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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蜂王

2025-03-30 09:05:11

大约一个星期后的下午,蒂弗妮去看望威得韦克斯奶奶。

因为是坐扫帚飞去的,所以十五里的路不显得遥远。

由于蒂弗妮仍然不喜欢飞行,所以是勒韦尔小姐带着她一起飞的。

是勒韦尔小姐看不见的那部分。

蒂弗妮平卧在扫帚上,双手,双腿,膝盖,要是可能的话,还有耳朵,都紧紧地抓住了扫帚柄。

她手里拿了一只用来装呕吐物的纸袋子,因为没有人会喜欢从天空中落下来的无名的呕吐物。

她还拿了一只大麻袋,很小心地拿着它。

她始终闭着眼睛,直到听见耳旁没有了呼啸之声,四周的声音告诉她多半已经离地面很近了,她才睁开了眼睛。

事实上,勒韦尔小姐非常体贴,她从扫帚上下来时因为双腿抽筋而摔倒了,可扫帚正好停在一片厚厚的苔藓上。

谢谢你。

她站起身时说。

对你身边看不见的人礼貌一些总是有好处的。

她穿了一条新裙子,和那件旧裙子一样,也是绿色的。

受到勒韦尔小姐关于善行、责任和赠与的精神的感召,如今她也在热心地为人们忙碌着。

她用四码上好的布料,花上好几个小时做了一件小孩的衣服(送给奎克莉小姐刚出生的非婚生男婴),还把那件黑色的羊毛斗篷送了人(亨特夫人的腿可好多了,谢谢你)。

等我老了,我也要穿午夜时光,她决定说,但是现在,她经历的黑暗已经够多了。

她环视着这片山谷一侧的空地,三面环拥着橡树和埃及榕,留下往山脚的那面敞开着,底下一片开阔的田园风光。

埃及榕落下的种子飘飞着,徐徐地飞过一片小花园。

虽然近旁有几只山羊在吃草,花园却没有围上篱笆。

要是你奇怪山羊怎么就不吃花园里的草儿呢,你可是忘记了是谁住在这儿。

花园里有一口井。

当然,这儿还有一座农舍。

如果伊尔维格夫人瞅见了这座农舍,她是决然不会赞许的。

这农舍就像故事书里描写的那样,东墙倒西墙歪的,屋顶上的茅草像一大蓬乱发在不停地往下落着,还有那根烟囱,七扭八弯地变了形。

要是你以为姜饼小屋已经是再可怕不过的屋子,那么这一座可比那也好不了多少。

在森林深处的一座农舍里,住着一个邪恶的老巫婆……正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面前就是这样一座凶险可怕的农舍。

威得韦克斯奶奶的蜜蜂养在小屋一侧的墙脚下,一些是用旧稻草做成的蜂窝,多数是修补过的木制蜂箱一即使在这一年的冬天里,这些蜜蜂照旧活跃地嗡鸣着。

蒂弗妮走过去想瞧一瞧,蜂群如一股黑流般涌出,成群的蜜蜂飞向蒂弗妮,形成了一根蜂柱——蒂弗妮笑了:蜂群在她面前组成了一个女巫的形状,数千只蜜蜂一同停留在空中。

她举起右手,蜜蜂女巫也举起了它的右手,右手的那些蜜蜂嗡嗡叫着飞到了半空中。

她转一个圈,它也跟着转一个圈,蜜蜂们细致地模仿她衣裙旋转和飘动的模样,最边上的那些蜜蜂忙乱地嗡嗡直叫,因为它们需要飞行的距离最大——她小心地放下手中的大袋子,朝蜂群伸出手去。

又是一阵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刹那间蜂形散开了,转瞬在稍远处重新组成了一个女巫。

这一回,它也伸手指着她,逗留在指端的蜜蜂正对着蒂弗妮的指尖。

我们跳舞好吗?蒂弗妮问。

在到处飘飞着树籽的空地上,她绕着蜂群跳起了舞。

蜂群亦步亦趋地学着她的样儿。

嗡嗡叫着的指尖跟着她的手指移动着。

她旋转,它们也旋转,不过总有几只蜜蜂跟不上,急急地追赶着。

后来它举起了双臂,朝着相反的方向转了一个圈,那些郊区的蜜蜂再一次展开了。

它自个儿在学跳舞呢。

蒂弗妮笑了,她也跟着这么做了。

蜂群和女孩在空地上旋转着,舞蹈着。

她感觉是那么快乐,她不知道自己从前有没有这么快乐过。

金色的阳光,飞落的花苞儿,舞蹈着的蜜蜂……一切都意味着一件事:这是一个和黑色沙漠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儿,到处都是阳光,连她的内心都被照亮了。

她想象着她在空中俯视着自己,看见自己和嗡鸣的蜂群一起旋转着跳舞,阳光照射在蜜蜂身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享受着这样的美好时刻,她经历的所有一切都得到了补偿。

这时蜜蜂女巫向她凑过身,千百双宝石般小小的眼睛一齐望着她。

从蜂群中央,传出了幽幽的笛声,蜜蜂倏地逃散开了,嗡嗡作响地飞过了空地,消失了。

现在,只有埃及榕的树籽还在飘飞着。

蒂弗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啊哈,有人会发现那很吓人的。

她身后的一个声音说。

蒂弗妮没有马上转过身。

她先说了一声下午好,威得韦克斯奶奶,然后才回过头来。

你也这样做过吗?她问,依然还沉醉在喜悦中。

见面就问人问题可是很失礼啊,你还是先进屋喝杯茶吧。

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你很难想象居然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火炉边有两把椅子,其中有一把是摇椅。

桌子边也有两把椅子,不是摇椅,却也摇摇摆摆的,因为它们脚底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

房间里还有一个碗柜,壁炉前面有一块破旧的地毯。

扫帚斜靠在墙角里,边上的一块布下面盖着一个尖尖的神秘物。

楼梯又窄又暗。

除此之外,屋里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没有一样闪闪发亮的东西,没有一件新东西,没有任何一样多余的东西。

是因为什么原因,使我荣幸地得到了这次光临?威得韦克斯奶奶一边问,一边从炉火上拎起一把被煤烟熏得黑乎乎的水壶,往一只同样黑乎乎的茶壶里倒满了水。

蒂弗妮打开她带来的大袋子。

我来还你的帽子。

她说。

啊,威得韦克斯奶奶说,是吗?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你的帽子。

蒂弗妮把帽子放到桌上说,谢谢你把它借给了我。

我猜想,有很多年轻的女巫情愿用她们的上颚卷牙来换取我的一顶帽子。

威得韦克斯奶奶手拿着那顶破旧的帽子说道。

是这样的。

蒂弗妮说,不过她没有说那其实是上颚犬牙,而只是说:但是我认为每个人必须找到她自己的帽子。

我的意思是说,适合她们的属于她们自己的帽子。

这一会儿,我瞧你戴的这顶帽子是从商店里买来的。

威得韦克斯奶奶说,摩天楼,上面有一些星星。

她又添上了一句。

星星这个词的语气里有一股强烈的酸意,酸得能把铜给熔化了,流过桌面,流过地板,一直流到地窖里,熔化掉更多的铜。

它们让你觉得这帽子更具魔力了,是吗?星星?我……买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眼下戴着它还行。

一直等到你找到属于你的帽子。

是的。

不是我这顶?不是。

好的。

老巫婆穿过屋子,走到墙角,一把扯下那块蒙在神秘物上的布。

原来那下面是一根大尖木头,和放在架子上的一顶尖头帽一般大小。

那上面正在……模制一顶帽子,硬挺的黑布被细柳条和别针固定在模子上面。

我的帽子都是我自己做的,她说,每年做一顶。

没有一顶帽子能比得上你自己亲手制做的帽子,接受我的忠告吧。

我给布料上浆,还加了一种特殊的材料,使它能够防水。

在自己做的帽子里能添加一些让人惊异的东西。

不过你来不是为了谈论帽子的吧j蒂弗妮终于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那是真的吗?威得韦克斯奶奶倒了一杯茶,接着拿起茶杯和茶托,小心地往茶托上倒了点茶水。

她小心地拿着茶托,好似这是一件重要而精细的工作似的,然后轻轻地吹着碟子里的水。

她慢慢地、平静地做着这些事,蒂弗妮竭力掩饰着她的不耐烦。

蜂怪没有再出现吧?奶奶问。

没有。

但是——那时候你的感觉是怎样的?当那一切发生的时候?你觉得那是真的吗?不是,蒂弗妮回答,我感觉到的不只是真实。

啊,那就对了。

奶奶说着啜了一小口茶,这就是答案:如果那不是真的,那也绝不是假的。

那就像一场梦,你就要醒过来了,你能控制那个梦,你知道吗?蒂弗妮说,如果我小心地控制,那个梦就继续地做下去。

那就像我使劲拉着我的鞋带,使我自己升到了空中。

那就像我给我自己讲了一个故事——奶奶点着头说:总会有故事的一一切都是故事,真的。

太阳每天升起是一个故事。

每一个事物都有它的故事。

改变故事,就改变了世界。

你用来打败蜂怪的计划是什么?蒂弗妮问,请告诉我?我必须知道。

我的计划?奶奶无辜地说,我的计划就是让你独自对付它。

真的吗?那么如果我失败了,你要怎么办?尽我所能,奶奶平静地说,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样。

要是蜂怪再次占有了我,你会杀了我吗?茶托稳稳地拿在老巫婆的手中,她沉思地看着茶水。

要是我能够,我会宽恕你。

她说,但是我没必要这么做,不是吗?女巫大赛是让这事儿发生的最好的地方。

相信我,如果需要,女巫们会联合起来。

虽然这比把猫儿赶到一块还难,但这是可以做到的。

我只是觉得我们……把这一切变成了一场小演出。

哈哈,不是。

我们把它变成了一场大演出!威得韦克斯奶奶颇得意地说,闪电,雷鸣,白马,精彩的营救!非常有价值,呃,不只值一个便士哦!你会明白的,我的孩子,不时展示一下你的才能会为你赢得声誉。

我想勒韦尔小姐已经发现了这一点,现在她一边耍着球,一边举着她的帽子!相信我说的话!她喝光了茶托上的水,然后瞧着桌上的那顶旧帽子:你奶奶,她问,她戴帽子吗?什么?噢……通常不戴。

蒂弗妮回答,心里还想着威得韦克斯奶奶方才说的那番话,要是天气实在太糟,她就披一只麻袋当帽子,她说山里的风会把帽子吹走的。

那么她是把天当作她的帽子了。

她穿斗篷吗?哈哈,每个牧羊人都说,要是你看见阿奇奶奶穿了斗篷,那准是天上下起了石头!蒂弗妮骄傲地说。

那么她是把风当作她的斗篷了。

威得韦克斯奶奶说,这是需要技巧的。

如果一个女巫不想让雨落在她身上,雨就不会落在她身上,虽然我个人更喜欢被雨淋了,然后心怀着感激。

感激什么?不久之后我就又干了。

威得韦克斯奶奶放下了茶杯和茶托,孩子,你到这儿来想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而对于你还不了解的东西来说,我能教你的并不多。

其实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那力量,你将用你一生的时间去了解你身上的力量。

这就是真相。

她望着蒂弗妮那张充满了期待的脸,叹了一口气。

那么我们出去吧。

她说,我来给你上一课,惟一的一课。

你不需要记笔记,只要用你的眼睛看。

她带着她走向后花园里的井边,扫了一眼周围的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魔杖,她说,看见了?绿色的火苗从树枝上跳起,蒂弗妮吓得跳了起来。

现在你来试试。

不管蒂弗妮怎样挥动树枝,都没有火苗产生。

它当然不会产生火苗。

奶奶说,这只是一根树枝。

你瞧,可能我是用它生出了火,也可能是我让你以为它能生出火。

这都没关系。

我现在说的是我,而不是这根树枝。

一目。

你想好了,你就能让一根树枝成为你的魔杖,让天空成为你的帽子,让一洼水成为你神奇的……神奇的,呃,那种奇特的酒杯叫什么来着?呃……高脚杯。

蒂弗妮说。

对,高脚杯。

重要的不是东西,是人。

威得韦克斯奶奶斜视着蒂弗妮,我能教你怎样和野兔一起在你的崇山峻岭间奔跑,教你怎样和鵟一块飞越山峰。

我能教你蜜蜂的奥秘。

我能教你所有这一切,还有其他种种的事情,只要你能做到一件事情,就在此时此地。

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很容易就能做到。

蒂弗妮点点头,睁大了眼睛。

你明白,是吗,所有闪闪发亮的东西都只是玩具,它们会把你引入歧途?是的!那就摘下戴在你脖子上的那闪亮的银马项链,孩子,扔到井里去。

仿佛被那声音催眠了一般,蒂弗妮顺从地将手伸到脖子后面,解开了搭扣。

她的手伸到了水井的上方,手中的银马项链闪闪地发着光。

她凝视着它,就像第一次看见它的那晚一样凝望着它,然后……她总是在,她心想,考察人。

怎么了?老巫婆问。

不,蒂弗妮说,我不能。

不能还是不想?奶奶厉声问i不能,蒂弗妮昂起头,回答道,而且也不想!她的手缩了回来,她重新戴上项链,挑战似的瞅着威得韦克斯奶奶。

女巫笑了。

做得好。

她平静地说,如果你不知道怎样做人,你也当不成一个好女巫。

如果你太过担心会步入歧途,你就哪儿电不去了。

我能看看你的项链吗?蒂弗妮望着那对蓝色的眼睛。

接着她再次解开搭扣,把项链交到了奶奶手中,奶奶举起它端详着。

真有意思,不是吗,阳光照着它的时候,它似乎就要飞跑起来了。

女巫瞧着吊在链子上的旋转的银马说,这东西做得真好。

当然,它不是马看上去的样儿,但它绝对就是一匹马的样儿。

蒂弗妮不觉张开了嘴巴,惊讶地瞅着她。

有一瞬间她看到阿奇奶奶站在那儿咧着嘴笑着,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面前的威得韦克斯奶奶。

她不知道,是奶奶果真那么做了,还只是她看花了眼?她敢向她问明白吗?我不只是来送还帽子的。

她终于说,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

我肯定没有请人给我送礼物。

奶奶不屑地说。

蒂弗妮并不在乎,她的思绪还有些紊乱,她回屋取来她的袋子,拿出一个轻软的小包裹,那东西在她手中轻轻地颤动着。

我把大部分从斯特因德阿姆先生店里买的东西都退了回去,她说,不过我想这一件……你可能会有用。

老巫婆慢慢地打开白纸,轻风飞舞斗篷在她的指问自动地展开了,像一片轻雾在夺中飘动着。

它非常漂亮,但是我不能穿它。

蒂弗妮说,斗篷随着吹过空地的微风上下起伏着,你需要够资格才配得上这样一件斗篷。

什么资格?威得韦克斯奶奶严厉地问噢……尊贵,资历,智慧,这一类的品质。

噢。

奶奶的态度温和了一砦?她瞅着那条轻轻飘动着的斗篷,依然一副不屑的样儿。

它真是一件非常精美的衣服。

制作它的巫师们至少做成功了一件事,它是一件能填满你生命中的空洞的那种东西,你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直到你看见了它才会相信。

噢,我想的确是有人能穿这衣服,而有人不能。

她承认道。

她将它披在了身上,在颈项处用一枚月牙形的胸针扣住了领子?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它太豪华了,她说,它太奢侈了。

穿上它,我看上去岂不是一个轻浮的人。

这话用的是陈述句式,可听上去却像是一句问句。

不,它非常适合你。

蒂弗妮快活地说,要是你不知道怎样做人,你也当不成一个好女巫。

小鸟停止了歌唱。

树上的松鼠躲藏了起来。

连天空似乎也变暗了一会儿。

呃……这是别人告诉我的。

蒂弗妮说,随即又加上一句,那是一位颇有见识的人。

蓝色的眼睛凝视着蒂弗妮的眼睛。

在威得韦克斯奶奶面前,你不可能有秘密。

无论你说什么,她都能察觉你话里的意思。

也许你什么时候会再来看我。

她说着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在风中起伏飘动的斗篷,这儿总是非常的安静。

我会的。

蒂弗妮说,我来之前,要先和蜜蜂打一下招呼吗,这样你可以把茶准备好?威得韦克斯奶奶瞪眼怒视了她一会儿,接着她咧开嘴苦笑了起来。

你很聪明。

她说。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蒂弗妮揣测着,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你想要我带走你的帽子吗?你假扮成一个恶巫婆,其实你不是。

你始终在考察人,考察,考察,考察,实际上你希望能找到比你聪明的人击败你。

因为,总是做那个最棒的人一定很不容易。

人们不允许你停下来,你可能只是被人打倒了,而你的骄傲却不容许你失败、你的骄傲!你把它变成了你巨大的力量,然而它也侵蚀着你。

你不敢笑,因为你怕自己会发出格格的笑声?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们两人都知道这一点。

我们会再见面的,在女巫大赛上。

我还聪明地知道,要是有人说‘粉红色的犀牛’,你是怎么做到不去想它的。

这句话她终于说了出来。

啊,那是很高级的魔法,非常高级。

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不,不是这样的。

你不知道犀牛长什么样儿,对吧?阳光洒满了空地,老巫婆笑了,她朗朗的笑声好像山脚下的溪水一般清澄。

说得没错!她说。

第十五室·天空之帽这是二月下旬的一天,这些日子的天气有点奇怪,比往年这时候的气温要高一点儿,然而却刮着风。

风不停歇地吹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蒂弗妮爬上山,来到山间的牧场。

这儿,山谷挡住了风,早春出牛的小羊羔已经能站立行走了。

一群群的羊羔在牧场上颤巍巍地奔跑着,好似一匹匹跳着摇摆舞的毛茸茸的马儿。

今天有些特别,母羊也和羊仔们一起蹦蹦跳跳的,它们跳着,转着,半是高兴,半是难为情。

整个冬天没有剪过的厚厚的羊毛像小丑穿的肥大的裤子那样上下抖动着。

刚过去的那个冬天很有意思,蒂弗妮学会了做很多事情。

其中一件是,你能当两位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七十岁的老人结婚的伴娘。

那一天,威弗先生头上戴着拳曲的假发,鼻梁上架着闪着微光的大眼镜,他坚持要给我们的小帮助者一枚金币,这可比她不曾开口要过的一年的工钱多得多,况且勒韦尔小姐也不可能有那么多钱。

她用这钱的一小部分买了一件质地很好的棕色斗篷。

它不会在轻风中飞舞,不会在她的身后起伏飘动,但是它很暖很厚,还能防水。

她也学到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当她从羊群和它们的小羊羔身边走过时,她无声地读着它们的思想,羊儿们毫不察觉……为了庆祝祭猪节(这标志着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要来临了),蒂弗妮在山上忙碌了一整夜。

有很多事情要做,虽然在白垩地,这个节日没有如此之多的庆祝活动。

不久后,勒韦尔小姐高兴地放了她的假,让她回白垩地参加羊羔节(老人们把那叫做羊肚节)。

那是山上牧羊人一年生活的开始,山里的巫婆是决不能不在场的。

在那些天里,在温暖的草窝里,四周围上荆豆树枝做成的篱笆或栅栏挡风,未来的新生命就诞生了。

她和牧羊人一起在提灯下为母羊接生,帮助那些难产的母羊产下它们的小羊羔。

她干活时头上戴着尖头帽,她感觉到身旁的牧羊人注视着她,看着她用小刀、针、线、双手和她安慰的话语,从鬼门关前救下母羊的性命,帮助小羊降生到人世间。

你必须指引它们,必须给它们讲故事。

然后她在晨光中骄傲地走回家去,双手染着母羊的血迹,然而这是带来新生命的血迹。

后来,她去了菲格勒人的古墓。

她滑进洞里,带着她想了一段时候才准备好的礼物——撕成一条条的干净的手帕和用勒韦尔小姐的配方配制的植物香波,她觉着珍妮会用得上这些东西。

勒韦尔小姐常带着这些东西去看望新生儿的妈妈。

珍妮看到她高兴极了。

蒂弗妮的肚子贴在地上,才使得自己的半个身子进了凯尔达的房间,她被允许一把抱起了八个小家伙,禁不住地认为他们是罗伯小时候的模样。

他们像小羊羔一样,是同一个时间里一起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其中七个大声哭着,对打着,而第八个则安静地睡着了,等待着属于她的时光。

未来的新生命诞生了。

不只是珍妮一个人改变了对蒂弗妮的看法。

人们到处传说着蒂弗妮的故事。

过去,白垩地上的人们都不喜欢女巫,她们都是陌生人,都是从别处来到这儿的。

但是如今,是我们的蒂弗妮,像她奶奶一样为小羊羔接生。

人们说她曾经去外面的山里学习了女巫的技能,啊,但她仍然是我们的蒂弗妮,仍然是。

对,我承认她戴着一顶有大星星的帽子,但是,她还会做很好的奶酪,她会接生小羊,她是阿奇奶奶的孙女,没错吧?然后人们会摸着自己的鼻子,表示同意。

阿奇奶奶的孙女。

还记得那老妇人都能做些什么吗?所以如果她是女巫,那么她就是我们的女巫。

她了解羊,懂得它们。

哈哈,我听说她们在那边山里举行了一次女巫大赛,而我们的蒂弗妮让她们见识了一下从我们白垩地上出来的女孩的本事。

已经是现代社会了,没错吧?如今我们有了一个自己的女巫,她比任何人都棒!明天她又要回那山里去了。

过去的三个星期她非常忙碌。

除了给羊接生,罗兰还邀请她去城堡里喝了茶。

就像这种事情常有的情形那样,多少有一点儿让人觉得尴尬。

然而有趣的是,他在几年的时间里竟然从一个结巴的傻男孩变成了一个紧张的年轻小伙子,每当她朝他微笑时,他总是会忘了自己在说些什么,而且,城堡里还有许多书!他羞怯地送了她一本《非比寻常的词语字典》。

她也给他准备了礼物,一把扎克扎克制作的猎刀,虽说扎克扎克的魔法不怎么样,但是他的做刀技术却是一流的。

两人都谨慎地避开了帽子的话题。

等回到家后,她在字典的字母P这一部分里面发现了一张书签,一道轻轻铅笔划线划在这些话的下面,屈膝礼(原文为法文):小幅度的屈膝礼,弯曲度约为传统屈膝礼的三分之一。

已不再使用!这时她独自一人待在她的卧房里,她的脸红了。

当你观察着他人,揣摩着他人的时候,自我感觉优越,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却常常会突然发现,反过来,别人也在观察着你,揣摩着你。

她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她的日记簿里。

如今这本子可厚多了,里面夹着好些药草标本、补充的笔记和一些书签。

这本子被公牛踩过。

被闪电击中过,还掉进过茶杯里。

它的封面上没有眼睛。

眼睛总有一天会被打掉的,而这是一本真正的女巫的日记。

除去在公开场合。

蒂弗妮不再戴帽子了,因为低矮的门框一次次地把帽尖碰弯了,而她卧室的天花板几乎都把它给压坏了。

但是今天她戴上了它。

她不时要用手去抓她的帽了,风一阵阵地吹着,总想把它从她的头上吹下来。

她一直走到了那个老地方,四只生锈的铁轮半埋在荦:地里。

大肚子火炉矗立在牧场上,像过去一样,她坐在了那上面。

一片寂静弥漫在蒂弗妮的四周,那是充满了尘机的寂静声。

羊群和它们的小羊羔一起跳着舞,世界旋转着。

你为什么要离去?为了你回来时,能带着新的眼光和色彩看这一片土地,而这儿的人们也会看到你的不同。

重新回到你出发的地方,与你从没离开一片土地,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儿。

当蒂弗妮凝望着羊群时,话语在她的脑海里掠过,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充满了欢欣——因为新生的羊羔,因为生命,因为所有的一切。

欢欣与快乐不同,有如海洋与水洼不同,它是心中无法抑制的喜悦,让人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我回来了!她向着群山宣告,比我离开时更棒了!蒂弗妮一把拽下头上那顶带有星星的帽子。

如果戴着为了炫耀,那这是顶很不错的帽子,虽然那上面的星星让它看上去像一个玩具。

但是它永远不会是她的帽子,它不可能是。

只有你自己做的帽子才是属于你的帽子,那不是你买来的帽子,也不是别人送你的帽子。

你自己的帽子,戴在你自己的头上。

属于你自己的未来,而不是别人的。

她将帽子高高地抛向了空中,风迅速地把它带走了。

帽子翻转了几下,接着被一阵大风刮走了,它乘风而去,旋转着飞掠过牧场,永远地消失了。

于是,蒂弗妮把天空当作了她的帽子。

她又坐到大肚子火炉上,倾听着日落时刻风吹大地的声音。

四周的影子拉长了。

从附近的古墓里爬出了好些身影,和她一起,在这神圣的地方,凝望着太阳。

太阳上演着它每天的魔法,它落山了,温暖的夜晚降临了。

她的天空之帽,此时,繁星满天……后记:第五十三页上提到的上帝的签名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不过,历史学家比医生们对此事做了更多的研究。

几百年来,或许是几千年来,人们当然相信是上帝创造了万物,也相信造物主在他创造的每一样东西上都留下了某种签名,向人类暗示了它的用途。

例如,黄菊花的颜色是黄色的,所以它肯定对人皮肤变黄的黄疸病有益(这儿当然包含了一定猜测的成分,但有时病人却因此而得救了)。

真是令人惊异的巧合,书中描写的刻在白垩地石壁上的马和现实世界中刻在牛津郡西南部尤费恩顿村附近丘陵上的尤费恩顿白马惊人的相像。

它刻于数千年前,长三百七十四英尺,由于它被刻在了山头上,人们只有在空中才能览其全貌。

这暗示的意思可能是a)它是专门刻给上帝看的;或者b)飞行的发明比我们想象的要早得多;或者c)过去的人要长得比现在的人高得多。

哦,这个世界上也有女巫大赛。

不过,它们可不怎么好玩。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