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对,我们一行五人回到了宿营地,心里都想着尽快离开坎普尔,但由于必须给钢铁巨兽补足燃料的水,所以最早也得第二天早上才能出发。
于是还剩下半天的时间。
我想最好是去勒克瑙游览一番。
但邦克斯却不同意去那个城市,担心莫罗上校又会回到当年一个重要的战场。
他说得有道理!那里又有让他心碎的回忆。
中午时分,我离开蒸汽屋,坐上了从坎普尔到勒克瑙的火车。
这段路大约有二十余古里,两小时后我来到了乌德王国的这座大首都。
对于它,我只是想走马观花,——留下一个大致的印象即可。
我感觉在勒克瑙的这些建于十二世纪的穆斯林皇帝统治时代的建筑确实如我以前所听说的那样。
一名叫马尔坦的法国里昂人,曾是拉利·托朗达尔部队里的一位普通士兵,后来在一七三○年成为国王的宠臣。
他是乌德王国首都那些建筑奇迹的设计师和总指挥。
我们甚至可以把他看成一名建筑师。
领主的官邸,即凯塞·巴格宫就是这位下士想象中的各种建筑风格的大融合。
它虽是徒有其表,里面毫无可取之处,但外表确实壮观,集印度式、中国式和摩尔式……甚至欧洲式于一身。
除此之外,另一座较小的宫殿,即法里德·巴克宫也出自马尔坦之手。
至于由十二世纪的第一位印度建筑师卡伊菲阿图拉设计建造,坐落在城堡内部的伊芒巴拉宫,它才是真正的漂亮建筑,而且那一千座耸立在护墙上的小钟楼委实平添了不少气派。
在离开勒克瑙之前,我打算一定要去那座君士坦丁宫看一看。
它是为纪念一名法国下士而修建的,名叫马尔吉涅尔宫。
我还要去看看它旁边的瑟肯代巴格花园,那些在弃城而逃之前闯入这位普通法国士兵陵墓的印度暴动兵正是在那座花园里被英国军队杀得片甲不留。
但马尔坦却不是唯一给勒克瑙带来荣耀的法国人。
一名叫迪普拉的非洲轻装兵下等军官就以他的骁勇善战在大暴动时期闻名一时,连印度暴动兵也提出让他去当他们的首领,但面对他们许下的荣华富贵以及种种威胁,这位正直的军人一概拒绝了。
他始终对英国人忠心不渝,但就是这样一位勇敢的战士最后仍然落到了没能使背叛英国的印度暴动兵手里,他惨遭杀害,你这条不忠实的狗,虽然你一百个不愿意,但你还是落在了我们手里。
那些印度兵曾这样说道。
但他们拥有的只不过是他的尸体。
后来,英国军队为这两名英勇的法国士兵狠狠地报复了印度暴动分子。
凡是闯入并破坏过马尔坦和迪普拉的坟墓的印度兵全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杀掉了。
总之,当我饱览了环绕在这座拥有五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四周那些像一条由鲜花和绿叶编成的彩带似的美丽花园后,我又骑在大象背上游遍了它所有的宽阔街道以及那条妙不堪言的阿兹拉高那林荫道,最后,我踏上了火车,当晚便回到了坎普尔。
第二天,即五月三十一日清晨,我们已经上路了。
安拉阿巴德、坎普尔、勒克瑙这些城市终于结束啦,奥德上尉高声喊道,在这些地方,我感到像枚空子弹一样郁郁寡欢!对,结束啦,奥德,邦克斯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径直北行,抵达喜马拉雅山麓。
太好啦!上尉接着又说,在印度,最值得一去的地方不是这些人口密集、城市林立的省份,而是那些大象、狮子、老虎、豹子、猎豹、熊、水牛和蛇自由生活的地方!莫克雷,您也会有此同感的,而且绝不可能再对恒河河谷里的奇迹有任何挂念!有您作伴,我没什么好挂念的,亲爱的上尉,我答道。
但是在印度西北部仍有一些颇为有趣的城市,如德里、阿格拉、拉合尔……,邦克斯说道。
嘿!邦克斯,奥德不满地叫道,您居然谈到这些可怜的小城镇!可怜的小城镇!邦克斯反驳道,它们可不是,奥德,而是些非常漂亮的大城市!我亲爱的朋友,您就放心吧!邦克斯转过身来对我补充了一句,我们将让你尽情游览那些地方,同时又不干扰上尉到郊外去打猎的计划。
我们不会误了好时机的,邦克斯,奥德答道,计划就从今天开始!接着,他的声音变粗:福克斯?他喊了一声。
勤务兵赶紧跑过来。
到!我的上尉。
他回答。
福克斯,把步枪、卡宾枪和手枪都准备好!已经准备好了。
那去看看火药。
已经检查过了。
准备子弹。
准备好了。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如有可能的话,把一切都准备得更好一点!我一定照办。
第三十八只老虎很快就会列入你的光荣名单里了,福克斯!第三十八只!勤务兵大声说道,眼睛里迅速地闪过一道亮光,我要为它准备一枚威力无穷的小开花弹,让它一声不吭地咽气!去吧,福克斯,去吧!福克斯行了军礼,转身出去,一头钻进弹药库里。
我们的第二期旅行路线就这样决定了下来,——除非是遇到什么不测,否则我们不会随意加以变动。
我们的路线是沿着恒河河道通往西北方向行驶大约七十五公里;鳞后转而向正北方向,在恒河的一条小支流与另一条大支流,即古特米河之间行驶。
这样,我们就避免渡过在左右两边流淌的河流,穿过乌德王国西部和罗伊尔坎德之后,我们将在比斯万斜插入尼泊尔山区。
这条路线是邦克斯在考虑旅行的方方面面之后精心确定下来的。
如果说在印度半岛北部,煤炭不易找到的话,木柴却永远也不犯愁。
至于我们的钢铁巨兽,它可以沿着这些被妥善护养的道路自由自在地行驶,穿行于印度半岛上最美丽的森林。
我行距比斯万大约还有八十公里。
按照计划,列车将慢慢地行驶,——用六天的时间走完这段路。
这样我们不仅可以在景色宜人的地方停下来细细欣赏,而且远征来打猎的猎人也有时间来完成他们的壮举。
奥德上尉、勤务兵福克斯以及自愿加入打猎队伍的古米可以在野外随意地闲逛,钢铁巨兽自会算计着行走的速度。
虽然我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猎人,但这并不妨碍我和他们一起出去搜捕猎物。
自从我们的旅行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之后,莫罗上校似乎就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离开恒河河谷的城市丛林,重新回到森林和平原的怀抱之中,我觉得他比以前随和了一些。
在这种环境下,他似乎又重新找回了在加尔各答的那份宁静。
但是,他能够忘记自己乘坐的流动屋正朝向对自己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的印度北部行驶这一事实吗?不管怎样,他在三餐饭间及午休时的谈话显得比以前活跃了许多,而且经常一直持续到热季中我们仍然能够尽情享受的美妙夜晚。
至于马克·雷尔,自从去了一趟坎普尔的那口井边,就显得比以前阴沉了许多。
难道是毕比·加尔又重新点燃了他的报仇雪恨之心吗?那纳·萨伊布,一天,他对我说道,他没死,先生,没死!他们不可能已经帮我们把他杀死了!第一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几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奥德上尉和福克斯两人都一无所获。
这实在是让人遗憾,而且非常奇怪,我们怀疑是因为钢铁巨兽的出现把平原上的褐毛兽吓跑了。
况且我们经过的这几处丛林确实是老虎和其它几种猛兽经常出没的地方。
但居然一只也没碰上。
两个猎人仍一直与车队保持着一到两英里的距离,孜孜不倦地搜捕猎物。
而且按照帕拉扎尔德先生的要求,他们还不得不带着布莱克和范恩,以便打一些野味来装点饭桌。
当勤务兵跟我们这位黑人厨师长谈起老虎、猎豹或其他一些不能食用的动物时,他总是蛮不讲理,耸耸肩膀,不高兴地说:这些东西能吃吗?这天晚上,我们的车队停在一丛高大的榕树林里。
夜里和白天一样悄无声息。
居然还是听不到褐毛兽的吼叫声。
我们的钢铁巨兽可是已经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休息了,再也听不见它的雷鸣般的咆哮,而且宿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为了让上尉满意,邦克斯甚至没有给钢铁巨兽的眼睛通电,让它们变成两盏发强光的火车头灯。
但仍是什么也没有!六月一日和二日两天仍是同样的情况。
令我们大失所望。
我的乌德王国变样了!奥德上尉不止一次地这样说,它被运到欧洲去了!这里的老虎居然还不及埃科斯平地的多!亲爱的奥德,莫罗上校宽慰道,或许是因为近年来,人们在这个地方过度地猎捕,所以动物们都已成群地迁徙到别处去居住了。
但您也不用失望,等我们的车队到了尼泊尔的大山脚下,您一定能过足找猎的瘾。
只能这样去想了,我的上校,奥德点点头答道,否则我们又要把子弹重新熔成铅丸啦!六月三日这天算得上是我们所经受的最炎热的一天。
如果不是因为有路边大树的遮掩,我想我们肯定早被烤死在流动屋里了。
温度计显示出室内温度已高达47℃,而且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
这样高的温度,这么酷热的天气,那些猛兽恐怕更不会离开自己的窝穴到外面来闲荡了,晚上也未必会。
第二天,即六月四日,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两边的地平线上第一次显得烟雾朦朦。
我们有幸见到了自然界的一大奇观,在印度的某些地区,人们把它叫做海市蜃楼或空中楼阁,在另外一些地方又被称做幻景。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并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宽阔水面,而是一片连绵不断且盖着城堡的小山丘,那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城堡,仿佛是莱茵河两岸的高地以及修筑在上面的德国古堡。
刹那间,我们被深深地迷住了,这些建筑不仅可以上溯到古代欧洲的罗曼艺术时代,而且具有五六百年前的中世纪风格。
这一自然景观虽是惊人的短暂,却给我们留下了真实的感受。
因此,在我看来,这头满身是现代化机器的钢铁巨兽,与它吞云吐雾地在维什努和婆罗门的国度自由驰骋相比,此刻的它与眼前那座十一世纪的城市显得更不协调。
谢谢自然女神!奥德上尉感叹道,在看过了那么多尖顶的圆顶的清真寺和佛塔之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古老的封建时代的城市和它的罗曼式的哥特式的建筑奇迹!今天早上,我们的奥德真是位诗人啊!邦克斯答道,午饭前,他是不是已经先吞了一首谣曲?邦克斯,您尽可以笑话我、开我的玩笑、讽刺我!奥德反驳道,但您睁开眼看啊!那些东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啦!灌木成了大树,丘陵成了高山,还有……要是有猫的话,是不是会变成老虎了呢,奥德?啊!邦克斯!这可说不定!……完啦!奥德上尉大声叫道,我的莱茵河古堡倒塌了,城市消失了,我们又回到乌德王国的现实中来,还是这个连褐毛兽也不愿意住下去的地方!刚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摧毁了光线折射出来的幻景。
虚幻中的城镇在丘陵变成一片平原的同时,像纸牌一样倒塌了。
好吧,既然幻景已经消失,邦克斯开口说道,奥德上尉的诗兴也发完了,朋友们,你们想不想知道这种自然现象的征兆是什么呢?工程师,说说看!上尉大声喊道。
就快变天了,邦克斯回答,而且六月初正是季节转换的时候。
回转的季风将给我们带来一年一度的雨季。
亲爱的邦克斯,我说,我们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不是吗?那好,就让大雨来吧!哪怕是暴雨也比这酷热强……我的朋友,您会满意的,邦克斯回答,我看这天就快下雨了,过一会儿我们就将看见西南方向的天空上有乌云出现!邦克斯没有说错。
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开始变得雾气沉沉,按照通常的情况,这表明季风就将从这一夜开始。
带电的水雾就像埃奥尔神装满飓风和雷雨的巨形羊皮袋一样,从印度洋面扑向整个印度半岛。
这一天里还出现了一系列其他的奇怪现象,但一位在印度生活过的英国人是不会以此为怪的。
在我们行驶的道路上,灰尘被卷成持久不散的螺旋状,不停地旋转着。
运动着的车轮,速度虽不快,——机车的车轮加上后面两节车厢的车轮,——肯定会卷起地面上的尘土,然而却不可能有这般的猛烈。
它好像是一团被正在运转的电动机器挥舞起来的耸毛。
而此刻的路面则可以被比作是一个储存了好几天电力的巨形蓄电池。
而且这些灰尘呈一种非常奇异的黄乎乎的颜色,每一个颗粒都亮得刺眼。
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列车几乎是在火焰中行驶,——没有热气的火焰无论从颜色上还是从亮度上都与圣埃尔姆的大火迥然不同。
斯托尔告诉我们他曾经看见过火车从两排类似的发光尘雾中间穿梭而行,邦克斯证实了机械师的所言。
高高地站在钢铁巨兽驮在背上的转塔里,透过舷窗,我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持续了一刻钟,蔓延五六公里的奇特现象。
光秃秃的路面上笼罩着尘雾,被直射的阳光烤到了白热化的状态。
这时,我觉得大气温度似乎比机车里的炉温还高。
这简直无法忍受,当我终于感到从拍打着的吊扇扇叶传来一丝略微凉爽的风时,几乎快要窒息死了。
晚上大约七点时,蒸汽屋结束了一天的行程。
邦克斯挑选上一块榕树林间的空地作歇脚的地方,高大而漂亮的榕树在印度北部似乎是绵延不尽的。
一条宁静的林间小道从榕树林中穿过,第二天我们可以沿着它在高大的树冠下轻松而惬意地行进。
榕树被堪称为印度植物系中的巨人,它们是真正的祖父,也是被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团团围住的植物家庭中的一家之长。
这些后代子孙吸收同一根茎脉的养分,却与主干彻底分离,笔直地往上生长,最后在高处与父系的那一片枝叶溶为一体。
它们就像躲在妈妈翅膀下面的小鸡雏一样在厚密的树叶下倍受呵护,免受风吹日晒雨淋之苦。
这些拥有好几百年历史的森林由此而呈现出一个非常奇特的景观。
老树都像一根根孤零零的柱子一样支撑着巨大的树冠,年轻的榕树则支撑着老树的树枝,而它们到了一定的年月也会长成新的和老树一模一样的孤零零的柱子。
这天晚上,各方面的安排比平时更为彻底。
邦克斯说如果第二天和这一天同样酷热的话,我们就将延长宿营的时间,等到天黑才出发。
莫罗上校正求之不得在这片树叶繁茂且幽静美丽的森林里多呆些时日。
而我们大家几乎一致同意他的观点。
一些人是因为确确实实地想好好休息一下,另一些则是念念不忘要在这里碰上一只值得像安德尔森或杰拉尔德这样的好手打上一枪的动物。
我们当然知道这后一部分人到底都是谁。
福克斯,古米,现在才七点呢!奥德上尉冲他们减道,在天黑之前,我们去森林里转一圈吧!——莫克雷,您和我们一起去吗?亲爱的奥德,邦克斯抢在我前面说道,你们最好不要离开营地。
天气情况确实不太好。
要是暴风雨来了,你们可能很难再赶回这里。
如果明天我们还呆在原地不出发的话,你们可以去……明天,就是白天了,奥德上尉答道,对于冒险来说,时间至关重要!我知道这点,奥德,但今天晚上确实让人不放心。
如果你们执意要出去,记住千万别走得太远。
否则,一个小时后,天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们很难再找回营地。
放心吧,邦克斯。
现在还不到七点,我向上校请到十点钟的假。
去吧,亲爱的奥德,爱德华·莫罗先生答道,不过别忘了邦克斯叮嘱的话。
是,上校。
于是奥德上尉、福克斯和古米带着性能优良的卡宾猎枪,离开了宿营地,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右边的榕树林里。
酷热的一天已使我疲惫不堪,所以我留在蒸汽屋里,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旅行。
但按照邦克斯的命令,蒸汽炉里的火没有被彻底熄灭,而是被压在炉膛深处以使炉里保持一到两个的大气压力。
工程师想在遇到不测时,也能有所准备以便能应付自如。
这时,斯托尔和卡鲁特正忙着补充燃料和储水。
在道路的左侧流淌着一条小溪,正好可以补足所需的用水量,而旁边的树林又提供了足够装满煤水车的木柴。
帕拉扎尔德先生也和每天一样忙个不停,一边收拾着这天晚饭的餐桌,一边开始寻思第二天的菜单。
天色尚未黯淡。
莫罗上校、邦克斯、马克·雷尔中士和我来到小溪边散步。
清澈透明的溪流使此刻仍然让人窒息的空气略见凉爽。
太阳还没有西下。
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我们看见一点一点聚集在天边的大团云朵被阳光的照射染成蓝墨水的颜色。
这些又厚又沉又密实的乌云似乎自身装有马达一样,再大的风都休想把它们吹动。
我们一直在溪边闲聊到八点左右。
邦克斯不时地站起身来走到离宿营地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远的那片林间空地,以便能有一个更宽阔的视野。
但当他走回来时,不无忧虑地直摇头。
最后一次,我们陪着他一同前去察看天色。
这时,榕树林里已十分阴暗。
站在林间的那块空地上,我看见一片宽广的平原向西一直延伸到几乎连绵的山丘脚下,此时,山丘已经和乌云混作一团,变得模糊不清。
天地间宁静得可怕。
参天的榕树叶居然纹丝不动。
这可不是诗人们频繁吟唱的熟睡中的大自然;而是一个病人沉重的睡眠。
空气中似乎凝结着某种压力。
我想最好的比喻是一个装满蒸汽的蒸汽锅炉,随时会因过大的压力而爆炸。
爆炸迫在眉睫。
事实上,酝酿着暴风雨的乌云已经高高地挂在天空,这种景象通常在平原地区出现,巨大的曲形轮廓显得十分生硬。
它们似乎不断地在膨胀,融合成体积更庞大的云块,但始终围作一团。
显然,它们很快就会化解成唯一的一块密度在不断增大的乌云。
因为那些小块的附加的乌云在某种吸引力的作用下,已经相互碰撞着、推动着、撕咬着消失成模糊的一团。
大约在八点半时,一条呈锐角之字形长达两千五百米到三千米的闪电划破了那团乌云。
六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听见了第一声雷鸣。
轰隆隆的雷声一直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只有刚才那样的闪电才会带来这样可怕的雷声。
二十一公里,邦克斯看了看手表后说道,这几乎是能被听见的最远的雷。
暴风雨一旦发作,说来就来。
我们别等了。
朋友们,回去吧。
奥德上尉怎么办呢?马克·雷尔中士问道。
听到雷声,他自然会回去的,邦克斯回答,我希望他是这样。
五分钟后,我们回到了营地,坐在客厅前面的阳台上第十二章 三重火印度和巴西的某些地区一样,——比如里约热内卢,——是地球上遭受暴风雨袭击最多的地方。
在法国、英国和德国这些欧洲国家,一年中有闪电雷鸣的时间不过二十天,而在印度半岛上,这个数字要超过五十。
大致的气象状况就是这样。
而在六月四日这天,根据已出现的各种情形,我们肯定会遇上一场异常猛烈的暴风雨。
一回到蒸汽屋,我立即看了看气压计。
水银柱已经骤然降低了两寸,——从二十九寸降到二十六寸。
(大约为七百三十毫米)。
我让莫罗上校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我真为还呆在外面的奥德上尉和他的伙伴们担忧。
他答道,暴风雨说来就来,天色已晚,林子里越来越黑。
而且打猎的人总是不知不觉地越走越远。
他们怎么能在一片漆黑之中找到回营地的路呢?这些疯子!邦克斯说道,他们根本就不明白道理!显而易见,他们当时就不该离开!或许是这样,邦克斯,但既然他们已经出去了,莫罗上校答道,就应该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能够回来。
难道没有什么信号可以标明我们所在的位置吗?我问工程师。
有,邦克斯回答,我们可以点亮车头的电灯,它发出的强光在很远的地方都能被看见。
我这就去接通电源。
邦克斯,这主意妙极啦。
您觉得我是不是该出动找找奥德上尉?中士问道。
不用,我的雷尔,莫罗上校答道,你不但找不着他,反而自己也会迷路。
邦克斯开始点车灯了。
蓄电池被派上了用场,电源接通,钢铁巨兽的两只眼睛很快就像车头灯一样放射出两道强烈的光束,穿过黑暗的榕树林。
在这样漆黑的夜晚,这两束电光肯定能照到很远的地方,指引我们的猎人重新回到营地。
这时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的飓风。
它掀倒了榕树的树梢,被吹弯的树枝低低地垂向地面,在一根根的榕树柱子之间呼啸而过的风就象穿梭在管风琴木壳里那些宏亮的音管之间一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飓风来势迅猛。
被风刮落的枯枝和树叶像暴雨般一泻而下,铺满了路面。
落到蒸汽屋的屋顶时发出哀怨的声音,然后又继续滑落在地。
我们不得不躲进客厅,关上所有的窗户,不过雨仍还没有降下来。
这是一种‘托方’现象邦克斯说。
印度人管这种来势凶猛而且急遽的飓风叫托方,它给山区带来的灾难尤其严重,所以当地人对飓风总是畏惧三分。
斯托尔!邦克斯对机械师喊道,你把转塔上的窗户都关好了吗?关好了,邦克斯先生,机械师回答,您放心吧。
卡鲁特在哪儿?他刚在煤水车里给水箱加水。
明天,我们只消捡捡地上的木柴就可以了!这风倒是个好伐木工,帮我们干了不少活!斯托尔,保持蒸汽炉里的气压,然后回去休息吧。
工程师说道。
好的,我这就去。
先生。
水箱装满了吗,卡鲁特?邦克斯问道。
对,邦克斯先生,司炉工回答,储水箱现在已经装满了。
太好了!回去吧!回去吧!机械师和司炉工很快便回到了第二节车厢。
这时,天边不断地有闪电出现,带电的乌云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隆隆的响声。
飓风并没有使空气变得凉爽,而是像刚从炉口出来一样炙热得发烫。
爱德华·莫罗先生、马克·雷尔、邦克斯和我又从客厅走回阳台。
抬头望去,那茂密的榕树枝叶显现在天空中的轮廓仿佛是用精细的黑色花边镶嵌的图案。
每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几分钟后便能听到轰隆的雷声。
前一阵的雷声余音未绝,新的一片回响又不绝于耳。
于是这种深沉的低音连绵不断,从中又不时冒出生硬的爆炸声,吕克莱斯曾形象地把它比作撕纸片时听到的尖锐刺耳的声音。
怎么暴风雨还没把他们带回来呢?莫罗上校问。
或许是因为,中士回答,奥德上尉和他的伙伴们已经在树林里找到了避雨的地方,比如在树洞或岩洞里,明天早上才回来!不管怎样,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他们!邦克斯却不无担忧地摇了摇头。
看来,他并不同意马克·雷尔的说法。
这时,——近至晚上九点,——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中还夹带着大块的冰雹,劈哩啪啦地砸在蒸汽屋的屋顶上,像在敲鼓一样。
此刻即使是没有雷声,我们也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被冰雹打落的榕树叶满天地飞舞着。
在这震耳欲聋的一片嘈杂声中,我们几乎成了聋子,只能看见邦克斯举起手臂,示意我们看那些撞在钢铁巨兽铁皮上的冰雹。
简直难以置信!冰雹与坚硬的铁皮身躯撞击出无数道闪光。
仿佛从乌云上掉下来的真是一滴滴熔化的金属,光芒四射地撞在铁皮上再散开。
这足以让我们知道大气带电的程度有多么地高。
而且天空中不断地有雷电闪过,整个天地间就像着了火一样。
邦克斯打了个手势,示意让我们回到客厅,并关上通往阳台的门。
站在户外肯定会有被电流击中的危险。
屋里被外界的闪电映衬得十分阴暗,我们坐在黑暗之中惊奇地发现居然连我们自己的唾沫也闪闪发光!我们也奇特地沾染上了周围带电的空气。
我们口吐火焰,这句话形象地刻画了这种极为罕见而且让人害怕的现象。
事实上,在这一片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里里外外全像着了火一般,惊天辟地的闪电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的巨响,一颗最坚定的心面对这些也会禁不住加快跳动的速度。
他们!莫罗上校不禁喊了一声。
他们!……对!……他们!邦克斯答道。
这简直太让人担心了。
奥德上尉和他的伙伴一定处境十分危险,而我们居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如果他们已经找到了什么藏身的地方,那也只可能是躲在大树下面,但我们知道,在这样的暴风雨中躲在那里该是多么地危险。
然而这里的树林又是这般茂密,枝条又都伸展得长不可及,他们如何能找到一块距离树干有五六米远的空地呢?——正如在树林中遭到雷雨袭击的人们时常被叮嘱要这样去做。
当我突然又听到一声更为干脆的雷鸣时,我的脑子里不断地在想着这些,这阵雷声与刚才那道闪电之间只隔半秒钟。
蒸汽屋被雷声震得摇摇晃晃,仿佛被它巨大的力量抬了起来。
我觉得我们的火车几乎要被掀翻在地。
同时,空气中弥漫一股刺鼻的气味,——强烈的硝气味,——这肯定是因为这场风暴中的雨水里包含着大量的亚硝酸。
雷声停了……马克·雷尔说。
斯托尔!卡鲁特!帕拉扎尔德!邦克斯大声叫道。
三个人迅速跑来客厅。
还好,他们谁也没遭雷击。
工程师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客厅。
在那儿!……看啊!……他说。
在小道左边距我们有十余步远的地方,一颗巨大的榕树刚刚被雷劈倒。
在电光的照耀下,我们能如同在白天里一样把它看得清清楚楚。
露出地面的树根显然已无力再支撑的那根粗壮的树干斜靠在旁边的树木上。
而且树干上的树皮全被剥光,狂风把那条剥下来的树皮带吹得像条蛇似地不断扭动着,疯狂地抽打着。
肯定是刚才一阵从下向上升的巨雷把这颗树彻头彻尾地剥成了这幅模样。
再过一会儿,蒸汽屋也会被劈倒!工程师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呆着吧。
这里总还是比树下安全!呆着吧!莫罗上校回答。
这时,我们听见几声呼喊。
难道是我们的那几位伙伴终于回来了吗?是帕拉扎尔德的声音。
斯托尔说。
确实是呆在后面阳台上的厨师正扯着嗓子大声叫喊。
我们立即跑了过去。
在营地右后方不出一百米的地方,一片榕树林真地着了火。
最高处的树枝已经消失在一串火帘之中,而且难以置信的是大火正在急剧地扩展,以我们想象不到的速度飞快扑向蒸汽屋。
危险就迫在眉睫。
长期的干旱,持续了三个月的热季高温已经把这里的树枝、灌木和野草烤得枯干。
这些极其易燃的植物一点即着,为大火提供了充分的燃料。
这种情况在印度经常发生,整座整座的森林都有被大火吞没的危险。
眼前的大火疯狂地蔓延着,离我们越来越近。
如果它烧到营地,那两节车厢只消几分钟就将化作灰烬,因为它们薄薄的壁板根本就不能和厚厚的保险箱铁板壁相比。
面对危险,我们全都一语不发。
莫罗上校交叉起双臂。
邦克斯,他简单地说,应该由你来帮我们逃脱困境!对,莫罗,工程师答道,既然没有办法扑灭这场大火,那我们只能逃跑!用脚?我大声喊道。
不,坐上我们的火车。
那奥德上尉,还有他的同伴怎么办呢?马克·雷尔问。
我们没办法帮他们!即使他们在我们出发之前还没赶回来,我们同样也要离开这里!不能抛下他们不管!上校说。
莫罗,邦克斯解释道,当火车到了安全的地方,不再受大火的威胁,我们再回来,搜遍整座树林也要找到他们!那照你说的去做吧,邦克斯,莫罗上校只得向工程师宣告投降。
事实上,他的意见也是当时唯一可行的方法。
斯托尔,邦克斯开始发号施令,到机器边去!卡鲁特,去蒸汽炉,把火加旺!……气压计上的气压是多少?两个大气压。
机械师回答。
必须在两分钟内加到四个!去吧!朋友们!赶紧去吧!机械师和司炉工一刻也不敢怠慢,立即各就其位。
不一会儿,大象似乎对倾盆的大雨不屑一顾,象鼻里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烟雾,与雨水混作一团。
烟雾中滚滚的火星辉映着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火光。
烟囱里已冒出一团蒸汽,而手拉的鼓风机使卡鲁特塞进炉膛的木柴烧得更旺。
这时,爱德华·莫罗先生、邦克斯和我仍留在后面的阳台上关注着森林大火的走势。
大火那惊人的速度让我们感到害怕。
高大的树木接二连三地倒在火海中,枝条的爆裂声听来像手枪的声音,树藤在枝干之间扭来扭去,新的一片火海又迅速地蔓延开来。
五分钟内,大火已经往前推移了五十米,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可以说是破破烂烂的火焰向上一直窜到高空中,火光四射。
我们必须在五分钟之内离开这个地方。
邦克斯说,否则就会葬身火海。
但火走得太快了!我答道。
我们会比它更快!要是奥德和他的同伴们已经回来了,该多好啊!爱德华·莫罗先生说。
鸣汽笛,鸣几声汽笛!邦克斯大声喊道,或许他们能听得到!说完,他迅步跑向车头,我们很快就听到几声尖锐刺耳的汽笛穿过低沉的雷鸣从空中传来,它们一定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当时的情形真是只能意会而难以言表。
一方面,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逃走;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等待那几个尚未回来的人!邦克斯又重新回到后阳台上和我们呆在一起。
这时,大火的边缘离我们的蒸汽屋只有不到五十英尺的距离。
让人难以忍受的热浪一阵阵袭来,灼热的空气越来越令人窒息。
火星已经频频地迸到火车上。
幸运的是倾盆的大雨在一定的程度上保护了我们的火车,但大雨显然也不能使它免受大火的袭击。
虽然尖利的汽笛声不绝于耳,但奥德、福克斯和古米仍然无影无踪。
这时,机械师跑来见邦克斯。
我们的气压够了。
他说。
那好,上路吧,斯托尔!邦克斯答道,但别开太快!……只要逃过这场大火就行了!等等,邦克斯,再等等!仍不忍心离开宿营地的莫罗上校说道。
那就再等三分钟,莫罗。
邦克斯严肃地回答,绝不能再多。
三分钟后,火车的尾部已经被火烧着了!两分钟过去了。
我们已经不能再在后阳台上呆下去。
滚烫的铁皮开始变形,手连碰也不能碰。
再多呆几秒都是极为危险的!出发,斯托尔!邦克斯大喊。
啊!中士突然叫了一声。
他们……我也禁不住喊出声来。
奥德上尉和福克斯从道路的右边出现了。
两人用手抬着死尸般的古米,走到车尾的台阶旁。
他死啦!邦克斯大叫了起来。
没有,只是遭了雷击,猎枪在他手里被雷劈成了碎片。
奥德上尉答道,他的左腿瘫了。
上帝保佑!莫罗上校说。
谢谢您,邦克斯!上尉接着又说,要不是听到了你们的汽笛声,我们肯定找不回营地!出发!出发!邦克斯大声下令。
奥德和福克斯冲进车厢,把尚未失去知觉的古米抬到他自己的房间里。
现在气压多少?邦克斯找到机械师问道。
差不多快到五个大气压了,斯托尔回答。
出发!邦克斯又重复了一遍。
这时已是晚上十点三十分。
邦克斯和斯托尔仍固守在转塔里。
调节阀被打开,蒸汽炉里的蒸汽大量涌入汽缸,开始发出马嘶般的轰鸣,火车在森林大火,车头电灯以及天空中的闪电这三重光亮的照耀下缓步向前开动了。
奥德上尉开始给我们讲起他们三个人的遭遇。
他和他的同伴在林中连动物的影子也没见着。
他们没有想到树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会那么快地就变成漆黑的一片。
当听到第一声雷鸣时,他们已经走到离宿营地有不下三英里远的地方。
于是三个人打算往回走,但不管他们怎样努力地想辨清方向,仍然很快地就迷失在这片处处都一模一样的榕树林里,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
暴风雨不久就气势磅礴地降临了。
三个人因为离得太远,根本看不见火车车头灯射出的光束,因而也不可能沿着光束直接走回蒸汽屋。
这时,暴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
但他们三人除了很快就会被雷电劈中的树冠下面以外,根本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突然,在一道强烈的闪电中响起一声巨雷。
奥德上尉身旁的古米被雷电击中,倒在福克斯的脚下。
手里的猎枪只剩下空空的枪壳。
枪管、弹匣和板机这些金属做的东西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奥德和福克斯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幸运的是他还活着,只不过并没有被电流击中的左腿倒就这样勉勉强强地走在漆黑的树林里,随时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没有任何信号或标记可以告诉他们正确的方向,奥德和福克斯在榕树林里匆匆忙忙地窜来窜去,犹豫一会儿,停下步来,再继续往前走,就这样度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
幸运的是在这片风声雨声雷声闪电声混杂在一起的喧哗中,比猎枪声更有穿透力的尖利的汽笛从狂风中传来。
那是钢铁巨兽在叫喊。
一刻钟后,就在我们即将离开宿营地的一刹那,三个人终于回到我们身边。
真是再及时也不过了!但是,如果说在榕树林里这条既宽敞又平坦的道路上,火车可以飞快地奔驶,大火的速度丝毫也不会比它慢。
而且正如同在暴风雨袭来的时候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风向总是变幻不定。
这时,风不再是从侧面刮过来,而是来势汹汹地从后往前,像一架不断给炉膛灌送氧气鼓风机一样,使火势燃得更为旺盛。
大火疯狂地蔓延着。
正如同一个正在喷射中的火山口一样,地面上升腾起一片浓烈的灰烬,而上空的树枝被火烧成一团团火花像下雨似地纷纷下落。
我们真地只能把这场大火比作是一条奔流的灿熔岩,所到之处恣意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邦克斯也注意到了这可怕的大火越烧越旺。
但或许无需用眼睛去看,根据从空气中传来的炽烈的热浪就可以感觉得到。
虽说在对路况不熟悉的情况下开快车有危险,但我们已顾不了这许多了。
只是被雨水浸透的路面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沟壑,火车的速度根本没有工程师想象的那样快。
大约十一点半时,天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闪电,然后又听到巨雷的轰鸣!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我们都以为是在转塔里驾驶火车的邦克斯和斯托尔被雷电击中了。
不幸终归是与我们无缘。
刚才只不过是大象的一只低垂的长耳朵触了电。
幸好这对机器毛发无损,而且钢铁巨兽似乎无视电闪雷鸣,跑得更快了。
哇!奥德上尉禁不住赞不绝口,哇!要是一条有血有肉的大象,早被雷击毙了!而你呢,毫不惧怕,风雨无阻!钢铁巨兽,你真太了不起啦!太了不起啦!在以后的半个小时中,火车一直只是尽量与大火保持一定距离,速度并不十分快。
因为邦克斯担心太快的火车会猛地撞在什么障碍物上,所以只求不被火烧着就可以了。
莫罗上校、奥德上尉和我一直坐在后阳台上,这时,我们看见一些高大的影子在火光和闪电的照耀下一蹦一跳。
原来竟是一群褐毛兽!奥德上尉立即抓起自己的猎枪,因为这些被吓坏了的野兽有可能会冲进火车来把它当成藏身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一只大老虎想这样尝试一番;它猛地一跳,但不幸地被两根榕树的树藤挂住了脖子。
树干虽已在暴风雨中折弯,但两根藤条却像两根粗大结实的绳索一样把老虎活活地勒死了。
可怜的傻瓜!福克斯说。
这些褐毛兽,奥德上尉生气地回答,应该统统吃上卡宾枪的枪子!没错!可怜的傻瓜!这真是奥德上尉的不幸!当他四处去寻找老虎的时候,一只也看不见,而当他不再我的时候,老虎又飞似地出现在眼前,他还没来得及朝它们开枪,它们又像掉进灭鼠器里的老鼠一样被勒死了。
凌晨一点时,我们的危险处境变得更为艰难不堪。
狂风四起,大火已经吞没了道路的前方,我们完完全全地陷入一片汪洋大火之中。
这时,雷雨已经大势已去,微弱了许多。
当大气流经森林上空时,树木支撑着并逐渐削弱了大气中的带电物质,所以雷雨总是有这样的一个变化过程。
虽然天空中的闪电越来越少,雷声的间隔越来越长,而雨也越下越弱,但地面上刮的风却始终像发怒般地猛烈、强劲。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撞上什么障碍物,还是陷进路面上的什么大泥坑,也一定要加速前进。
这正是邦克斯作的决定,他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异常地镇定自若,两眼贴着转塔舷窗上的透明玻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手始终不离调节阀。
道路夹在旁边两面燃烧的火墙中间显得格外狭窄。
但我们必须穿过火墙。
邦克斯以每小时六至七公里的速度毫不犹豫地把火车开进了火墙。
好几次我都以为火车肯定会被迫停下来,尤其是当我们行驶到一个被大火逼得极其狭窄的地方。
火车的车轮吱吱嘎嘎地从铺满路面的那层厚厚的木炭上辗过,一股巨大的热浪立刻涌上来,把整座火车都包围了。
但我们终于还是穿出来啦!凌晨两点时,偶尔还有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树林的边缘照亮在我们的眼前。
大火在我们的身后变成了一幅宽阔的火焰全景,它一直要把这座大森林的最后一株榕树烧成灰烬,否则不会熄灭。
天亮时,暴风雨已经彻底地平息下来,火车终于停止了狂奔,暂作休息。
我们的大象很快被细致地检查了一遍。
发现它的右耳垂上全是窟窿。
要是换了铁皮象之外的其他动物,遭了这样的雷击之后,肯定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而且后面拖着的火车顷刻间就会被烧成灰烬!早晨六点时,在短暂的休息之后,我们又重新上路了,中午十二点时,我们到达勒瓦附近并且安顿下来。
第十三章 奥德上尉的功勋在六月五日的后半天以及夜里,营地一片宁静。
早已疲惫不堪的我们,又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场面,确实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不再是乌德王国那一片富饶的平原。
蒸汽屋一路上所到之处土地依然肥沃多产,但地势却变成了起伏不平的沟壑地带,这就是罗伊尔坎德首都是巴雷利。
这个王国坐落在一块边长为一百五十五英国的正方形土地上,被科格拉河那些密密麻麻的支流以及支流的支流纵横交错充分地灌溉,而且到处可见一簇簇高大的芒果树以及茂密的丛林过程就是自由的体现,也就是道德的活动。
,在树林的边缘上则栽种着农民的庄稼。
这里就是在德里被英军夺回之后的暴动中心;是科兰·坎贝尔先生曾经浴血的战场;是瓦尔泊尔旅长率领的特遣队出师不利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爱德华·莫罗上校的一位朋友,曾在四月十四日那天对勒克瑙发动的两次进攻中表现得相当出色的第九十三苏格兰兵团的上校牺牲了。
要知道这里的地形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有利于我们这辆火车的行驶。
宽阔的道路几乎处于同一水平面,而且在两条流向北方的主要河道之间流淌的支流都十分容易渡过,所以我们这一段路走得实在很轻松。
再往北继续行驶几百公里,我们就可以到达位于平原与尼泊尔山脉之间的丘陵地带了。
但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认真地考虑雨季的天气状况。
在年初的几个月里从东北刮向西南的季风现在正好颠倒了方向。
沿海地带的雨季比半岛内陆地区的在程度上更强,在时间上也要提前一些。
这是因为饱含水分的乌云在往内陆方向推移时逐渐变干燥了。
而且由于受到高大山脉的阻挡,从海洋面上吹来的大团水汽不得不稍微改变前移的方向,形成一种大气旋涡。
所以在马拉巴海岸,季风从五月便开始了;而在印度半岛中部和北部地区,则要往后再推迟几个星期,一直到六月份才能感觉到季风的来临。
而此时正是六月份,以后的旅行难免会碰到这样的天气,不过一切都会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首先我应该谈谈我们的古米,他的猎枪曾不幸地被雷击中,散得四分五裂,但他本人第二天便基本痊愈了。
左腿的瘫痪只是暂时性的,很快就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虽说这次雷击没给他留下什么后患,但他似乎从此对天上的亮光耿耿于怀。
在六月六日和七日这两天,奥德上尉在范恩和布莱克的帮助下颇有收获。
他猎到了一对被当地的印度人叫做蓝牛的羚羊,其实把它们叫做鹿更合适,因为这种动物看起来与其说是像阿庇斯神的同类,不如说是更像鹿一些。
而且应该叫它们珠灰鹿,与蓝天的颜色相比,它们的毛色更趋向于天空在暴风雨来临前夕所呈现出的那种颜色。
但我们并不能否认在这种漂亮的动物中,有一些的头上顶着锋利而笔直的角,长长的脑袋略微有些往外鼓,它们的皮毛几乎呈蓝色——一种大自然似乎总是拒绝赋予给四足动物的颜色。
即使是所谓的蓝狐,它们的皮毛确切地说应该是黑色,而不是蓝色。
但这毕竟不是奥德上尉一心梦想着的猛兽。
不过这种羚羊虽性情温驯,却也并非毫无危险可言,受伤之后,它们也会扑向朝自己开枪的猎人。
上尉开了第一枪,紧接着福克斯又开了一枪,两只美丽的羚羊立刻停止了奔跑,它们在半空中就被打死了。
但在福克斯的眼里,它们也不过是两只野禽而已!帕拉扎尔德先生却有完全不同的意见。
这天,餐桌上美味的烤鹿腿使我们全都站到了他那一边。
六月八日的清晨,我们便动身离开了建在罗伊尔坎德一个小村庄附近的营地。
前一天,我们从勒瓦出发行驶了四十公里,天黑后才到达那个地方并过了一夜。
由此可见,我们在被雨水和成稀泥的路面上行驶的速度非常缓慢。
而且这时,所有的河流都开始暴涨,趟了几条河后,我们的行程比计划中的晚了好几个小时。
不过,即使迟上一两天我们也无所谓。
因为我们确信在六月末之前一定能到达那片山区,我们打算把蒸汽屋安顿在那里,过完整个夏天。
这样看来,根本没什么好担忧的。
八号这天,奥德上尉真应该为错过的一枪深感后悔!我们的火车行驶的道路两旁全是茂密的竹林,这个地区的村庄也总是被包围在竹林中间,远远看去像是坐落在一个个的花篮里面。
但这些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丛林,真正的印度人所谓的丛林是指那种地势崎岖,土质贫瘠,上面除了一丛丛灰乎乎的灌木之外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地方。
而我们经过的这一带却是土质肥沃、精耕细作的水稻良田。
斯托尔驾驶的钢铁巨兽安安静静地挪动着步履,一缕缕美丽的蒸汽被风吹散,消失在竹林间。
突然,一只野兽极其迅猛地一跳,扑向钢铁巨兽的颈部。
一只豹子,一只豹子!机械师喊道。
听到这声叫喊,奥德上尉立刻冲到前面的阳台,手里举着猎枪瞄准猎物,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一只豹子!他也喊了一声。
开枪啊!我朝他大声叫道。
不着急!奥德上尉回答,仍只是用枪瞄着那只猎物。
这是一种印度特有的豹子,虽比老虎个头小,但却同样令人害怕。
它不仅反应十分敏捷身体灵活,而且四肢也非常粗壮。
莫罗上校、邦克斯和我这时全站在阳台上,一边注视着那头豹子,一边等着上尉开枪。
它显然是把我们的大象看错了。
迫不及待地扑向这头到口的猎物,满以为会用牙和爪子吃到一块鲜肉,没想到等待自己的竟然是一张让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全都无济于事的铁皮。
恼羞成怒的豹子于是紧紧抓住假象的长耳朵。
可能要等到它觉察出我们的时候才肯放手。
奥德上尉一直用枪瞄准豹子,就像一位对自己的枪法颇为自信的猎人总要等到一个好时机,找到一个最佳的部位才肯开枪。
这时,那头豹子吼叫着重新站了起来。
它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但却并没显出想要逃跑的样子。
或许它也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准备扑向阳台。
果然,我们很快就看见它向大象的头部爬去,用爪子抱住当烟囱用的象鼻,几乎一直爬到了排放蒸汽用的气孔处。
开枪啊,奥德!我又催了他一次。
不用着急,上尉依然从容不迫地答道。
接着,他冲我转过身,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豹子,此时它也正注视着我们:您从来没打死过豹子吧,莫克雷?他向我问道。
从来没有。
您想打一只吗?上尉,我答道,我不愿让您失去这绝妙的一枪……呸!这一枪才不是猎人想打的呢!去拿一把猎枪,帮我瞄准那头豹子肩膀上的斑点!如果您没打中,我要让它死在半空中!好吧。
已经来到我们身边的福克斯把自己手中的双管卡宾枪递给我,我拿起枪,装上子弹,瞄准那只一动不动的豹子肩膀上的斑纹,然后开了枪。
野兽被打伤了,但伤势很轻,它向前一大跳,跃过机械师驾驶火车的转塔,落到蒸汽屋第一节车厢的屋顶上。
尽管奥德上尉是个十分出色的猎人,但也没来得及在它跃在半空的时候开枪……该我们啦,福克斯,该我们啦!他大喊。
两人一同冲出阳台,奔进转塔。
在屋顶上踱来踱去的猛兽这时又突地跃过两节车厢间的距离,扑向另一个屋顶。
而正当上尉准备开枪射击时,它再一次跃起,扑向地面,然后猛地站起来,撒腿就跑进了丛林。
停下!停下!邦克斯大声地冲机械师喊道,斯托尔关掉蒸汽,用气刹立刻刹住了所有的车轮。
上尉和福克斯跟着跳到地面,迅速跑进丛林去追那只豹子。
几分钟过去了。
我们已经等得颇有些不耐烦。
但仍然没有听到一声枪响。
猎人们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消失了!飞走了!奥德上尉沮丧地大声感叹着说,草地上居然连一丝血迹都没有!这全是我的错!我满怀歉意地对上尉说。
要是换了您的话,您肯定比我打得准!更不会让它跑掉!算了!其实您打着它了,奥德回答,但没有打中要害!我的上尉,不管怎样,那东西既不是我的第三十八只也不是您的第四十一只!福克斯说话的时候显得相当窘迫。
算了吧!奥德也有些故作轻松地说,一只豹子毕竟不是老虎!要不是这样,莫克雷,我也不会让您来打这一枪的!去吃饭吧,朋友们,莫罗上校说,午饭已准备好了。
吃完饭,你们或许会……这应当全是福克斯的错!是我的错?勤务兵被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弄得目瞪口呆。
或许确实是这样,福克斯。
中士继续向众人解释,你交给莫克雷先生的卡宾枪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马克·雷尔接着把他刚从我用过的那支枪里卸下来的第二颗子弹拿给大家看,它果真只是一枚用来打山鹑的铅弹。
福克斯!奥德上尉喝道。
什么事?两天禁闭!是!上尉!福克斯走回自己的房间,决定在四十八小时之后再出来。
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他深感惭愧,羞于见人。
第二天,即六月九日,邦克斯应我们的请求答应休息半天,于是奥德上尉、古米和我沿着道路,在两边的平原里搜捕猎物。
下了整一上午的雨之后,天空在接近正午的时候转晴,可能会晴上好几个小时。
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带我出来的不是向来专打褐毛兽的奥德,他成了猎野味的猎人。
出于对饭桌的关心,他带着范恩和布莱克悠闲自得地走在稻田边上。
在出发之前,帕拉扎尔德先生曾告诉他食物贮藏室已经被吃光了,所以只得让他想些办法把它重新装满。
奥德上尉答应了他的要求,我们带着一些简单的猎枪便出发了。
在两个小时里,我们唯一的收获只是惊起一群又一群的不死鸟或者把野兔吓跑,但由于相隔太远,尽管两条猎狗急欲去追赶它们,所以我们仍不得不放弃这份希望。
奥德上尉的情绪因此变得非常糟糕,更何况在这片既无丛林也无低矮灌木,到处是村庄和农田的开阔平原,根本不可能遇见什么猛兽可以对前一天没打中的豹子作出补偿。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出来寻找食物的人。
满脑子想的全是如果空手而归,帕拉扎尔德先生该怎样接待自己。
一直到下午四点时,我们还一枪未发。
但这并不能赖我们。
正如我刚才提到的一样,那些野禽在射程之外就已经飞走了。
看来奥德上尉也只是自吹自擂的打猎高手。
亲爱的莫克雷。
上尉这时对我说道,这简直糟透了!在离开加尔各答时,我曾向您允诺要漂漂亮亮地打几次猎,但我不明白怎么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倒霉,使我无法履行自己的承诺!我的上尉,我答道,千万别失望。
我真是很为您感到遗憾……不过,等到了尼泊尔山区,我们会补回这些遗憾的!对,奥德上尉同意了我的说法,那里正处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丘陵地带,打猎的条件肯定比这里的好。
莫克雷,您知道吗,我打赌我们坐的那辆火车,又是满身的机器设备,又是蒸汽的轰鸣,尤其是顶头的巨象肯定把那些该死的褐毛兽吓跑了,这头钢铁巨兽比真正在火车上行驶的火车更让它们害怕,而且只要它一开动,情况就肯定如此!只希望在它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们的运气会好些。
真的!我们昨天遇见的那头豹子简直是疯了!但它肯定也是因为快要饿死了才决定扑向我们的铁皮象,它真应该挨上一颗大口径的子弹,当场就死得跟僵尸一样!可恶的福克斯!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干蠢事!——现在几点了?快到五点了!已经五点了,而我们居然一枪未发!可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回营地呢。
或许在这段时间里,一切会不同呢!……不可能!我们的运气太糟了,奥德上尉大声说道,您知道吗,运气可是成功的一半!恒心也是,我回答,上尉,答应我在未打到猎物之前绝不空着两手回去!好吗?太好啦!奥德大声答应,宁死勿食言!当然。
您知道吗,莫克雷,不管怎样,逮只田鼠或刺猬也比两手空空强!奥德上尉、古米和我都装着同一门心思,在我们的眼里,什么都行。
于是我们极其固执地又重新开始搜捕。
但不幸的是连那些最不伤人的小鸟也似乎觉察出我们的敌意,跑得一只也不剩。
就这样我们一直在稻田间穿来穿去,一会儿在路的左边,一会又到右边,不时往回走以免离营地太远。
但徒劳无获。
到晚上六点半时,还一颗子弹也没被动过。
我们本可以拿根竿子在手里跑来打猎。
结果肯定是相同的。
我看了看奥德上尉,发现他紧咬着牙自顾自地走着。
额头上两条眉毛之间竖起一道深深的皱纹,正暗自地发怒。
紧闭的嘴唇间我不知道在徒劳无益地嘀咕着什么诅咒那些在这片平原上连个影子也看不见的野禽和猎物的话。
显然,他马上就要随便冲着什么东西放上一枪,树或岩石——用这种方法来发泄一腔怒气。
我看见他拿在手里的武器仿佛真地变得滚烫了一样。
无意之间,他一会儿用胳膊吊着枪带,一会儿又把它斜挂在肩上,一会儿再用肩扛着。
古米也和我一样始终注视着他。
再这样下去,上尉会发怒的!他摇着头对我说。
是,我回答,我真想花三十先令让一个好心肠的人把一只最小的家鸽子放在他的面前!那样,他就会平静下来了!但在这个时候,即使拿三十先令,哪怕是双倍于它,甚至三倍于它的价钱也弄不到一只最不值钱也最普通平常的小猎物。
眼前的乡野空空荡荡,既无村庄也无农田。
事实上,如果当时真有这种可能的话,我会让古米不论花多少钱也要设法买到一只家禽,什么都行,哪怕是只秃毛母鸡呢,然后把它交给已经气急败坏的上尉手里任他怎么报复!但天渐渐变黑了。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将不可能再继续这次徒劳无获的远征,因为到那时,天已经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虽然我们曾允诺绝不空着猎袋回营地,但眼下看来只能如此了,除非是在平原上露天睡一觉。
可莫罗上校和邦克斯要是不见我们回去,该有多么着急啊!所以不能让他们为此担心,再说这一夜还会有下雨的危险。
奥德上尉的眼睛睁得奇大无比,像小鸟一样,目光迅速地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朝着远离蒸汽屋的方向往前又走了十步。
我正要加紧步子去追他并劝他还是放弃这场与霉运的争斗,这时,从我的右面突然传来一声扇动翅膀的声音,我定睛一看。
原来是一大团白乎乎的东西慢慢地飞在一丛灌木上。
不待奥德上尉转过身来,我立刻举起猎枪,接连放了两枪。
被我打下来的那只不明飞行物落在一块稻田的边上,笨重的身体挣扎作一团。
范恩一跃而起,扑向我刚打的那只野禽,把它带回来交给上尉。
终于如愿啦!奥德大声喊道,难道帕拉扎尔德先生看见这东西一头钻进他的大锅里会不高兴吗?不过一定得头先下锅!但至少,它总能吃吧?我问。
要是没别的什么好吃的……当然可以啦!上尉回答。
莫克雷先生,您刚才没被人看见,真是太幸运了!古米对我说。
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对!您打死了一只孔雀,在整个印度地区,孔雀被奉为神鸟,任何人都禁止打它们。
让那些神鸟和把它们当作神鸟的人都见鬼去吗!奥德上尉叫嚷起来,既然这只已经被打死了,我们就吃掉它……您可以说这是亵渎神圣,但我们照样要吃掉它!在这个信奉婆罗门教的国家里,孔雀是动物界中的神鸟这一说法早在亚历山大远征的年代就已经流传甚广了。
印度人把它奉为掌管出生和婚姻的女巫萨拉瓦斯蒂的象征。
因此英国法律规定不准杀害这种鸟。
使奥德上尉重新快乐起来的这只在生物学上属鸡形目的大鸟确实漂亮非凡。
镶着金边的深绿色翅膀闪动出金属的光泽,浓密而带有精致的眼状斑纹的长尾巴像一把美丽的羽毛扇拖在身后。
回去吧!回去吧!上尉对古米和我说,明天,帕拉扎尔德先生会用这只孔雀给我们做一道菜,管那些印度的婆罗门怎么想呢!孔雀只不过是些自负的公鸡而已,不过这一只要是展开它漂亮的羽毛,倒确实能给我们的饭桌增色不少!这下您满意了吧,上尉?满意……是对您感到满意,亲爱的莫克雷,但对我自己一点都不!我的霉运还没结束,但它必须结束!回去吧!于是我们开始往营地的方向走,这时我们距它大约有三英里远。
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路,我们穿梭在茂密的竹林中,奥德上尉和我并肩走在一起,古米拎着我们的猎物,跟在两三步后的地方。
太阳虽还挂在天上,但已被厚厚的云彩遮住,我们只得在半明半暗之中摸索着前行。
突然,我们听见从右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吼叫。
那声音可怕极了,我不禁一下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奥德上尉抓住我的手。
一只老虎!他说。
接着又发出一声咒骂。
该死的印度!他大叫,我们的猎枪里装的只是打山鹑的铅弹!千真万确,奥德、古米和我的枪里没有一颗实弹!再说,我们也根本没有换子弹的时间。
在发出那声吼叫之后的第十秒钟,老虎猛地跃出灌木丛,一跳就跳到路上距离我们大约只有二十步远的地方。
它是那种被印度人称为吃人兽的老虎,威猛而且凶残,每年都有数百计的人和动物沦为它的牺牲品。
当时的情形恐怖极了。
我盯着老虎,但我必须承认自己只敢用眼睛吞没着它,拿着猎枪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它的身体足有九到十英尺长,金色的皮毛上镶着黑白相间的条纹。
它也盯着我们。
猫眼在昏暗之中熠熠闪光。
尾巴焦躁不安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它匍伏成一团,一动不动,摆出向前跳跃的姿态。
奥德依然镇定自若,他一边用枪瞄准那头猛兽,嘴里怪腔怪调地嘟哝着:铅弹!用铅弹打一只老虎!我要是不用枪口顶着打它的眼睛,我们就会……上尉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这时,那头老虎开始慢悠悠地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它并没有跳跃前进。
蹲在后面的古米也看着它逐渐逼近我们,但他的猎枪里装的也只是些小铅弹。
至于我的枪,连一颗铅弹也没剩下。
我想从弹匣里取出一枚子弹。
别动!上尉低声地对我说,否则,老虎就要蹦起来了,千万不能让它蹦!三个人于是一动不动。
老虎仍然慢慢地往前走。
刚才晃来晃去的脑袋停止了摇晃。
目不转睛,但似乎是在往下看。
半张的大嘴紧贴着地面,好像是在嗅着泥土中的气味。
不一会儿,猛兽与上尉之间只剩下十步的距离。
而奥德稳稳地站在那里,像座雕像一般凝固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头凶猛的野兽。
对这场迫在眉睫的生死搏斗,我们当中或许没人能活着出去,但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时,我以为老虎肯定会一跃而上了。
但它接着又往前走了五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对奥德上尉大喊:开枪啊!开枪啊!不!上尉曾经说过——这显然是唯一能使我们得救的方法——他要把老虎的眼睛打瞎;但这样,他必须用枪口顶着它射击。
老虎再往前走了三步,然后站起身来准备扑向……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紧接着又是一声。
那第二声正是在老虎的身上炸开,它痛苦地咆哮着,惊跳了三四下,然后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中。
奇迹!奥德上尉高声地狂呼,我的猎枪里装的是子弹!开花弹!啊!这一次,谢谢,福克斯,谢谢!居然有这种事情!我也不禁大喊。
看!奥德上尉放下武器,从左枪管里取出一枚子弹。
它果真是一枚实弹。
谜团终于化解了。
原来奥德上尉有一把双筒的卡宾枪,还有一把双筒的猎枪,两支枪口径相同。
而福克斯则在同一时间错误地给卡宾枪装上了打野禽的铅弹,而给猎枪却装上了爆破弹。
如果说,这个错误在前一天救了那头豹子的性命,这一天又使我们三个人都脱离了虎口!真的,奥德上尉感慨道,我从来没有感觉过离死亡如此地接近!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回到营地。
奥德立刻把福克斯叫到跟前,告诉了他这番经历。
我的上尉,勤务兵在他讲完之后回答,这意味着我并不应该被罚两天禁闭,而是四天,因为我总共弄错了两次!我也这样想,奥德上尉说,但既然你犯的错误实现了我的第四十一只,我还想把这枚金币送给你……我很愿意接受,福克斯说着就接过金币,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就是奥德上尉和他的第四十一只老虎之间的奇遇。
六月十二日这天晚上,我们的火车停在一个小镇的附近,第二天,我们又继续驶向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尼泊尔山区。
第十四章 一个对三个再过几天,我们就将进入印度北部的山区了。
在那里,地势一层高过一层,丘陵连绵不断,跃过一座接一座的山脉之后便可到达地球上的最高海拔。
而在此之前,地势一直起伏平缓,坡度也较小,因此我们的钢铁巨兽似乎对地势由低到高的变化浑然不觉。
天气一直是暴风雨不断,雨水尤其丰富,但气温总算是让人觉得比前些日子舒服了许多。
道路还不错,尽管火车十分沉重,但它仍能抗住车轮的辗压。
有时某段车辙难免会深深地陷入路面元前307—前306年,在雅典一座花园里建立了自己的学校,,但斯托尔只需轻轻一拉调节阀,就会有一股强大的推动气流听从他的命令,出来扫除障碍。
我们知道这是一台威力无穷的机器,只要把进气阀的旋钮再拧开四分之一圈,就立刻能使机车的功率加大几十个马力。
事实上,我们对邦克斯设计制造的这辆机车非常满意,不仅因为它性能卓越,而且纵然外界的景物不断变幻,流动屋里面的舒适却始终如一。
当然,我们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地穿过了那片从恒河河谷一直延伸到乌德和罗伊尔坎德两个王国境内的广阔平原。
喜马拉雅山脉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挺立在印度北部,阻挡着从海洋上吹来的西南风,这些山脉的平均海拔有八千米,连绵不断,一望无垠。
在靠近西藏边境时,几乎进入了原始的大自然,茂密的原始丛林完全取代了人类开垦的农田。
同时,生长在这个地区的植物也有了地域性的变化,棕榈树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榕树和茂密的芒果树,芒果是印度最好的水果,竹子尤其普遍,它们往往枝繁叶茂地长作一团,高出地面一百余尺。
另外还有散发着浓烈香气的大朵木兰、漂亮的槭树、各种类别的橡树以及栗树,像海胆一样的果实挂满了枝头,树身上淌满粘稠汁液的橡胶树,还有像把撑开的大伞一样的松树;而在道路两旁则散布着一簇簇色彩更加艳丽,形体更为娇小的天竺蔡、杜鹃花和月桂,宛若一个个盛开的花坛。
在这里仍能看见依稀的几个用草和竹子盖起来的乡村以及两三个农庄,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下面,但它们之间却都相隔着好几英里的距离。
地势越高,人口就越为稀少。
与这辽阔的自然风光相衬的是一片灰朦朦的天空。
而且经常是大雨倾盆。
从六月十三日到十七日这四天中,我们几乎没有半天晴朗的天气。
因此只能呆在蒸汽屋的客厅里,像不爱出门的人一样无聊地打发时光,抽烟、闲聊或玩惠斯特牌。
在这段时间里,最让奥德上尉难过的事情莫过于是猎枪失去了用武之地。
但那天的两个意外收获仍使他保持着舒畅的心情。
打死一只老虎不足为奇,他说,奇的是有一番意外的收获!这句话说得实在正确而巧妙,让人无懈可击。
六月十七日这天,我们把营地选在一家小旅店附近——那是一种专门为来往的旅客准备的平房。
这天的天气稍微晴朗了一些,辛苦劳累了四天的钢铁巨兽如果不需要休息的话,至少也应该被修整一下。
于是,我们决定在这个地方休息半天,然后再睡上一夜。
在印度半岛的干道旁边修建的这种旅店,有些像东方国家供沙漠驼队休息的客栈。
它们一般都被建成四合院的式样,四角各有一座小塔楼,东方韵味十足。
旅店里有专门的服务人员,比如送水的人和做饭的厨师,房客们大多对饭菜并不挑剔,能吃上鸡蛋和鸡肉就心满意足了,另外还有一些提供日用品的商贩,通常从他们的手里可以用低价直接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管这些旅栈的人通常是在英国军队里服过役的印度步兵,他们中的大部分又都是旅栈的老板。
修好的旅栈必须在通过该地区总工程师的视察之后才能开始营业。
另外,这些旅馆还严格地执行着一条奇怪的规定,那就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在旅馆里住上二十四个小时;如果他想延长住宿的时间,则必须拥有当地视察官的许可证明。
如果没有得到允许的话,不管是英国人还是印度人都有权让他立即退出房间。
不用多说,这天当我们一来到准备宿营的地方,钢铁巨兽就立刻引来了惯常的效应,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目光中或许还不无羡慕。
但我发现那些住在旁边旅馆里的房客却面露不屑一顾的表情——过份伪装出来的轻蔑显得不太真实。
这些人当然不是外出做生意或旅行的普通平民,也不是返回尼泊尔边境驻军的英国军官,更不是带着自己的商队到拉合尔或白沙瓦以外的阿富汗山区去的印度商人。
这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独立王国居扎拉特的王公的儿子古鲁·辛格王子,他本人也是一位印度王公,正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在印度半岛北部旅行。
这位王子不仅自己占用了旅馆里的三四间大屋子,而且他的随从也把专为他们准备的两边的房间全部占满了。
他是我在这次旅途中遇上的第一位印度王公。
因此,当我们在距旅馆大约四分之一公里的一片溪边的小树林里选定了一个景色十分宜人的地方并安顿妥当之后,奥德上尉和邦克斯陪着我去古鲁·辛格王子的住处看了看。
一位王公的儿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是独自一人,而是被随从前呼后应地簇拥着!我之所以并不羡慕这样的人,那是因为他们要是不带着几百人,就一步也不能离开,连腿都不让抬一下!与其做一位拖着与身俱来的繁文缛节在印度旅行的王子还不如当一个背着包,手拄拐杖,肩上扛着猎枪的普通行人。
这可不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去的单单一个人,邦克斯对我说,这简直是一座在改变地理座标的城镇!我更喜欢我们的蒸汽屋,我答道,我决不会把它换给这位王公的儿子!谁知道这位王子会不会独独偏爱这所笨重的蒸汽屋呢!奥德上尉说。
他只要说一个要字,邦克斯高声地说道,我就会给他造一座蒸汽宫殿,他付钱就行了。
不过,在他订货之前,让我们先看看他住的这个地方,很值得一看!这位王子共有不下五百名随从。
在屋外大树遮盖下的平地上,像游牧部落的帐篷那样对称地停放着两百辆车。
有瘤牛车、水牛车还有三匹大象背上驮着的极为华丽的轿子以及由从印度西部国家引进的二十多匹骆驼组成的道蒙式拉车(这里指采用由两名车夫赶四匹骆驼的驾车方式)。
这支车队真是应有尽有,甚至连给那位尊贵的陛下弹奏悦耳音乐的乐师,使他悦目的印度舞女以及逗他开心的玩杂耍的人都不缺。
除此之外,便是三百名车夫和两百名持戟步兵。
若非是一位握有实权的印度王公,根本无人能供养得起如此庞大的阵容。
那些演奏长铃鼓、钹和铜锣的乐师属于那种惯于制造噪音的人,而拨弄吉它和拉四弦小提琴的乐师技艺也同样拙劣,他们拿在手里的乐器从来没有经调音师调过音。
在那些玩杂耍的人员中,有几个玩蛇的巫师,他们能口念咒语对毒蛇呼之即来招之即去;有能把大刀玩得让人眼花了乱的人;有头顶垒成金字塔形状的土罐,脚踩水牛角在一根软绳上面手舞足蹈的杂技师;还有能把一张老蛇皮变成毒蛇或者按照观看者的意思又把毒蛇变回蛇皮的魔术师。
至于那些印度舞女,她们都是被各种宴请或晚会竞相邀去助兴的能歌善舞的漂亮姑娘。
她们的衣着十分华丽,不是金锈的平纹细布裙便是百褶裙外加一条在跳舞时徐徐展开的披巾,而且浑身上下戴满珠宝首饰,手臂上是贵重的镯子,脚趾手指上全是金戒指,连脚踝上也拴着银铃。
在这样一身装束打扮下,她们翩翩起舞,跳起著名的鸡蛋舞,舞姿轻盈而优雅。
当时的我真希望那位王公会特地邀请我去亲眼见识一番。
在王公的随从队伍中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男人、女人和孩子。
那些男人们都裹着一种叫多提的长布带,或者上穿一件昂加尔卡衬衣,下穿一条长长的被印度人叫做雅玛的白裙子,这套服装真是漂亮极了。
女人们则穿一种叫做肖丽的短袖紧腰上衣,和裹在男人身上的多提一样,她们的全身都缠在纱丽里,搭在头上的纱丽边角使她们显得格外俏丽。
这些躺在树下等着开饭的印度人嘴里吸着用一张绿色的树叶裹起来的香烟或一种特制的加尔古利烟,其实就是把烟草、废糖蜜和鸦片那黑乎乎的混合物烤干后制成的。
另外一些人的嘴里则嚼着用篓叶、槟榔和熟石灰揉出的混合物,这种东西里面肯定含有一些有助消化的成分,对生活在炎热气候条件下的印度人是不无裨益的。
所有的人似乎对这种商队般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相处得甚为和睦,只在欢庆的时候才显出活力。
他们就像是一支巡回剧团的成员,走下舞台后就重新恢复到彻底的麻木状态中。
但当我们走进他们休息的营地时,这些印度人立即热情洋溢地冲我们鞠躬,头几乎挨着了地面。
大部分人高声地喊道:萨伊布!萨伊布!意思是:先生!先生!我们则向他们回以友好的手势。
正如我刚才已经说过的一样,当时我真希望这位古鲁·辛格王子能为款待我们而举办一场这样的表演,印度王公对此似乎从不吝啬。
我甚至觉得那座宽敞的四合院完全是为这样的庆典而准备的,它与印度舞女的舞蹈,巫师的咒语以及各种杂技显得是如此地和谐与自然。
我承认如果能在这个树影婆娑的四合院里,伴着这些随行的印度人所展现出的一幅幅自然的画面观看一场艺人们的表演,我真地会心乱神迷。
这比呆在狭促的剧院,观看舞台上用笔画出来的高墙、树木的模型以及有限的几个演员不知要强多少倍。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两位同伴,他们虽然也有相同的愿望,但并不相信它可以变成现实。
这位居扎拉特王公,邦克斯对我说,是个实权人物,即使在印度兵暴动被镇压之后,仍未屈从于英国统治,而且在暴动期间的表现甚为可疑。
他可是一点都不喜欢英国人,他的儿子自然不会对我们有好感。
我们根本就不稀罕他的什么邀请!奥德上尉答道,同时傲慢地耸了耸肩。
事实也正是如此,我们甚至被旅馆拒之门外。
或许这位古鲁·辛格王子愿意接受莫罗上校的正式拜访。
但爱德华·莫罗先生对此人根本无事相求,而且也不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自然不会自找麻烦。
我们只得重新回到自己的营地。
不过帕拉扎尔德先生的一手好菜倒是让我们赞不绝口。
要知道主菜都是用罐头烧制的。
许多天以来,由于天气不好,打猎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们这位能干的厨师却有一双巧手能使罐头里的肉食和蔬菜重新恢复新鲜的味道。
邦克斯的一席话并没有阻止我的好奇心。
整个晚上,我都一直在等王公的邀请,但什么也没等到。
奥德上尉开我的玩笑,说我想看露天的芭蕾舞,而后又安慰我说歌剧院里的表演不知比它强多少倍。
虽然我极不愿意相信这没有邀请的现实,但既然那位王子是这般地不友善,看来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第二天,即六月十八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天亮便可出发。
卡鲁特在五点时就开始开火了。
卸下车厢的大象此时正呆在距火车五十余步远的地方,机械师忙着给它加水。
在这期间,我们一直在那条小溪边散步。
四十分钟后,蒸汽炉里已经有了足够的气压。
正当斯托尔准备把大象往后推时,走来一群印度人。
其中有五六个服饰华丽,穿着丝质的白色长袍,头缠金绣的头巾。
十几名肩背火枪腰挂军刀的士兵簇拥在他们周围。
其中一位头上戴着用绿叶编的花冠——它表明在这队人马中有一位重要人物。
而这位重要人物正是古鲁·辛格王子本人,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神情高傲的男子——在那些富有传奇色彩的印度王公的后代子孙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位,举手投足之间俨然一副土邦主的模样。
这位王子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径直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斯托尔正要赶走的巨形大象旁边。
然后,他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仔细地将它审视了一番:谁造的这架机器?他问斯托尔。
机械师用手指了指几步之外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工程师。
古鲁·辛格王子的英语讲得非常流利,他转过身来正对着邦克斯:是您造的?……他轻描淡写地问。
是我造的!邦克斯答道。
它不就是已故的不丹王公生前的那个怪主意吗?邦克斯肯定地点了点头。
它有什么好呢?这位陛下不客气地耸了耸肩接着说,既然有真正的大象,他又何必还要让一头机器象来拉自己呢!很可能是因为,邦克斯答道,这头大象比已故王公所使用过的所有的大象都更为强壮有力。
哦!古鲁·辛格轻蔑撇了一下嘴,说道,更为强壮有力!……强无数倍!邦克斯又补充了一句。
您没有一头大象,这时,显然已被王公的傲慢无礼激怒了的奥德上尉开口说到,您没有一头大象能够使我们的这头挪动一下脚掌,如果它不愿意的话。
您这样认为吗?……王子反问。
我的朋友说得千真万确,邦克斯回答道,我也敢断言这头人造大象经得起十对马匹的拖拉,就是把您的三头大象拴在一起也未必能他后退寸步!我绝对不相信,王子说。
您要是绝对不相信可就大错特错了,奥德答道。
如果陛下愿意出个价钱,邦克斯接着说,我还可以给您制造出一头可与二十头从您的牲口棚里精选出来的最好的大象相匹敌的人造象。
此话只能说说而已。
古鲁·辛格非常冷淡地回答。
但也能成为现实。
邦克斯反驳道。
王子开始显出怒色,他似乎很不习惯别人对他的反驳。
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做个实验,他想了一会儿之后,提出建议。
当然可以。
工程师镇定自若地回答。
而且要为这场实验打个大赌——除非你们害怕赌输而不敢跟我打这个赌,就如同你们的大象倘若敢与我的较量,很可能会一败涂地一样。
古鲁·辛格王子补充道。
钢铁巨兽,决不让输!奥德上尉大声抗议,谁敢狂言钢铁巨兽会输?我。
古鲁·辛格回答。
陛下想打什么赌注呢?工程师抱着双臂问道。
四千卢比,王子回答,但愿你们能输得起四千卢比!这大约相当于一万法郎的赌注确实太大了。
但我看见邦克斯显得信心十足,并不担心会输掉这笔巨款。
要不是每月的军饷微薄得可怜,在这种时候,奥德上尉肯定会有比邦克斯多一倍的自信。
你们拒绝打这个赌!陛下说道,这就是说,四千卢比差不多是这头怪物的价钱。
你们害怕输掉四千卢比吗?赌。
莫罗上校往前靠了靠说出这一样一个极有份量的字。
莫罗上校同意赌四千卢比吗?古鲁·辛格王子问道。
如果陛下愿意,我们就赌一万。
爱德华·莫罗先生回答。
好吧!古鲁·辛格同意了。
事情真是变得越来越为有趣。
工程师紧握住上校的手,好像是为了感谢他刚才没有让自己独自对付那个可恶的王公,而后皱了皱眉头。
我怀疑他以前是不是高估了那头大象的能力。
奥德上尉则兴奋地搓着双手,走到大象跟前:当心啊,钢铁巨兽!他大声地喊道,一定要为我们大英国的荣誉努力啊!我们的人在道路一旁站成一排。
一百余名印度人也离开了旅馆,跑来为这场即将开始的较量助威。
邦克斯已经离开我们,登上转塔和斯托尔站在一起,斯托尔这时正用手拉着风箱以使火炉烧得更旺,大象的长鼻里喷出一股蒸汽。
同时,古鲁·辛格王子命令自己的几个侍从返回旅馆,他们带回来三头卸掉一切旅行装备的大象。
那是三头原产孟加拉的大象,个头比印度南部的同类还高,而是正值壮年,这不能不让我感到担忧。
驭象的人骑在大象粗壮的颈部,大声地吆喝着,用手指挥着它们往前走。
当大象路过陛下面前时,其中最高大的一头——真是一头巨兽——停下来,屈膝,举起长鼻子像一个规规矩矩的朝廷大臣一样向王子致敬,然后又和自己的两个同伴向钢铁巨兽走去。
它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对它的惊奇而且不无恐惧。
几根粗大的铁链把煤水车的框架和一直被车厢遮挡住的牵引杆固定在一起。
我的心紧张得砰砰直跳。
而奥德上尉也咬着嘴唇,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
至于莫罗上校,他和古鲁·辛格王子一样镇定自若,我甚至觉得他比后者显得更为镇定。
我们已准备好了,工程师说,不知陛下如何?……开始吧。
王子回答。
古鲁·辛格打了一个手势,驭象的人立刻发出一种奇特的口哨声,三头大象那粗壮的四肢紧紧地扒住地面,拼命往前拉。
机车在这股巨大的合力下,退后了好几步。
我不禁失声叫起来。
奥德也急得直跺脚。
稳住车轮!工程师转过身来对机械师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一个猛刹把车轮止住了,紧接着就听见一阵蒸汽的轰鸣。
钢铁巨兽停止了后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驭象的人又指挥大象重新鼓足力气往前拉。
但毫无用处。
我们的大象似乎扎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古鲁·辛格王子气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奥德上尉却在一旁拍手称快。
前进!邦克斯大喊。
对,前进,上尉重复地又喊了一遍,前进!这时,调节阀被大打开,象鼻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蒸汽,解除刹车后的轮子辗着碎石路面慢慢地转动起来。
那三头大象,不顾一切地挣扎着,但仍被钢铁巨兽拖在身后,退了好几步。
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前进!前进!奥德上尉兴奋地大声欢呼。
钢铁巨兽一直往前拖着身后那三头侧躺在地上的大象,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它们拖出了二十多步远。
太棒啦!太棒啦!太棒啦!奥德上尉几乎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大声叫道,他们还可以把陛下的整座旅馆也搬来和这三头象拴在一起!我们的钢铁巨兽为此将不费吹灰之力!莫罗上校这时打了个停的手势。
邦克斯关掉调节阀,整座机车立刻停止了前进。
没有什么会比陛下的那三头四脚朝天,鼻子完全失去了控制,和被翻过身来的巨形甲虫一样在地上乱作一团的大象更为让人同情的了!至于恼羞成怒的王子,不等实验结束就已经离开了比赛现场。
这时,从机器上卸下来的三头大象重新站了起来,显然为自己的失败感到羞愧难当。
当它们再次经过钢铁巨兽面前时,其中最高大的那一头竟然不顾驭象人的气恼,禁不住如同在古鲁·辛格王子面前一样,屈下膝盖,用鼻子向巨兽致敬。
一刻钟过后,陛下的贴身侍从来到我们的营地,把一个装有一万卢比赌金的布袋交给莫罗上校。
莫罗上校接过布袋,又轻蔑地把它仍回给侍从:分给陛下的随从们吧!他说。
然后,他静静地朝蒸汽屋走去。
我们不能把它重新还给那位傲慢无礼的王子,他向我们提出挑战的时候曾是那样的目中无人。
钢铁巨兽又被重新套上车厢,在邦克斯的命令下准备出发。
我们的火车在围观者的一片赞叹声中飞快地开走了。
道路两边的人不断高呼着向它致敬,但不久,当我们转过了一道弯之后,古鲁·辛格王子的旅馆便消失在视野中。
第二天,蒸汽屋开始爬向连接在平原和喜马拉雅山脉之间的低矮山区。
对体内藏有八十匹马,可以轻松对付古鲁·辛格王子三头大象的钢铁巨兽来说,这简直跟做游戏一样容易。
所以它只需保持普通的气压便可在逐渐升高的路面上随意行驶。
一头庞然大物,口喷一束束的火星,在不如马嘶急促却比它更为响亮的轰鸣中,拖着两节车厢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不断往上爬行,这确实是一幅奇特的场面。
车轮的轮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条纹,辅路的碎石在车下吱嘎作响并且迸出路面。
必须得承认大象的重压留下的深深的车辙使在暴雨之后已经泥泞不堪的路面变得更加糟糕。
但不管怎样,随着蒸汽屋越爬越高,视野变得越来宽阔,而且平原也越降越低。
放眼往南望去,天地间空空荡荡,无边无际。
当我们沿着弯曲的山路进入一座茂密的森林,站在大树下眺望时,更能把这种景象一览无遗。
林间宽阔的空地像在山顶上打开的一扇巨大的窗户。
这时,我们总会停下车来。
——如果有湿雾使景色变得模糊不清,就只停一会儿——如果视觉清晰的话,就可能停上半天。
而我们四个人则用胳膊倚在后阳台的栏杆上,久久地凝望着展现在眼前的如画风景。
由于一路上根据不同情况而进行的长短不一的半途观光,再加上夜里总是就地停下来休息,所以这段山路从六月十九日一直走到二十五日,花了七天多的时间。
要是我们再会一点耐心的话,甚至可以把火车开到喜马拉雅的最高峰上去!奥德常说。
不要这样狂妄,上尉,工程师总是这样回答他。
但它是可以做到的,邦克斯!没错,奥德,它完全可以做得到,如果那里还有路可走,而且车里还留有足够的燃料和各种储备,冰川里是什么也找不着的;以及有何呼吸的空气,但在两千特瓦兹的海拔高度上(法国旧长度单位,1特瓦兹相当于1.949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我们不会去喜马拉雅山区那些根本无人能居住的地方。
当钢铁巨兽到达适当的海拔高度后,我们就在一座亚高山区森林里的林间空地中选择一处风景宜人的地方,尽情享受高山的凉爽空气。
我们的莫罗上校把他的平房从加尔各答搬到尼泊尔的大山上,这就是旅行的全部,我们可以在那儿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那个我们将呆上好几个月的地方在六月二十五号当天就被找到了。
四十八小时以来,道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不是修得极为简陋,就是已被雨水冲出深深的沟壑。
钢铁巨兽像在拉纤一样,举步维艰,因而燃料也比以前用得多。
几块木头加进卡鲁特的火炉里足以使气压升高,但却不足以使气门被冲开,只有在七个大气压的压力下——这是机车可以承受的最大气压,蝶形阀才会给蒸汽敞开通道。
在这四十八个小时期间,我们的火车几乎始终行驶在一片荒原之中。
再也看不到什么小镇或村庄了。
只偶尔能碰上几处孤零零的房屋,有时也会看见一片掩藏在山脉南坡高大的松树林间的农庄。
在路上,我们还碰见过三四次少量的山民,他们对我们的钢铁巨兽真是赞不绝口。
看见这样一个奇妙的怪物居然爬上山来,难道他们不应该认为这是婆罗门一时突发奇想才把整座塔都搬到这高不可攀的大山上来的吗?终于在六月二十五日这天,邦克斯对我们说了最后一遍:停下来休息!它结束了我们在北印度的第一阶段旅行。
火车停在一片宽阔的林间空地中间,旁边流淌着一条高山急流,清澈的河水在这几个月里可以满足我们的各种需要。
站在这里,放眼眺望,正好可以望见五六十英里之外的一片平原。
此时,蒸汽屋离出发点已有三百二十五古里的距离,海拔高度大约有两千米,它就坐落在二万五千英尺高的德瓦拉吉利山脚下第十五章 堂蒂小村现在,我们必须暂时抛开莫罗上校及他的同伴,工程师邦克斯、奥德上尉和法国人莫克雷,在以下的几页里也将不再继续谈我们的这次旅行,从加尔各答到印度与中国边境的第一期旅行线路在我们到达西藏高原的底部时已经宣告结束了。
记得当蒸汽屋路过安拉阿巴德时,曾经有这样一件事。
莫罗上校从当地五月二十五日那天的报纸上得知了那纳·萨伊布的死讯。
但这条已流传甚广而且也最具权威性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呢?爱德华·莫罗先生在知道了这么多的详细情况之后,难道仍然不肯相信吗?他难道不应该放弃向一八五七年的暴动分子讨公道的固执想法吗?真相终会大白于天下。
下面正是在五月七日到八日这天夜里,那纳·萨伊布和自己的哥哥巴劳·洛带着对他们最为忠实的一支武装队伍以及印度人卡拉加尼离开阿德洪塔的山洞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那纳横穿过流向印度半岛西海岸,在苏拉特附近注入大海的塔皮河后,六十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他们来到索特普拉山脉的狭谷地带。
这个距离阿德洪塔有一百英里远的地方十分荒凉偏僻,却是他此刻的安身之处。
那纳·萨伊布没有选错地方。
索特普拉山脉地势平缓,南临内比达盆地,该盆地的北部边界正是温迪亚山脉。
这两座山脉几乎成平行之势,它们纵横交错的分支为这个多事的地区提供了许多极其隐蔽的藏身之处。
坐落在北纬23°上的温迪亚山脉几乎横贯印度东西,形成印度半岛大三角形的一边。
但索特普拉山脉却没有这样的恢宏气概,它在还不到东经75°的地方就汇入了卡利贡格山脉。
此时,那纳正潜伏在古恩德人的居住区。
他们沿袭于一个古老的野蛮部落,并没有完全归顺英国的统治,所以那纳准备发动他们参加起义。
两百平方英里的土地上生活着三百多万被卢斯莱先生称作当地人的居民,这就是古德瓦纳地区。
在这里,暴动之火一点即燃。
而英国的统治在印度半岛这一大片土地上只徒有虚名。
从孟买通往安拉阿巴德的铁路按西南到东北的方向穿过这个地区,甚至还在此地分出一条支线直达那格浦尔的中心城市,但这里的部落仍然保持着原始而野蛮的本色,抵制任何文明的侵袭以及欧洲人的统治。
总之,要想制服这些顽固不化的山民,实在是难而又难——那纳·萨伊布对这些情况都一清二楚。
所以他才决定首先到这里来避避风头,逃过英印警方的追捕,同时等待良机准备再次发动起义。
如果大头人的计划没有落空,所有的古恩德人都唯他马首是瞻的话,暴动立刻就会声势浩大起来。
事实上,在古德瓦纳的北面就是布德尔肯德,它包括夹在温迪亚山脉和亚穆纳大河之间的那一大片山区。
那里覆盖着,确切地说是耸立着印度半岛上最美丽的原始森林,生活着狡猾而残忍的布恩代拉人,几乎所有的罪犯,不管是政治犯还是别的什么犯都愿意到他们居住的地方来,而且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藏身之处;在那片二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着两百五十万居民,他们仍处于原始社会状态:而且至今还残存着一些在蒂波·萨伊布统治时期曾抗击过侵略者的游击队员;那里也是著名的勒人专家萨格人的老窝,恐怖之处正在于这些迷信而凶残的凶手杀再多的人也从不见流一滴血;那里的潘达里人曾制造过令人发指的大屠杀,但却没受任何惩罚,逍遥法外;那里的达夸特人和萨格人一样凶残可怕,只用毒药杀人;最后,那纳·萨伊布一一摆脱掉英国军队在占领詹西王国之后对他的乘胜追击以及英印警方的大肆搜捕,也来到这个地方,在印度与中国的边境上找到一个根本无人能觉察的地方隐居起来。
在古德瓦纳的东面是孔迪斯坦,那里的库恩兹人是地神塔多·佩诺尔和战神莫恩克·索罗的教徒,他们和生长在波利尼西亚群岛上的最原始的部落一样野蛮而残忍。
这些经常用活人来祭祀神灵的血腥教徒让英国人叫苦不迭。
从一八四○年到一八五四年,总参谋长的约翰·坎贝尔和马克费松、马克维卡斯、弗利三位上尉进行了漫长而艰苦的奋战——但这些狂热的信徒一经被人打着宗教的幌子煽动起来,便会无所不为而且无所不敢为。
在古德瓦纳的西面,居住着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的比尔人,他们曾经在马尔瓦和拉普蒂纳地区强盛一时,而今分裂成一个个的小部落散居在温迪亚山区的各个角落。
比尔人虽然嗜酒如命,几乎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但他们正直、勇敢、强壮而且机敏灵活,对战争和抢劫的信号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这样看来,那纳·萨伊布确实选中了一个好地方。
这次,在处于半岛中心位置的这个地方,他希望能策动一次印度的各个阶层都参加进来的全民运动,而不再是一场单纯的士兵起义。
但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他觉得首先应该在某个地方扎下根来,这样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才能举臂一呼,应者云集。
所以必需先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哪怕是在被人发觉后不得不立即放弃它,至少可以暂时避避风头。
这正是那纳·萨伊布的第一步打算。
从阿德洪塔一直跟随他来到这里的那些印度人现在可以来去自由了。
没有被政府通缉捉拿的巴劳·洛如果不是因为和自己的弟弟长得一模一样,本来也可以享受同样的自由。
自从他逃到尼泊尔边境后,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根本无人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但如果被误认为是那纳·萨伊布本人,他一样会立即遭到逮捕——这是千万应该避免的。
因此,齐心协力朝同一个目标努力的兄弟俩必须藏在一处。
而在索特普拉山区的狭谷地带,既不需要花很多时间也无需费很大力气就能找到一个。
队伍中的一名印度兵首先指出一个地方,他是个古恩德人,对狭谷深处的隐蔽之处了如指掌。
在内比达河的一条小支流的右岸,有一个被遗弃的小村落,名叫堂蒂。
这个小村落的规模不如村庄的大,至多只是一个盖着几间茅草屋的小村子,而且经常都坐落在偏僻荒远的地方。
堂蒂的主人是一个过着流浪生活的大家庭,他们把这里只当成一个暂时的居住点。
这个古恩德人带着全家把附近的几颗大树烧掉之后,就在这里盖了几间草屋当作他们的村落。
由于这个地区一向多事,所以草屋看上去更像一个小堡垒。
凭借围在四周的一圈栅栏,屋里的人可以抵御外来的突袭。
而且这所草屋完全被遮挡在茂密的树丛中,深埋在一个仙人掌和灌木编成的摇篮里,要想发现它,谈何容易。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小村落都修筑在狭谷背面的一座小山上,两边是陡峭的高山,四周是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看似根本无人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立足之地,通往村落的道路,根本没有;连羊肠小径都看不到一条。
有时能到村落去,必须沿着一条急流而下的河道往上走,河水把一切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因此过河的人不会给后人留下任何足印可寻。
河水在热季时,刚好没过脚背,在寒季时,则有齐膝深,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有人曾在河中走过。
此外,村落里还堆满了岩石,一个小孩的力气就足以把石头往山下推,砸死那些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就想进村的人。
尽管这些村落都身处偏僻荒凉而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但居住在各个村落的古恩德人相互间却能迅速地传递信息。
从索特普拉山脉那些高低不齐的山头上发出的信号几分钟内就能传遍方圆二十古里的地方。
这些信号或是一团凸岩上的火焰,或是一棵如火炬般熊熊燃烧的大树,或是一柱从山顶上袅袅升起的浓烟。
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他们的敌人,也就是说一队英国皇家士兵或者英印警方派出的警察为追捕一名藏身于此的要犯已经进入山谷,沿内比达河岸搜索着每一个可疑的地方。
同时还会听见一种奇怪的警报,山民们对此早已耳熟,而外人可能会误以为是猫头鹰的叫声或爬行动物发出的咝咝声。
但古恩德人对这些警报是决不会弄错的。
警报让保持警戒,他们就保持警戒;让逃跑,他们就逃跑。
那些已遭到英方怀疑的村落立刻会被遗弃,甚至被烧毁。
而这些四处流浪的人则跑到别处重新躲藏赶来,只要英国的军队或警察再追踪而至,他们还会接着放弃这些地方。
通常,历尽千辛万苦匆匆起来的部队只能看到一片废墟或灰烬。
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村落——堂蒂村,——那纳·萨伊布带着自己的信徒打算暂时避避风头。
那个对大头人忠心耿耿的古恩德人把他们引到这个村落后,三月十二日这天,他们就在那里安顿下来了。
两兄弟在堂蒂村落安置妥当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地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
他们用目光把四面八方搜索了一遍,询问离他们最近的居民点在哪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尔后又把堂蒂村落所在的这个密林环绕中的孤零零的山头认认真真地察看了一番,两人终于意识到纳祖尔河是通向这个村落的唯一途径,他们刚才正是这样爬上来的。
从各方面考虑,堂蒂村落都不失为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尤其是借助那条秘密开口在另一面山坡上的地道,必要时还可以顺利地逃走。
那纳·萨伊布和他的哥哥找不到比它更让人满意的藏身之处了。
但巴劳·洛并不满足于只知道堂蒂村落的现状,他还想知道它的过去,所以在大头人进小堡垒里面去察看时,他继续向那个古恩德人打听它的各种情况。
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他说,这座村落已经被遗弃了多长时间?一年多了,古恩德人回答。
住的人是谁?是一家四处流浪的人,他们只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时间就走了。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因为他们靠以生存的这块地已经颗粒无收了。
他们走后,你知道有没有人来这里住过?没有。
皇家军队和警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吗?从来没有。
也没什么外人来过吗?没有……古恩德答道,但有一个女人来过。
一个女人?巴劳·洛立即又问道。
对,一个女人,三年以来,她一直在内比达河谷里游来荡去。
这个女人是谁?她是谁,我不知道,古恩德人回答,她从哪个地方来的,我也不清楚,整条河谷里的人对她都和我一样一无所知!她是个外国人,还是个印度人,从来没人知道!巴劳·洛默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接回刚才的话题:这个女人成天干什么呢?他问道。
她只是不停地漂来漂去,古恩德人回答,靠乞讨为主。
但整条山谷里的居民都对她有一种迷信的崇拜。
我自己也曾多次在村落里招待过她。
她从不讲话,甚至让人以为她是个哑巴,但如果她真是哑巴,也不足为怪。
晚上,她总是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含树脂的树枝像漂一样走来走去。
因此,大家都只知道她的名字叫‘漂泊的火焰’。
但是,巴劳·洛说,既然这个女人知道堂蒂村落,那在以后这段时间,她会不会再来呢?她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危险吧?不会的,古恩德人回答,这个女人已经完全丧失了正常人的理智。
她的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了,眼睛不能看,耳朵不能听,舌头也一句话不能说!她对周围的一切简直就跟一个瞎子、聋子、哑巴一模一样。
她是个疯子,而疯子其实就是一个活死人!古恩德人用印度山民的语言把这个在河谷地区人人皆知的怪人,内比达的漂泊的火焰给描绘了一番。
这个女人面色苍白,容颜仍很美丽,但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既看不出她的种族,也看不出她的年龄。
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似乎是因为目睹了什么恐怖的场面才关闭了理智的大门,但似乎依然保持着对自己的清醒。
这个从不伤人的疯女人得到了山民们的热情照顾。
古恩德人和所有的原始部落居民一样迷信地崇拜疯子,在他们眼里,疯子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因此,漂泊的火焰无论漂到哪里都能受到殷勤的款待。
所有的村落都对她敞开着大门。
饿了,自会有人给她食物,累倒了,又会有人给她盖上被子,但从来没人希望能从她的嘴里得到一句感谢的话语,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这种生活到底已经维持了多长的时间?这个女人是从哪里来的?她从什么时候起在古德瓦纳出现的?这些问题很难说清楚。
她又为什么要在手里举着火把漂来漂去呢?是为了照明吗?还是为了让褐毛兽不敢走近她?也没有人知道。
有时,她会突然消失了好几个月。
她去哪里了呢?是离开索特普拉山区的峡谷去了温迪亚山脉吗?还是在内比达河那边的马尔瓦或布德尔肯德一带迷了路?仍然无人说得清。
好几次由于她很久都没有露过面,大家都以为她悲惨的一生已经结束了。
但没有!人们又看见她一成不变地回到河谷。
尽管她看上去是那样弱不禁风,但是她的生命力却丝毫不曾因劳累、疾病以及一无所有的漂泊生活而减弱。
巴劳·洛极其认真地听完印度人的讲述之后,一直在想那个知道堂蒂村落的疯女人会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危险,既然她曾经来过堂蒂,会不会再来。
他反复地考虑这个问题,而后又问那个古恩德人他或他认识的人中有没有谁知道目前那个疯女人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古恩德人回答,她已经有六个多月没在河谷一带露过面了。
或许,她已经死了。
但不管她是否会再出现,哪怕是再来堂蒂村落,都没什么好害怕的。
她只是个活死人而已。
既看不见您的模样,也听不见您的声音,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您是谁。
她只会进门,坐在屋里呆一天或两天,然后重新点燃那根带树脂的树枝,离开您,继续挨家挨户地游荡。
她的生活就是这样。
再说,这次她实在是失踪得太久,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灵魂早已死去的女人现在可能连躯体也已经死了!巴劳·洛并不认为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给那纳·萨伊布,他自己也很快就将它淡忘了。
在他们来到堂蒂村落后的这个月里,漂泊的火焰依然没有漂回内比达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