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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冬 Winter

2025-03-30 09:05:13

她逐渐苏醒,不愿苏醒。

窗板边缘透出浅灰亮线。

为什么窗口挡起来?她连忙起身,穿过走廊,进厨房。

没人坐在火边,没人躺在地上。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的迹象,除了桌柜上一个茶壶,三只茶杯。

瑟鲁在日出时起床,两人像平日般用完早餐。

女孩一面清理桌面,问道:「发生什么事?」她从餐具室的浸泡缸里拉起湿布一角,褐红色晕染了缸里的水。

「喔,我的月事提早来了。

」恬娜一面说,一面对自己的谎言感到吃惊。

瑟鲁僵立一会儿,鼻翼歙动,头部凝止,像嗅到某种气味的动物。

她任床单落回水中,然后出门喂饲鸡禽。

恬娜感到全身不适,骨头疼痛。

天气依然冰冷,她尽可能留在室内。

她试着要瑟鲁一同待在屋内,但太阳随着一阵强烈明亮的风探出头时,瑟鲁想出门嬉戏。

「跟香迪一起留在果园内。

」恬娜说。

瑟鲁溜出门外,一语不发。

她烧伤扭曲的侧脸由于肌肉毁坏与粗厚疤痂而坚韧,但随着疤痕日渐陈旧,加上恬娜也习惯正视,不因其畸形转避目光,它遂渐渐有了表情。

照恬娜的形容,瑟鲁害怕时,烧伤而晦暗的半边会「闭缩」起来,整个紧缩,形成硬块;她兴奋或专注时,就连失明的眼窝都仿佛会凝视,疤痕泛红,触手生热。

现在她走出屋外,带着奇异表情,仿佛并非人脸,而属于动物,某种奇特、皮肤厚韧的野生动物,睁着一只发亮眼睛,沉默,逃脱。

恬娜知道自己首度对她说谎,瑟鲁也将首度违背她的意思。

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她发出一声疲累叹息,良久毫无动作。

有人敲门,清溪与格得——不对,她必须称他鹰——站在台阶上。

老清溪吹嘘得口沫横飞,格得穿着他脏污的羊皮外套,显得黝黑、沉静、臃肿。

「进来吧,」她说道:「来喝杯茶。

有什么消息?」「想逃,往谷河口跑,但卡赫达嫩来的人,那些巡警,从山上下来,在雪莉的外屋发现他们。

」清溪大声宣告,挥舞拳头。

「他逃走了?」惊惧攫住她。

「是另外两人,」格得说:「不是他。

」「他们在圆山上的老废屋里发现尸体,被打得不成人形,就在上面的老废屋,卡赫达嫩旁边。

十或十二人立刻当场自任为巡警,去追赶他们。

昨晚所有村庄都搜寻过一遍,今早天刚亮,他们就发现那伙人躲在雪莉的外屋里。

冻个半死。

」「所以他死了?」她迷惘问道。

格得脱去厚重外套,坐在门边藤椅上,解下脚上的皮绑腿。

「他活着,」他以一贯沉静的声音说道,「亚薇看着他。

我今天早上用堆肥车推他去。

天亮前就有人在路上搜索三人下落。

他们在山上杀死了一名妇女。

」「什么妇女?」恬娜悄声问。

她双眼直视格得的眼睛。

他轻轻点头。

清溪希望这消息是由自己来说,因此大声续道:「我跟上面来的那群人说到了话,他们告诉我,四个人都在卡赫达嫩附近闲荡、野营、流浪,那女人会到村里乞讨,全身都是狠打、烧伤跟淤青。

他们,就那些男的,会叫她到村里乞讨,她会回他们身边。

她跟村里人说,如果她空手回去,他们会打得更凶。

他们就问,干嘛回去?她说,如果她不回去,他们会追来,反正到头来她一定会跟他们走。

但他们终于太过分,把她打死了,就抬着她的尸体,留在老废屋那里,那边还有点臭气,他们也许以为这样就可以隐藏他们干的好事。

结果他们昨天晚上逃到这儿来。

葛哈,你昨晚为什么没大喊?鹰说他冲向他们时,他们就在这房子附近鬼鬼祟祟。

我一定会听到,要不香迪也会听到,她的耳朵比我还尖。

你告诉她了吗?」恬娜摇摇头。

「那我去跟她说。

」老头说,高兴自己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人,登登登穿过中庭。

半途他转身,「没想到你拿草耙还满有两下子!」他对格得喊道,拍打大腿,纵声大笑后离去。

格得取下厚重绑腿,脱去泥泞的鞋,放在台阶上,穿着袜子往炉火边走去。

长裤配背心,粗纺呢毛衬衫,标准的弓忒牧羊人,面孔机灵、鹰勾鼻、眼睛澄澈乌黑。

「很快就会有人来,」他说道:「告诉你消息,再听你说这儿事情的经过。

他们抓到逃走的那两人,现在关在没酒的酒窖里,有十五、二十人守着他们,还有二、三十个小男孩争相窥看……」他打了个呵欠,甩甩肩臂放松肌肉,向恬娜看了一眼,寻求允许坐在壁炉边。

她向壁炉旁的座位比了比。

「你一定累坏了。

」她悄声道。

「我昨晚在这里睡了一会儿。

撑不住。

」他又打个呵欠。

他抬起头看看她,衡量她。

「那是瑟鲁的妈妈。

」她说,发不出比耳语更大的音量。

他点点头,微微前倾,前臂置于膝上。

火石也曾以同样姿势坐着,直直凝望火中。

两人非常相像,却也完全不像,如同泥藏石块与翱翔飞鸟。

她的心抽痛、骨头抽痛,思绪在不祥预感、哀伤、忆起恐惧与某种扰人的飘忽间,迷惘得不知所措。

「我们逮到的人在女巫那儿,」他说:「牢牢捆起,以防他蠢动。

身上伤口则塞满蜘蛛丝及止血咒语。

她说他可以活到被吊死的时候。

」「吊死?」「王立法庭重新开议,会依照他们的裁决,吊刑或奴役。

」她摇头,蹙眉。

「你不会要放他走的,恬娜。

」他温柔说道,端详她。

「不会。

」「他们必须受惩罚。

」他说,依然端详她。

「惩罚。

那是他说的。

惩罚那孩子、她坏、她必须受惩罚;惩罚我,因为我带走她,因为我……」她挣扎说出心里话。

「我不想要惩罚!这整件事都不该发生……我希望你当初就杀了他!」「我尽力了。

」格得说道。

良久,她颤笑出声。

「你的确尽力了。

」「想想当初多么简单——我还是巫师时。

」他说道,再度直视炭火。

「我可以在路上,他们还来不及知道时,就用捆缚术制服他们;我可以把他们像群绵羊般赶往谷河口;或者昨晚,在这里,想想我可以引发多大骚动!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被什么攻击。

」「他们还是不知道。

」她说道。

他向她瞥了一眼,眼中有极稀微却无法抑止的胜利光芒。

「没错,」他说:「他们不知道。

」「拿草耙还满有两下子。

」她喃喃道。

他打了个大呵欠。

「你怎么不去睡一会儿?走廊上第二个房间。

还是你想招待客人?我看到云雀、荻琪带着几个孩子过来了。

」她一听到声音便站起身,从窗子望去。

「那我去睡了。

」他说,溜出房间。

云雀夫妇、铁匠妻子荻琪,和村里其余朋友,整日川流不息来传送及听取消息,完全如格得所料。

她发现有他们陪伴让她重新振奋,将她一点一滴带离如影随形的昨夜恐惧,直到她可以让事情过去,不再当成正在发生、会不停发生在她身上。

瑟鲁也必须学会这点,她想,不仅是一夜的经历,而是她的一辈子。

别人离去后,她对云雀说:「我最气不过自己的是,我太蠢了。

」「我早就告诉你要把房门锁好。

」「不是……也许……就是这样。

」「我懂。

」云雀说道。

「但我是指,他们在这里时,我可以跑出去找香迪和清溪,或许我可以带着瑟鲁逃。

或许我可以跑到棚舍,自己抓起草耙或修剪苹果树的树剪——它有七呎长,剪锋像剃刀一样锋利,我保养得像火石在时一样好。

我为什么没那么做?我为什么束手无策?为什么只把自己反锁,却一点用也没有?如果他……如果鹰不在这里……我只是把自己跟瑟鲁困在屋内。

我后来终于抓着屠刀走到门口,对他们大吼。

我那时半发狂,但这样也吓不走他们。

」「我不知道,」云雀说:「的确很疯狂,但也许……我不知道。

你除了锁上门外,还能如何?但我们一辈子好像都在锁门。

这就是我们住的房子。

」两人环顾石墙、石地板、石烟囱、厨房里阳光四射的窗户,在橡木农庄,农夫火石的房屋。

「他们杀害的那女孩,那女人,」云雀说,以敏锐的神色看着恬娜,「她也一样。

」恬娜点点头。

「他们其中一人告诉我,她怀孕了。

四、五个月大。

」两人同时沉默。

「受困。

」恬娜说道。

云雀往后一靠,双手放在覆盖壮硕大腿的裙子上,背脊挺直,姣好脸孔严肃。

「恐惧,」她说道,「我们这么怕的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让他们告诉我们,我们在害怕?他们怕的又是什么?」她拾起原本缝补的袜子,在手中翻转,沉默。

终于她问道:「他们为了什么怕我们?」恬娜纺线,没有回答。

瑟鲁跑进屋内,云雀迎接她:「我的亲亲来了!来给我抱一下,我的亲亲小乖!」瑟鲁匆匆拥抱她。

「他们抓到的人是谁?」她以嘶哑平板的声音问道,眼光从云雀移向恬娜。

恬娜止住纺轮,缓缓开口。

「一个是悍提,另一个男的名叫砂格。

受伤的人叫黑克。

」她直视瑟鲁,看到那丛火焰,疤痕泛红。

「他们杀死的女人,好像叫赛妮。

」「赛妮妮。

」孩子悄声道。

恬娜点头。

「他们杀死她了吗?」她再度点头。

「特波说他们来过这里。

」她三度点头。

孩子环顾房间四周,如同她们方才所做,但她表情完全不屈从,她看不见任何墙。

「你们会杀死他们吗?」「他们可能被处以吊刑。

」「处死?」「是的。

」瑟鲁点点头,有点漠不关心。

她又走出屋子,到井屋边重新加入云雀的孩子们。

两个女人一言不发,纺线、补衣,沉默坐在壁炉边,在火石的房子里。

良久,云雀说道:「那个家伙,就是那个跟踪他们来这里的牧羊人,他怎么样了?鹰?你是这么叫的?」「他在里面睡觉。

」恬娜说,头朝屋内深处点了一下。

「啊。

」云雀说。

纺轮呼噜噜转。

「我以前就认得他了。

」「啊。

是在锐亚白那边,对不对?」恬娜点点头。

纺轮呼噜噜转动。

「要跟踪那三人,还在漆黑中用草耙攻击,可要点勇气。

他,不是个年轻人吧?」「不是。

」一会儿后,她续道,「之前他生了病,还需要工作。

所以我叫他从山上下来,告诉清溪让他在这里干活。

但清溪认为还可以自己来,所以叫他去热泉上面,做夏天的牧羊工作。

他那时正从山上回来。

」「看来你想把他留在这边,是吧?」「如果他愿意。

」恬娜答道。

又一群人从村里来到橡木农庄,想听听葛哈的叙述,告诉她他们在这场大追缉中的角色,看看那柄草耙,比对四根长铁齿跟黑克那家伙绷带上的三个血点,再回味一遍。

恬娜乐得迎接夜晚到来,把瑟鲁叫回屋内,关上门。

她举起手,要拴门,放下手,强迫自己离开,任由它未上闩。

「雀鹰在你房间里。

」瑟鲁告诉她,从凉室拿着鸡蛋回到厨房。

「我本来要告诉你他到了……对不起。

」「我认得他。

」瑟鲁说,一面在储物室里洗脸洗手。

格得睡眼惺忪、满头乱发走进厨房时,她直接走向他,举起双手。

「瑟鲁。

」他说道,抱起她,搂近。

她紧抱住他片刻,然后抽开身子。

「我会《伊亚创世歌》的开头。

」她告诉他。

「要不要唱给我听?」他再次向恬娜望了一眼,寻求许可后,坐在壁炉边惯常的位置。

「我只会背诵。

」他点点头,等待,表情颇为严肃。

孩子说道:自无而有,自始而终,孰能知悉?夫近而为退,凡人不知其道也。

永归万物中,至寿者,守门者,兮果乙……孩子的声音像刷过铁皮的铁刷,像枯叶,像嘶嘶燃烧的火焰,一直念到第一诗节终结。

是以,光明伊亚升于浪沫。

格得简洁有力地点头嘉许:「很好。

」「昨晚,」恬娜说:「她昨晚才背的。

感觉像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还可以继续学。

」瑟鲁说道。

「你会学到的。

」格得告诉她。

「现在请先把挤压器洗干净。

」恬娜说,孩子听从。

「我该做什么?」格得问。

恬娜迟疑一会儿,端详他。

「我需要装满水壶,烧开水。

」他点点头,提着水壶走到帮浦边。

三人做好晚餐、吃完、清理。

「再把你背过的《创世歌》背诵一次,」格得在壁炉前对瑟鲁说:「然后我们从那里继续。

」她跟着他背诵一遍第二诗节,跟恬娜背诵一次,然后自己背诵一次。

「上床了。

」恬娜说道。

「你没跟雀鹰说王的事。

」「你告诉他。

」恬娜说,对这个拖延的借口感到好笑。

瑟鲁转向格得。

她的小脸,伤疤与完整的两边,失明与正常的双眼,极为专注热切。

「王搭船来。

他有柄长剑,他给了我一只骨头海豚。

他的船在飞,但我那时生病,因为悍提碰到我。

王摸了那里,印记就不见了。

」她秀出圆润纤细的手臂。

恬娜睁大眼睛,她完全忘记那个印记。

「有一天我想飞到他住的地方,」瑟鲁告诉格得,他点点头。

「我会去的。

」她说道:「你认得他吗?」「我认得他。

我跟他一同去了一趟漫长的旅行。

」「去哪儿?」「到太阳不升起、星星不落下的地方。

然后从那儿回来。

」「你是飞去的吗?」他摇摇头。

「我只会走路。

」他说道。

孩子思索,然后仿佛得到满意的答案,道晚安,走进房间。

恬娜随后进入,但瑟鲁不想听她唱歌入睡。

「我可以在黑暗中背《创世歌》,」她说道,「背两段诗节。

」恬娜回到厨房,隔着壁炉面对格得坐下。

「她变得多快啊!」她说:「我追不上她。

我已经过了养孩子的年纪。

而她……她听话,但只因为她想听。

」「这是要求服从的唯一正当理由。

」格得评述道。

「但她打算反抗我时,我能怎么办?她有某种野性。

有时她是我的瑟鲁,有时她是别的东西,超乎我所能及。

我问亚薇能否考虑训练她,毕椈建议的,亚薇说不行。

『为什么?』我问。

『我怕她!』她说……但你不怕她,她也不怕你。

所有男人,她只允许你跟黎白南两人碰触她。

而我让那……那悍提……我没法谈这件事,噢,我累坏了!我什么都不懂……」格得放了一块木节在火上,让它小小慢慢地燃烧,两人一同看着火焰跳跃、颤舞。

「格得,我想要你留在这里,」她说,「如果你愿意。

」他没有立即回答。

她说道:「或许你想去黑弗诺……」「不,不是。

我无处可去,我正在找工作。

」「嗯,这里要做的事情可多着。

清溪不肯承认,但他的痛风大概只能让他做园艺工作了。

我回来后,就一直想要人手帮忙。

我真想好好数落那老顽固一顿,居然就那样把你送上山,但没用,他听不进去。

」「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格得说,「那是我需要的时间。

」「你在牧绵羊吗?」「山羊。

在最高的牧地上。

他们一名牧童生病了,赛瑞雇用我,第一天就派我上山。

他们要羊长时间待在高地,好让内层绒毛长得浓密。

最后一个月,几乎是我独占山头。

赛瑞送我那件外套和一些补给品,要我让羊群在山上待越久越高越好。

我照着做。

在上面很好。

」「寂寞。

」她说道。

他点点头,半带微笑。

「你一直是一个人。

」「是的,一直是。

」她一语不发。

他看着她。

「我想在这里工作。

」他说道。

「那就说定了。

」她道。

一会儿,她又说:「至少到这冬季结束。

」今晚的霜结得更厚实。

两人世界中,除了火焰低语外,一切完美沉静。

沉静,像两人之间真实的存在。

她抬起头,看他。

「好吧,」她说:「格得,我该睡在谁的床上呢?孩子的,还是你的?」他深吸一口气,低低开口说:「如果你愿意,我的。

」「我愿意。

」沉默攀抓住他。

她看得出他在费力挣脱。

「如果你愿意对我有点耐性。

」他说道。

「我已经耐心待你二十五年了,」她说,看着他,开始轻笑。

「好了……好了,亲爱的……迟来总比不来的好!我只是个老太婆……没有什么被浪费,永远没有什么是浪费,这是你教我的。

」她站起身,他也站起。

她伸出双手,让他握住。

两人拥抱,拥抱,更为贴近。

两人如此激切,如此爱恋地拥抱彼此,直到天地之间除了对方的存在之外,浑然不觉。

睡谁的床已不再重要。

两人当晚躺在壁炉前,而她教导格得最睿智的智者也无法教导的奥秘。

他重新堆起炉火,从长椅上拉下漂亮毯子,这次恬娜没有反对。

她的披风及他的羊皮外套,便是两人的棉被。

两人于黎明破晓时苏醒,微弱银光落在窗外深黑半裸的橡木枝上。

恬娜伸长四肢,好感觉他依靠在身旁的温暖。

一会儿,她喃喃道:「他就躺在这里。

黑克。

就在这地上……」格得轻声抗议。

「你现在的确是个男子汉了,」她说道:「先把另一个男人戳得浑身是洞,然后跟女人同床共枕。

我想,这顺序应该没错。

」「嘘,」他喃喃道,转身面向她,将头枕在她肩窝。

「别这么说。

」「我要说。

格得,可怜的人!我没有怜悯,只有正义。

训练我的人没教我怜悯,爱是我唯一的优点。

噢,格得,不要怕我!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已是个男人了!能让男人成为男人的,不是武器或女人,也不是魔法,更不是任何力量、任何事物。

只能由他自己。

」两人倚躺在温暖甜美的寂静中。

「跟我说。

」他睡意浓重地喃喃同意。

「你怎么会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黑克、悍提和另外那人。

你怎能刚巧就在那时,就在那里?」他以一边手肘撑起上身,好凝视她的脸。

他的面容充满自在、满足、柔情,如此坦率、脆弱,她不禁伸手碰触他的唇,在那数月前,她首次亲吻的位置,他再度拥她入怀,交谈不再需要言词继续。

还是有些形式上的手续必须进行。

最主要的,便是告诉清溪和橡木农庄的其余佃户,她选个雇工取代「前主人」的位置。

她快速、不加掩饰、坦白宣告。

他们对此无能为力,这亦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

只有在男性继承人或索取人阙如的情形下,寡妇才能保有丈夫的产业,火石的海员儿子是他的继承人,火石的寡妇只是帮他管理农场——如果她过世,则由清溪为继承人管理;如果星火永远不继承,则属于火石在卡赫达嫩的一个远房表亲。

清溪与香迪、以及提夫与西丝这两对夫妇,为这块农场投注一生心血,却无权拥有,这在弓忒很常见。

不过,寡妇选择的任何男人也不得遣散他们,即使她与他结婚也是。

但她担心他们会憎恶她未为火石守节,毕竟他们认识火石较长久。

让她宽心不少的是,他们毫无异议。

鹰以一记草耙博得他们的赞许;况且,女人在房子里想要个男人保护,理所当然。

如果她让他上床,反正寡妇的胃口,众所皆知;而且,毕竟她是个外来人。

村民的态度相去不远,些许窃窃私语及低声嘲弄,但仅此而已。

显然赢得尊重比蘑丝想象得还容易,也或许是二手货没什么价值。

他们的接纳与她之前揣想的非议,同样让她感到受玷污、贬抑。

只有云雀让她自耻辱中解脱,毫无评断,不用任何字眼——男人、女人、寡妇、外来人——取代她看见的事物,仅仅观望,带着兴味、好奇、羡慕及宽容,看着她与鹰。

因为云雀并未透过牧人、雇工、寡妇的男人等字句检视鹰,而是直接看到他本人,所以她发现许多不解之事。

他的自尊与简朴不输她认识的其余人,但在特质上些许不同。

他有某种硕伟之处,她想,当然不是身高或胖瘦,而是在其灵魂及心灵。

她对亚薇说:「那人并非一生都与山羊共处。

他对世事的了解比对农庄还多。

」「我认为他是个受诅咒,或因某种原因而丧失巫力的术士。

」女巫说:「这种事有可能发生。

」「啊。

」云雀说道。

但来自浮华世界及皇宫宝殿的「大法师」一词,用在橡木农庄上的黑眼灰发男子身上,又显得太崇高伟大了些,因此她从来没做此联想。

如果她曾想过,就绝不可能如此轻松与他相处。

连他曾经可能是个术士这点,都让她颇不自在,名称扰乱她对本人的印象,直到她再次亲眼见到他。

他正攀坐在果园里一株老苹果树上锯除死木,她朝农庄走来时,他大声招呼。

他的名字很适合他,她想,这样栖息在树上。

她朝他挥挥手,带着微笑继续前行。

恬娜没忘记羊皮外套下、壁炉旁地板上的问题。

时间在这间被冬季锁闭的石屋中,十分甜美惬意地流逝,不知几天或数月后,她又问了一次。

「你一直没告诉我,」她说,「你怎么会听到他们在路上谈话。

」「我想我跟你说过。

我听到有人从我后方来时,躲到路旁。

」「为什么?」「我当时只身一人,而且我知道那附近有几个强盗集团。

」「当然是……但他们经过时,黑克正好谈到瑟鲁?」「我想,他说的是『橡木农庄』。

」「这都很合理。

只是,看起来太巧了。

」他明白她并非不信他的话,向后倚躺,等待。

「这就是会发生在巫师身上的那种事。

」她说道。

「也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也许吧。

」「亲爱的,你该不会是想要我……重操旧业吧?」「不是。

压根儿不是,这样就太不聪明了。

如果你是巫师,你还会在这里吗?」两人正躺在宽大橡木床上,满覆羊皮及羽毛被,因为房间里没有壁炉,当晚除了落雪,又降硬霜。

「但我想知道这件事:除了你称为『力量』的东西外,还有些什么?也许先于力量?或力量仅为某件事物的表现方式之一?就像欧吉安有次谈及你时说道,你在承袭任何智识或训练以成为巫师前,就已是法师了。

天生的法师,他说。

所以我想,拥有力量之前,必先拥有容纳力量的空间。

一处等待填满的空无。

而这空无愈大,则可填入愈多力量。

但如果从未得到力量,或者被夺取、被送出,则空无依旧在。

」「那处空无。

」他说道。

「空无只是一种说法,也许不正确。

」「潜力?」他说,然后摇摇头。

「能变成、成为某种事物?」「我想你会在那条路上,时机正好、地点也正好,就是因为如此,因为那是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你没让它发生,你没促成它发生,它并非因你的『力量』而发生。

它发生在你身上,只是因为你的……空无。

」须臾,他说:「这跟我年轻时在柔克学到的意念类同:真正的法术在于『为所当为』。

但这又更进一步。

不只是『为』,而是『被作为』……」「我认为不只这样,应该比较像是真实作为的发源。

你不是来救了我一命、不是将耙子刺入黑克吗?那的确是『作为』,为所当为……」他又陷入沉思,最后问她:「这是你还是护陵女祭司时被授与的智慧吗?」「不是。

」她小伸懒腰,望入黑暗。

「阿儿哈被教导:要拥有力量,就必须牺牲,牺牲她自己,还有别人。

是一项交易,付出才有所得。

我无法说这些话不对,但我的灵魂无法存活在那狭隘地方——以物易物、以牙还牙、以死还生……在那之外,更有一种自由。

在给付、报答、赎偿之外;在一切交易与平衡之外,有一种自由。

」「『道也』。

」他轻声说。

那晚,恬娜做了梦。

她梦见自己看到《伊亚创世歌》中的道。

是扇小窗,镶着扎结、雾白、厚重的玻璃,低低嵌在海上一座老屋的西墙上。

窗户紧锁。

她想打开窗户,但需要一个字,或一把钥匙,是被她遗忘的事物,一个字、一把钥匙、一个名字,少了它便开不了窗。

她在逐渐缩小变暗的石屋搜寻,直到发现格得正搂着她,想唤醒、安慰她,说:「没事了,亲爱的,一切会没事的!」「我逃不掉!」她呼喊,牢牢攀附他。

他抚慰她,手轻顺她的头发,两人向后倚躺,他悄声道:「看。

」古老的月亮升起,照映落雪的白耀光芒反射入屋,因为即便如此寒冷,恬娜依然不愿关窗板。

悬浮的空气处处迷蒙泛光。

两人躺在阴影下,屋顶仿佛只是一层薄纱,笼罩他们,隔开彼端无边、银白、宁和的光海。

今年弓忒有个多雪、漫长的冬,也十分丰收。

人畜都有食粮,所以除了吃喝保暖外,没事可做。

瑟鲁已会背全篇《伊亚创世歌》。

她在日回那天诵读「冬颂」与《少王行谊》;她知道如何捏馅饼皮、用纺轮、做肥皂;她知道露在雪地上所有植物的名称及功用,还有许多草药及口传民俗之事,全都是格得跟着欧吉安短暂习艺,以及在柔克学院度过的漫长岁月中,装进脑袋里的知识。

但他没将符文书或智典从壁炉柜上拿下,也未教导孩子创生语的只字片句。

他与恬娜讨论此事。

她告诉他,她试图教瑟鲁一个字:「拓」,随即中止,因为感觉不对,虽然她不明白为何有此念。

「我以为或许因为我从未真正说过这语言,从未在法术中用它。

我想,或许她应该向真正说创生语的人学习。

」「没有这种人。

」「也没有这种女人。

」「我的意思是,只有龙将它当母语使用。

」「它们是学会的吗?」骤然面对这问题,他迟迟没有回答,显然脑海中忆起所有他曾听过或知道的,关于龙的知识。

「我不知道,」他终于回答,「我们了解它们些什么?它们是否像我们一样,母传与子,长传与幼?或者像动物一样,教导某些事,但绝大部分都是生而知之?我们连这点都不知道。

但我猜想,龙跟龙语,两者为一,是同一的存在。

」「而它们不说别的语言。

」他点点头。

「它们毋须学习,」他说,「它们便是语言。

」瑟鲁进厨房。

她的工作之一是确保柴火盒随时填满,她忙着做事,裹着短羊皮外套,戴着帽子,在厨房及柴房间来回。

她将满怀木柴抛入烟囱角落旁的盒子,重新出发。

「她唱的是什么歌?」格得问道。

「瑟鲁吗?」「她独自一人时。

」「但她从来没唱过歌。

她无法唱。

」「她依自己的唱法,『西之西处……』」「啊!」恬娜说:「那个故事!欧吉安从来没跟你提起楷魅之妇?」「没有,」他说:「告诉我。

」她一面纺织,一面对他说故事,纺轮的呼噜、喝嘘声与故事的词句一搭一唱。

最后,她说道:「风钥师傅告诉我说他来找『弓忒岛上的女人』时,我想到她。

但她现在一定已经过世了。

无论如何,一个是龙的渔妇,怎么可能是大法师!」「嗯,形意师傅没说弓忒岛上有个女人要成为大法师。

」格得说道。

他缝补一件破烂至极的长裤,挺坐窗台上,好把握阴暗天色中的些许微光。

日回已过半月,正是最冷的时分。

「那他说的是什么?」「『弓忒岛上的女人』。

你是这么告诉我的。

」「但他们在问,谁会是下任大法师。

」「然后未获得那问题的答案。

」「『法师的争论永无休止』。

」恬娜平板地说道。

格得咬断线头,无用的一端缠绕在两指间。

「我在柔克也学会了点诡辩,」他承认,「但我想这不是诡辩。

『弓忒岛上的女人』不能成为大法师。

没有女人能成为大法师。

她会在成为时,毁坏她所成为的。

柔克法师是男人,他们的力量是男人的力量,他们的知识是男人的知识。

男人与法术建立在同一块础石上,力量属于男人。

如果女人有力量,那男人除了是不会生育的女人外,还能是什么?而女人将只不过是能生育的男人罢了。

」「哈!」恬娜吐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略带狡狯地说:「不是有过女王吗?难道她们不是力之女?」「女王只是女的王。

」格得说道。

她从鼻子哼了两声。

「我是指,男人赋予她力量,男人让女人使用他们的力量。

但这不是她的,不是吗?并非『因为她是女人,所以拥有力量』,而是『即使她是女人,她也有力量』。

」她点点头,伸个懒腰,坐离纺轮。

「那么女人的力量是什么?」她问道。

「我认为,我们不知道。

」「什么时候女人会因身为女人而拥有力量?我想是在孩子上吧。

有一阵子……」「也许是在她的房子里时。

」她环顾厨房。

「但门关着,」她说,「门都锁着。

」「因为你很珍贵。

」「喔,是的。

我们很珍贵,只要我们没有力量……我记得自己如何学到这个教训!柯琇威胁我,我,第一女祭司!我当时发现自己的无助。

我尊贵,但她有力量,来自神王那男人。

这让我多生气啊!而且吓到了我……云雀跟我讨论过此事。

她说:『为什么男人害怕女人?』」「如果优势只建立在对方的弱处上,便活在恐惧中。

」格得说道。

「对,但女人好像害怕自己的优势,害怕自己。

」「是否有人教导她们信任自己?」格得问,他说着,瑟鲁又进来继续做事。

他与恬娜眼神相对。

「没有,」她说:「没人教导我们信任。

」她看着孩子在盒中堆彻木柴。

「如果力量是信任,」她说道,「我喜欢这字眼。

如果不是这些安排:人外有人、王、大师、法师及主人,一切好像都无谓。

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自由,存于信任,而非蛮力。

」「如孩童信任父母。

」他说道。

两人沉默。

「世风如此,」他说,「连信任都可令人腐败。

柔克的男人相信自己与彼此。

他们的力量是纯正的,纯正得不受一丝玷污,因此他们将纯正误认为智慧。

他们无法想象自己会犯错。

」她抬头望着他。

他从未如此谈过柔克,完全客观、抽离。

「也许他们需要女人来指出这点。

」她说道,而他笑了。

她重新转起纺轮。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能有女王,为什么不能有女大法师。

」瑟鲁凝神倾听。

「扇火止沸,炊沙成饭。

」格得说道,一句弓忒成语。

「王由他人赋予权力,而法师的力量是他自己的,是他自己。

」「而且是男性力量。

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女人的力量是什么。

好吧,我懂了。

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为什么不能找个大法师——一个男大法师?」格得研究长裤褴褛的内侧缝边。

「嗯,」他说:「如果形意师傅不是回答他们的问题,便是回答他们没问的问题。

也许他们应该问。

」「这是个谜语吗?」瑟鲁问道。

「是的,」恬娜说:「但我们不知道谜面是什么,只知道谜底是:弓忒岛上的女人。

」「有很多。

」瑟鲁思索一刻后说,显然心满意足,走出门,搬运下一批柴火。

格得看着她离开。

「一切都改变了,」他说:「一切……恬娜,有时候我想,我在想黎白南的王治是否只是开端。

道……而他是道的守护者,不是过客。

」「他看来那么年轻。

」恬娜温柔说道。

「跟莫瑞德当年遇上黑船时一样年轻。

跟我一样年轻,我在……」他住口不言,透过窗户看着光秃树木外的灰白冰冻田野。

「或是你,恬娜,在那黑暗的地方……年轻或老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有时我感觉自己仿佛活了一千年,有时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像透过墙壁隙缝的一瞥惊鸿。

我死过,也重生过,在旱域、在太阳下的这里,不只一次。

而《创世歌》告诉我们,我们曾回归,并将永远回归源头。

而源头永不止歇。

『惟死亡,得再生……』我带着山羊在山上时,想着这点,白昼似乎永无止境,但在夜幕降临前,时间又像静止不动,然后又是早晨……我领会羊的智慧。

所以我想,我悲哀什么?我哀悼谁?大法师格得吗?为什么牧羊人鹰会为他感到哀伤羞辱?我做了什么该感到羞辱的事吗?」「没有,」恬娜说:「没有,永远不会!」「喔,会的,」格得说:「人类的伟大奠于耻辱,由其而生。

因此,牧羊人鹰为大法师格得哭泣,同时也尽其所能,如牧童般照顾羊群……」一会儿后,恬娜微笑。

她略为害羞地说:「蘑丝说你像才十五岁。

」「我想应该差不多。

欧吉安在秋天为我命名,来年夏天我便去了柔克……那男孩是什么?一份空无……一种自由。

」「瑟鲁是谁,格得?」他没回答,直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说:「被如此创造……她还能有什么自由?」「所以我们便是我们的自由?」「我想是的。

」「你力量满灌时,仿佛得到人类最顶级的自由。

但付出了什么代价?什么让你自由?而我……我被创造,像陶土一样,被那些女人的意志塑造。

她们服侍太古力,或是服侍建立所有仪式、道法、场所之男人,我分不清楚该是如何。

然后我自由了,与你还有欧吉安一道,在那片刻。

但那不是我的自由。

它只给了我选择,而我做了选择。

我选择像陶土一般塑造自己,好用于农庄、农夫及我们的孩子上。

我将自己塑成容器,我明白它的形状,但不明白陶土;生命舞动我,我认识舞步,但我不知道舞者是谁。

」「而她,」格得在长长沉默后说,「如果她有朝一日能起舞……」「人们会惧怕她。

」恬娜悄声道。

尔后孩子进了屋,谈话主题便转向在火炉边盒中发胀的面包面团。

他们如此交谈,安静冗长,从一件事到另一件,回顾、反覆,超过短暂半日,用语言将两人生命中那些未曾分享的岁月、行事、思绪,纺织,缝合为一。

然后,他们将再度沉默,工作、思考、梦想,身旁伴着沉默的孩子。

冬季如此度过,直到羔羊诞生的季节降临。

白昼延长转亮时,工作暂时变得十分沉重。

尔后,燕子从阳光下的岛屿,从南陲有戈巴登星闪亮在终结星座之处飞来,但燕子间彼此的絮语,只讲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