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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天的晚上

2025-03-30 09:05:08

日内瓦城位于同名的日内瓦湖西畔,城中有罗讷河流过,将它分隔成两部分;而该河又在中央被一座小岛一分为二。

这小岛宛若一艘荷兰大游轮停泊在河中央。

在现代建筑还没出现之前,这里是一片奇形怪状的屋群,层层叠叠,你这我挡,很煞风景。

小岛太小了,事实上,一些房屋被挤到水滨,任凭风吹浪打。

房子的横梁,因为成年累月地遭到河水的侵蚀,已经发黑,看上去活像巨蟹的爪子。

窄窄的河道,如蜘蛛网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延伸,河水在黑暗中颤动着,仿佛原始橡树林中簌簌抖动的叶子。

罗讷河则隐藏在这一片屋群组成的森林之后,吐着白沫,无限痛苦地呻吟着。

岛上有一幢房子,因为年深月久,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这便是老钟表匠佐奇瑞的家。

同住在这当中的还有他的女儿吉朗特,学徒沃伯特,以及老佣人斯高拉。

佐奇瑞可是个大怪人哪!没人猜得出他的年龄。

至于他那又瘦又尖的脑袋瓜在肩上晃悠了多长时间,连城里资格最老的人也说不上来,更没人知道他是打哪一天起,白发飘飘地从街上走过、他不是活着,而是像他的闹钟的钟摆一样晃着。

身材又瘦又干,又总是穿着黑色衣服,这使他看上去像达芬奇笔下的黑色素描画中的人物。

吉朗特住着整幢房子中最舒适的房间。

从那儿,她可以透过一扇窄窄的窗,神色凄凉地眺望侏罗的雪峰。

老人的卧室和工作间则在水边形成一个地下室,地板是建在水上的。

不知从何时起,佐奇瑞不再轻易露面,除非是吃饭时间,或是去调校城里各式各样的大钟的时候。

他其余的时间全都花在工作台旁。

那台上堆满了数不清的钟表零件。

大多数零件都是他自己发明的。

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

他的钟表在整个法国和德国都享有盛誉。

日内瓦城里最棒的技师也承认他的权威性,提起他来,全城都为之骄傲。

是他发明了摆控装置。

确实如此,正是从他的这项发明起,真正意义上的计时器才开始诞生。

辛辛苦苦地干了一天之后,佐奇瑞会慢慢地收拾好工具,把正在调试的最为精密的零件放到玻璃罩下,同时让旋转的车床停下来。

接着他会打开地板上的活门,耷拉着脑袋在那呆上几个钟头,任凭河水从眼前流过,同时深深地呼吸河面的雾气。

一个冬日的晚上,老仆人斯高拉端上晚饭,如往常一样,由他和年轻的学徒分享。

尽管为他精心准备的是一道蓝白相间的精美菜肴,佐奇瑞还是吃不下。

对于吉朗特温柔的发间,他也受理不理的。

吉朗特为父亲的沉默担着心,忧伤全写在脸上。

即使是斯高拉喋喋不休地抱怨也未能听进去,正如他不再听见罗呐河的咆哮一样。

沉闷的晚饭过后,老钟表匠离开了饭桌,既没拥抱一下女儿,也没对任何人说声晚安。

他沿着小门走向工作室,楼梯在他沉重的脚步声中幽怨地呻吟着。

吉朗特、沃伯特和斯高拉一言不发地又坐了几分钟。

那晚天色很阴沉,阿尔卑斯山上堆满了沉甸甸的乌云,大雨仿佛要落下来。

瑞士恶劣的气候使人心里充满了忧郁,屋外南风不祥地呼啸着。

我亲爱的小主人,斯高拉终于说道,你是否觉得这些天来主人有些不大对劲?圣母玛丽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觉得饿——他心里有话堵得慌,连魔鬼也没法让他开口。

父亲有些难言之隐,可我想不出是什么事。

吉朗特愁容满面地答道。

小姐,别伤心了。

你知道主人就这个脾气。

谁能从他脸上看出他的心事呢?不错,他是有些烦心事,但明天就会没事的,他还会为使女儿痛苦而内疚呢。

说话的是沃伯特,他直盯着吉朗特美丽的眸子——沃伯特是佐奇瑞的开门弟子,因为钟表匠赏识他的机智谨慎,心肠又好,所以接纳他参加自己的工作中。

沃伯特对吉朗特怀有一份说不清的崇拜,这崇拜足以激发他英勇献身的精神。

吉朗特 18 岁了。

她天真自然的面容,让人想到如今还在不列颠尼古城街头展出的圣母像。

她的双眸闪烁出无穷的率直的光芒。

她本来是诗人梦境中最完美的偶像。

她衣着绝不浮艳,肩上的白披肩带着教堂亚麻布特有的色彩和芬芳。

在日内瓦这座还没受到枯燥的加尔文主义(一种提倡忍受苦难,生活节俭,以禁欲来获得上帝宽恕的教派)影响的城里,她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每天早晚,当她朗诵着那本用铁箍套住的弥撒书时,她也感受到了藏在沃伯特内心的深情,明白这个年轻工匠对她的赤胆忠心。

确实,在沃伯特眼中,师傅的这个家就是整个世界。

因此,只要一做完活计,他就来陪她。

老斯高拉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

她情愿喋喋不休地抱怨这时代的罪恶,以及家中琐碎的小事。

没人会阻止她这么做,她好像是日内瓦生产的能唱歌的鼻烟盒,一旦上足了发条,要让它不跑调,只能砸破了事。

看到吉朗特整天闷闷不乐,斯高拉从旧木椅中站起身,往蜡烛末端添了一根灯芯,点燃了,把它放到石壁龛里的蜡制玛利亚像旁。

他们总爱跪在这万能的圣母像前,请求她保佑这即将来临的夜晚。

但今晚上吉朗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好了,亲爱的小姐,斯高拉惊异地说,饭吃过了。

该去睡觉了。

你想把眼睛熬坏吗?啊,看在圣母玛丽娅面上,去睡吧。

在梦中去寻求些许的安慰吧。

在这个可恶的时代,谁能保证自己每天都快活无比呢?我们要不要给父亲请个医生?吉朗特问道。

医生!老仆人嚷道,佐奇瑞主人可从不听他们那一套瞎话。

他也许会给他的钟表开点药,但决不会为自己的身子骨劳驾他们!我们该怎么办呢?吉朗特自言自语道,他是去工作了,还是去休息了?吉朗特,沃伯特柔声说,你父亲有个思想疙瘩没解开,如此而已。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沃伯特?也许知道,吉朗特。

那么,说说看,斯高拉急切地嚷道,极为俭省地灭了蜡烛。

这些天来,吉朗特,年轻的学徒解释道,发生了一些令人费解的事。

你父亲做的走俏多年的表突然间停了下来。

许多表给退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拆开,弹簧没问题,齿轮也没装错。

他更为小心地把它们组装起来,可是,没办法,它们还是不走。

见鬼了!斯高拉叫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吉朗特问道,我觉得这很正常。

世上没有永恒的不灭的东西。

人类的手哪能创造出永远不坏的东西呢?这话当然对,沃伯特答道,但这事确实有点蹊跷。

我也帮着师傅查找事故的原因,可是我找不到,有好几次,我绝望得真想扔掉工具。

为什么要白费力气呢?斯高拉接过话头道,让一个小铜器走它自己的路,不是挺好吗?我们早应该坚持用日晷仪的。

别这么说,斯高拉,沃伯特说,你明知道日晷仪是该隐发明的。

天哪!你想对我说些什么?你不觉得,吉朗特灵机一动道,我们可以祈祷上帝,让父亲的表重新走起来吗?毫无疑问。

年轻学徒答道。

好呀!祈祷虽然也派不上用场,老仆人喃喃道,‘不过,上帝会因为这是善意而宽恕他们的。

蜡烛重被点起。

斯高拉。

吉朗特和沃伯特一齐在地板上跪下来。

年轻姑娘先是为母亲的灵魂祈祷,然后为夜晚祈祷,为行人和囚犯祈祷,为善良也为凶恶祈祷,最热切的是为父亲莫名的痛苦祷告。

接下来三位虔诚的祈祷者满怀着信心站起来,因为他们已经把苦恼向上帝和盘托出了。

沃伯特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吉朗特坐在窗边幽幽地想着心事。

一直挨到城里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

斯高拉往跳跃的余烬上泼了点水,在门上上了两个大栓子,倒头便睡了,她很快做起梦来,梦见自己快要被吓死了。

这时夜变得更加恐怖了。

有时,在河流漩涡中,风冲击着地基,整幢房子摇晃起来。

但年轻的姑娘沉浸在忧郁之中,一心牵挂着她的父亲。

听沃伯特讲过后,父亲的心病在她脑中占了很大比重,她这才感觉到,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是那么重要。

她觉得自己就像磨损了的机器,不再绕着自己的轴心转了。

突然,厢房的百叶窗被狂风吹动,在她的窗前敲打。

吉朗特吓了一跳,浑身颤栗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稍微平静下来后,她拉开了窗。

云散了,大雨如注,正啪啪哒哒打在四周的屋顶上小姑娘探出身子,将正在风中摇晃的百叶窗关上,但她很害怕。

她觉得雨水和河水汇合成湍急的水流,正淹没着摇摇欲坠的楼房,这房子的厚木板都在周围吱吱嘎嘎地裂开。

她想逃出这屋子,但她看到下面的一盏闪烁的灯,仿佛是父亲的工作室里发出的。

在暴风雨突然沉寂的短暂间隔中,她听见一些幽怨的声音。

她试着去关窗,但怎么也关不上。

狂风像侵入民宅的强盗,将她狠狠扔了回来。

吉朗特觉得自己快被这恐怖吓疯了。

她父亲在做什么呢?她打开门,门挣脱了她的手掌,暴风雨将它呼地关上。

她来到黑洞洞的餐厅,只能摸索着走到通向父亲工作室的楼梯上,她又害怕又虚弱,只能爬着下去。

老钟表匠直挺挺地立在水声大作的屋中央。

他的头发根根竖立,这使他看上去阴险凶恶。

他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看见。

吉朗特在门槛 t 站住了脚。

是死亡!佐奇瑞语气空洞地说着,是死亡!我为什么还活着,既然我已魂归大地?因为我,佐奇瑞大师,是我所制造的所有钟表的真正发明者!我是将灵魂的部分装人了这些铁盆、银盆、金盆里!每当这该死的一块手表停止走动,我感到自己的心也停止了跳动,因为我是用心跳来调校它们的!他一边这么稀奇古怪地说着话,一边看着他的工作台。

那上面放着他细心拆下来的一块表的全部零件。

他拿起一个空管。

这管子是用来装弹簧的。

他移动钢丝螺线,按照弹性原理,螺线应被解开,但它此时却像睡蛇一样蜷缩着不动,仿佛血液凝固的虚弱老人。

佐奇瑞徒劳地用他瘦弱的手指解着这螺线,他那扭曲得变了形的手指投影在墙上。

然而没有用,很快,随着一声可怕的愤怒而痛楚的叫嚷,他把螺线从活门扔进了涡流滚滚的罗讷河。

吉朗将脚粘在地板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气也不敢出。

她多想走近父亲,可是办不到。

她眼前出现了幻觉。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个低低的耳语声——吉朗特,亲爱的吉朗特!悲伤使你无法入睡,回来吧,我求求你。

夜晚太冷了。

沃伯特!年轻的姑娘低声道,是你!是你!我能不能不为你的烦恼而烦恼呢!这些温柔的话使姑娘心中的热血沸腾起来。

倚着沃伯特的手臂,她说:爸爸病入膏肓了,沃伯特!只有你能救他。

女儿是无法平息他错乱的神经的。

他为一种自然的幻觉所困扰,而你一直与他一同修表,你能使他恢复理智。

她接着说:沃伯特,他的生命怎么可能与那些钟表有关呢?这太不可思议了!沃伯特没有作声。

父亲的生意触怒了上帝吗?吉朗特颤抖着问。

我不知道。

学徒答道,用手暖着姑娘冰冷的双手。

回你自己的房里去吧,可怜的吉朗特。

睡一觉,你会恢复希望的!吉朗特慢慢地退回屋里,彻夜未眠。

白天来了。

但她的眼睛也不觉得累。

同时,佐奇瑞则默不出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脚下汹涌而过的罗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