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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漂泊的火焰

2025-03-30 09:04:36

在从三月十二日到四月十二日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那纳·萨伊布一直隐姓埋名在堂蒂村落。

他想留出充分的时间让英国政府受骗上当:要么放弃对他的追踪,要么已经错误地追到别的地方去了。

虽然两兄弟在白天并不出村落半步,但他们忠实的手下却跑遍了河谷里大大小小的村庄,暗示村民们那一半是神一半是人的可怕的穆尔提就要再次出现了,他们用这种方法传播着全民起义的思想。

夜幕一旦降临,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便会迫不及待地离开他们的避难所。

他们从一个村庄来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村落走到另一个村落,憧憬着哪一天自己也能在这片被印度王公拱手让给英国人的土地上自由来往。

那纳·萨伊布知道好几个处于半独立状态的种族已经不堪忍受外国人的奴役,他们一定会听从自己的指挥加入暴动的行列。

但目前,他们还只限于古德瓦纳的一些野蛮部落。

野蛮的比尔人,过着游牧生活的库恩德人和古恩德人几乎和太平洋岛屿上的野人一样没有受过任何文明的开化,那纳认为他们随时都可能听从他的指挥揭竿而起。

为了谨慎起见,目前他只接触过两三个大部落的头领,但这足以证明以他的名义可以带动散布在印度半岛中央高原地区的好几百万个印度人。

当两兄弟回到堂蒂村落后,他们对彼此的所闻、所见和所做的事总是保持着高度的默契。

这时,他们的同伙也赶来聚在一起,汇报四面八方的情况,结论是暴动之心已经像一场猛烈的大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内比达河谷。

古恩德人只等战争的警笛吹响,便会立刻冲往当地的英国军营。

但时机仍未成熟。

光只有在索特普拉和温迪亚两座山脉之间的地区被火点燃远远不够。

事实上,必须让大火继续蔓延下去。

因此还需在内比达河沿岸的那些更直接受控于英国人的地区准备充分的燃料。

把博帕尔、马尔瓦、布德尔肯德以及辽阔的希齐迪亚王国的每一个城市和小镇都变成一点即燃的火炉。

另外,那纳·萨伊布还不无道理地想独自去拜访那些曾参加过一八五七年印度兵暴动的旧部下,这些天真的人始终对他的事业忠心耿耿,从来没相信过他的死讯,每天都盼着能重新见到他。

在堂蒂村落呆了一个月之后,那纳·萨伊布认为可以放心大胆地开始行动了。

他在孟买地区重新露面的事实已经被改编得面目全非。

他手下的密探始终让他对孟买政府为俘获自己而采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因此,他知道官方最初大肆搜捕过自己,但一无所获。

那个奥兰加巴德的渔夫,那纳以前曾关押过的囚犯已经死在他的手上,因而没人能怀疑那个假装的僧丐正是被悬赏捉拿的当杜·庞特大头人。

一个星期之后,各种传闻都烟消云散,那些贪恋两千镑赏金的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那纳·萨伊布的名字逐渐被大众舆论遗忘得干干净净。

这时,大头人可以亲自出马,重新开始策动起义,而不用担心会被人识破真实的身份。

时而,他穿一身琐罗亚斯德教徒的服装,时而,他又把自己扮成一个普通的当地居民,一天,他和哥哥开始远远地离开堂蒂村落,沿着内比达河一直北行,甚至走到温迪亚山脉的北坡。

如果有密探愿意跟踪他的一切行迹,四月十二日这天,一定可以在印多尔找到他。

在霍加尔王国的这座首都城市,那纳·萨伊布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以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来到郊区,开始和那些在罂粟田里耕作的农民攀谈起来。

这些利伊拉人、梅克拉人和瓦拉亚利人热情而勇敢,并且狂热地迷信宗教。

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印度本地部队的逃兵,换上农民的衣服后过着普通百姓的生活。

接着,那纳·萨伊布就渡过了贝特瓦河,它是沿布德尔肯德西部边界向北流的亚穆纳河的一条支流。

四月十九日这天,他又穿过一条栽满了椰枣和芒果的宽阔的山谷,来到苏阿里。

在山谷北部的萨尔达拉,有一些年代已经非常久远的古怪建筑。

它们都头盖半球形的穹顶,就像一个个的小城堡一样。

每个城堡前还附带着一个专供进行各种佛教仪式用的祭台,上面撑着一把石头做的大伞。

但当那纳·萨伊布来到这片城堡地时,一吹口哨,从那些丧葬的建筑,死人的住所,从那些空了无数个世纪的坟墓里立刻窜出来好几百名印度逃兵。

大暴动失败后,他们便藏进这片废墟,想以此逃过英国军队的血腥报复。

只要听到大头人的声音,他们立刻能心领神会地出现在他面前;到时候,他只要打个手势,这些人就会勇敢地冲向侵略者的军队。

四月二十四日这天,那纳·萨伊布又来到皮尔萨,它是马尔瓦一个重要地区的政府所在地。

在破旧不堪的老城区里,他又把上次暴动的残存势力召集在一起。

四月二十七日,那纳·萨伊布到达与本纳王国接界的赖居尔,三十日这天,他又转移到桑高尔的老城区,乌格·罗兹将军曾在这附近对暴动兵发动过一场血战,之后,将军的部队获取了毛德布尔山口,这把通往温迪亚峡谷的钥匙。

在那里,那纳与由卡拉加尼陪同的巴劳碰头之后,两人立刻去会见几位他们认为绝对可靠的大部落首领,双方进行了秘密会谈,讨论这次全面暴动的开场白并做了具体的部署。

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将在南面发动起义,与此同时,他们的同盟在温迪亚山脉的北坡遥相呼应。

在回内比达河谷之前,他俩还想去一趟本纳王国。

沿着凯恩河,兄弟俩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柚木林和竹林,这两种高大的树木在印度的数量之多,似乎要把整个国家都吞没了。

本纳王国的土地富含金刚石矿,有大量为王公开采矿石的工人,他们的生活极其悲惨。

在这些人当中不乏那纳的忠实信徒。

卢斯莱先生在他的著作中曾谈到过这位王公,他非常清楚英国的统治对布德尔肯德意味着什么,因此他宁愿当一个富有的大土地占有者,也不愿去做一位徒有虚名的小国国君。

他确实是一位富有的大地主!本纳王国北部那片长达三十公里金刚石矿地全部属于他个人所有,同时,他还雇佣了大量的印度人为自己开矿,他的金刚石在见纳勒斯和安拉阿巴德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中成色最好,售价也最高。

但那些极其辛苦的矿工们却过着非常不幸的生活。

只要矿石的产量下降,王公就会毫不留情地拿他们开刀。

因此,从他们中间,那纳·萨伊布应该不难找出好几千个随时可以为摆脱英国人的统治而不惜丢掉性命的志愿者,他确实如愿以偿。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兄弟俩才重新走进内比达河谷,打算返回堂蒂村落。

但想到将在南部地区与北面配合同时发动起义,他们又打算在博帕尔停下来去看看那里的情况如何。

这个重要的穆斯林城市一直是印度的伊斯兰教中心,该城的贝戈姆在大暴动期间,曾效忠于英国人。

五月二十四日,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带着十几个古恩德人来到了博帕尔,这天是当地庆祝穆斯林新年的最后一天节日。

兄弟俩都装扮成阴沉可怖的僧丐,身上挂着圆刃的长刀,还不时地用刀拍打自己,但这既不会很疼也没什么危险。

有了这身打扮没人还能识破他们的真实身份,兄弟俩跟随着仪式队伍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队伍中间夹杂有许多大象,它们的背上都驮着一座二十尺高的小塔庙,他们从大象身边穿来穿去,一会儿混入身穿华丽的绣金长袍头戴直筒无边帽的穆斯林的行列,一会儿又钻进乐师、士兵、舞女和乔装改扮成女人模样的年轻人的队伍——这群怪里怪气的人给宗教仪式带来一种狂欢节的气氛。

在这些装扮各异的印度人中不乏有许多那纳的忠实信徒,他俩一边若无其事地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却在迅速地传递着一八五七年的印度暴动兵们熟知的暗号。

这天晚上,所有的人都来到位于城市东郊的一个湖畔。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叫喊,火枪发出的爆炸声和劈里啪啦的鞭炮,在成千上万个火把的照耀下,这些狂热的印度人把大象背上的小塔庙全都扔进了湖里。

庆祝新年的节日由此宣告结束。

这时,那纳·萨伊布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猛转过身,发现一个孟加拉人正站在面前。

那纳·萨伊布认出此人是自己在勒克瑙的一位老同伙。

于是用目光询问着这个孟加拉人。

后者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纳·萨伊布却不动声色地听得一清二楚。

莫罗上校已经离开了加尔各答。

现在他在哪儿?他昨天在贝纳勒斯。

他要去哪儿?去尼泊尔边境。

去干什么?去那里住几个月。

然后呢?……回孟买。

这时传来一声口哨。

一个印度人穿过人群来到那纳·萨伊布身旁。

原来是卡拉加尼。

立刻出发,大头人对他说道,去找已经来到北方的莫罗,紧紧跟着他。

必须不借任何代价坚决完成这项任务。

在他越过温迪亚山脉进入内比达河谷之前,不要离开他半步。

到那时,切记要来通知我。

卡拉加尼只点了下头作为回答,便消失在人群中。

大头人的一个小手势对他来说都是一道命令。

十分钟后,他已经离开了博帕尔。

这时,巴劳·洛也来到他身边。

我们该走了,巴劳对那纳说。

是,那纳回答,我们必须在天亮以前赶回堂蒂村落。

上路吧。

兄弟俩带着他们的古恩德人沿着湖的北岸一直走到一个偏僻的农庄。

马匹正在那里等着他俩和小分队。

这些用大量辛香饲料喂养的快马一夜能跑五十英里的路程。

八点时,他们已经飞奔在从博帕尔通往温迪亚山脉的途中。

大头人之所以想在天亮之前赶回堂蒂村庄,纯粹是为了谨慎起见。

确实,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回到了河谷地区。

所以这支小分队一直以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并驾齐驱的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相互保持着沉默,但脑袋里却装着同一门心思。

这次从温迪亚山脉的那一边,他们带回来的不再仅仅是希望,而是确信,确信会有无数的印度人加入他们的行列。

整个印度中央高原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纵然英国的兵力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分布再广,也无力抗击暴动兵如野火燎原般的初期进攻。

他们的殚精竭虑必将使暴动迅速扩展开来,不久,沿海一带的印度人就会疯狂地筑起一道攻不可破的防线,使皇家军队溃不成军。

同时,那纳·萨伊布还想着命运居然如此巧妙地把莫罗又交到他手里。

上校终于离开了让他无处下手的加尔各答。

从今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在大头人的密切注视之下。

他决不会想到那个叫卡拉加尼的人会把自己引入温迪亚山这片荒野之中,在那里,将不会再有人帮他逃过那纳·萨伊布的酷刑,大头人对他早已恨之入骨。

巴劳·洛对那个孟加拉人与那纳之间的谈话一无所知。

直到在临近堂蒂的一个地方,趁马匹停下来喘气的机会,那纳·萨伊布才低声地告诉他:莫罗已经离开了加尔各答,他要去孟买。

去孟买的路,巴劳·洛大声叫道,将一直延伸到印度洋岸!去孟买的路,这次,那纳·萨伊布回答,将终止在温迪亚山!这句话把一切都言尽了。

马队重新上路,稍后便冲进了内比达河谷边缘的大片树林里。

这时已是凌晨五点。

天色渐渐发白。

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带着他们的人马来到了水流急湍的纳祖尔河边,逆流而上就可到达村落。

马匹则停在这个地方,交给两个古恩德人看管,它们将被带到就近的一个村子里。

其余的人跟在兄弟俩后面,在急流中摇摇晃晃地往上爬。

四周静悄悄的,夜晚的宁静还没有被清晨的声响打破。

突然,寂静中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几声。

同时,听到有人在大喊:哇!好极了!前进!一个军官带着五十来名皇家军队的士兵出现在堂蒂村落的山坡上。

开枪!不能跑掉一个!他又大声喊道。

一排子弹几乎直顶着古恩德人射过来,那纳·萨伊布和他哥哥就在其中。

五六个印度人应声倒下,其余的人则重新跳回纳祖河的急流往下逃,很快便消失在森林边缘的树丛里。

那纳·萨伊布!那纳·萨伊布!英国人大叫着也追进了急流。

这时,一个被子弹击中要害的人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指向英国士兵:打死侵略者!他用可怕的声音大喊了一声后,又重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那名军官走近尸体,问道:他是那纳·萨伊布吗?是他,队伍中的两名士兵回答,他俩曾在坎普尔的驻军里呆过,因此对大头人的模样十分清楚。

现在,去追其余的人!军官大声命令。

士兵们于是纷纷冲进那片森林去追赶逃走的古恩德人。

部队刚刚消失在树丛里,这时,从堂蒂村落的那个山头上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

原来是漂泊的火焰,她缠着一条长长的褐色布带,腰间系着根绳子。

前一天晚上,这个疯女人无意之中充当了这支英军小分队的向导。

这天,她回到河谷后,凭着一股直觉,她又不知不觉地去了堂蒂村落。

但这次,这个得到大家公认的哑巴居然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他不是别人,正是坎普尔罪大恶极的刽子手!那纳·萨伊布!那纳·萨伊布!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似乎凭着一种不可解释的预感,大头人的形象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军官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禁被吓了一跳。

他带着小分队紧紧地跟着那个疯女人一直来到堂蒂村落。

但她一路上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也没有看见他的士兵。

难道被悬赏捉拿的大头人就藏在这里吗?军官作了一番必要的部署之后就率军把守在纳祖尔急流边,一直等到天亮。

当那纳·萨伊布和他的古恩德人出现在那里时,等待他们的是一阵扫射,好几个人倒在了地上,其中就有原印度兵暴动的大头子。

当天,孟买总督就收到了一封关于这场激战的电报。

这则具有轰动性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座印度半岛,被各大报纸竞相刊印出来。

因此,莫罗上校也在五月二十六日这天从安拉阿巴德的《新闻报》上得知了这件事。

看来,那纳·萨伊布的死不值得人们再去怀疑了。

他的身份已经得到了验证,报刊上的文章说得很有道理:印度王国再也不用担心这位残忍的大头人还会继续造祸于民了,他的罪孽行径已经得到了血的报应。

那个疯女人离开堂蒂村落之后,又沿着纳祖尔的急流往下走。

她那双惊恐的眼睛,似乎是一团无声的火焰,猛地就会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嘴里仍在机械地念着大头人的名字。

她终于来到躺着那几具死尸的地方。

走到那个被两名勒克瑙士兵辨认过的尸体前,她停了下来。

死人那张愤怒的脸好像仍在威胁着什么。

这个一生只为报仇的人死后似乎依然有满腔的仇恨。

疯女人屈下膝来,把两手放在那具弹痕累累的尸体上,任鲜血浸湿了缠腰布带的褶纹。

她久久地注视着他,而后站起身来,摇着头慢慢地走回纳祖尔的急流中。

但这时,漂泊的火焰又重新恢复了她惯有的冷漠,而且再也不念叨那纳·萨伊布这个可憎的名字了。

第一章 我们的避暑疗养站大自然无与比拟的杰作!矿物学家哈鲁伊用以概括南美洲安第斯山系的这句妙语,借来形容人类尚无法确切测得其高度的喜马拉雅群山,不是更为合适吗?这也正是我初见到喜山雄奇的所在时产生的感觉,莫罗上校、奥德上尉、邦克斯和我将在此驻留几个星期。

这些山峰不但高不可测,而且人迹难至,因为海拔太高、顶部空气稀薄,难以满足呼吸的需要,人的机体因而无法运作。

工程师告诉我们说。

这是一道由花岗岩、片麻岩、云母片岩构成的远古天堑,横亘2500公里,从东经72度跨至东经95度,覆盖了阿格拉与加尔各答两个英属省区,以及不丹和尼泊尔两个王国——这是一条平均高度超出勃朗峰1/3的山系,自下而上分为三个特色各异的地段:其一海拔约5,000英尺,气候较低部平原温和,冬季盛产小麦,夏季富植水稻;其二高约5,000至9,000英尺,春季到来冰雪即可消融;海拔9000至25,000英尺的地段为第三个分区,纵使在夏季,阳光也对这里的满地坚冰无可奈何,——这是地球的一个巨形肿胀,计有11个山口将它纵穿而过,其中的几个高达20,000英尺,这些要道经常被雪崩遮断、山洪拦隔或是遭冰川的侵袭,从印度一边过往西藏必须付出万分艰辛的代价。

——这是一带时而拱圆为巨大穹顶,时而夷平得似好望角的台桌山的绵延峰巅,七八个顶尖的山峰中,有几个是活火山,构成了科戈拉、吉姆那,冈热等温泉的源头,杜基亚与金汕君嘎两峰都在7,000米以上,迪奥敦嘎峰、达瓦加利里峰、乍姆拉里峰分别为8,000米、8,500米、8,700米,而埃维雷斯特峰则高达9,000米,人若登到这绝顶之上,视线所及处将是整个法国的面积。

——最后,这是一堆在地面高度上决不负于两个阿尔卑斯山的叠加或是比利牛斯山与安第斯山的累压的雄伟高山。

总之,就是这个地形隆起,让那些最无畏的登山家可能永远也无法征服,就是它,被人们称作喜马拉雅!这座宏伟神殿的底部梯阶覆满了茂密的森林。

可以看到棕榈庞大家族里的各个成员,再往高处,它们则让位于大片的橡树、柏树与青松,或是为丰茂的竹林和其他草本植物替代。

除了这些细节以外,邦克斯还告诉我们:尽管印度这面山坡上,冰雪的最下限在4,000米左右,雪线在北坡西藏那边却高达6,000米。

这是由于南风携带来的水汽被喜山巨大的屏障阻隔住了。

因此,对面的山坡直到15,000英尺的海拔高度上还建有村庄,到处是大麦田和优质的草场。

而那些牧场,照当地人的说法,一夜之间就能被青草铺满。

在山体的中部地段,有代表性的飞禽是孔雀、山鹑、野鸡、大鸨、鹌鹑等。

此外,山羊与绵羊数量众多。

高部地段只有野猪、羚羊、野猫等动物,因为地面上植物稀少,仅限于极地植物区系中几个微不足道的品种,鹰是此处唯一翱翔在空中的飞鸟。

然而奥德上尉意欲捕杀的,可不是这些。

若仅为了继续狩猎寻常动物,这个内姆罗德①何必要到喜马拉雅山区来呢?对他来说,最为幸运的是此地不会缺少大的食肉动物,值得使用自己的盎菲尔德枪和炸裂弹。

②①圣经故事中诺亚的后代,以爱好打猎及骁勇著称,传说他是巴比伦帝国的创立者。

②十九世纪中叶使用的一种杀伤力较大的子弹。

果真,山脚下就伸展着一片低地,当地的印度人称之为塔里阿尼腰带。

这是一块倾斜的狭长平原,宽约七至八公里,气候潮湿而闷热,草木颜色深暗,遍布的密林为野兽提供了良好的栖息场所,可为那些喜欢强烈刺激的猎手充作伊甸园了。

我们的营盘就在它的上方1,500米处,所以,下到这片无人问津的打猎专用乐土上很是方便。

也正因如此,与喜山高处地段相比,奥德上尉很可能更愿意去勘查其底部的阶梯。

然而恰恰是山体的高处,许多重大的地理现象还有待发现,连最乐观的旅行家维克多·杰克蒙也这么看。

这样说来,对这个巨大山脉的了解还很不全面了?我问邦克斯。

很不全面,工程师回答说。

喜马拉雅山就像一个贴附到地球上的小行星,它的秘密还远没有揭开。

可是人类已经把它走遍,并尽最大可能进行了研究!我又说。

是啊!喜马拉雅山从没少过探险家!邦克斯回答。

热拉尔·德·韦贝兄弟;柯尔帕特里克、弗拉赛尔、奥格德森、埃尔贝尔、劳伊德、胡克尔、居南柯姆、斯塔宾、斯瓦内尔、约翰逊、莫尔克罗弗、汤姆森·格里菲特、维尼尔、于热莱等军官;于克和加拜特两位传教士以及近来的什拉金特威特兄弟、旺格上校、吕耶尔和蒙高穆里中尉等人经过大量的勘探工作,已在很大程度上向世人揭示了这个地质隆起的内部山志布局。

然而朋友们,还有许多空白需要填补。

例如,那些主峰的确切高度就已经历过无数次更改。

以前,德瓦拉吉里峰被认为是山系的最高峰;之后的几次重新测量使它不得不让位于堪坦丹嘎峰,而后者的桂冠现在似乎又被埃维雷斯特峰夺去了,迄今为止,埃维雷斯特峰雄踞群巅之首。

可是,按照中国人的说法,昆仑山——的确,欧洲几何学家们的精确方法还没有应用于测量此山的高度,——要比埃维雷斯特峰高出一点儿,果真如此的话,就不能期望在喜马拉雅山区找到地球的制高点了。

但事实上,这些测量都不能被视为准确无误,除非有一天能严密地直接测定出山峰的气压高度。

可是如果不把气压计带上这些几乎难以达到的山巅,又如何测得气压高度呢?目前人类还无法办到这一点。

会做到的,奥德上尉接口道,就像赴南极和北极的探险迟早也会成真一样。

显然如此!还有到海底最深处的猎奇!毋庸置疑!到地心的旅行!太棒了,奥德!没有办不到的事!我又补上一句。

甚至到太阳系的各个行星上去参观一趟也不无可能!奥德上尉口若悬河。

不,上尉,我反驳说。

人类只是地球上平凡的居民,必无法跨越其边界!但尽管被束缚于地表,他却能识破地貌的一切秘密。

他能做到也应该做到!邦克斯附和说。

凡事只要有可能,就应该去做,最后肯定会成功。

最后,当人类对他居住的星球已经无所不知的时候……他就和已无秘密可言的自转椭球体一起消失了!奥德上尉插嘴道。

不是!邦克斯辩白说。

他便成为地球的主人,并且会更好地开发利用它。

不过,奥德,既然眼下我们正置身喜马拉雅地区,我要告诉你试着去找一件稀奇的东西,肯定会让你感兴趣。

是什么,邦克斯?于克传教士曾在他的游记中谈及一种奇特的树木,在西藏人们把它称为‘万画树’,根据印度传说,佛教的改革者通·卡巴被变成大树,而在他几千年前同样的遭遇也曾落到菲雷蒙、博西斯、达弗内身上,他们变成了神话植物志中同名的奇怪植物。

通·卡巴的头发化作圣树的绿叶,就在这些叶面上,于克传教士肯定他确实看见了,——亲眼看见了,——一些西藏文字,由叶脉的纹路组成,清晰可辨。

叶子印满文字的树!我失声喊道。

写得还都是寓意最为质朴的箴言。

工程师接着说。

值得验证一下。

我笑道。

那就考证吧,朋友们,邦克斯回答说。

如果西藏南部分布有这种树,那喜马拉雅山南坡的上部地带也应该有。

你们外出狩猎的时候,也顺便找找这种……怎么说呢?……这种‘格言树’吧……我可不干!奥德上尉打断他说。

我来这里是为了打猎,并不是要在爬山的行当中取胜。

喂,奥德老弟!邦克斯又说。

像你这么一位勇敢的登山家肯定会爬一次山吧?绝不!上尉大喊。

为什么?我已经戒掉了登山的习惯。

什么时候?……就是那天:在经历了无数次生命危险之后,我终于攀上不丹王国境内的维尔日尔山顶。

此前听人传言还从未有谁踏上过这座山峰!我于是抱着几分自豪!最后,克服万般困难,终于爬到山顶时,我看到了什么?——一块岩石上刻着这样的字:‘杜朗,牙医,巴黎科马尔丹大街14号!’从此,我再也不爬山了!率直的上尉!给我们描述这番沮丧的同时,奥德又扮了一个鬼脸,必须承认,这怪相实在滑稽,想不开怀大笑简直不可能。

我已几次谈到半岛上的避暑疗养站。

这些站址都在山里,夏季时常有印度的高官、大批发商、高利贷者们光顾,因为平原上伏天的酷热使他们难以忍受。

第一流的疗养地要数西姆拉,它地处北纬31度与东经75度偏西的交汇处。

此处的激流、溪涧以及位于海平面上2000米高处、雅致地掩映在松林之中的山区小木屋,一并构成了瑞士风景如画的一隅。

西姆拉之后是道尔吉兰,此站白色的构架,背靠堪坦丹嘎山、地处加尔各答北部约500公里处,海拔2300米,靠近东经86度与北纬27度的交点——世界上最美的国家中一处令人陶醉的所在。

其他疗养站也都建在喜马拉雅山上。

而今,在这些清爽卫生、印度炎热的气候已使之不可或缺的疗养避暑胜地之外,还应该加上我们的蒸汽屋。

但它只属于我们。

蒸汽屋能提供半岛上最豪华府邸中的全套舒适设备。

而且,除了满足现代生活的种种苛求,它还让我们于一处宜人的地方找到了一份宁静,而这份宁静在英裔印度人云集的西姆拉和道尔吉兰是无法寻觅到的。

我们选择的扎营地点很合理。

通往山下的大路在此分叉,向西向东各自联接上几个零星散布的小镇。

最近的村庄距蒸汽屋五英里远,住着一群好客的山里人,他们伺养山羊与绵羊,耕种肥沃的大、小麦田。

由于大家的齐心配合,在邦克斯的指挥下,只用了几个小时便安顿好了营寨,我们要在里面住上六或七个星期。

有一条支脉,从那些支撑着喜马拉雅庞大骨架的山梁上分离出来,给我们奉献出一个起伏平缓、长约一英里,幅宽半英里的高台。

台上铺展着一张翠绿的地毯,青草不高但很稠密,毛绒绒似的,间或点缀着盛开的紫罗兰。

与小橡树等高的乔本杜鹃花丛、自然形成的茶花篓在绿草地上集成一百来簇,煞是迷人。

大自然不需要伊斯法罕或斯米尔那的技工来编织这张优质的植物毛地毯。

南风吹送到这片沃野上的几千粒种子、一点儿水、一点儿阳光便足以完成这柔软而又耐用的纺织品了。

高台上还长有十几丛参天大树。

好像是一队非正规军。

它们脱离开山梁两侧一直延展到毗邻小山上600米处的广阔森林。

雪松、橡树、长叶垂针树、山毛榉、槭树等混杂在香蕉树、竹子、木兰、角豆树以及日本无花果树中间。

有几棵大树的枝桠一直伸展到地面以上100多英尺的高处。

它们好像是专被安排在这儿为某个林间住宅遮荫的。

蒸汽屋的适时到来,使风景更趋完美。

它的两个浑圆的塔顶与这片多样的枝叶——枝条或粗硬或柔韧,树叶或小巧纤弱似蝶蛾的翅膀,或硬大扁长似波利尼西亚的短桨——搭配得甚为和谐。

火车已融入了绿树与花丛之中。

昔日的流动房屋踪迹全无,眼下只有一处固定的住所,它扎根在地上,一副永不再移动的样子。

屋后有一条湍流,似银带般挂在整幅图画的右侧,从山梁上几千英尺的高处奔泻而下,最后注入一个树影掩映的天然深潭中。

溢出的潭水又汇成溪流,穿过青草地,最后坠入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成了一条轰鸣的瀑布。

蒸汽屋就是这样被设置得既符合日常生活的最高舒适标准,又最大限度地怡人眼目。

如果信步走到高台的前端,就会俯瞰到喜马拉雅山的底座上其他一些更矮的山峦,它们像巨大的阶梯,一级级延伸到平原地带。

站在这个位置上,足以看到它们的整体风貌。

右面,蒸汽屋的第一间房子斜立着,这样一来,从游廊的阳台上、客厅的边窗旁到餐室与左边的各个小房间,都能同样清楚地看到南面的地平线。

高大的雪松凌于屋顶之上,在远处终年白雪覆盖的群山的背景上清晰地映衬出黑色的剪影。

左方,第二间房子倚靠着一块巨大的、被阳光涂抹成金黄的花岗岩壁。

这块岩石无论就其古怪的形状还是凭它暖和的色调,都让人联想起吕塞勒·吉鲁先生在其有关南印度之行的游记中提及的那些巨大的石质葡萄干布丁。

从这个专为马克·内耶及其同伴准备的住处看出去,只能见到石壁。

它距主要的住宅约20步远,像是给某个更为重要的宝塔充作附属建筑。

屋顶的尽头,一缕蓝色的轻烟自帕拉扎尔德先生的烹饪实验室里袅袅而出。

再往左,是一丛森林边上的大树,沿西部的谷肩分布而上,构成了这幅风景画的侧景。

两间屋子的中央,深处屹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这便是我们的钢铁巨兽。

树在它的头顶上搭成一条绿廊。

巨兽高扬着鼻子,好像要去够吃高处的枝叶。

实际它巍然不动。

它在休息,显然全无这个必要。

现在,作为蒸汽屋不可撼动的守卫者,它像一只古时的巨兽,踞住了这条它曾辗转拉来整个流动村庄的道路入口。

然而,尽管我们的大象身形庞大,看起来却与那只被邦克斯的巧手赋予了印度动物灵性的人工巨兽毫无瓜葛了,——除非在意念中把它与耸立在高台以上6000米的山系分离开来。

一只贴在大教堂门面上的苍蝇!奥德上尉不无沮丧地说。

确实如此。

单是后面的一大块花岗岩石便可轻易地凿出与钢铁巨兽同等身量的1000只大象,而这块巨石不过是山系的一级普通台阶,与它类似的百来个石级才一并构成通向山脊的云梯,而尖耸的达瓦加利里峰更在云梯之上俯临着群山。

有时候,画中的天宇在观察者的眼中有所压低,不但高峻的山峰,就连群山中部的脊线也要消失一会儿。

原来有厚重的水汽停驻在喜马拉雅的中间地段,从而使山体上部雾气迷锜。

画面缩小了,这样,一种视觉效果重新使房屋、树木、邻近的小圆丘以及钢铁巨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大小。

偶尔也会有云彩被湿润的南风推送而来,比雾气还要低,笼罩在高原之下。

便只能看见一片白浪翻滚的云海,阳光投注到海面,更产生了神奇的光影效果。

当此时,上面的天际与下方的地涯一并消失,我们就好像被挟裹到太空中的某个地方,置身于地球疆界之外了。

然而风向终是转换的,北来的一阵轻风,穿过山系的各处缺口骤然而至,将白雾荡涤一空,云海也几乎立时冷凝到一处,于是又可见到平原延展到南面的地平线上,而喜马拉雅山巍峨的投影也重新在天空清朗的背景上显现出来。

风景画的边框恢复了正常的尺度,人的视线也不再受制,能在60英里范围内包纳全景图的每一细节了。

第二章 马西亚·凡·吉特次日,6月26日,清晨即被一个熟悉的喊声惊醒。

我马上起身。

奥德上尉和他的勤务兵弗克斯正在蒸汽屋的餐厅里大声交谈。

我立刻凑了进去。

邦克斯这时也走出自己的房间,上尉用他那响亮的嗓门吆喝道:喂,邦克斯老兄,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这回肯定能住上几个月,不再是几个小时的宿营了。

是啊,奥德,工程师回答说,你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捕猎行动,‘钢铁巨兽’的汽笛声不会再提醒你我们又是途中休息了。

听见了吗,弗克斯?听到了,上尉。

勤务兵回答。

天助我也!奥德大喊,在打到第50只老虎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蒸汽屋’疗养站的!第50只,弗克斯!我有种感觉,捕到这最后一只将格外地困难!可我们会把它抓到的!弗克斯说。

何以见得,奥德上尉?我问道。

啊!莫克雷,这是一种预感……一种猎人的预感而已!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就要出外活动了?邦克斯又问。

就从今天起,奥德上尉答道。

我们先从熟悉地形开始,要去勘察一下底部山地,一直下到塔里阿尼森林为止。

但愿老虎还没有放弃这一住宅区!你能相信吗?……啊!果真如此,我太倒霉了!倒霉!……在喜马拉雅山!……这可能吗?工程师好笑地说。

不管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你陪我们一起去吗,莫克雷?奥德上尉一边问一边转向我。

当然去。

你呢,邦克斯?我也去,工程师答道,而且我想莫罗也会像我一样加入你们的队伍的……作为爱好者!噢!奥德上尉会意道,作为兴趣爱好者,好吧!但得是全副武装的爱好者!这可不是拿着手杖出外散步噢!那样会辱没了塔里阿尼的野兽们!一言为定!工程师表示同意。

好,弗克斯,上尉又对他的勤务兵说道,这一回准没错儿了!咱们就在老虎的国度里呢!四支昂菲尔德卡宾枪分别归上校、邦克斯、莫克雷和我使用,配备炸裂弹的步枪归你和古米支配。

放心吧,上尉,弗克斯回答。

猎物们连呻吟叫痛也可不必①!①诙谐的说法,意思是一枪便可将其毙命。

由此说好把当天用来考察位于我们的卫生疗养站以下、分布在喜马拉雅山低处的这片塔里阿尼森林。

吃过午饭,将近11点钟时,爱德华·莫罗先生、邦克斯、奥德、弗克斯、古米和我便都带上武器,一同踏上了偏斜着通向平原的下山路,特意把两条狗留在营地守家,因为这次出猎还不会用到它们。

马克·内耶与斯托尔、卡鲁特、厨师长一起留在蒸汽屋,好将定居工作全部干完。

此外,钢铁巨兽在跋涉了两个月以后,从里到外也需要检查、擦拭、做好保养。

这是个耗时长、要求细致、做起来棘手的活儿,倒永远不会让它的专职驭象人——锅炉工和机械师失业。

11点钟我们已从避暑疗养站出发,走了几分钟,来到山路的第一个转弯处时,身后的蒸汽屋已然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雨已经停了。

在清凉的东北风的拂送下,云絮形状不整,在高空中往来悠忽。

天色灰沉沉的,——对步行者来说气温倒是适宜;但也因而少了光与影的变幻——这大森林的魅力所在。

如果是一条笔直的山路,那么下到2000米的山麓也不过是25到30分钟的事儿,但这条路为了缓解坡度的陡峭而蜿蜒曲折,等于增加了长度。

这样,我们用了至少一个半小时才到达塔里阿尼森林的最上缘、高出平原约500或600英尺处。

但一路上,大家心情十分愉快。

注意!奥德上尉这时说道。

我们正进入猛虎、雄狮、黑豹、猎豹以及其他喜马拉雅山区益兽的领地!捕杀野兽当然好,但不被他们消灭会更好!所以,咱们彼此不要隔得太远,并且要格外当心!这样的叮嘱出自一个果敢的猎人之口,自是意义重大。

于是,大家都加倍地警惕。

卡宾枪与步枪荷满了子弹,检查过击弦,再把击弦拔到保险卡槽里面。

做好了随时应变的准备。

我再做点儿补充:在印度森林中,除了要提防食肉动物,也须留意为数众多的毒蛇。

蛇、青蛇、响尾蛇还有很多其他蛇种都是剧毒无比。

每年因遭这些毒蛇啮咬而中毒的人畜数目是死在野兽之口的五至六倍。

因此,在塔里阿尼林区穿行,眼睛四处观望、落脚与伸手之前仔细观察、耳朵时刻注意草下或灌木丛中传来的最轻微的声响,这才不失为谨慎。

中午12点半光景,我们钻进了森林边缘几丛参天大树的华盖之下。

它们高高的树叶一直荫蔽到几条大路的上空,钢铁巨兽就是从这些路上拖曳着它的火车而轻松驶过的。

事实上,这片林区很久以来就被开发得适于让山民用大车运送伐下的木材了。

柔软的粘土上清晰碾出的车辙印儿便是证明。

这些主要的大路与山系的走向一致,涵盖整个塔里阿尼地区,并把伐木工的利斧在各处布置下的林间空地相互联接起来;但是在大路两边,只有一些狭窄的羊肠小道,各自插入深不可测的用材林之中。

我们于是沿着这些林荫大路前进,较之猎手更像几何学家,因为想把它们的大致方向弄清。

空旷的林子中寂静无声,听不到一声兽吼。

然而,地面上新近留下的一些大爪印,却证明食肉动物们在塔里阿尼远未绝迹。

大伙最后走上一条在某道山梁脚下斜向右方的小路,就在转过它的一个拐角时,走在前面的奥德上尉突然一声惊叫,让大家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20步开外,在环绕着高大Pendanus树的林间空地的一角,矗立着一个至少外形是相当独特的建筑。

不是间房屋,因为它既无烟囱也无窗户;不是猎人的隐蔽处,因为没有射击的枪眼或炮孔,倒不如说是个印度人的坟墓,湮没在了林子的最深处。

这其实是一个细长的立方体,由许多圆木垂直并置构筑而成,圆木都牢牢地钉入地面,上部用树枝连在一起,好像一条宽宽的带饰。

另有一些横陈的圆木结实地合了榫头,在上面铺做屋顶。

显而易见,这间小屋的设计者是想让它四面都坚不可摧,经得起任何考验。

木屋大约高6英尺,长12英尺,宽5英尺。

看上去并无出口,除非是藏在正面的那块顶部圆头比整个立方体构造高出一点儿的厚木板后面。

屋顶上竖着一些柔软的长杆,排列奇特并相互联接。

支撑着这付骨架的是一个水平杠杆,其未端吊着一个圆形结,或者说是个藤编的大环。

咦!这是什么?我惊呼道。

这个,邦克斯仔细看过以后回答说,只不过是个捕鼠器。

但我要让你们猜猜,它是用来抓什么样的‘老鼠’的!捕老虎的圈套吧?奥德上尉大声问。

对,邦克斯回答说,陷阱的门是那块被藤环固定住的厚木板,一有动物触碰里面的摆杆,它便砸落下来。

这是我头一次在印度的森林中看到这样的陷阱。

的确是个‘捕鼠器’!但对猎手来说不值得一用!奥德说道。

对老虎也派不上用场!弗克斯补充说。

大概是吧,邦克斯答道,但如果只想杀死那些凶残的野兽,而不是为了娱乐追猎的话,最好的陷阱是能捕杀得最多的陷阱。

我觉得眼前的这个设置就很精巧,能引来并抓住不管多么凶恶多么勇猛的动物!我也说两句,莫罗上校开口道,既然现在控制着陷阱门的摆杆的平衡已被打破,很可能是因为有动物落进去了。

我们会知道的!奥德上尉大喊,万一那只‘老鼠’还没死!……上尉边说边加入动作,手指扣响了卡宾枪的击弦。

大家也都仿效他,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当然,我们只是猜想这个木质构造可能是个陷阱,与那些在马来西亚的丛林中经常见到的陷阱同属一类。

但即使它不是某个印度人的杰作,却也具备了使这些杀伤性机关颇具实效的全部条件:极高的灵敏度,经得起考验的坚固性。

我们采取了必要的警备措施后,奥德上尉、弗克斯和古米便向木屋一点点靠近,他们想先围着它转一圈。

但直立的圆木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丝毫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们再仔细地侧耳倾听。

没有任何响动表明里面有生物存在,木屋死寂得如同坟墓。

奥德上尉与两个伙计又绕回屋子的正面。

这次证实了那块活动的门板是在两个齿槽中上下滑动的。

因此,只要把它抬起来就能进到陷阱里面去。

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一点儿呼吸声也听不到!这捕鼠器是空的!奥德上尉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后说道。

不管怎么样,要小心!莫罗上校叮嘱道。

说完他走到空地左边,在一段木桩上坐下来。

我也坐在他旁边。

古米,上!奥德上尉命令道。

古米身材短小却活动自如,敏捷得似一只猿猴,轻快得像一只花豹,是个真正机灵的印度小丑儿,自然明白上尉想干什么。

他的伶俐可以保证别人对他的期待不会落空。

只见他纵身跃上屋顶,借助于腕力,一会儿便爬到构架最上面的一根撑竿。

然后,他沿着杠杆一直滑至藤环,用自身的重量把它压到了那块堵住出口的厚木板顶部。

环形结于是被套在门板头部镂出的榫肩上。

现在,只需要在杠杆的另一端施重,就能压起木板了。

这样一来,还得我们这支小队的人一起用力才行。

于是,莫罗上校、邦克斯、弗克斯和我一并来到陷阱的后面,想办法让摆杆启动。

古米仍留在上面,以便在杠杆有阻碍而无法自由摆动时重新让它畅通。

朋友们,奥德上尉冲我们喊道,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就过去,但是如果你们能不用我,我更愿意呆在陷阱近旁。

这样,如果里面跑出一只老虎,至少在它经过时会有一颗子弹向它问好!它能算得上第42只吗?我向上尉打趣道。

为什么不算?如果它倒在我的枪下,至少能死得很痛快!黑熊还没露面之前,咱们先别卖熊皮①……工程师提醒说。

①法国谚语,意为不能过早地打起如意算盘。

尤其是当这头熊极有可能是只老虎的时候!……莫罗上校又补充道。

一齐用力,朋友们,邦克斯大喊,加油!厚门板很沉。

而且在齿槽里滑动得颇为滞涩。

但我们终于还是把它撼动了。

它摇晃了一会儿,最后吊在地面上一英尺高的地方。

奥德上尉躬着腰、端起了卡宾枪,竭力看清陷阱的开口处是否有巨大的爪子或喘吁吁的兽嘴露出来。

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再使把劲儿,朋友们!邦克斯喊。

多亏古米又爬到杠杆后部下压了几次,门板开始一点一点地抬起来了。

很快,开口便大得足以让一只大个儿的动物也能穿过。

什么动物也没出现。

然而毕竟还有一种可能:陷阱里的囚徒听到四周的响动后,退到监牢里最隐蔽的地方了。

也许,它只是在等待着有利的时机,以便一跃冲出屋去,把挡住去路的人撞倒,然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想到这些,真让人心怦怦跳。

我看见奥德上尉朝前走了几步,手指扣在卡宾枪的扳机上,试图看到陷阱的最深处。

这时,厚木板已经完全抬起来了,大量的阳光透过开口泻进木屋。

突然,板壁内有了预告演员登台的轻微响动,然后传出一声沉闷的呼噜,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满足的哈欠,让我觉得十分奇怪。

显然,有一只动物正在里面睡觉,而我们刚刚粗鲁地惊醒了它。

奥德上尉还在往前靠近,并把卡宾枪瞄准了一堆他在昏暗中模糊看到的颤动物体上。

里面的动物突然活动了。

一声恐怖的叫喊迸发出来,紧接着便是下面的话,纯正的英语发音:别开枪,上帝呀!别开枪!一个男人冲出了陷阱。

我们是这般地惊讶,以致松开了抓着杠杆装置的手,厚门板于是在沉闷声中重重地落下,把开口又堵死了。

那刚刚出现的不速之客却走向奥德上尉,后者的卡宾枪当胸对准着他,这人以一种十分矫饰的语气,伴着一个夸张的手势说道:请您收起您的武器,先生。

您现在面对的决非是一只塔里阿尼的老虎!奥德上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垂下卡宾枪口。

我们荣幸地在和谁说话?邦克斯一边朝这人走过去一边问道。

博物学家马西亚·凡·吉特,伦敦查理·罗斯公司与汉堡哈根比克公司经营的厚皮科、树獭科、跖行科、长鼻类、食肉类以及其他哺乳动物的常任供货商!然后,此人用划圆的手势将我们一指:先生们……?莫罗上校以及他的旅伴。

邦克斯也指点着我们回答。

在喜马拉雅山的森林间漫步吧?供兽商接着说。

确实是颇具魅力的远足!为你们效劳,先生们,愿意为你们效劳!我们面前的这个怪人到底是谁呢?他是不是在囿于老虎陷阱里时头脑紊乱了?他是个疯子还是有理智的清醒人?再有,这个家伙属于哪种两只手类动物?我们会把答案逐一弄清,并且随后会逐渐了解这个自诩为,也的确做过博物学家的人物。

动物园的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先生是个戴着眼镜,50岁上下的人。

他无须的脸,闪烁的眼睛、冲天的鼻头,总是不停动弹的身子、以及与他的大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配合得恰到好处的极具表现力的动作……都让他成为了外省老资格的喜剧演员中最著名的代表。

谁没有在世界上遇到过一个这样的老演员呢,——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舞台脚灯和底部幕布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在上演情节剧剧场的舞台左侧(对演员而言)和舞台右侧之间度过。

他们不知疲惫地夸夸其谈、让人难堪地指手画脚、自命不凡地故作姿态;他们高扬起头甚至常向后仰,实际上脑袋因为在壮年时未曾很好地填充,老年时已空空荡荡。

在这位马西亚·凡·吉特先生身上,无疑是有这类老艺人的影子。

有一次我听到过这样一桩趣事,讲的是个可笑的歌剧演员,自认为应该将剧中人物的每一句台词都用一种特殊的动作加以强调。

于是,在歌剧《马萨尼埃罗》里,当他开始高声唱诵:Si d'un pecheur Napolitain……一句时,他将右臂伸向剧场大厅,并剧烈地抖动着,好像真是在鱼杆的尽头挂着一条吞上钩的白斑狗鱼。

然后,又继续唱道:Le Ciel voulait faire un monarque,这回,他竖起一只手向上,意指蓝天,另一只手绕着高昂的头部划了个圆圈,表明是一顶王冠。

Rebelle aux arrets du destin,唱到此句时,他全身用力,似是顽强地抵抗着一股推他向后的力量。

Il dirait en guidant sa barque……于是他的两只胳臂剧烈地从左向右、从右至左地挥动,一副操纵着船橹,显示其娴熟的驾驶小船的技巧模样。

这些对上述的歌唱演员来说已习以为常的做法,差不多也是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的习惯。

他的言语只选用讲究的词汇,让对方很不舒服,因为人家难以摆脱他夸张的手势的影响。

后来我们从马西亚·凡·吉特口中得知,他原是穆萨安·德·罗特尔丹的一名自然史教师,但教学生涯却并不成功。

不必说,这位可敬的人物总是引人发笑,学生们之所以蜂拥而至,不过是为了赶来取乐,并非想虚心听课。

最后,他厌倦了做平庸的理论动物学教师,便来到印度开展起实地动物学研究。

干这一行他倒得心应手,很快即当上汉堡与伦敦几家大公司的正式供兽商,而美洲与欧洲的许多公众与私人动物园通常就是从这些公司购进货物的。

眼下马西亚·凡·吉特来到塔里阿尼地区是因为欧洲市场有一大宗动物订货。

他的营寨与我们刚把他从中救出来的这个陷阱木屋相距不到两英里。

然而供兽商又为什么落到了陷阱里呢?这正是邦克斯向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以下便是他以一种雕琢的语言夹杂着丰富多变的手势做出的回答:事情发生在昨天。

当时太阳已经行至它昼间旋转圆弧的一半处。

我突然想去一个自己亲手设下的捕虎陷阱巡视一番。

于是我离了围栅村,——诸位先生肯定有兴趣莅临彼处——来到了这片林间空地。

手下的伙计都在忙着一些紧迫的工作,我不愿让他们抽身出来,所以我是独自一人。

这的确有失谨慎。

当我来到木屋前面时,首先注意到那个翻板活门还吊在空中。

由此我合乎逻辑地做出判断:还没有一只野兽落入圈套。

但我想检查一下诱饵是否还在以及杠杆装置是否仍然运转灵活。

于是,我敏捷地一钻,从狭窄的开口溜了进去。

说着,马西亚·凡·吉特的一只手便优雅地曲伸,做出了蛇在高草中滑行的动作。

走到陷阱滦处以后,供兽商接着说到,我查看了一下那块山羊肉,它的气味能吸引这片森林的主人们。

诱饵安然未动。

然而就在我退身出去的刹那,胳臂不经意地碰了下杠杆;撑竿的构架于是松塌,木屋的活板门掉了下来,我落进了自己设置的陷阱里,而且没有任何办法能出得去。

马西亚·凡·吉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以便让大家更好地听白他当时处境的严重性。

然而先生们,他随后讲到,不瞒你们说,开始我是从乐观的一面去看待这件事的。

置身囹圄,好吧!没有狱卒打开牢门,我也认了!但我坚信手下的人看到我没回围栅村,会为我长时间的失踪而焦虑,从而会四处找我并迟早能找到这里来的。

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只要勇于遐想,身处兽窟又何妨?一位法国的寓言作家如是说。

我便依言行事。

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处境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夜幕降临,人也感到饥肠辘辘。

我于是想最好借助睡眠来骗过肚子。

这样以哲人的心态打定主意,我便沉沉地入睡了。

夜晚在林深处寂静异常。

没有什么响动来搅扰我的好梦,如果最后不是被一种奇怪的响声惊醒,也许我还一直睡着呢。

木屋的门板抬起来了,阳光泻进我昏暗的住所,只需冲到外面!……当看到杀人武器直指自己的胸膛时,我是多么地困惑不解啊!只消片刻,我就得被击中!重获自由的一瞬就将变成生命的最后一刻!……幸亏上尉先生还愿意承认我是他的同类……现在我只想感谢你们,先生们,感谢各位搭救了我。

这便是供兽商的陈述。

必须承认,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不致对他滑稽的腔调和手势笑出声儿。

先生这样说来,您的营地就建在塔里阿尼的这片地带?邦克斯问他道。

是的,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回答。

正如我刚才荣幸地告诉给你们的那样,本人的围栅村距此不过两英里,如果先生们想去造访,我将万分高兴地接待你们。

当然喽,凡·吉特先生,我们会去拜访您的!莫罗上校回答。

我们是猎人,有栅栏防护的村庄很让我们感兴趣。

奥德上尉又加上一句。

猎人?马西亚·凡·吉特大喊起来。

猎人!掩饰不住的神情表明他对内姆罗德的子孙们不是很看重。

你们追猎野兽……是为了杀死它们?他问上尉道。

一点儿不错。

奥德回答。

可我仅仅是要抓住它们!供兽商讥讽他说完又骄傲地一扬头。

好啊,凡·吉特先生,那我们构成不了竞争了!奥德上尉也不甘示弱。

供兽商摇了摇头。

不过,我们的猎手身份还不至让他收回自己刚才的邀请。

先生们请随我来!他优雅地躬身说道。

林中突然传来几声呼喊,接着,六七个印度人在往林间空地而来的那条大路的拐角处出现了。

啊!是我的人。

马西亚·凡·吉特说道。

然后,他走到我们近前,把一根手指放到稍稍撅起的嘴唇上,叮嘱说:对我的历险一个字儿也别提!不能让围栅村的伙计们知道我像只愚蠢的动物一样中了自己设的圈套!否则,我应该在他们眼中保持的威严就会削弱了!我们承诺的表示让供兽商放了心。

主人,一个印度人走上来说道,他毫无表情却又透着机敏的面孔吸引了我的注意,主人,我们找了您一个多小时却没……我一直和这些先生在一起,他们很想陪我一起回围栅村,凡·吉特回答说,但在离开这片空地之前,应该把陷阱恢复原样。

遵照供兽商的命令,那些印度人又把活板门吊了起来。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邀我们到木屋里看看。

奥德上尉随他钻了进去,我也紧跟其后。

空间还显得有点儿狭小,不能让我们的主人施展开他大幅度的手势:即便在这儿他也像置身于沙龙似地表演着。

祝贺您,奥德上尉在察看过陷阱装置后说道。

想象得倒精妙!您别不信,上尉先生,马西亚·凡·吉特说。

这种设伏的方法远远胜过从前那些布满尖木桩的陷坑,也比用一个活绳结拴住弯成弓状的弹性树枝来捕猎好得多。

第一种情况下,动物会被刺穿肚腹;第二种方法则容易把它们勒死。

当然,如果只是想杀伤这些野兽,那就无所谓了!然而对于你们面前的鄙人来说,重要的是将它们生擒,而且要毫发无伤。

很明显,我们行事的方式不同。

奥德上校回答。

也许我的方式是更好的!供兽商马上说。

如果咱们去征询野兽的意见……我可不去问它们!上尉打断他道。

看来,奥德上尉与马西亚·凡·吉特很难统一意见。

一旦捕住了猎物,你们又是如何把它从木屋里弄出来的呢?我问供兽商。

把一辆安有滚轮的铁笼推到厚木门前,‘囚犯们’便会自动冲进去,我只需让水牛迈着缓慢而稳健的步子把笼车拉回围栅村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喊叫声。

奥德上尉和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从木屋里冲出去。

出什么事儿了?是条响尾蛇,毒性最大的那种,刚刚被一个手持树枝的印度人切成两段,就在这毒蛇扑向莫罗上校的瞬间。

打蛇的印度人便是我先前注意到的那个。

他迅捷的动作正如我们所见,将爱德华·莫罗先生从死亡的边缘挽救了回来。

我们适才听到的喊声发自一个围栅村雇工之口,此刻他正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扭曲着,已经奄奄一息了。

毒蛇被齐刷刷斩掉的脑袋可怜地掉两胸口上,满颗钩牙咬住了自己,而那不幸的印度人因为被毒液很快渗透全身,没到一分钟便咽了气儿,根本不可能给他施救。

开始,我们都被这可怕的一幕惊呆了,待反应过来,便一起冲向莫罗上校。

你没受伤吗?邦克斯一把抓住上校的手问。

没有,邦克斯,你放心吧。

爱德华·莫罗先生安慰道。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救他性命的印度人走过去:谢谢你,朋友。

那印度人只打了个手势,表示此举丝毫不值得感谢。

你叫什么名字?莫罗上校问他。

卡拉加尼。

印度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