在整个历史上,还不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他乃是全人类特派的——全权的——使节。
这一想法在许多微妙的方面支持着他。
他保持自己衣着外貌的整洁;不论他多么疲劳,从不少刮一次胡子。
他知道任务指挥站在密切地注视着他任何不正常行动的最初征兆,他决心使他们毫无所获——至少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有任何严重的病态。
鲍曼已经觉察到自己行动方式上的某些改变;在当前的情况下不发生任何变化是难以设想的。
他不再能忍受沉寂:除了睡觉,或是同地球通话,他总是把飞船的扬声系统开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尽管还在一千万英里之遥,土星此时已经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月亮更大。
以肉眼观察,土星已极为壮观;通过望远镜看,则更加不可思议。
土星的形体可能被错误地当成处于比较平静状态中的木星。
它也有类似的云环——虽然颜色要淡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清晰——也有类似的大面积大气浮动。
但是这两颗行星之间有一个明显区别;甚至用肉眼一瞥,也能看出土星不是圆的。
它的两极很扁,有时使人觉得它仿佛有些畸形。
然而,土星的辉煌光环不断把鲍曼的视力从行星本身吸引开;光环的复杂细节和缤纷的色彩,使它们本身就象宇宙一样丰富。
除了内环和外环之间的主要鸿沟之外,至少还有五十种其他的分界或者划分。
使土星的巨大光轮在明亮度上有清楚的差别。
就好象围着土星的是几十条同心圈,互相连接,而且都是扁的,仿佛用极薄的纸做成。
光圈看起来象件艺术品,或是脆弱的玩具,只宜观赏,不宜摸触。
鲍曼无论如何也难以真正体会到土星体积之大;他也很难相信,整个地球如果放在土星上,也不过象一颗轴承滚珠在餐盘上滑动。
有时候,一颗星星飘到土星光环的后面,只不过稍稍减弱一些亮度。
星光照常穿过光环的半透明物质,只是在遇有沿轨道旋转的大岩块遮挡时,星星才略微眨一眨眼。
正如早在十九世纪就已经知道的那样,这些光环并不是坚固的整体;那在力学上讲是不可能的。
它们乃是无数万块岩石——可能是一个月球靠得太近,被土星的巨大引力拉碎后留下的残渣。
不论其来源如何,人类得以一见总是有幸的;在太阳系的历史上,它可能只是瞬间即逝的现象。
早在一九四五年,一个英国天文学家就已指出,这些光环是暂时的;引力作用不久就将予以毁坏。
从这种说法反溯回去,可以推论它们的产生为时也并不很久——不过就在二、三百万年以前。
然而,土星光环竟与人类同时产生,对于这一奇特的巧合却还从来不曾有人稍加思考过。
发现号 这时已深人到土星的分布广泛的卫星体系中间,土星本身也已在前方不到一天的路程之内。
飞船早已越过由最外缘的菲比所划定的边界;菲比是沿着距离土星八百万英里、在一条不正圆的轨道逆转的一颗卫星。
前方还有贾庇忒、海庇里昂、泰坦、丽娥、戴恩、铁西斯、安西拉达斯、米玛斯——以及那些光环。
其他的各个卫星都被偶然相碰的彗星砸了许多坑穴——虽然不象火星上那么多——表现出明暗交错的杂乱格局,这里或那里还有些光点,大概是冰冻的气块。
只有土卫八有它独特的地形,确实很奇特的地形。
然而,鲍曼在进入土星体系的中心地带时,也顾不上研究土卫八了,因为此行的高潮——发现号 的最后摄动运转——已经迅速临近。
在飞经木星时,飞船曾利用木星引力场来增加自己的速度。
现在,飞船必须做相反的事;它必须尽力减速,不然就会逸出太阳系而飞向其他恒星。
它现在所走的路线是设计好把它最后圈住,使它成为土星的一个新卫星,让它在一个长达二百万英里的细长椭圆轨道上反复运行。
这个椭圆轨道的近处几乎擦过土星,远处则同土卫八的轨道相遇。
地球上的计算机所发生的情报虽然总是晚三小时,但它们都向鲍曼保证一切顺利,速度和高度是正确的;在正式接近前,其他还谈不到。
巨大的光环体系这时横亘在整个天空,飞船已经穿过体系的最外缘。
鲍曼高踞在约一万英里的上方,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出光环基本上是冰组成,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他好象在一场暴风雪的上空飞行,偶尔在风雪没吹到的地方看到陆地,有时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一片夜空和繁星。
发现号 到达离土星更近的地方时,太阳已落向多条光环所组成的弧圈。
光环这时象是横跨天际的一条细长银桥;虽然光环很稀薄,只能使阳光微微有点减弱,但它们上面成万颗晶体却把阳光折射成使人眼花缭乱的爆花烟火。
当太阳移到这成千英里宽的轨道冰流后边时,寒冰的幻影交叉移过天际,使整个天空形成一片游动的焰火。
最后,太阳落到光环的下边,好象穿越一重重拱门,漫天的烟火也就消失。
过不多久,飞船就拐进土星的暗影中,擦过时几乎触及土星的背阳面。
飞船上方闪耀着繁星和光环,下方则是依稀可见的云海。
这里没有在木星的夜空中闪现的那种神秘的闪光花饰;大概是因为土星太冷,难以显现那样的光彩。
斑驳的云彩只是在旋转着的冰山反射出的光芒中依稀可辨。
但是,在圆弧的正中出现宽宽的一段黑色裂痕,好象一座大桥缺了一条钢梁,这是土星影子落在光环上造成的。
同地球的无线电联系已经中断,只有飞船从土星的巨大背影中钻出来时才能恢复。
还好,鲍曼忙得还顾不上考虑这突然之间更加孤独的环境;因为在此后的几小时内,每一秒钟都要用来检查已经由地球上的计算机编好程序的减速操作。
经过多少个月的闲置,主要的喷气推进器开始排出长达若干英里的等离子热流。
控制台失重的环境暂时恢复了引力。
发现号 好象一轮小小的烈日划过土星的长夜;这时,在几百英里下方的甲烷云和氨冰都燃烧起来,放出从来没有过的光辉。
晨曦终于出现;速度逐渐减慢的飞船重又进人白昼。
它现在已逃离不开太阳,甚至也逃不出土星的引力——但它的速度还大得足以避开土星,飞出去擦过二百万英里之外的土卫八轨道。
发现号 要用十四天的时间才能完成往上飞的航程,沿着相反的方向——一擦过土星内层各个卫星的轨道。
它们依次是米玛斯、安西拉达斯、铁西斯、戴恩、丽娥、泰坦、海庇里昂……都是以男女神仙的名字命名的;用宇宙中的时间概念衡量,希腊神话中的这些角色不过是昨天才成仙得道的。
然后,飞船将与土卫八相遇,并与之会合。
如果不成功,它又将坠向土星,无穷尽地沿着椭圆轨道旋转,每转一圈是二十八天。
如果发现号 这次会合不成功,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因为在下一圈,土卫八就会远远离开,几乎转到土星的另一面去了。
当然,在两条轨道第二次相交时,飞船和卫星是会相遇的。
但下次约会的时间要在许多年月之后,鲍曼知道他无论如何是不会活着看见的。
四、接近土卫八发现号 在越来越慢地飞向同土卫八不可避免的会合;鲍曼看着土卫八越来越大,不禁觉察到自己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在他的谈话中——或者说,在他不停顿的评论中——他从来没对任务指挥站讲过他的这种感觉,以免显得他好象已经在胡思乱想。
或者他确已在胡思乱想;因为他已使自己在很大程度上相信,那颗卫星上黑暗背景衬托出来的椭圆光点是一只巨大的、空洞的眼睛,在他逼近时正瞪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眼珠,因为他看不到那一片空白里有任何东西。
后来飞船只有五万英里远了,土卫八比地球上的月亮看上去要大两倍,直到这时候鲍曼才注意到那椭圆正中的小黑点。
但这时他已没时间仔细观察;他必须开始接近终点的操作。
发现号 的主要推进器最后一次排掉能量。
濒死的原子最后一次把白炽的怒火撒向土星的那些月球。
对于大卫·鲍曼来说,喷气发动机的低吟和增长的推力引起他的一阵自豪感——以及一阵悲伤。
这些卓越的引擎已经完成任务,毫无差错,效率很高。
依靠它们,飞船从地球到达木星和土星;现在是它们最后一次运转了。
发现号 把燃料箱放空时,它将象任何慧星或小行星一样无依无靠,毫无生气,成为引力的软弱俘虏。
就是在几年后救援船来到时,如果给它重加燃料,让它挣扎着飞回地球,那在经济上也不合算。
它将永久沿着轨道运行,作为早期星际探险的一件纪念品。
几千英里的距离缩短到几百英里,接着,燃料计上的指针也迅速转向零。
在控制台的仪表盘前,鲍曼的双眼焦急地左右扫视,观察着情况变化,观察着他为了作出及时决定必须参照的图表。
如果活到今天,竟因为缺少几斤燃料不能同土卫八会合,那就是太扫兴了……喷气推进器的呼啸声消失,主要推进器停止运转,只剩下小喷嘴继续轻轻推搡着发现号 进入轨道。
土卫八这时象一弯新月充斥天际;以前鲍曼一直把它看作是微不足道的星体——它同土星相比也确实微不足道。
土卫八这时吓人地耸立在前上方,显得硕大无比——象只宇宙大锤就要打在很象一只核桃的发现号上。
土卫八迎面而来的速度很慢,简直象是停止不动,所以说不上什么时候它已从一个天体变成只在下面五十英里的一片山水。
小喷嘴克尽职责地最后推搡着,然后永久关闭了。
飞船已经进入最后的轨道,以仅仅每小时八百英里的速度,每三小时转一圈一这个速度在这个弱引力场已经足够了。
发现号 变成了一颗土星的卫星。
我现在又进人白日的一面,同我上一次转过来时所报告的一样。
这个地方似乎只有两种地表物质。
黑的看起来象是烧焦了的,几乎象木炭,而且从望远镜里判断,结构也象木炭。
说实在的,它颇使我联想到烤焦了的面包……白的地方,我还解释不出。
它有绝对明确的界限,它的表面却看不清楚。
它甚至可能是液体的——表面保持着相当的水平。
我不知道你们从我发回的录像中得到什么印象,但如果你把它当成冰冻的牛奶海洋,你就把握住了准确的概念。
它甚至也可能是某种很重的气体——不,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有时候我感觉它是在移动,十分缓慢;但我一点也不能肯定……我又到了白区上空,这是第三转了。
这一次,我希望能够靠近我刚进入轨道时在它中心发现的标记。
如果我的计算不错,我应该离它不超过五十英里——不论它是个什么东西。
……对,前方确实有个什么东西,正好是在我计算出来的地点。
它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土星也出现在地平线上,几乎在天空中的同一周相。
我现在得使用望远镜……嘿!——它看起来好象个建筑物——是全黑的——不容易看清楚。
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的表面标志。
就是那么一个直立的大板块一连这么老远都看得见,它起码应该有一英里高。
它使我联想到——对啦!跟你们在月球上发现的那东西一个样!这是T.M.A.—1的大哥!五、银河系主宰管它叫星门吧。
三百万年以来,它一直在围着土星转,等待着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这一命运攸关的时刻。
为了制造它。
曾经劈碎一个卫星,至今那卫星的碎块还在轨道上运转。
现在,长久的等侯即将结束。
在另一颗行星上,有智慧的生物已经成长起来,正在越出他们的行星摇篮。
古老的实验就要达到高潮。
在他们探索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各种形式的生命,并且在数以千计的世界上观察到进化的过程。
他们看到,在宇宙的黑暗时代,最初的智慧星火一瞬即逝是多么寻常的事。
在他们的调查飞船经过千年的旅程进人太阳系时,巨大的恐龙早已灭绝。
飞船扫过冰冻的外圈行星,在正趋向死亡的火星的沙漠上空稍事停留之后,很快就属意于地球。
探索者们发现,在他们眼前展现出一个生命繁茂的世界。
他们花了许多年进行研究、搜集和分类。
他们把一切都学习到手以后,就开始改造工作。
他们对陆地上和海洋中的许多种类都进行了实验。
但是究竟哪些实验将会成功,至少要在一百万年之后才见分晓。
他们是耐心的,但他们还不是永生的。
在宇宙间有那么多事要做,一千亿个星球都在向他们召唤。
所以他们又返回深渊,知道他们再也不会重到这一带地方来了。
再来也没有必要。
他们留下来奴仆将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
在地球上,一次次冰河期到来又复过去,而天上毫无变化的月球仍然保存着他们的秘密。
在整个银河系里,文明的消长要比极冰的消失还慢得多。
陌生的、美好的、可怕的帝国兴起又衰亡,经验代代相传。
他们并没忘怀地球,但重返也没多大意义。
地球只不过是百万个沉默的世界之一,而在百万个里边真会说话的也不多。
他们在这种躯壳中漫游于星际之间。
他们不再建造宇宙飞船。
他们本身已是宇宙飞船。
但是机器实体 的世纪很快又已告终。
在他们不断的实验中,他们懂得怎样把知识储存在空间本身的结构里,把思想永久凝聚成光格。
他们可以变成辐射性的生物,最终摆脱掉物质的控制。
因此,他们不久又把自己转变成纯粹的能量;他们抛弃在成千个世界上的空壳,先是在失去头脑指挥的情况下抽搐地跳着死亡的舞蹈,随即又锈烂解体。
现在,他们已经成为银河系的主宰,时间再也奈何不了他们。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漫游星际,象一层薄雾在空间浮沉。
但他们虽已具有神仙般法力,他们并没完全忘记自己的起源,在早已消失的海洋底下的温暖粘土中。
而且,他们还在观察他们祖先很久前开始的那些实验。
六、星门 复苏了飞船里的空气变得相当混浊,我老感到头疼。
仍有足够的氧气,但是自从飞船上的液体在真空中沸腾以后,过滤器一直没真正使空气变得纯洁。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到车库里,从空间隔舱里吸一点纯氧……我发出去的信号,迄今没任何反应,而且由于轨道的倾斜度,我也慢慢离T.M.A.—1越来越远。
顺便说一句,你们给它起的名字很不合适——依旧没有任何磁场的迹象。
目前,我最接近的距离是六十英里;随着土卫八在我下方旋转,距离还要增至一百英里,然后再下降到零。
我将在三十天内正好飞临那个物体上空——但我等不及那么久,而且那时也将进人黑夜。
即使在现在,每次也只能看见几分钟,然后它就又隐到地平线以下。
真恼火——我没法子进行认真的观察。
所以,我希望你们批准下列方案。
宇宙舱里有充分的δV可供我降落并返回飞船。
我想进行舱外作业,对那件实物进行近距离调查。
如果看起来是安全的,我就在它旁边——甚至在它头顶上——降落。
我下降时,飞船将仍在我的上空,所以我可以向你们报告一切。
我在下一转时还要报告,这样我同你们的联系中断不会超过九十分钟。
我坚信只能这么办。
我已经航行了十亿英里——我不想被阻隔在最后这六十英里上。
星门的特殊感官都是向着太阳,几星期来它一直在观望临近的飞船。
星门 的制造者使它准备好应付许多情况,而这也是其中之一。
它已认出从太阳系温热的中心地带飞来的物体。
如果它是活着的,它一定会感到兴奋,但这种感情是它完全力所不能及的。
即使飞船一瞥而过,它也不会体会到丝毫失望。
它已等待了三百万年;它还准备永远等下去。
它观察到了,注意到了,但并不采取任何行动去对付那喷着的白炽气体减速的访客。
它很快感觉到试图探索其秘密的放射性轻触。
它仍然丝毫无所作为。
现在,飞船还沿着轨道低空盘旋在这有奇癍的卫星上方。
飞船开始发射一阵阵无线电波,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一到十一的素数。
不久又换成更复杂的信号,使用不同的频率——紫外线、红外线、X光等不同光束。
星门 没有回答;它无话可说。
经过一段长的间隔之后,星门 看到一件物体从沿轨道运动的飞船向它降落下来。
它回想着,然后思维系统按照很久以前的指令作出决定。
在土星的寒光之下,星门 酣睡已久的力量复苏了。
七、土卫八的眼睛发现号 同前一次他在空间中看到它时完全一样。
那时飞船是在环绕月球的轨道上,月球大得遮住半边天,或者也有微小的变化;他不能肯定,但它外壳上说明各个舱口、接头、脐带状塞子和其他附件的用途的字迹,在长期曝晒之下已经褪色了。
太阳这时是人们不易辨认的一件物体。
它还是比一般恒星要亮得多,但是直视它那小小的金盘不会感到不适。
它也没什么热辐射;鲍曼把不戴手套的手伸出宇宙舱窗口,放在太阳光下,皮肤感觉不到什么,好象他想用月光来取暖一样。
这一点比在他下方近不过五十英里的异域更生动地使他体会到他离地球已多么遥远。
他此刻正在——也许最后一次——离开这么多个月以来居住的金属世界。
即使他一去不返,飞船仍旧会继续执行任务,把仪表数据发回地球,一直到电路发生某种最后的灾难性故障。
如果他竟能重返飞船呢?那么,他可以多活——甚至还保持神志健全——几个月。
不过如此而已,因为没有计算机的监视,冬眠装置是没有用的。
他不可能活到发现二号 在四、五年以后同土星会合的时候。
发现号 还是天空夜幕上一盏明星。
他在加速下降中还由惯性跟随着飞船前进,但宇宙舱的喷气制动器不久就会使他放慢速度,飞船则将继续向前飞到视线之外——把他孤零零地留在这一闪闪发光的平原上,去探索它深藏着的奥秘。
一个漆黑的巨块从地平线上匍匐而来,挡住正前方的繁星。
他利用旋转罗盘把空间隔舱掉了个方向,开足喷气以刹住沿着轨道前进的速度,循着一条长而平的弧线向土卫八的表面降落下去。
在引力较大的世界上,这样的操作一定会过于浪费燃料。
但在这里,宇宙舱重不过二十磅;他还可以盘旋几分钟,然后再不顾一切地大量消耗剩余的燃料,使自己永无希望再回返仍在轨道上的发现号。
当然,事实上也不会有多大区别……他的高度还差不多有五英里,正笔直地飞向那黑色的大板块。
板块象几何图形一样完美无缺,高耸在一片毫无特色的平川上。
同它下边的白色地表相仿,板块也是呆板平直的;只是现在,他才意识到它有多大。
在地球上,很少有几个单独建筑物能够与它相比;经过仔细度量,他那些照片表明它几乎高达二千英尺。
根据判断,它的长宽高比例,恰好与T.M.A.—1一样——是1:4:9.我现在距离只有三英里,离地四千英尺。
还是丝毫没有动静——任何仪表都没有反应。
各个侧面都是绝对平滑的。
经过这么年深日久,竟然毫无任何慧星创痕!而且在——我想可以叫做屋顶上,没任何岩块。
也没任何开启之处。
我本来曾经希望有什么办法进……我现在直临它的上方,盘旋在五百英尺的高度。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因为‘发现号’不久就将无法追及。
它肯定是够结实的——万一不行,我马上靠喷气推离。
等一等——真奇怪……鲍曼的声音由于极度惊讶嘎然中止。
他并不害怕;他亲眼看见的一切竟无法形容。
他本来高悬在一个大长方形的平面上,长八百英尺,宽二百英尺,看起来好象磐石一般。
但这时,它却似乎在离他而下降;完全象那种光学上的幻觉,三度空间的物体竟能通过主观意志力使它看起来在里外翻个儿——远近两边突然互换位置。
那巨大的、看来是实体的结构上正在发生这样的事!简直不可能,简直难以相信,它已不再是高耸在平川地上的板块了。
原来的屋顶下陷到不可测的深度;在令人目眩的一刹那,他似乎在俯视着一个竖井——一个长方形的导管,而且一反透视学的规律,其尺寸竟不是越远越小……土卫八的眼睛眨了一下,好象为了挤掉一粒使人难受的灰尘。
大卫·鲍曼只来得及断续说了一句话,这是离他九亿英里、时差九十分钟的任务指挥站等待着的人所永远忘记不了的:这玩意儿是空的——深不见底——而且——我的老天爷——充满着星斗!星门 开启了。
星门 关闭了。
一瞬间,短暂得难以计量,宇宙自身翻了个个儿。
于是,土卫八又一次无人理睬,同三百万年来一样——除了一艘无人驾驶但尚未擅离职守的飞船仍在向它的主人们发回他们既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的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