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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2025-03-30 09:05:08

天亮了,但是曙光照不到洞窟的深处。

这时候正在涨潮,海水淹没了洞窟的入口。

从诺第留斯号的天窗里射出去的人造光还是和原来一样照向远处,光亮夺目,浮船周围的海水泛起一片银波。

这时候尼摩船长精疲力竭地倒在长沙发上。

打算把他搬到花岗石宫里去住是不行的,因为他已经表示过,要和那些无价之宝守在一起,在诺第留斯号里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

尼摩船长虚脱了很长时间,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

赛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莱小心地观察了这个垂死的人的情况。

他的体力显著地衰退着。

过去一度强壮有力的身躯,现在成了一个即将出窍的灵魂寄托的躯壳了。

他的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在心脏和头脑里。

工程师和通讯记者悄悄地商量了一下。

还能帮助这个垂死的人吗?即使不能挽救他的生命,能不能使他多活几天呢?他说过自己是已经没法救活的人了,他毫不害怕地静等着死亡。

我们没有办法了。

吉丁·史佩莱说。

可是他死的原因是什么呢?潘克洛夫问道。

一句话,生命衰退了。

通讯记者回答说。

不过,水手说,要是我们把他抬到外面阳光底下去,吸些新鲜空气,他也许会好过来的。

不,潘克洛夫,工程师回答说,这种尝试是没有用的。

再说,尼摩船长决不会答应离开他的船。

他在诺第留斯号上已经住了三十年了,他死也要死在这里。

尼摩船长一定听见赛勒斯·史密斯的话了。

他稍稍抬起身子。

他的声音更加微弱,但却始终是那么清楚。

你说得对,先生,他说。

我要死在这里……这是我的愿望。

我对你有一个请求。

赛勒斯·史密斯和他的伙伴都到长沙发旁边来了。

这时他们把坐垫给他放好,让垂死的人躺得更舒服一些。

电灯的亮光透过天花板上的花玻璃照亮了整个的大厅。

他们只见船长在观看房里的奇珍异宝。

他依次观赏了美丽的隔板挂毡上的图画——那些意大利、佛兰达斯、法兰西和西班牙大师的杰作;雕像座上的大理石像和铜像;贴近后半部隔板的华丽的风琴,饲养着各种珍奇水族的养鱼缸——里面有海藻、植虫、极其名贵的珍珠项圈;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博物馆的人字墙上,上面刻着题铭,那是诺第留斯号的一句箴言:动中之动。

他带着珍惜的神情观看这些艺术界和自然界的珍品,似乎这是最后的一眼了。

他多年来寄居在大海深处,所看到的就仅限于这些东西。

赛勒斯·史密斯没有打扰船长的沉思,等待他重新开口。

过了几分钟——在这几分钟之内,他无疑是在回顾自己的一生——尼摩船长转过来对居民们说:各位先生,你们认为对我应该尽什么义务吗?船长,相信我们,假如能延长您的寿命的话,我们情愿献出我们的生命。

那么,尼摩船长接着说,你们只要答应我实现我最后的愿望,就算报答了我为你们所做的一切了。

我们答应您。

赛勒斯·史密斯说。

这个诺言把他自己和他的伙伴们都包括在内了。

各位先生,船长说,明天我就要死了。

赫伯特正要叫出声来,船长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了他。

明天我就要死了。

我不希望埋在别处,只求葬在诺第留斯号里。

这就是我的坟墓!我的同伴们都长眠在大海的深处,我也要和他们长眠在一起。

居民们默默地听着他的话。

尊重我的愿望,他接着往下说。

这个洞窟的出口堵死了,诺第留斯号困在里面出不去。

但是虽然没法出去,至少沉在这个深渊里,把我的遗骸葬在这里是不成问题的。

居民们恭恭敬敬地听着垂死的人所说的话。

明天等我死了以后,史密斯先生,船长说,您和您的伙伴们就离开诺第留斯号。

让全船的财宝作我的陪葬。

现在你们已经知道达卡王子的历史了。

我只留给你们一件纪念品。

那边有一个保险箱,里面装着价值极高的金刚钻。

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做丈夫做父亲的时候留下的纪念品,那时候我还认为有可能玩赏呢。

此外,里面还有我和我的朋友们在海底搜集到的许多珍珠。

将来你们可以好好地利用这些财宝。

史密斯先生,象您和您的伙伴这样的人,决不会因为手里有了钱就产生灾祸的。

我‘升天’以后还要参加你们的事业,我相信你们的事业一定会有很大发展的。

他由于过度虚弱,不得不稍息一会,然后又继续说:明天你们把保险箱拿走,离开这间大厅,关上门。

然后你们到诺第密斯号的甲板上去,把中仓口放下来,把整个的船完全关闭好。

我们一定照办,船长。

赛勒斯·史密斯说。

好。

然后你们就上你们来的时候坐的那只小船。

但是,在离开诺第留斯号以前,不要忘记做一件事:在船尾的吃水线上,有两个大旋塞。

你们去把旋塞打开。

海水灌进贮水槽以后,诺第留斯号就会逐渐沉到水底下去,躺在大海的深处了。

船长看见赛勒斯·史密斯的表情,就明白了他心里在怎样想,于是加了一句:不必害怕,你们只不过是埋葬一个尸体!赛勒斯·史密斯和他的伙伴都没有向尼摩船长提出任何建议。

船长已经谈出了最后的心愿,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等照办了。

你们答应我了吗,诸位先生?尼摩船长问道。

答应您了,船长。

工程师回答说。

船长向居民们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感谢,并且要求他们暂时离开这里,让他休息几个钟头。

吉丁·史佩莱打算在他身旁陪着他,以防意外,但是垂死的人拒绝了。

他说,我能够活到明天,先生。

大家离开大厅,经过书房和餐厅,来到前面装设电动仪器的机房。

这套仪器不仅能供应电热和照明用电,还能供应诺第留斯号的机械动力。

诺第留斯号本身是一个奇迹,它的内部又包含着许多奇迹。

工程师看了以后,不禁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居民们登上平台,平台高出水面七八英尺。

他们在这里看见一个大圆孔,外面嵌着一块很厚的玻璃凸透镜。

亮光就是从这里射出来的。

圆孔后面一看就知道是舵轮仓。

当诺第留斯号在海底航行的时候,舵手就在这里面掌握方向。

在航行中,电灯光一定可以照得很远。

赛勒斯·史密斯和他的伙伴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刚才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们和这个多次帮助自己的保护者结识了只有几个钟头,现在他马上就要死了,想到这里,他们的心中感到非常难受。

不论后人怎样评定这个不平凡的人的一生,人们还是永远也忘不了达卡王子的形象的。

多么了不起的人啊!潘克洛夫说。

他真的可能是生活在海底的吗?我想他在海底所得到的宁静也不会比别处多一些。

要是坐上诺第留斯号,艾尔通说,我们一定能离开林肯岛,到有人的地方去。

我的天!潘克洛夫叫道,我决不冒险乘这样的船。

在水面上航海,还可以;在水底下,我干不了!我相信,潘克洛夫,通讯记者说,象诺第留斯号这样的潜水船一定是很容易驾驶的。

我们一定很快就能摸熟它的性能。

在海底既不怕暴风雨,又不怕撞船。

到海底下几英尺的地方海水就和湖里一样平静了。

也许可能,水手说,但是我宁愿乘一只装备齐全的船在海上冒着狂风航行。

船总是用来在海面上走的,而不是在海底下走的!朋友们,工程师说,潜水船的问题没有什么可说的,至少是用不着讨论诺第留斯号的问题。

诺第留斯号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权利去处理它。

况且我们也决不能利用它。

现在洞窟的出口已经被上升的玄武岩堵死了,诺第留斯号根本不可能驶出洞外去。

除了这个以外,尼摩船长的愿望是要和它一起葬在海底。

他的愿望就是我们的法律,我们一定要按照他的愿望去做。

赛勒斯·史密斯和他的伙伴们的谈话继续了相当长时间,然后他们下到诺第留斯号的内部。

他们在那里吃了一些东西,又回到大厅里去。

在他们离开以前,尼摩船长曾经陷入虚脱状态;这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恢复了。

他的眼睛放射着原有的光芒。

他的嘴边甚至露出一丝微笑。

居民们围在他的身旁。

诸位先生,船长说,你们是既诚实又勇敢的人。

你们都为公共的福利尽力。

我常常观察你们的行为。

过去我尊重你们——现在我仍然尊重你们!让我和您握手吧,史密斯先生!赛勒斯·史密斯伸出手来,船长热烈地把它握住了。

很好!他喃喃地说。

接着,他又继续说:我自己的事情谈得够多的了。

现在应该谈谈你们以及和你们所寄居的这个林肯岛有关的问题。

你们想离开这个岛吗?我们也想再回来,船长!潘克洛夫很快地说。

再回来吗?潘克洛夫?船长微笑着说。

真的,我知道你爱这个岛。

由于你们的努力,这个岛改变了原来的面貌。

你们是岛上的主人!船长,赛勒斯·史密斯插嘴说,我们打算把它合并到美国,因为它在太平洋里的位置非常有利,我们要把它开辟成一个海港。

你们是为自己的祖国着想,先生们,船长说,你们为祖国的富强和荣誉而辛勤劳动。

你们做得对。

一个人——他应该活在祖国!死在祖国!可是我,我死的地方离我所爱的一切太远了!您最后还有什么心愿要我们转达,工程师感情激动地说,有什么纪念品要送给您遗留在印度深山里的那些朋友吗?没有,史密斯先生;我没有朋友了!我是我这一代的最后一个,认识我的人以为我早就死了。

——还是谈你们的事吧。

寂寞和孤独是可怕的,是人们不能忍受的。

我曾经认为能够独自生活!……因此,你们应该想尽一切办法离开林肯岛,重新和你们的故乡见面。

我知道那些匪徒把你们造的那只船撞毁了。

我们打算造一只大船,把我们载送到最近的陆地去,吉丁·史佩莱说,不过,就算我们的目的达到了,我们早晚还是要回林肯岛来的。

我们留恋这个地方,有许多事情回想起来使我们永远也忘不了它。

比方说,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尼摩船长的。

赛勒斯·史密斯说。

这里是我们唯一能够安家的地方!赫伯特补充道。

我要长眠在这里,如果……船长说。

他没有把话说完,停了片刻,然后简单地说道:史密斯先生,我想和您……单独说几句话!工程师的伙伴们尊重垂死的人的意见,退出去了。

赛勒斯·史密斯只和尼摩船长谈了几分钟,就又把伙伴们唤了进来。

但是他没有把垂死的人吐露给他的私事告诉大家。

这时候,吉丁·史佩莱细心地看护着船长。

他耗尽了全身的精力,已经不能和病体顽抗了。

这一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居民们一刻也没有离开诺第留斯号。

时间已经到了黑夜,但是在洞窟里,却是分不清黑夜白天的。

尼摩船长并不感到痛苦,他只是显著地衰退着。

由于死期到来,他那高贵的面容一点血色也没有了,但他还是显得十分平静。

他不时喃喃地呓语,说的都是复杂的经历中所遇到的事情。

生命显然在衰退,他的四肢已经发冷了。

偶尔他还和围在旁边的居民说话,向他们露出最后的微笑,这一丝微笑,一直保持到他死后。

午夜刚过,尼摩船长竭尽全力把两臂交叉在胸前,他好象打算在死后保持这个姿势似的。

一点钟的时候,他只剩下目光还有点生气。

一向炯炯有光的眼珠里现在露出了垂死的光芒。

他喃喃地说着上帝,祖国!然后安详地死了。

赛勒斯·史密斯弯下身来,侍奉他归天。

达卡王子早成了历史人物,现在连尼摩船长也成过去了。

赫伯特和潘克洛夫放声痛哭。

艾尔通默默地流着泪。

纳布一动也不动地跪在通讯记者旁边,象一尊雕像似的。

然后,赛勒斯·史密斯把手放在死者的头上,庄严地说:但愿他的灵魂回到上帝身边去!为我们死去的恩人祷告吧!几个钟头以后,居民们实现了船长临终以前的愿望,履行了他们的诺言。

赛勒斯·史密斯和他的伙伴们拿着恩人留下的唯一纪念品——装有价值亿万的财宝的保险箱,离开了诺第留斯号。

神奇的大厅里仍旧是灯火辉煌,他们小心地关上大厅的门,接着又把通上甲板的铁门严密地关起来,使海水丝毫也透不到诺第留斯号里边去。

然后移民们跳上了系在潜水船旁边的小船。

这时候,他们把小船划到诺第留斯号的船尾。

船尾的吃水线附近有两个大旋塞通向贮水槽,这是为了使船下沉而装置的。

他们打开旋塞,海水灌进了贮水槽。

诺第留斯号缓缓地往下沉去,最后在湖面上消失了。

居民们还能眼看着它在水里往下沉。

船上发出的强烈光芒照亮了半透明的海水,洞窟逐渐黑暗下来。

最后,大片的电光消失了,不一会儿,诺第留斯号——现在它已经成了尼摩船长的棺材——沉在海洋的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