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火车一路前进非常顺利,过了索德尔斯堡,又过了夏延关,到了伊文思关。
这个地区是整个铁路线标高的顶点,海拔达八千零九十一英尺。
火车通过一望无际的天然太平原,往下一直奔向大西洋海岸。
在这条平原干线上,有一条南路支线通向科罗拉多州的主要大城丹佛。
那里有丰富的金矿和银矿,在当地定居的居民已有五万余人。
从旧金山出发到现在,三夭三夜已经走完了一千三百八十二英里(再有四天四夜不论如何也能到达纽约了,斐利亚・福克显然是在按部就班地完成着自己的日程。
这一夜,火车从瓦尔巴营右方驰过。
洛基布尔河和铁道平行,顺着怀俄明和科罗拉多两州笔直的交界线向前奔流。
十一时,火车进入内布拉斯加州,经过塞奇威克就到了位于普拉特河南支流的居尔斯甫。
1867年10月23日,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在此地举行了通车典礼。
总工程师是J・M・道奇将军,当时就是在这里由两个大机车拖着九节客车,送来了以副总统M・汤姆斯・C・杜郎为首的许多观礼人士。
就在这儿,当时曾经有群众欢呼;同时西乌人和包尼斯人表演了一场印第安人战斗演习,在这儿,曾经点放庆祝通车的焰火,最后,人们在这儿用手提印刷机出版了《铁路先锋报》的创刊号。
这就是这条大铁路举行庆祝通车典礼的情况。
这条铁路是一条进步和文明的道路。
它穿过荒凉的原野,把很多当时还不存在的城市联结起来。
火车头的汽笛比神话中昂斐勇的七弦琴还要强,它使许多城市很快地在美洲大陆上冒出来了。
早晨八点钟,火车越过麦克费尔逊堡,此地离奥马哈角仅三百五十七英里。
火车沿着普拉特河左岸,顺着普拉特河南部支流千变万化的弯曲河岸前进。
九点钟火车到达了位于南、北普拉特河支流中间的一座大城市――北普拉特。
两条大河在这座城的附近形成一条巨流,然后和奥马哈北面不远的密苏里河汇合。
现在已经越过了经线一百零一度了。
福克先生和他的牌友重新开始玩起了惠司脱。
包括那张空位子在内,这两对牌友谁也没有埋怨这漫长的旅途。
起初费克斯本来赢了一点钱,现在却正往外输,但是他的赌兴可并不比福克差。
福克先生今天早上运气特别好,王牌和大分都一个劲儿不停地往他手上跑。
现在他把牌计算了一下准备来一回大胆的绝牌,他决定打黑桃,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自己椅子后边有个人说话:要是我,我就打红方块……福克先生、艾娥达夫人和费克斯三个人抬头一看,站在他们旁边的不是别人,正是普洛克托上校。
斯汤姆・普洛克托和斐利亚・福克两个人一见面马上就认出来了。
哦!原来是你,英国先生,上校喊着说,就是你要打黑桃!是我打牌,还是你打牌。
斐利亚・福克出了一张黑桃十,冷冰冰地回答说。
那好啊,我可是愿意打红方块。
普洛克托上校带着气说。
他同时伸手就要拿那张黑桃十,一面说:你根本就不懂得怎么打。
也许我能打的比另一个人更好,斐利亚・福克说着,站了起来。
那你就来打打看吧,你这个小约翰牛!蛮横的上校说。
艾娥达夫人脸都吓白了,她全身的血液好象都要沸腾起来了。
她拉住斐利亚・福克的手臂,福克轻轻地把她推开了,路路通准备马上向这个美国人扑过去,美国人用非常鄙视的眼光看着福克。
这时,费克斯站起来了,他走近普洛克托上校,对他说,你忘了,先生,你该找我,你不仅骂了我,甚至还打了我!费克斯先生!福克先生说,我请您原谅,但是这件事只和我一个人有关。
这位上校借口说我打黑桃打错了,又一次来挑衅,我得跟他算算这笔账。
算就算吧,时间地点由你挑,美国人说,用什么家伙也听你的便!艾娥达夫人一心想拉住福克,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费克斯企图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也是白费力气。
路路通本想把这个上校从窗口丢出去,但是他的主人扬了扬手,制止了他。
这时,斐利亚・福克走出了车厢,美国人跟他一齐上了车桥。
先生,福克先生跟对方说,我急于要回欧洲,任何一点耽搁都会对我造成很大损失。
你说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先生,福克先生非常客气地接着说,自从我们在旧金山碰面之后,我已经计划好了,现在我有事要回欧洲,等事情一办完我马上就要到美洲来找你。
真的吗?你肯跟我约定六个月以后见面吗?为什么你不说六年以后?我说六个月,福克先生说,到时候我一定来。
你这话全是装蒜,找借口下台!斯汤姆・普洛克托嚷着说,要么你就说不敢,要么就马上干!那好!马上干!福克先生回答说,你到纽约去吗?我不去。
到芝加哥?也不去。
到奥马哈?你管我到哪儿去呢!你知道普鲁木河吗?我不知道。
福克先生回答说。
就在下一站。
过一个钟头就到,火车在那儿要停十分钟。
有十分钟的时间,咱们满可以交换几颗子弹。
算数,福克先生说,我在普鲁木河下车。
我甚至相信你,准会永远留在那儿。
美国人穷凶极恶地说。
那就要看了,先生。
福克先生回答说,他说完这话就走进了车厢,依然和平时一样冷静。
他回到车厢,先安慰了艾娥达夫人几句,说这种纸老虎没什么可怕。
然后他就约费克斯停一会决斗的时候作他的公证人,费克斯当然不能拒绝,于是斐利亚・福克若无其事地又拿起刚才的牌,继续安安静静地打他的黑桃。
十一点钟,机车的汽笛宣布普鲁木河车站到了。
福克先生站起来,走向车桥,后面跟着费克斯。
路路通背着两支手枪,陪着福克先生走了出去。
这时,艾娥达夫人吓得面无人色,独自留在车厢里。
同时另一节车厢的门也开了。
普洛克托上校也走上了车桥,后面跟着一个神气跟他相仿的洋乞,那是他的公证人。
但是,当两个对手刚走下火车,列车员就喊着跑过来了:别下车,先生们。
为什么?上校问。
我们的车误点二十分钟,车子在这儿不停了。
可是我要在此地跟这位先生决斗。
这个,我很抱歉,列车员说,可是火车立刻就要开了。
喏,打点了。
真的钟响了,火车又开了。
我真觉得很对不起,先生们,列车员说,如果换个别的时候,我准定帮忙。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虽然你们没有来得及在站上决斗,可是你们可以在车上干,谁也管不着。
在车上也许这位先生会觉得不太合适吧!上校嘻皮笑脸地说。
我觉得完全合适。
斐利亚・福克回答说。
瞧这个痛快劲儿,就准会相信我们是在美国!路路通心里说,这个列车员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好人!他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跟着自己的主人走了。
列车员领着两位决斗的对手和他们的公证人,从一节车厢走到另一节车厢,一直到最后一节车。
这节车厢里只有十几个旅客。
列车员就问旅客们是否可以暂时把车厢让给这两位先生用一下,他们要在这儿决斗。
旅客们听了这话吓了一跳,但是他们很乐意帮这两位先生的忙,于是都走出车厢,站到车桥上去了。
这个车厢长约五十英尺,作一个决斗场倒挺合适。
在这里决斗真是大方便了,两个对手在中间的过道上,可以向对方逼近,高兴怎么打就怎么打。
福克先生和普洛克托上校每人各带两把六轮手枪,走进了车厢。
他们的两个证人替他们关上了门,守在外面。
只等机车上的汽笛一响,他们就开始射击……然后只要再过短短的两分钟,就可以进去把活着的一位先生接出来。
按说,没有比这再简单的事了。
它是那么简单,以至使费克斯和路路通觉得自己的心跳动得简直要爆炸了。
人们在等待着第一声汽笛,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凶猛的喊叫,还夹杂着噼噼啪啪的枪声,但是这枪声并不是从进行决斗的车厢里传出来的。
相反地,继续响着的枪声是从整个列车,甚至是从最前头的车厢里传来的。
列车上到处是惊慌的喊叫。
普洛克托上校和福克先生,拿着手枪,立即走出了决斗场,赶到前面发出更加激烈的枪声和喊声的车厢去了。
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一帮西乌人在袭击火车。
这些亡命的印第安人拦劫火车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在这以前,他们也干过好几次。
他们总是用这样的办法:不等火车停下来,上百的人一齐纵身跳上车门口的踏板,然后就象在奔跑中翻身上马的马戏团小丑似的爬上了车厢。
这些西乌人都带着步枪,刚才的枪声就是他们和旅客相互射击的声音,车上旅客差不多都随身带有武器。
这些印第安人一上车就先往机车上跑。
火车司机和司炉早被他们用大头棒打昏过去了。
一个西乌人首领上去想把火车停下来,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关汽门。
本来想把汽门关上的,他却把它完全拉开了,于是机车就象脱缰的野马,飞跑起来。
在同一个时间里,其他的西乌人攻进了车厢。
他们在车厢顶上飞跑,一个个都象野猴子似的,他们从车窗上跳进来和旅客进行肉搏战。
他们抢了行李车,很多箱子、行李都从里边给扔出来了,枪声和叫喊声一直没停。
这时旅客们都在拼命地抵抗,有些被围攻的车厢已经变成了防御工事,简直就象一个个活动的堡垒;而这些堡垒却正被机车拖着,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向前飞驰。
艾娥达夫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常勇敢,当西乌人向她冲过来时,她就拿着手枪毫不畏惧地从破玻璃门口向敌人射击。
有二十多个西乌人被打得半死从车上滚下去了,有的从车桥掉到铁轨上,象虫子一样被火车轮子压得粉碎。
很多旅客中了枪弹或者挨了大头棒,伤势很重,躺在椅子上。
现在必须使这场战斗结束,它已经继续了十分钟了。
倘若火车不停,那结果就一定会便宜了西乌人。
因为离此地不到两英里就是克尔尼堡,那里有个美国兵营,如果再过去,从克尔尼堡一直到下一站,这些西乌人就可以在车上为所欲为。
列车员本来正在和福克并肩作战,但是飞过来一颗子弹把他打倒了,这个人就在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叫着说:五分钟之内火车要是不停,我们就全要完蛋了!一定会停下来的!斐利亚・福克说着就准备冲出车厢。
您留在这儿,先生,路路通喊着说,这事交给我好了。
斐利亚・福克还没来得及阻止,这个大胆的小伙子已经打开一个车窗溜到车厢下面去了,他没有被西乌人看见。
这时战斗还在激烈地进行,子弹从他头上飕飕地飞过,他运用自己马戏团演员那一套轻巧灵活的故技,在车厢下面隐蔽前进。
他攀着联结列车的铁链,踩着煞车舵盘,沿着外面车架的边沿,巧妙地从一节车爬到另一节车,一直爬到最前面的一节车上。
他居然没有被人发觉,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现在,他一只手攀着车,整个身体悬空在行李车和煤车之间,另外一只手去松开挂钩链条,但是,由于机车的牵引力很大,如果单靠他的力量,挂钩中间的铁栓一辈子也拔不开,就在这时候,只见机车一阵摇晃,铁栓被震动得跳出来了。
列车脱离了车头慢慢地落后了,而机车却更增加了飞驰的速度。
列车由于惯性的推动力继续前进了几分钟,但是车厢里的旅客扭紧了煞车舵盘,列车终于在离开克尔尼堡车站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了。
兵营里的士兵听到了枪声,立即赶了过来。
西乌人还没有等到他们来,趁着列车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以前,他们早就四散逃窜了。
但是,当旅客们在站台上检查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些人,其中包括那个仗义拯救了这些旅客性命的勇敢的法国人。
第三十章 斐利亚・福克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连路路通在内一共有三个旅客失踪。
他们是在战斗中被打死了呢,还是被西乌人捉去了呢?现在谁也不知道。
旅客负伤的相当多,不过据了解还没有人受致命的重伤。
普洛克托上校算是一个重伤号。
他这次作战很勇敢,大腿根上中了一颗子弹,被打倒了。
他和另一些需要立即治疗的旅客都被抬到车站里去了。
艾娥达夫人平安无事。
斐利亚・福克虽然是全力作战,但是连一点皮也没有擦破。
费克斯膀子上受了一点轻伤。
只是路路通失踪了,艾娥达夫人在为他流眼泪。
这时,旅客都离开了车厢。
只见车轮上血迹斑斑,车辐和车毂上沾着一块块烂肉。
在那盖满白雪的平原上,一道鲜红的血印一直伸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跑在最后面的那些印第安人的背影,现在已经在南方共和河岸边消失了。
福克先生双手交叉着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正在考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艾娥达夫人在他旁边一声不响,望着他……福克先生懂得她的意思。
如果他的仆人是被印第安人捉去了,难道不应该牺牲一切去把他救出来吗?……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找回来。
他简单地对艾娥达夫人说。
啊,先生,福克先生!年轻的夫人叫着说,她抓住福克先生的双手,这双手上流满了她的眼泪。
他不会死!福克先生说,只要我们一分钟也不耽搁!既然这样决定,斐利亚・福克便准备牺牲一切了。
他等于已经宣告了自己的破产,因为只要耽搁一天,他就赶不上去纽约的邮船。
他的赌注是输定了。
但是他考虑到:这是我的义务!因此他毫不犹豫。
在克尔尼堡驻防的连长就在旁边,他的士兵――约有一百多人――已经作好防御准备,如果西乌人直接来进攻车站,就及时予以回击。
先生,福克先生对连长说,有三个旅客失踪了。
死了吗?连长问。
死了还是被俘了,福克先生回答说,现在还说不定,需要马上弄清楚。
您是不是预备追击那些西乌人?这可不是件小事,先生,连长说,这些印第安人能跑到阿肯色河那边去!我总不能丢下上级交给我的军堡啊。
先生,斐利亚・福克说,这件事关系着三个人的生命。
这我知道……但是叫五十个人冒生命的危险去救三个人,我能这样作吗?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能这样作,但是您应该这样作。
先生,连长回答说,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有权指示我应该怎么作。
好吧!斐利亚・福克冷冰冰他说,那我自己去!您自己,先生?费克斯走过来叫着说,您一个人去追那些印第安人?这里所有活着的人,都是这个不幸的小伙子救下来的,难道您叫我看着他死在印第安人手里吗?我可一定要去。
好吧!您别一个人去!连长叫着说,他已经被福克的行为感动了,不错,您是条好汉!……他回头对自己的士兵说,来三十个人,自愿报名!全连士兵都拥上来了。
连长只需在这些正直的小伙子中间挑选就行了。
他挑好三十个人,另派一个老军士长带队。
谢谢您,连长!福克先生说。
我跟您一起去好吗?费克斯问福克先生。
您高兴去就去吧,先生,斐利亚・福克回答说,不过,假如您愿意帮我的忙,我希望您在这里陪着艾娥达夫人,如果我遇到不幸……听了这话,警察厅密探的脸上突然变得苍白。
他寸步不离地紧盯着的这个人现在要离开他了!让他这样到那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冒险!费克斯注视着这位绅士,虽然他对福克怀有偏见,虽然他正在跟对方进行着斗争,但是在这个态度坦然而又镇静的绅士面前,他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好吧,我留在这儿。
他说。
过不一会,福克先生跟年轻的艾娥达夫人握手告别,并且把他那个宝贝旅行袋也交给她了,然后他就跟着军士长领着的一小队人一起出发了。
临走之前,他对士兵们说:朋友们!如果能把人救回来,就给你们一千英镑的奖金。
这时已经是十二点过几分了。
艾娥达夫人回到车站上的一间房子里去了,她独自在那里等着,这时,她想着福克,想着他仗义救人的气概,想着他沉着勇敢的精神。
福克先生已经牺牲了他的财产,现在他又不顾自己的生命,为了尽义务,他毫不犹豫,甚至连一句话也不多说。
在艾娥达夫人看来斐利亚・福克真是一个英雄。
但是密探费克斯却不这么想。
现在他心里烦躁不堪,就象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月台上走来走去。
刚才他一时糊涂,现在清醒了。
让福克走掉了,这事做得太糊涂,我是怎么搞的?寸步不离地跟他跑遍了整个地球,现在居然会同意他走开!现在他密探的本性又恢复过来了,他不住地责怪自己,他对自己的指责就好象是伦敦警察厅长在训斥一个由于无知而放走了一个现行犯的警员似的。
我真是混蛋!他心里说,别人会把我的身份告诉他的。
他这一走准不回来了!现在再到哪儿去抓他呢?唉!我怎么会给他骗住了呢?我费克斯口袋里有抓他的拘票!嘿,我真是个笨蛋!警察厅密探就这样在那儿胡思乱想,他觉得时间过得又长又慢,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会儿,他想把这一切都告诉艾娥达夫人,但是,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女人将会怎么对付他。
怎么办呢?他想穿过那漫长的雪野去追赶福克!他认为也许还能找到他,雪地上还留着那一队人走过的足迹!……但是过不一会儿,那些足迹就被一层新下的白雪盖上了。
这时费克斯泄气了。
他现在心里真想放弃对福克的追踪。
正在这个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机会,他可以丢下福克马上离开克尔尼堡继续他这次多灾多难的旅行。
事情是这样的:在下午快两点的时候,天上正飘着鹅毛大雪,忽然从东面传来几声汽笛的长鸣,接着一个黑呼呼的庞然大物,头上射出强烈的光芒,慢吞吞地向这边走过来了,它在浓雾里越发显得庞大,并且还带有一种神怪的气氛。
这时人们根本就没想到会从东面开来列车。
通过电报要求增派的机车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
从奥马哈开往旧金山的火车,也要等到第二天才能经过此地。
但是,不一会儿,大家都明白了。
原来是一辆机车,不住地鸣着汽笛,慢慢地开了过来。
这正是原来的那辆机车。
它自从甩掉了列车以后,就以惊人的速度带着半死不活的司机和司炉继续向前飞驰,一直跑了好多英里,一小时之后煤烧得差不多了,火也小了,蒸气也减少了,它才越走越慢,最后在离开克尔尼堡二十英里的路上停了下来。
司机和司炉实际上都没死,只是昏迷了过去,过了很久,他们又醒过来了。
机车已经停了。
当时司机看到四周都是荒凉的雪地,只剩下一辆光杆儿机车,后面的列车也不见了。
这时,他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是机车怎么会把列车甩下去的呢,这一点他怎么也猜不出。
但是他毫不怀疑,列车一定是留在后边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司机毫不踌躇地采取了应有的措施。
把机车继续向前开,开往奥马哈,这是一条妥当的办法;如果退回去找列车,可能那些印第安人还正在车上抢劫,这是一个危险的办法……管他的!锅炉里添满了煤和木柴,火烧旺了,压力又加大了,大约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机车倒着开回了克尔尼堡。
这正是刚才在浓雾里鸣放汽笛的那辆机车。
旅客们看到机车和列车又重新衔接起来了,都感到非常高兴。
这样一来这个不幸中断的旅行又可以继续下去了。
机车一到克尔尼堡,艾娥达夫人就出了车站,走过去对列车员说:你们就要开车了吗?马上就开,夫人。
可是那些被捉去的人……我们那些不幸的旅伴……我总不能让火车停在半路上!列车员说,我们已经误点三个小时了。
从旧金山开来的下一班车什么时候到此地?明天晚上,夫人。
明天晚上!那就太晚了。
你们得等一下……没法等,列车员说。
如果您要走,就请上车吧。
我不走,年轻的夫人说。
他们谈的这些话,费克斯句句都听见了。
刚才,什么交通工具都没有的时候,费克斯曾经发誓要离开克尔尼堡。
可是,现在列车就停在他面前,马上就要走,他只要回到车厢坐上自己的座位就成了,可是现在,他的两条腿仿佛被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钉在地上了。
他的两只脚象站在热锅上一样,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车站,但又下不了走的决心。
他心里展开了剧烈的思想斗争,失败使他老羞成怒,他决定要干到底。
这时旅客们和几个受伤的人,包括伤势很重的普洛克托上校在内,都上车了。
机车锅炉早已烧热,正在不停地呜咽着,蒸气从气门嘴上直在外喷。
司机拉响了汽笛,火车开动了,转眼之间列车已经在白色的烟雾和飞舞的雪花混乱交错的原野里消失了。
密探费克斯留下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
天气很坏,冷得要命。
费克斯静坐在车站里的一张靠背椅上,动也不动,看起来好象他是睡着了。
艾娥达夫人不顾风雪交加,时时走出那间为她准备的房子,到站上张望。
她一直走到月台尽头,她想透过这些飞舞的大雪能看见点什么,她想隔着这完全阻碍着视线的浓雾,能听见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这时她已被冻僵了。
她又回到屋子里,准备停会再出来看看。
但是一直是毫无音讯。
天晚了,那一小队人还没有回来。
福克先生现在在哪里?他能找到印第安人吗,难道是在作战吗?这些士兵会不会在浓雾里迷失方向,正在瞎摸乱撞呢?驻克尔尼堡的连长,虽然不愿露出什么忧虑的表情,但是他实在也很心焦。
黑夜降临了,雪也下得小点儿了。
但是天气却更加冷了。
即使是胆大包天的人在这漆黑无边的原野里也会感到毛骨悚然。
这时,既无飞鸟掠过,也无走兽奔驰,万籁俱寂,死一样的沉静笼罩着整个大地。
整个一夜,艾娥达夫人心里充满了不幸的预感和忧郁,她在那草原边沿上不停地徘徊,她被自己的幻想带到了辽远的地方,那里使她看到数不尽的艰险。
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她所感受的痛苦是无法描述的。
费克斯一直是待在那个老位子上。
但是他也一样睡不着觉。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好象有个人走到他跟前,并且还对他说了几句什么话,但是密探听完了那个人的话之后,摇了摇头,就把那个人打发走了。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清晨半明半暗的太阳轮廓,从弥漫着浓雾的天边升起,这时人们已能看到两英里以内的景物了。
斐利亚・福克和那一小队人昨天是向南方追击的……而南方现在却空无所有。
时间已经是上午七点了。
连长现在非常优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不要再派一队人去支援呢?该不该再派更多的人去为那些最初被俘的几个人去冒生命的危险呢?而这种援救又是那样希望渺茫。
但是他的犹豫并没继续很久,他召来一个排长,命令他带人到南方去侦察一次,正在这时,人们听见了一阵枪声。
是在发信号吗?战士们都冲出了堡垒,他们发现离此约半英里的地方有一小队人步法整齐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福克先生,他旁边是从西乌人手里救出来的路路通和另外两个旅客。
他们在克尔尼堡南边十英里的地方打了一仗。
在队伍赶到之前不久,路路通和另外两个难友已经和押送他们的西乌人干起来了。
当福克先生和士兵赶去援救他们的时候,这个法国小伙子已经用拳头揍翻了三个西乌人。
人们用欢呼来迎接这些救人的人和被救的人。
斐利亚・福克把事前许下的奖金分给了士兵。
这时路路通一再重复着说:说实在的,应当承认,我的主人在我身上花的钱真不少了!这倒确实是一句老实话。
费克斯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福克先生,要分析他这时的思想情况是很困难的。
至于艾娥达夫人,她双手紧握着这位绅士的右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路路通一到车站就东张西望地找火车。
他还以为列车会在站上停着,等他上车就开往奥马哈,他还盼望能补救耽搁了的时间。
火车,火车呢!他叫着说。
开了。
费克斯回答说。
下一趟车什么时候经过这里?斐利亚・福克问。
得等到今天晚上。
哦!这位不动声色的绅士只简单地说了这一个字。
第三十一章 密探完全为斐利亚・福克的利益着想斐利亚・福克耽搁了二十小时。
这都是路路通无意之间造成的,因此路路通感到非常失望。
他这一下子可真把他的主人搞垮了。
这时,密探走近了福克先生,问道:说真话,先生,您是急着要走吗?说真话,很急,斐利亚・福克回答说。
我真的要知道一下,费克斯说,您是不是一定要在11号晚上九点钟之前,也就是说在开往利物浦的邮船出发之前到达纽约,有必要吗?非常必要。
假若没有这次印第安人袭击火车的事,您在11号一早就可以到纽约了,不是吗?是啊,那样我在邮船开出之前十二小时,就已经上船了。
对,现在您耽搁了二十小时,二十减十二余八。
您打算不打算把这八小时补上呢?步行吗?福克先生问。
不用步行,坐雪橇,费克斯回答说,坐带帆的雪橇。
有一个人曾经要我雇他的雪橇。
这个人就是昨天夜里跟费克斯讲话的那个人,当时费克斯没有答应雇他的雪橇。
斐利亚・福克没有回答;费克斯指给他看那个驾雪橇的美国人,他正在车站前面溜达。
福克先生便向那个人走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斐利亚・福克跟这个名叫麦基的美国人一齐走进了克尔尼堡下边不远的一间小茅屋。
福克先生看见屋里有一辆相当奇怪的车子。
它是一具两根长木头上钉着一个木框做成的雪橇,头部微向上翘,很象那种无轮拖车的两条底板架子。
它上面可以坐五六个人。
雪橇靠前面三分之一处竖着一根很高的桅杆,上面挂着一张很大的方帆。
这条桅杆下面由几条铁索结结实实地绑着,上面有条铁支柱,用来支撑这面巨大的布帆。
后面装着一个单橹作为木舵,用来掌握方向。
原来福克先生看见的正是一条单桅船式的雪橇。
在冬季遍地冰雪的平原上,当火车被大雪阻碍不能前进的时候,就可以用这种交通工具,从这一站很快地滑到另一站。
这种雪橇可以挂上很大的帆,水上竞赛的快船要是挂上这样大的帆就一定会翻跟斗。
从后面吹来的风推动雪橇在草原的冰地上疾驰,它的速度即便说不比特别快车更快,至少也和普通快车的速度相等。
没有多大功夫,福克先生跟这个陆地小船的船主已经讲妥了价钱。
现在风很好,西风刮得正紧,地上的雪已经结冰,只要几个钟头,麦基准能把福克送到奥马哈车站。
那里的火车线路很多,四通八达,往来频繁,可以到芝加哥和纽约。
这样就可能补上耽搁的时间。
现在已无可犹豫,只好这样去碰碰运气。
福克先生不愿让艾娥达夫人在露天旷野里作这样艰苦的旅行。
天这么冷再加上雪橇的飞快奔驰,她怎能受得了。
因此他向艾娥达夫人建议,叫路路通陪着她在克尔尼堡等火车。
然后由这个诚实的小伙子平平安安地把她护送到欧洲去。
艾娥达夫人不愿和福克先生分离。
她这样决定使路路通感到很高兴。
实际上,路路通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自己的主人,特别是因为费克斯还在跟着福克先生。
至于说警察厅密探的思想活动,现在真是一言难尽。
斐利亚・福克的归来是否使他的信心动摇了呢?还是仍然肯定福克是一个极端狡猾的流氓,企图这样环游了地球一周之后,回到英国就可以完全逍遥法外了呢?也许费克斯现在对斐利亚・福克的看法已经有些转变。
但是,他绝不会放松自己的职责,他比任何人都更急着想尽一切办法早一天回到英国。
八点钟,雪橇准备停当就要出发了;旅客们――其实可以勉强称之为乘客们――坐上了雪橇,都紧紧地裹在旅行毯里。
两只大帆都张起来了,借着风力雪橇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在结冻的雪地上飞驰开了。
从克尔尼堡到奥马哈的直线距离――美国人称之为蜂飞距离――至多也不过两百英里。
如果风向不变,五个小时就可以跑完这段路程。
如果途中不发生任何意外,下午一点钟就能到达奥马哈。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旅行啊!旅客们紧紧地挤在一起,连一句话也不能说。
因为雪橇跑得越快,人越觉得寒冷,冷得无法张口说话。
雪橇轻盈地在雪野上滑行,正象一条滑行在水面上的小船,它比小船更稳,因为小船至少也会有些波动。
当寒风吹过大地时,雪橇被那两只象巨翼一样的白帆载着,就象是离开了地面腾空飞行,麦基紧握着舵把,保持着直线前进。
雪橇有时要向一边倾斜;只要麦基转动一下尾舵,它就会马上恢复笔直的航线。
前角帆也挂起来了――大角帆已经不再遮挡它的风路。
大帆上又加上了顶桅,张起了兜风的顶尖帆,这样就更增加了整个雪橇的帆面,也加大了风的推动力。
目前,虽然没有办法科学地计算出雪橇的速度,但是可以断定它前进的速度每小时至少也会有四十英里。
如果不出什么毛病,麦基说,我们准能按时到达!麦基很希望能按预定时间到达奥马哈,因为福克先生已经照样许了麦基一大笔奖金。
雪橇笔直穿过的这一片犹如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样的平原。
平原象是一个辽阔无边的结冰池塘,在这个地区这一条由西南向西北延伸的铁路,经过大岛和内布拉斯加州的重镇哥仑布斯,再经过休列尔、弗列蒙,最后到达奥马哈。
这条铁路始终沿着普拉特河的右岸前进。
雪橇从弧线内直行穿过,缩短了这条铁路形成的弧行路线。
麦基从弗列蒙抄直路前进,毫不担心普拉特河会阻断他们的去路,因为河水早已结冰。
一路尽是平坦的冰雪,可以畅行无阻。
所以斐利亚・福克目前只担心两件事:一是怕雪橇出毛病;二是怕风向改变或是风力骤减。
但是,风力一点也没有减弱,相反地,那条被钢索结结实实绑着的桅杆都被风刮弯了。
这些钢索仿佛是乐器上的弦,被一张无形的弓拉着发出飕嗦振荡的响声。
在这种如怨如诉的和谐乐声中,在这种极其紧张的气氛中,雪橇在疯狂奔驰。
这些钢索发出的音响,是五度音程和八度音程。
福克先生说。
这是福克先生在这一段旅途上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艾娥达夫人紧紧地裹在皮衣和旅行毯子里,旅伴们尽一切可能不让她受到寒冷的袭击。
至于路路通,他的整个脸膛又圆又红,活象傍晚沉浸在薄雾里的太阳;他正喝着那刺骨的寒风,他又恢复了他那种固有的信心,苏生了成功的希望。
本来该在早晨到达纽约,现在要晚上才能赶到。
但是,即使在晚上到,也还是很有可能赶上开往利物浦的邮船。
路路通甚至很想跟他的同盟者费克斯握手表示感谢。
因为他没忘记正是多亏这位侦探才找到了这一辆带帆雪橇。
实际上也只有乘雪橇才能按时赶到奥马哈。
但不知是由于一种什么预感,路路通依旧保持沉默,没有跟费克斯握手。
不过,有一件事是路路通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那就是福克先生为了要从西乌人手里救他而表现的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
为了救他,福克先生拿他全部财产和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绝不会忘记!路路通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当旅客们各自想着彼此绝不相同的心事的时候,雪橇却在这一望无边的雪野里不停地飞驰。
有时,雪橇滑过小兰河的支流和小河,但乘客们却没有发现这些河流,因为田野和河水都已变成了清一色的雪白平原,大地上光荡荡地一无所有。
这一片包括联合太平洋铁路和克尔尼堡通往圣若瑟的支线的整个地区,形成一个荒无人烟的大雪岛。
这里没有村庄,没有车站,甚至连军堡也没有。
旅客们不时地可以瞥见几棵难看的野树,一闪而过,树枝上结满冰雪活象一副副雪白的死人骨架在冷风中摇曳。
有时遇见成群的野鸟从雪橇经过的地方突然一齐飞向天空。
有时遇见草原上饿得骨瘦如柴的狼群,它们在攫取食物的欲望驱使下,成群结队疯狂地追赶着雪橇狂跑。
这时路路通握紧手枪,随时准备向那些最接近雪橇的饿狼射击。
万一在这个时候雪橇出了毛病停下来,这些被野狼追逐的旅客们就会有送命的危险。
但是,雪橇走得很好,它很快就跑到前头了,不多久,那群狂叫的饿狼已经被甩在后边了。
中午十二时,麦基从一些地方认出了他们正在穿过结冰的普拉特河。
他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已经确信,再走二十英里就会到达奥马哈车站。
实际上还不到一点钟,这位老练的驾驶员已经放下舵把,赶忙收起白帆卷成一卷。
这时雪橇仍在疾速前进,在没有张帆的情况下又走了半英里路,最后它停下来了。
麦基指着一片被白雪覆盖着的房顶说:我们到了。
到了,真的到了。
到了这个每天都有无数火车开往美国东部的奥马哈了!路路通和费克斯先跳下雪橇,活动一下冻麻了的四肢。
他们又帮助福克先生和年轻的夫人下了雪橇。
斐利亚・福克很大方地付给了麦基租费和奖金。
路路通象对待一个老朋友一样跟麦基握手告别。
然后大家就赶往奥马哈车站。
奥马哈是内布拉斯加州的重要城市。
太平洋铁路就到此地为止。
这个城市是密西西比盆地和大西洋交通的枢纽。
从奥马哈到芝加哥这一段铁路叫做芝加哥――石岛铁路,这条铁路是一条东行直线,沿途约有五十多个车站。
这时正有-班直达车要开出去。
斐利亚・福克和他的旅伴们勉强来得及上了车。
他们一点也没看到奥马哈的市容。
但是路路通心里对这件事半点也不懊悔,他认为现在的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参观奥马哈。
火车以极快的速度在衣阿华州奔驰。
它经过了康斯尔布拉夫斯、得梅因和衣阿华。
当天夜里,在达文波特越过了密西西比河。
火车从石岛进入了伊利诺斯州。
第二天,12月10号下午四点火车到达了芝加哥。
这个城市已经从大火的废墟中重建起来了,它比过去更加雄伟地耸立在美丽的密执安湖岸上。
从芝加哥到纽约只有九百英里。
而且这里去纽约的火车很多。
福克先生下车之后立即跳上了另一列火车。
这是一辆属于匹兹堡――韦恩堡――芝加哥铁路公司的轻快机车,它拖着列车离开了车站,全速前进,好象机车也知道这位尊贵的绅士再也不能耽误时间似的。
它象闪电似的飞过了印第安纳州、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新泽西州;经过了一些命名古老的新城市,其中有些城市只有马路和电车,还没有建筑起房屋。
最后旅客们看到了赫德森河,12月11日,晚上十一点一刻,火车到达了居纳尔轮船公司右边的车站,换句话说,也就是到达了英国和北美皇家邮船公司的码头。
但是,开往利物浦去的中国号在四十五分钟之前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