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疯子,也就是洛拔那瑞的丝染师傅,背靠船桅,双臂环膝,头颈低垂,缩成一团坐着,他那头乱发在月光下看起来像黑色。
雀鹰蜷缩在一条毯子里,睡在船尾。
两人都没动。
亚刃坐在船首,他已经发誓要亲自整夜看守。
如果法师愿意假定这个疯子乘客不会趁着夜黑风高奇袭他或亚刃,那是他个人的选择。
亚刃却宁愿有他自己的假设,于是就自行负起看守责任了。
可是,黑夜非常漫长,而且很平静。
月光倾泄而下,一直没有变化。
萨普利缩在船桅边,鼾声虽然不大,但延续得长。
船只徐徐前进,到后来,连亚刃也慢慢睡着了。
他惊醒过一次,看看月亮,几乎不见升高,便放弃了自许的守护职责,让自己舒舒服服睡起觉来。
与此次航旅的先前情形一样,他又做梦了。
起初的梦零碎,却不可思议地甜美踏实。
他先梦见「瞻远」桅杆的位置上长出一棵树,粗枝与树叶合成圆拱形。
船前头有几只天鹅扑打着有力翅膀领航。
前方远处蓝绿色的海面上,显见一座有很多白色高塔的城市。
接着他置身其中一座高塔里,正在螺旋梯内往上爬,跑步爬梯的步履轻快急切。
这些场景陆续变化、重现,并带出其它场景,但也都一一消逝无踪。
突然,他置身在一处荒野,四周是吓人的朦咙暮色,恐惧在他心中滋长,直到令他无法呼吸。
但他照样前进,因为他必须前进。
走了许久后,他总算明白,在这片荒野上,「向前走」就是「绕圈子重回原路」。
但他得出去、得离开呀。
这个想法愈来愈紧迫,他开始奔跑起来。
可是他一跑,圈子便向内缩小,地面也倾斜起来。
他在越来越阴暗的光线中,环绕一个坑洞的内斜坡奔跑,越跑越快,那斜坡像个巨大漩涡,把人往黑暗里吸。
他发觉到这一点时,脚下一滑,跌倒了。
「亚刃,你怎么啦?」雀鹰在船尾问他。
天空渐露鱼肚白,海水平静。
「没事。
」「做噩梦了?」「没什么。
」亚刃觉得冷,右臂因为压在身子底下而抽筋疼痛,他闭上眼睛避开天光,但心里想:「他老是暗示这、暗示那,却从不清楚告诉我到底要去哪儿、何以要去、或为什么我应该去。
现在,他还把那疯子拉来同行。
那个疯子与我,是谁比较神经,竟然跟着他?他们两人或许彼此了解,因为他说,现在发疯的人是巫师。
我本来可以留在家里,待在贝里拉的宫殿,我房里有雕花墙壁,有铺红毯的地板,有壁炉暖火,一觉醒来可以跟父王去打猎。
我干嘛跟他来?他干嘛带着我?他说,因为这是我要走的路,但那是巫师之言,用宏辞把事情说得很伟大,意思却往往另有所指。
要是我有一条路要走,就是回家,而不是在陲区无意义地漫游。
在家里,我有责任要尽,现在,我倒成为逃避责任的人了。
倘若他真认为有什么巫艺之敌在作怪,为什么他不自己出来,偏要我跟?他大可以带另一位法师协助他呀,法师多的是。
他也可以带一队战士、一列船舰来啊。
结果,派送上船的是一个老人和男孩,就这样子要去迎战重大的危险吗?简直胡闹。
他八成疯了。
正如他说的,他在寻找死亡。
他寻找死亡,却要我同行。
但我没疯呀,也还不老呀,我不想死,我不想跟他去。
」他支着手肘坐起来,望望前方。
他们离开叟撒拉港时在他们前头升起的月亮,这时又在他们前头了,而且正在沉落。
船后头的东边方向,天色灰蒙蒙露面了。
天空无云,但阴沉愁郁。
稍后,太阳转热,但非透亮,也无光耀。
他们整天沿着洛拔那瑞海岸航行,低矮的绿色海岸一直在他们右手边。
陆上吹来微风,使船帆涨满。
到了傍晚,他们经过最后一个长岬之后,微风没了,雀鹰在船帆注入法术风,「瞻远」便宛如隼鹰飞离腕际般,急急向前飞驶,把「丝岛」抛在后头。
丝染师萨普利整天瑟缩在同一处,显然害怕这条船,也害怕海洋,可怜号兮地在晕船。
这时,他沙哑着声音说话了:「我们是向西航行吗?」夕阳正面照在他脸上,可是,雀鹰对他这个蠢问题却很包容,还点头响应。
「去欧贝侯岛吗?」「欧贝侯岛在洛拔那瑞岛的西边没错。
」「在西边很远的地方,说不定『那地方』是在那个岛上。
」「『那地方』像什么样子?」「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可能看见它?它又不在洛拔那瑞!我找了好几年,四、五年了。
在黑暗中、在夜里,闭上眼睛找,老是听见他呼唤:来呀,来呀。
我却没办法去。
我不是能在黑境中辨认路径的高明巫师。
可是,在太阳底下,日光之中,也有一个地方可去。
老慕迪与我娘是不会理解的,他们一直在黑暗中寻找。
后来,老慕迪死了,我娘发疯。
她忘了我们丝染所用的巫技,这件事影响她的脑筋,她想死,但我告诉她等一等,等到我找着『那地方』。
一定有那么一个地方。
要是亡者能够回生返世,就一定是在世界上某个地方发生的。
」「亡者有回生返世吗?」「我以为你晓得这种事情。
」萨普利瞟了雀鹰一眼,停一停才说。
「我就是想知道它。
」萨普利没答腔。
法师突然注视他,那是专注有力的正视,但他语气柔和:「萨普利,你是想找到一个永生的门路吗?」萨普利也注视法师片刻,然后将蓬乱红褐的头埋在臂弯里,两手圈住脚踝,前后摇晃起来。
似乎他一感到害怕就会变成这副德行;而一变成这副德行,他就不讲话,也听不进别人讲话了。
亚刃泄气且嫌恶地转身走开。
他们怎么可能与萨普利同在一条十八呎长的小船里,相处数天或数周?那样,无异于与一个罹病的灵魂同宿一个躯体……雀鹰走来船首,到他身边,单膝跪在船梁上,望着昏黄的迟暮,说:「那人心性温和。
」。
亚刃听了这话,没响应,只冷淡询问:「欧贝侯是干什么的?我从没听过这名字。
」「我也是看航海图才知道这名字,晓得这地方,详细就不清楚了……瞧那边,戈巴登的伴星!」那颗晶黄色的星星高悬南方天空,它的下方,左边有一颗白星,右边有一颗蓝白色的星,合着照亮幽暗的海面。
三颗星形成一个三角形。
「它们有名字吗?」「名字师傅也不晓得它们的名字。
欧贝侯岛和威勒吉岛的居民说不定有替它们取名,我不知道。
亚刃,现在,我们在那个『终结符号』底下,要进入奇异的海域了。
」男孩没答腔,只注视无边海洋上方那些无名星斗,表情好像很厌恶。
南方春季的温热覆罩海面,他们在其上西航,日复一日。
天空虽清朗,但亚刃老觉得天色阴郁,好像日光是透过玻璃斜射。
游泳时,海水温热,不太能使人神清气爽。
腌渍的食物一点也不美味。
一切都让人不爽不快。
只有入夜时,星星一天比一天亮,他会躺着观看,直到睡着。
一睡着就做梦,老是梦见那片荒野、那个坑洞,或是一处被悬崖包围的山谷,或是低空下的一条下坡长路。
而不管梦见哪里,总是很暗,而且他内心非常害怕,又没有脱逃的希望。
他一直没向雀鹰提起这些梦。
重要事不论哪一件,他都不对雀鹰讲,只聊聊航行中的日常琐事。
至于雀鹰呢,他本来就是一直神游物外,现在更是习以为常地沉默了。
亚刃总算明白自己多么傻,竟然把一己身心全部交托给一个惶惶难安、秘不外宣的男人。
这个男人只会听任内心冲动宰制,一点也不晓得掌控个人生命,遑论拯救自己的命。
照目前情形看,他已经情绪异常了。
亚刃认为,异常的原因是,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巫艺忝为人世间强大的力量,却失败。
现在,那些知晓巫术秘法的人应该很清楚:像雀鹰及历代术士巫师等人,他们获得名望与权力的魔法,实际上没有多少诀窍可言。
那些魔法顶多只能利用一下风、天气、医疗草药等等,或者巧妙展示雾、光、变形等幻象,但这些技艺都只是把戏,唬唬无知者倒还可以。
事实终究没变,巫术并不能予人真实力量去凌驾他人,也完全不能用来对抗死亡。
法师与常人无异,并没有活得比较长久。
他们空有许多诀窍,却连把逐渐逼近的死亡多拖延一个时辰也办不到。
即使在小事方面,巫艺也不值得信靠。
雀鹰一向吝于运用技艺:只要可行,他们就藉自然风航行;他们的食物是靠钓鱼而来,用水也同任何水手一样俭省。
在断断续续的逆面阵风中接连航行四天之后,亚刃问雀鹰,要不要在帆内注入一点点顺风,雀鹰摇头,他便问:「为什么不呢?」「我不会要求一个罹病的人去赛跑,」雀鹰说:「也不会在一个负荷沉重的背上多添一颗石头。
」亚刃搞不清楚他是指他自己、亦或指整个世界。
雀鹰每次回答问题时总是很勉强,答案又很难懂。
亚刃心想,这不多不少就是巫艺的本质:在意义上做有力的暗示,却什么也没说;在行动上保持无所作为,以意味无上的智慧。
亚刃本来一直努力不理萨普利,但根本不可能。
且无论如何,开航不久他便发觉,他与那疯子竟有一种盟友关系。
萨普利的乱发旦言谈破碎不全,使他显得疯,但他其实不是很疯——或者说,不是很纯粹的疯。
真的,他最疯狂的一点,恐怕只是「怕水」这一项而已。
要他上船来,已是鼓足勇气了,而他的恐惧一直都没有减少。
他老是低着头,以求无须见到海水在周围汹涌起伏,也无须见到船只薄弱的外壳。
若在船上站立,他会晕,所以一直紧靠桅杆。
亚刃头一回下水游泳,从船首投海,萨普利见状,惊骇大叫。
等亚刃爬回船上时,那可怜的男人吓得脸色铁青,说:「我以为你想溺死自己。
」亚刃听了只能笑。
下午,萨普利趁着雀鹰静坐冥思,不听也不想的机会,很小心沿着船梁走到亚刃旁边,低声说:「你不会是想死吧?」「当然不。
」「他却想死哩。
」萨普利说时,下巴朝雀鹰努了努。
「你何以如此说?」亚刃的口气颇见派头。
在他而言,那是自然而然。
萨普利的年纪虽然长他十至十五岁,也当那种口气是自然,便马上礼貌回答——虽然照例破碎不全:「他想去……那个秘密所在。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不相信……那个应许。
」「什么应许?」萨普利抬眼对亚刃投去锐利的目光,他那双眼睛颇含一些男子气概——虽然他的男子气概已经损毁。
不过,亚刃的意志比他的眼光更强。
萨普利很小声回答:「你知道嘛,就是生命,永恒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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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凉意流遍亚刃全身,让他想起那些梦:荒野、坑洞、悬崖、暗淡的光线。
那是死亡,是死亡的恐怖。
他之所以必须脱逃、必须找到一条路,就是要逃离死亡。
可是,门坎站了一个头顶披覆黑影的身形,手执一抹微光,那微光比珍珠还小,而它就是不朽生命的微光。
这一回,亚刃是初次与萨普利的目光相迎,那是一双淡棕色的眼睛,相当清亮。
亚刃在那对眼里发现自己业已了然,也发现萨普利所知与他略同。
「他,」丝染师傅朝雀鹰动动下巴,说:「他不肯放弃他的名字。
没有人能从头到尾一直执持自己的名字,那条路太窄了。
」「你见过那条路吗?」「在黑暗中、在我脑袋瓜里见过。
但那还不够,我想去那里亲眼瞧瞧那条路。
同样,我也要用眼睛在这尘世找一找。
万一……万一我死了而找不到那条路、找不到那地方,怎么办?多数人无法找到它,他们甚至不晓得有它存在。
而我们当中也只有一些人具备力量,但就算具备力量,仍是难,因为你必须放弃力量才能到那里……不再有咒语、不再有名字。
真的太难了,没办法在脑袋里进行。
而且,人一死,头脑也跟着死。
」每提到「死亡」两个字,他就痛苦一次。
「我希望预先知道我能回来。
我想去那里,去生命那边。
我希望活着,希望有安全。
我顶讨厌……顶讨厌这片大海……」丝染师傅缩起四肢,有如蛛蜘坠落时缩起四肢的模样。
他特别把刚硬的头垂在两肩之间,以便遮掩海洋的视象。
那次之后,亚刃没再躲避交谈机会,因为他知道,萨普利不但与他看法一样,连恐惧也相同。
既然如此,那么,万一碰到最糟的情况时,萨普利可能会协助他对付雀鹰。
他们在时吹时止的平静微风中,缓缓西航。
雀鹰假装是萨普利在引导他们,其实不是。
萨普利对海洋一无所知,也从没看过航海图,从没上过船,怕海水怕得要死。
其实,引导他们的是法师,而且法师故意引导他们走错路。
亚刃现在已经看出来了,也想通了原因。
大法师知道:他们及其余同类都在寻找永生,而且有的已获应许、有的受了吸引正朝那应许迈进,最后说不定可以找到。
身为大法师,内心的骄傲及自负使他担心别人可能已获得永生,他嫉妒他们,也怕他们,不希望有人比他还了不起。
所以他有意航进开阔海,远离所有陆地,直到他们完全偏离,无法重返世界,最后就在那地方渴死。
反正他自己也会死,所以得防止别人获得永生。
航程中,有时雀鹰会对亚刃说说如何驾船的琐事,与他一同在温热的海中游泳,或是在大颗星星之下向他道晚安。
可是现在,对这男孩而言,那些都毫无意义。
他有时注视他同伴,看着他那张坚毅、严峻、包容的脸庞,心中会想:「这是我的大师,也是朋友。
」他好像无法相信自己会怀疑这结论,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心生怀疑,然后就会与萨普利交换眼色,互相警告多留神这个共同敌人。
每天虽然日照炙热,却单调。
它的光亮躺在徐摆慢晃的海水之上,宛如一层虚假的装饰。
海水蔚蓝,天空也蔚蓝,一无变化或遮荫。
微风时吹时停,他们得转动船帆去迎合,如此这般,缓慢地航向无尽。
一天下午,他们总算遇上轻缓的顺风。
接近日落时分,雀鹰手指天空,说:「看。
」船桅上方高空有一排海雁横空飞翔,整体看来,宛如一个黑色的神秘符号在天空摆动,向西飞去。
「瞻远」尾随,第二天便可见到一大块陆地。
「那就是了,」萨普利说:「那个岛,我们必须去那里。
」「你找寻的地方在那岛上?」「对。
我们必须上岸。
最远到此了。
」「这陆地想必就是欧贝侯岛。
再过去,这南陲地带还有个威勒吉岛。
威勒吉岛的西边有很多西陲岛屿。
萨普利,你确定这里就是?」洛拔那瑞的丝染师傅听了,生起气来,以至于他惯有的退缩神色再现眼中,但是他说话倒不显得疯,亚刃心想,至少不像很多天前在洛拔那瑞岛与他初次交谈时那么疯。
「对,我们必须上岸,已经航行够远了。
我们要找的地方就是这里。
我知道是这里没错,你要我发誓吗?要我以我的名字起誓吗?」「不行。
」雀鹰仰头看看比他高的萨普利,厉声说。
萨普利已经站起来,紧抓着桅杆,眺望前方那块陆地。
「萨普利,不要乱发誓。
」丝染师傅皱着眉,好像处于怒火或痛苦中。
他凝望船只前方,那片呈蓝色的远山浮在起伏颤抖的水面上,说道:「是你找我当向导的,我说就是这里,我们必须上岸。
」「我们反正是要上岸的,得补充饮水。
」雀鹰说着,走向舵柄。
萨普利在船桅边那个老位子坐下,口中喃喃。
亚刃听见他说:「我以自己的名字发誓,以我的名字。
」他讲了好几次,而每次讲时,就宛如遭受痛苦般皱眉一次。
北风吹拂下,他们勉强靠近岛屿,然后沿岸行驶,想找个海湾或登岸口。
可是,炽热的阳光下,只听见海浪轰隆轰隆拍击北岸。
内陆的绿色山脉在同样的阳光下烤炙着,山坡被绿树披覆,直达山巅。
绕过一个岬角,他们总算瞧见一处半月形深湾及白色沙滩。
由于海浪受阻于岬角,这里显得风平浪静,似乎可以让船只泊岸。
只是海滩及海滩上方的森林,完全不见人迹,也没看到船、房舍屋顶、与炊烟。
「瞻远」一入湾,微风即止,湾内平静无声且燠热。
亚刃划桨,雀鹰掌舵。
仅有的声音是船桨在桨座转动的声音。
海湾上方,绿峰耸立夹峙,太阳在水面铺展一片片白热之光。
亚刃都能听见自己耳内血液怦怦流动的声音。
萨普利已经离开那个算是安全的船桅边,匍匐在船首,紧张地抓着舷缘,面朝前方盯着陆地。
雀鹰黝黑的疤脸汗水晶莹,宛如涂了油。
他的目光不停巡视海面的低浪和绿树覆盖的峭壁。
「好啦。
」他对亚刃和船只这么说。
亚刃大幅用力划桨三次后,「瞻远」轻轻碰着沙地。
雀鹰跃出船外,藉波浪的最后冲力,把船推上岸。
他两手合推时,绊了一跤差点跌倒,靠着船尾稳住自己。
他再使劲一拉,把船拉入正要向外回流的海浪中。
船只悬在海洋与海岸中间时,雀鹰竟又快速跨过船舷跃入船内。
「划!」他一边喘气大喊,四肢伏地,一边满头大汗,用力呼吸。
他抓着一枝矛——一枝两呎长的铜尖掷矛。
那枝铜矛是从哪里来的?亚刃手执船桨愣在那儿时,另一枝掷矛飞来,矛尖朝外射中船梁,梁木裂开,矛头颠倒弹回。
海滩远处低矮峭壁的树下,人影幢幢,有的跑跳、有的低伏。
空中传来轻轻的口哨声和飕飕声。
亚刃猛地把头低伏胸前,弓背拼命用力划,两三下便划开浅摊,掉转船首,驶离海岸。
萨普利在亚刃背后的船首大叫。
亚刃感觉两只手臂被人抓住,抓力来得太突然,致使船桨跳离海水,其中一枝较粗的一端正好打中他的腹窝,害他一时两眼昏花、呼吸中止。
「转回来!转回来!」萨普利大喊,船身突然一晃,触礁了。
亚刃回神抓到船桨,立刻大怒转头。
萨普利不在船上。
四周,湾内深色的海水在阳光下起伏闪耀。
亚刃愣了,再次回头时,瞧见雀鹰伏倒在船尾。
「他在那边。
」雀鹰指着旁边说,但他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见海水和耀眼阳光。
绑在一根投掷棒上的矛,投射在船身外数码处,无声息落水消失。
亚刃死命划了十或十二下,总算让船只再回海域,他这才又看一眼雀鹰。
雀鹰两手和左臂都是血,一手拿着一小团帆布,抵住肩膀。
船板上,一枝铜矛尖横躺在那儿。
刚才亚刃瞥见他拿着一枝矛时,想必不是他拿着,而是被投射而来的矛尖刺入肩膀,长矛竖在所刺的伤口里。
雀鹰当时正在张望海水与白色沙滩之间的地带,那地带有些细小的人影在热气蒸腾中晃动跑跳。
他终于说:「继续划吧。
」「萨普利他——」「他没跳上船。
」「淹死了吗?」亚刃不相信地问。
雀鹰点头。
亚刃继续划桨,直到沙滩变成一条白线,横在森林和高大的绿色山巅底下。
雀鹰坐在船舵旁边,手上仍拿着那块帆布抵住肩膀,但完全没去留意它。
「他是被矛射中的吗?」「他自己跳水的。
」「可是他……他又不会游泳。
他怕水呀!」「嗳。
非常怕。
他想——他想去陆地。
」「那些人为什么攻击我们?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一定以为我们是敌人。
你能不能……帮我弄一弄这伤口?」亚刃这才瞧见他压住肩膀的帆布,整个湿透,颜色鲜目。
那枝矛击中肩窝与颈骨之间,刺破一条大血管,所以血流不止。
在雀鹰指示下,亚刃把一件亚麻上衣撕成布条,当作伤口的临时绷带。
雀鹰说要那枝矛,亚刃把那枝矛放在他膝上,他伸出右手覆在锋刀上。
那锋刀狭长如柳叶,是用青铜粗略打造的。
雀鹰作状要施法,但过了一下,他摇头,说:「现在没力气施法,得缓一缓。
伤口应该会没事才对。
亚刃,你能把船驶出海湾吗?」男孩默默走回桨边,弓起背开始这项任务。
他均匀柔软的体格相当有力气,不久就把「瞻远」带离半月形海湾,进入空荡海洋。
陲区漫长的正午平静覆罩洋面,船帆下垂。
在热气笼罩中,太阳毫不留情地透射光芒,绿色山巅在酷热中仿佛摇晃跳动。
雀鹰倒卧在船板上,头部靠舵柄旁的船梁支持。
他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双唇和眼睑半阖半开。
亚刃不想看他的脸,只好死命盯着船尾。
热气在水面上晃动,宛如整个天空满满织了蜘蛛网。
他的手臂因疲惫而发抖,但他继续划。
「你划到哪里了?」雀鹰稍微坐起身来,哑着嗓音问。
亚刃转头,看见那个半月形海湾又一次把它的绿臂弯往船只四周伸绕过来,那条白色的海滩线又在前方,山脉也众集在他们头上。
原来,他把船转了一大圈回来而不自知。
「我划不下去了,」亚刃说着,放下船桨,走去倒在船首处。
他一直想着,当时萨普利就在他的后头,在船上那根桅杆边。
他们相处了好几天,如今死得那么突然,毫无道理可言。
没一件事让人想得通。
船只漂浮在水面上,船帆垂在帆柱上。
由于潮水开始往湾内流,船只舷侧便慢慢转向入湾的海潮,一点一点往内推,推向远处那条白色沙滩线。
「『瞻远』。
」法师抚慰地呼唤船名,再用太古语讲了几个字词,船只轻轻摇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外滑出,越过明灿的海水,离开了海湾。
但不到一个时辰,她又轻轻慢慢地不前进了,船帆也再度下垂。
亚刃回望船内,看见他同伴和先前一样躺着,但头部稍微往后落下一点,眼睛也阖着。
这下子,亚刃感到一股沉重欲呕的恐惧,这股恐惧在心中扩大,扩大到使他无法再有动作,仿佛身体被细绳缠绕,脑子也迟钝起来。
内心没有冒出勇气来,好让他抵抗这恐惧,有的只是类似恼恨的模糊感受,那感受让他开始怨怪这种歹运。
他不应该让船只在这里漂荡,因为这里靠近嶙峋海岸,而海岸陆地上有个会攻击陌生人的族群。
他心里很清楚这利害关系,但这利害关系没有多少意义。
不这样又能怎样呢?难道要他把船划回柔克岛?他茫然了,在浩淼的陲区里,完全无望地茫然了。
船已出航数周,现在他无法把船只带往任何一座友善的岛屿。
只有依靠法师的指引才能办到,可是雀鹰受伤,无能为力——他的受伤与萨普利的死同样突然而无意义。
看他的脸,已经和以前不一样,变得松弛泛黄,可能垂然待毙。
亚刃想到应该把雀鹰移到遮阳篷底下,让他免受日晒,并拿水给他喝。
失血的人需要喝水。
但他们已经缺水好些天了,水桶几乎是空的。
没喝水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所有事都不行了,都没有用了。
好运已尽。
数时辰过去,太阳渐沉,薄暮热气笼罩亚刃,他坐着没动。
一阵凉风掠过他的前额。
他举头一望,是晚上了,太阳已沉落,西边天际呈现暗淡红色。
微风由东边吹来,「瞻远」慢慢移动了,在欧贝侯岛的外围,绕着陡峭多林木的海岸。
亚刃在船上转身去照料同伴。
他先把雀鹰安置在遮阳篷底下一个临时铺就的床位,再拿水给他喝。
亚刃手脚利落,且不让目光去看到绷带——那绷带实在该换了,因为伤口一直流血没停。
虚弱不堪的雀鹰没有说话,甚至在急切喝水时,两眼也是闭的。
大概喝完水更渴,便又睡了。
亚刃静躺着,等到微风在黑暗中又止息时,没有法术风取代,船只便在平静晃动的海面上再度闲荡。
这时,耸立在右手边的山峦,黑漆漆的,背后衬着星斗满布的壮丽天空。
亚刃久久凝望它们,觉得那轮廓似乎熟悉,好像以前见过,好像这辈子一直认得。
他躺下睡觉时,面孔朝南,可以看到那方向的黑色海面上空,高悬着明亮的戈巴登星。
戈巴登星下方,是构成三角形的另外两颗星,逗二颗星底下,另外升起一条直线,形成一个更大的三角形。
再接下去,随着夜深,另外两颗星星跳脱黑色与银色合成的水平面。
它们也是黄色的,与戈巴登差不多,只是淡些,由右至左从上方那个根基三角形倾斜而出。
如此看来,这八颗星就是九颗星当中的八颗了。
据称九颗星构成一个人形,或说构成赫语的「亚格南符」。
就亚刃双眼所见,世上没有人长得像这个星星人形,若要说像,这个人就是被奇怪地扭曲了。
不过,这形状有个勾臂、又有横的一划,说是符文倒很明显,差的只是它的脚:还欠最后一划才算完整,而那颗星星还没升出海面。
亚刃等着看那颗星,等到睡着了。
他黎明醒来时,「瞻远」已漂离欧贝侯岛。
雾气掩盖岛屿海岸,只看得见山巅。
南方蓝紫色的海面上方,雾气较薄之处,最后几颗星星仍在淡淡放光。
他看看同伴。
雀鹰呼吸不匀,宛如在睡眠表象之下钻动的那份疼痛,想打断呼吸却没能打断。
在寒冷而无阴影的光线中,他的面孔因露出皱纹而显老。
亚刃看着他,见到的是个力量尽失、没了巫艺、没了力气、甚至也没了青春,什么都没了的男人。
他没有救起萨普利,也没有转移射向他的尖矛。
是他把他们带入险境,却没有救他们。
现在萨普利死了,他自己在垂死,亚刃也将死去。
如此一无所获,如此一切徒劳,都是这男人的错误使然。
亚刃就这么用绝望的清澈双眼望着雀鹰,但什么也没看见。
山梨树下的喷泉,雾中奴隶船的白色法术光,或丝染之家颓败的树园,这些记亿一个也没来扰动他。
他心中也没有任何豪气或顽强被唤醒。
他望着黎明掩映的平静海洋。
海面上低平但大片的波纹染上色彩,看似浅色紫水晶,像在梦中那么轻淡无力,完全没有「现实」的吸引力或活力。
深陷在这梦境和海洋之中,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鸿沟、虚空。
连深度也没有。
这条船任随海风的兴致向前移动,不但时走时停,而且速度缓慢。
欧贝侯岛的山巅在船后方缩小成黑点,山巅后方是渐升的太阳。
海风飘送过来,把这条船带离陆地,带离世界,带进开阔海。
第八章 开阔海的子孙 The Children of the Open Sea近午时,雀鹰动了,并开口要水。
喝了水即问:「我们向哪里航行?」这么问,是因为他头顶上方的船帆是满涨的,船只宛如轻燕,飞翔在长浪之上。
「向西,或西北。
」「我觉得冷。
」雀鹰说。
但太阳正照射着,船上实在酷热。
亚刃没说什么。
「设法保持西向,到威勒吉岛,就是欧贝侯岛的西边,在那里登岸,我们需要水。
」男孩望望前方,看着空荡大海。
「亚刃,你怎么了?」他没说什么。
雀鹰努力想坐起来,起不来;想伸手去拿搁在齿轮箱旁的巫杖,也拿不到;想讲话,话语停在干燥的唇上。
濡湿之后又变硬的绷带底下,鲜血再度涌出,在他胸膛的深色皮肤上形成如蜘蛛丝的红色网线。
他用力呼吸,阖上双眼。
亚刃看看他,没有感觉。
但他也没久看,径自向前,重回船首蹲坐,凝望前方。
他的嘴巴也很干,开阔海这时稳定吹送的东风,与沙漠风一样干燥。
水桶里仅剩两、三品脱的水,在亚刃心里,那些水是要给雀鹰喝的,不是给他自己,他想都没想过要去喝那些水。
他已经放了钓线,因为离开洛拔那瑞岛之后,他已学到生鱼可以止渴解饥。
但钓线一直没有鱼儿上钩。
无所谓。
船只在这片荒芜水域上前进。
船只上空,太阳也由东向西行进,虽然速度缓慢,未了还是太阳赢了比赛,率先横过辽阔的天空,抵达天边。
亚刃一度瞥见南方有个高高的蓝色物体,以为可能是陆地或云朵。
当时船只已朝稍偏西北方向行驶数时辰了,他不想费事抢风掉头,只任凭船只继续前进。
那块陆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真的,反正无所谓。
现在对他而言,风、光、海洋,一切雄伟光辉,都是隐晦与虚假。
黑暗来了,又转光明;再变黑暗,又现光明——仿佛在天空那张绷紧的帆布上擂鼓,那么规律。
他由舱上伸手到海水中,立刻见到一个鲜明的景况:在流动的海水底下,他的手变成淡绿色。
他收回手,舔舔手指沾湿的部分。
味道不佳不打紧,还害他嘴唇深切感觉刺痛,不过他还是照样再做一遍。
但舔完就难受了,不得不伏下来呕吐,幸好只吐了一点灼烧喉咙的胆汁。
已经没有水可丛让雀鹰喝了,真怕靠近他。
亚刃躺下来,尽管酷热,身子却发抖。
四周寂静、干燥、明亮:可怕的明亮。
他遮住双眼挡光。
共有三人站在船内。
他们瘦得像柴枝,骨凸嶙峋,眼睛是灰色的,很像奇怪的深色苍鹭或白鹤。
他们声音细小,宛如小鸟啁啾,说的话亚刃听不懂。
其中一人的臂上托着一个深色囊袋,正向亚刃的嘴巴斜倒,是水,亚刃贪渴地喝着,呛了一下之后,又再喝,一直喝到那囊袋倾空为止。
这时,他才转头看看四周,并挣扎着想站起来,同时说:「他呢?他在哪里?」因为,与他一同在「瞻远」内的,只有这三个奇怪的瘦男子。
他们不解地望着亚刃。
「另一个人,」他哑声道,干涩的喉咙和干硬的嘴唇不太能发出他想说的话,「就是我朋友呀——」其中一人要不是听懂他的话,至少是领会了他的焦急,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放在亚刃臂上,而用另一只手指示。
「在那边。
」他安抚道。
亚刃环顾,看见这条船的前头和北面有不少浮筏聚集,而且再过去的海面,还有成排成排的浮筏,数量多得像秋天池塘漂浮的落叶。
每艘浮筏的中央都有一或两个像小木屋或茅屋的棚子,低低的靠近水面。
而有的浮筏还加了桅杆。
它们像叶子漂浮,西方的汪洋海水起伏大,这些漂浮的浮筏就随之起落。
浮筏之间形成的巷衡,海水闪耀银光;至于他们的上方,淡紫色和金黄色的雨云雄踞着,把西天染得阴暗。
「在那边。
」那人说着,指向「瞻远」旁边的一艘大浮筏。
「还活着?」他们全部呆望亚刃,最后,有个人懂了:「还活着,他还活着。
」亚刃听了,呜咽起来,是没有眼泪的干泣。
一人伸出细小但有力的手,拉起亚刃的手腕,带他离开「瞻远」,踏上「瞻远」所系泊的那艘浮筏。
这浮筏很大且浮力佳,几个人的重量加上去,也没吃水多些。
那男人带领亚刃横过这艘浮筏,另一人则拿了一支长钩,把邻近一艘浮筏拉近些。
那支长钩的顶端套着一个鲸鲨牙磨成的长弯钩。
浮筏拉近了以后,亚刃和带领他的男人就可以跨步过去。
男人引领亚刃走向一个遮棚或小木屋似的地方,那地方其中一面墙是开放的,另外一面用编结的帘幕封着。
「躺下来。
」那男人说。
躺下以后的事,亚刃就完全不知道了。
他仰面平躺,眼睛盯着一个有很多小光点的粗糙绿色天花板。
他以为自己是在赛莫曼的苹果园,那是英拉德岛王公贵族避暑的所在,位置就在贝里拉的后山山坡上。
他以为自己躺在赛莫曼的厚草地,仰望苹果树枝间的阳光。
一会儿,他听见浮筏底下的架空处,海水拍击排挤的波浪声,也听见浮筏人细小的声音在讲话,他们讲的是群岛区的普通赫语,但音调和节奏变了很多,所以很难听懂。
正因如此,亚刃晓得自己身在何处了:在群岛区以外、在陲区以外、在所有岛屿以外,迷失在开阔海上。
不过,他不担心,倒是舒舒服服躺着,有如躺在自家果园的草地上。
他想了一下,认为该起来时,就起来了。
发觉自己清瘦许多,而且晒焦了似的。
两腿虽然不稳,但还站得住。
他拨开当作墙的编结挂帘,走出去,步入午后。
他睡觉时下了雨,浮筏的木头因淋湿而变黑;清瘦半裸的浮筏人,头发也因雨湿而变黑,贴着皮肤。
他们用来建造浮筏的木头是平滑的大块方木,不但合并紧密,还做了填塞,以防渗水。
但天空大半已转清朗,并可见到太阳位于西边,银灰的云层纷纷向东北方的远处飘去。
有个人向亚刃走来,小心地在几呎外止步。
这人很瘦小,不比一个十二岁的男孩高,眼睛是黑色的,大而长。
他手上拿了一枝矛,矛头是象牙色的倒钩。
亚刃对他说:「多亏你和你的族人救我一命,感激不尽。
」那人点了点头。
「你可以带我去见我同伴吗?」那位浮筏人转身,拉高嗓门,发出有如海鸟啼叫般的刺耳声音。
叫完就蹲下,好像在等候。
亚刃也学他照做。
浮筏也有桅杆,不过,他们所在的这艘浮筏倒没有加装桅杆。
有桅杆的浮筏都张挂船帆,与浮筏的宽度相比,那些帆都非常小,是棕色的,质地不是帆布或亚麻,而是一种纤维,看起来不像是编的,倒像击打而成,有如制造毛毡的那种方法。
一艘约在四分之一哩外的浮筏,先用绳子把桅杆上的棕帆放下来,然后一路钩开、撑开别的浮筏,漂到与亚刃所在的浮筏并列。
等到两筏间只剩三呎宽间隙时,亚刃身旁那男人就站起来,轻轻松松跳过去。
亚刃照做,却是四肢笨拙,难堪着地——因为两膝弹力已荡然无存。
他爬起来,发觉那个矮小男人在看他,脸上表情并非幸灾乐祸,而是赞赏。
显然,亚刃的镇静沉稳赢得他的尊敬。
这浮筏比海面上其余浮筏来得高大,由四十呎长、四至五呎宽的大木头组成,由于长年使用,加上天气的关系,木头都变黑、变平滑了。
上头几个搭起来或围起来的棚子四周,竖立一些怪异的雕像,而每个遮棚或围棚的四根角落高柱,都饰有几簇海鸟羽毛。
亚刃的向导带他走向最小的一个遮棚,他在那里见到躺着安睡的雀鹰。
亚刃步入遮棚坐下,他的向导回去另一艘浮筏,这里没有别人来干扰。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女子从别艘浮筏带食物来给他。
食物是凉了的炖鱼,上面洒了点透明的东西,略咸但好吃。
另外还有一小杯水,水已走味,喝起来有沥青味——想必是源于水桶上防漏水的沥青。
从那女子给他水的样子看来,他明白她给的是一种宝贵东西,一种该受礼待的东西。
他满怀敬意喝水,喝完没再要——虽然他实在可以喝上十倍量的水。
雀鹰的肩膀有人帮忙上了绷带,绑得很灵巧。
他睡得深沉舒服,醒来时,两眼清亮,看着亚刃,一脸温和愉快的微笑——他严峻的脸上能出现微笑,总是惊人。
亚刃突然又感觉想哭了,他伸手按着雀鹰的手,什么也没说。
一个浮筏人走近,在不远处那座比较大的棚子内跪下。
那棚子看起来有点像庙祠,门口上方多了个复杂的方形设计,而且门框的木头特别雕成灰鲸形状。
这个浮筏人与其它浮筏人一样矮瘦,体格如男孩,不过他的面孔坚毅挺拔,有岁月风霜。
他身上只披一块亚麻布,却不掩堂堂威仪。
他说:「应该让他多睡觉。
」所以,亚刃离开雀鹰,来到他这边。
「您是族人首领。
」亚刃说道。
王公卿候,他一望即知。
「我是。
」那男人微微点个头说。
亚刃站在他面前,挺直不动。
那人的黑眼睛迎接亚刃的注视。
「你也是一位首领。
」他观察后如此结论。
「我是。
」亚刃回答。
他很想知道这位浮筏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外表仍保持淡然。
「但我服效我的大师,他在那边。
」浮筏人的首领说了些亚刃一点也听不懂的话:某些字词变得让人无从辨识,也可能有些是他不晓得的名字。
然后才听见他说:「你们为什么进入『巴乐纯』?」「我们在寻找——」但亚刃实在不知道该透露多少,也不晓得要说什么才好。
所有发生的事,以及他们的追寻,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他心中只是一团乱。
最后他说:「我们是要去欧贝侯岛的。
我们上岸时,他们攻击我们,所以我的大师受伤了。
」「你呢?」「我没受伤。
」亚刃说,从小在宫廷学到的冷静自若颇派上用场。
「可是,有……有件有点荒唐的事。
一个跟我们同行的人,他淹死了。
是害怕的缘故……」他没继续往下说,沉默而立。
首领用那双高深莫测的黑眼睛看亚刃,最后终于说:「这么说,你们来到这里是意外。
」「没错。
这里还是南陲吗?」「陲?不,那些岛屿——」首领挥动那只黑色的瘦手,由北向东,画个约莫罗盘四分之一的大弧。
「岛屿都在那个地带,」他说:「全部岛屿。
」说完,再比比他们前面那片傍晚的大海,由北、经西、至南,说:「这里是海。
」「您们是哪块陆地的人,族长?」「哪块陆地都不是。
我们是『开阔海的子孙』。
」亚刃注视他那机敏睿智的面容,再环顾四周,他看到大浮筏之上有庙祠、有高大的偶像,每尊偶像都是用整棵树雕成,包括神的形体、海豚、鱼、人、海鸟:还看到全族人忙着工作,比如编结、雕刻、钓鱼、在高台上炊煮、照料婴孩;也看到其它浮筏,至少七十艘,在海上散开成一个大圆,直径恐怕足足有一哩。
这是一个镇,像个远处炊烟袅袅、孩童嬉笑声高扬空中的小镇。
是个「镇」没错,只不过它底下是深渊。
「您们从不登陆吗?」男孩低声问。
「一年一次,去『长砂丘』,我们在那座岛屿砍树,整修浮筏。
时间都是在秋天,之后就随鲸鱼去北方。
冬天时,浮筏各自散开,春天才回到巴乐纯众合。
届时,各浮筏互相往来、结婚、举行长舞庆典。
族人聚集的这一带,我们叫做『巴乐纯碇泽』。
大海洋流从这里向北传送,夏季再随洋流漂回南方,一直等到看见『大王群』,也就是灰鲸群,才回头向北。
我们一路追随它们,最后回到长砂丘岛的耶玛海滩,短暂停留。
」「族长,听起来,这种生活实在美妙之至。
」亚刃说:「我从没听过像您们这样的族群。
我的家乡离这里很远,可是,我们那个英拉德岛每逢夏至前夕,也都会举行长舞庆典。
」「但你们是踩踏土地,使它安稳,」首领说时没有特别表情。
「我们则是在深海之上跳舞。
」片刻过后,他问:「你那位大师怎么称呼?」「雀鹰。
」亚刃说。
首领把音节照样诵念一遍,但对他而言,那些音节显然不具意义。
从这点来看,亚刃明了这位首领叙述的情形是真的,这些族人年复一年居住在海上,在这个超越任何陆地或陆地踪迹的开阔海之上,不见陆地的鸟禽飞翔,不知人类有关的一切知识。
「他刚经历生死关头,需要睡眠。
」首领说,「你先回那艘『星辰浮筏』,等我的消息。
」他说着,站起来。
虽然他对自己的身分很清楚,但显然对亚刃的身分不十分有把握,所以不晓得应该与他平起平坐,还是拿他当孩子对待。
就此次情况而言,亚刃比较喜欢后者,所以对首领打算先退也不以为意。
可是接着他却碰到个难题:浮筏都漂走了,只见两浮筏间丝缎般的海水波纹展开,足足有一百码。
那位「开阔海子孙」的首领,再度开口对亚刃说话——简洁有力。
「游泳。
」他说。
亚刃小心翼翼下水,海水的清凉让他一身被晒伤的皮肤很舒服。
他游了过去,总算把自己拖到另一艘浮筏上。
爬上去之后,发现筏上有五、六个小孩和少年少女,正不掩兴味地瞧着他。
一个非常小的女孩说:「你游泳真像鱼钩上的鱼。
」「应该怎么游才对呢?」亚刃有点自尊受伤,但仍然礼貌地问。
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对这么小的人类同胞无礼。
那小女孩如同一个经过磨光的桃花心木小雕像,精巧而脆弱。
「像这样呀!」她大声说着,立刻像一只小海豹般投入亮花花的海水。
过了很久,在不可置信的距离处,才瞧见她黑色服贴的头浮出水面,并听见她拉开嗓门大声招呼。
「来呀!」一个男孩这么说。
他的年纪可能与亚刃相仿,但身高和体型看起来都不超过一般十二岁的男孩。
他表情严肃,整个背部是一只蓝色螃蟹的刺青。
他一投水,其它人也跟着投水,连三岁的小孩也一致行动。
情势所趋,亚刃不得不投水。
下海以后,他努力不制造水花。
「要像鳗鱼。
」那男孩游到他肩膀旁边,这么说。
「要像海豚。
」一个有着漂亮微笑的漂亮女孩这么说,而后消失在海水深处。
「要像我!」那个三岁小娃咭咭叫道,全身像瓶子般摇动着。
所以,那个傍晚直到天黑,以及漫长的金灿次日、以及再次日,亚刃都与星辰筏这些孩子游泳、聊天、工作。
自从春分那天的清晨与雀鹰一同离开柔克岛以来,所有的经历要以这段体验最奇特,因为它与先前、与这次旅程、与他一辈子碰到的事,都全然无关——甚至与未来还没碰到的事更无关。
夜晚睡觉,与其它人一同躺在星空下,他心想:「在这里,置身阳光、超越世界边缘、与海洋儿女相处,简直好比死了一般,是在经历死后的生命……」入睡前,他会朝南方远处天空寻找那颗黄星与那个「终结符文」的形状,他每次都能看见戈巴登星,以及较小与较大两个三角形,但现在,那颗黄星升得晚,而且不等到整个形状突出在海平线之上,他也没办法定睛一直看。
这些浮筏日夜向南漂,但海上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因为恒常变动不居的海洋,一直没有更换。
五月的暴雷雨过去了。
夜里,星空灿亮;白天,阳光普照。
他明白,这些人的生活不可能总是这样子如梦似幻,自自在在。
他问起冬天的情形,他们说,冬天长久下雨,海浪汹涌,所以浮筏各自散开,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灰茫与黑暗中浮沉,周复一周。
去年冬天,暴风雨持续一整个月,他们见到「雷云般」的巨浪。
他们这么形容大浪,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丘陵。
当时,从一波巨浪的脊背,可以看到下一波巨浪在数哩之外,声势浩大地涌来。
浮筏能在那种大海行驶吗?他问。
他们说可以,但并非每次都行。
春天聚集到巴乐纯碇泽时,会有两艘、或三艘、或六艘……不见踪影。
他们成婚早。
那名根据自己的名字「蓝蟹」在背部做了蓝蟹刺青的男孩,与那名叫「信天翁」的漂亮女孩是夫妻。
男孩才十七岁,女孩还小两岁。
浮筏族人之间,这样的婚姻很多。
浮筏上有很多婴孩,或爬行、或学步,他们都用长带子绑在中央棚子的四根柱子上,碰到白天天热时,就爬进棚子,大伙儿扭挤着睡觉。
年长孩子照料年幼孩子,成年男女则分担所有工作,大家轮流负责采收大片棕叶海藻。
棕叶海藻的长度有八十至一百呎,叶缘很像羊齿植物。
大伙儿合作把这种海底植物捣成布,并利用它的粗纤维编成绳子和网子。
他们的工作还有钓鱼、晒鱼干,以及把鲸鱼牙磨成各种工具等等。
但他们总是有时间游泳、闲聊,而且从没有什么时候非把工作做完不可。
他们没有时辰区隔,只有「日」、「夜」之分。
度过几个这种日夜之后,亚刃感觉他好像在浮筏住了数不清的日子,而欧贝侯岛变成梦,那个梦后面是其它比较模糊的梦。
他还感觉,他曾经住过陆地,曾经是英拉德岛王子的那段经验,是在另一个世界。
等他终于被召去首领浮筏时,雀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你又像那个我在涌泉庭见到的亚刃了,光鲜如同一只金色海豹。
这里适合你,孩子。
」「嗳,大师。
」「但,这是哪里呀?我们远离了所有地方,已经航行到超过地图以外……很久以前,我曾听人谈起浮筏人,当时认为那只是南陲的众多传说之一,是个没有实质的幻想。
想不到我们是被这个幻想所解救,我们的性命是被一个神话挽回的。
」他微笑着说话,宛如他也分享了夏夜在这里度过的、无限自在的生活。
但他的脸是憔悴的,眼里也有一抹尚未获得光照的黑暗。
亚刃瞧在眼里,面对它。
「我辜负了——」亚刃欲言又止。
「我辜负了您对我的信赖。
」「怎么说,亚刃?」「在欧贝侯岛那里,您一度需要我,您受伤,需要我协助,但我什么也没做。
船在漂,我随她漂。
您在痛苦当中,我却什么也没为您做。
我曾看见陆地,我看见陆地了,但根本没有试着掉转船只方向——」「静一静,孩子。
」法师语气非常坚定,亚刃只能顺从。
不久,法师便说:「告诉我,你那个时候都想些什么。
」「什么也不想,大师。
完全没有想法!只觉得做什么都徒然。
我认为您的巫艺丧失了——不,当时我认为您根本就从来没有巫艺,您是骗我的。
」亚刃脸上涌出热汗,而且他必须勉强自己,才能出声讲话,但他继续说:「我那时候怕您,我担心死亡,担心透了,看也不敢看您,因为您可能就要死去了。
当时脑子里,什么事也想不起来,只剩一件:假如能够,是不是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免死的途径。
然而,在任何时刻,生命都是一直流逝,仿佛有个伤口,鲜血汩汩,就像您当时的情形一样。
我那时觉得一切都是如此,却没采取任何行动。
我什么也不做,只想躲避死亡的恐惧。
」他住了口。
毕竟,道出实情是教人难受的,但让他住口的倒不是羞愧,而是恐惧——相同的那份恐惧。
他现在总算明白,这段海上的平静生活、这些浮筏上的阳光,为什么让他感觉好像来生或梦境,很不真实,这是因为他衷心明白,真实是虚空的,它们没有生命、温度、色泽、声音,而且是——没有意义,也没有高度或深度。
海上、及肉眼所见的形式、光照、色彩,尽管是一流的表演,但仍只不过是诸多幻象在肤浅的空洞中嬉玩罢了。
幻象一过去,就只留下无形与冰冷,此外一无所有。
雀鹰专注看他,但亚刃低头躲开凝视。
意外的是,他心里有个「勇气」的微声在发言——也可能是「嘲弄」的微声吧,总之是傲岸无情的发言:「懦夫!懦夫!你连这也要抛弃吗?」他于是努力勉强意志,抬起眼睛迎视他同伴的双目。
雀鹰伸手拉起亚刃一只手,紧紧一握。
所以,两人的目光与血肉都有了接触。
「黎白南,」雀鹰以前从没叫过亚刃的真名,亚刃也不曾告诉他,但雀鹰这时却这么叫唤。
「黎白南,这名字是正确的,而且就是你的名字。
世上没有安全,没有尽头。
人必须在寂静中,才能听见世界的声音。
必须在黑暗中,才能看见星星。
若要跳舞,永远要在虚空处、要在恐怖的深渊之上,才算舞蹈。
」亚刃很想挣脱,但法师不放手。
「我辜负您了,」亚刃说:「而且以后还会再辜负,因为我力气不够!」「你力气十足。
」雀鹰的声音好像柔和了些,但在亚刃个人的羞愧深处,那份相同的严酷依旧现身挖苦他。
「凡你爱的,你会继续爱下去。
凡你正在进行的,你会一直做下去。
你是大家依靠的对象,倘若你还没理解这一点,也不足为怪,毕竟你才用十七年的时间来理解而已。
可是黎白南,你仔细想想:拒斥死亡就是拒斥生命。
」「但先前我就是跟着在寻找死亡呀!」亚刃抬头盯住雀鹰。
「像萨普利——」「萨普利不是在寻找死亡,他寻找的是如何逃离死亡、逃离生命。
他寻求安全:他惧怕死亡,想终结那份惧怕。
」「但,是有个途径没错,是有条超越死亡再回生的途径,超越死亡而回生,成为没有死亡的生命。
那就是了——是他们寻找的。
萨普利、贺尔,还有那些曾是巫师的人。
那也是我们要找的。
而您!尤其是您,您一定知道那途径——」雀鹰仍然紧握亚刃的手。
「我不知道,」他说:「真的,我清楚那些人自以为在寻找什么,但我知道那是谎言。
亚刃,听我说,你会死,你不会永远活着,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物会永存不朽。
但唯有我们,才得以认识这件事实。
这是一份厚礼:『我』这份礼。
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我们心知必然会失去,也甘愿放弃……那个『我』是我们的折磨、荣耀和人性,它不会持续永存。
它会变化、会消失,像大海的一道波浪。
你会为了拯救一道波浪、为了挽救你自己,而叫大海静止、潮水歇息吗?你会为了图求长久的安稳,而放弃双手的技艺、心灵的热情、日升日落的光芒吗?这永恒的安稳,就是在瓦梭岛、在洛拔那瑞或其它地方的那些人要找的。
他们一听,就听到那讯息:否认生命,就可以永远拒绝生与死!我却没听到,亚刃,那是因为我不愿听。
我不会采取这绝望的提议。
我盲聋若此,你成了我的向导,你的纯真、勇气、鲁莽、忠诚等等,正在都是我的向导,是我派往黑暗当先导的孩子。
我跟随的,是你的恐惧与痛苦。
你一直觉得我对你太严厉,其实你还没体会到什么叫严厉。
我利用你的爱,如同点燃一支烛,燃烧那份爱以照亮前进的脚步。
我们必须继续这样走下去,我们必须继续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海洋干涸、欢悦干涸,走到你那凡躯之恐惧把你拉去的所在。
」「那是哪里,大师?」「我不知道。
」「我没办法带你去那里,但我愿意跟你一起走。
」法师凝视亚刃的目光,沉郁深远。
「但是,如果我又失败,又背叛你——」「我信任你,莫瑞德之子。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在他们头顶上方,雕刻的偶像背衬蔚蓝的南方天空,很轻很轻地摇摆,这些偶像有海豚、收翼的海鸥、还有人脸——人脸上那双凝望的眼睛是贝壳做的。
雀鹰站起来,由于伤口离完全疗愈还差得远,所以动作不灵活。
「我坐累了,」他说:「老是不动的话,会长胖。
」说着,他开始在浮筏上踱步。
亚刃陪他一起踱步,两人边走边谈。
亚刃告诉雀鹰自己这几天的生活情形,还提到他认识的浮筏人朋友。
这时的雀鹰,不安的成分大于持有的力气,而那点力气,也很快就用尽了。
有个女孩在「大王群之屋」后面一架编织机前编织藻叶。
雀鹰停在女孩旁边,请她帮忙去找首领来。
之后便先回休息的棚子。
浮筏人首领来到棚子,礼貌地问候。
法师也还以礼貌问候,三人一同在棚内海豹皮毯子上坐下。
「我已经思考过您告诉我的那些事,」首领和缓庄重地先发话。
「也就是,为什么人类想从死亡重返他们自己的身体,而且在寻求过程中忘了敬拜诸神,也忽略了自己的身体,最后导致发疯。
这实在是一件邪恶的事,也是极愚蠢的行为。
此外我思考的是,这种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与其它人类一无瓜葛,不论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方式、他们的生产、他们的破坏,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在这片海域生存,我们的生命就是海的生命。
我们既不希望保存它们、也不想失去它们。
疯狂不会在这里出现。
我们不登岸上陆,陆上的人也不来我们这儿。
我年轻时,去长砂丘岛伐木以搭造浮筏及过冬用的棚屋时,偶尔会与乘船到长砂丘岛的人讲讲话。
秋天时,我们也常看见有船跟随灰鲸的游踪,从欧侯岛和威外岛(他是这么称欧贝候岛和威勒吉岛)来。
那些人也常远远跟着我们的浮筏,因为我们晓得『大王群』在这海域的行进路线及相会处所。
但那是我仅有与陆地人往来的经验。
如今他们都不来这里了。
也许是他们都发疯并互相战斗的关系吧。
两年前,从长砂丘岛向北方的威外岛看过去,我们曾见到大规模焚烧的浓烟,持续三天。
要是陆地人真的在打斗焚烧,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开阔海的子孙,我们过的是海洋生活。
」「可是,这次见到陆地人的船只漂浮,你却主动解围。
」法师说。
「当时,我们有些族人说,那样做不智,他们想让那条船一直漂到大海尽头。
」首领高越冷静的声音回答。
「您与那些族人看法不同。
」「对。
我当时说,虽然他们是陆地人,但我们得帮助他们。
最后就那么做了。
但您此行的任务,我们没什么兴趣。
陆地人当中有人疯了,陆地人必须自己处理。
我们只追随『大王群』的路径,关于您的追寻,我们帮不上忙。
您想在这里待多久,我们都欢迎。
再过几天就是长舞节,长舞节过后,我们就会跟随东洋流,向北方去;等到夏天尽时,洋流会再带我们回到长砂丘岛附近的海域。
您如果要跟我们走,很好;如果要驾您的船离开,也很好。
」法师向他道谢,首领起身离开,瘦小的身形硬朗如苍鹭。
棚内只剩雀鹰与亚刃两人。
「『纯真』不具备抵挡邪恶的力气,」雀鹰说着,有点苦笑。
「但它有力气行善……我们就与他们相处一阵子吧,等我不这么虚弱再说。
」「明智的决定。
」亚刃道。
雀鹰身体的脆弱让他震惊,也让他动容,他决心保护这男人不受自身精力与急迫所害,坚持至少等他疼痛解除,才继续上路。
法师看亚刃一眼,似乎有点被他的赞辞吓到。
「他们心地好,」亚刃没注意雀鹰的眼光,又接口道:「他们好像完全没有在霍特镇或别的岛屿所见到的那些灵魂病。
可能没有一个岛屿会像这些化外之民这样帮助我们、热诚接待我们。
」「你的想法很可能没错。
」「他们生活这么愉快,夏天……」「的确。
不过,一辈子吃冷鱼,而且永远见不到梨树开花、尝不到流泉的滋味,总会感到乏味吧。
」亚刃于是返回星辰筏,与其它年轻人一同工作、游泳、晒太阳。
傍晚凉快时则与雀鹰聊天,然后在星空下安睡。
日子渐渐到了夏至前夕的长舞节,这整批浮筏在开阔海的洋流中,慢慢向北漂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