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0:00别紧张,克里斯。
马雷克说。
别紧张?还别紧张?克里斯几乎嚷了起来,天哪!好好看一看吧,安德烈她的标牌已被踩烂。
我们没有标牌了。
这就是说我们无法回去了。
这意味着我们彻底完蛋了,安德烈。
你还要我别紧张?对,克里斯。
马雷克的声音非常平静,非常镇定,你这样做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希望你别紧张,求你了。
我希望你冷静。
我凭什么要冷静?克里斯说,凭什么?面对现实吧,安德烈。
我们都会死在这儿的。
这你很清楚,对吧?我们都他妈的会成为刀下之鬼。
根本就无法离开这儿。
不,办法是有的。
我是说,我们连吃的都没有,我们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被陷在这个,这个鬼地方了,连他妈的一根桨都没有……他没再往下说,转过身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说,办法是有的。
怎么会呢?你动脑子想想看。
那一台机器已经返回。
回到了新墨西哥。
那又怎么样?他们会发现他的状况……死了,安德烈。
他们会发现他已经死了。
关键在于,他们知道出了问题,马雷克说,就会来找我们。
他们会派另一台机器来接我们。
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们会这样做的。
马雷克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你这是上哪儿去?去找凯特。
我们得呆在一起。
我可要呆在这里。
随你的便。
不过你可不要走开。
别担心,我就呆在这里。
克里斯指了指面前的地面。
这就是机器抵达时的准确位置。
我就呆在这里。
马雷克三步并着两步,消失在小道的拐弯处。
现在只剩下克里斯一个人了。
他立即开始犯嘀咕:是不是应当追上马雷克。
也许最好不要独自一人呆着,就像马雷克说的,大家应当呆在一起。
他沿小道向下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
他想,这样不行。
他刚才说过要呆在原地不走的。
他站在小道上,力图减缓呼吸节奏。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踩在戈梅斯的手掌上。
他连忙把脚移开。
他沿小道回头走了几码,想找个看不见尸体的地方。
这时他的呼吸平缓下来,可以冷静地进行思考了。
马雷克是对的,他思忖道,他们会再派一台机器来的,说不定很快就会派。
但是它会准确到达这里吗?既定的到达地点是不是这儿?还是在这一区域的任何地点?克里斯认为,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应该留在原地不走。
他循着小道朝马雷克离去的方向望去。
现在凯特在哪里?可能就在小道下方不远的地方。
两三百码,也许更远些。
天哪,他真想回家。
这时,他听见右侧树丛中传来哗哗的声响。
有人过来了。
他紧张起来,意识到自己是手无寸铁。
随即他想起,那只小包就系在衣服底下的腰带上。
他有那个毒气罐。
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些。
他的手摸过去,掀开外套式衬衣,向里摸索着……嘘……他转过头去。
原来是那个男孩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光溜溜的,没有胡须。
克里斯知道,这孩子不会超过十二岁。
就听他低声说:Artith Thou Earwasher。
克里斯听不懂,皱起了眉头。
不一会儿,他听见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声音:嗨。
你。
爱尔兰人。
他意识到那是耳塞机里的翻译。
什么?他说。
Coumen hastealey。
他听见耳机里说:快过来。
男孩朝他打着手势,紧张而急迫。
可是……来呀,居伊勋爵很快就会发现他走错了路,他会回来找路的。
可是……你不能呆在这儿。
他会杀死你的。
来吧!可是……克里斯无奈地用手指着马雷克刚才走的小道。
你的仆人会来找你的。
来呀!这时他听见远处的隆隆马蹄声。
越来越响。
你聋了吗?男孩瞪着他问道,快过来!马蹄声愈发近了。
克里斯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男孩失去了耐心。
他厌恶地摇摇头,转身钻进树林,很快消失在密密的灌木丛中。
克里斯独自站在小径上。
他朝小道下方望去,看不见马雷克。
他又朝小道上方,朝步步逼近的马蹄声方向望去。
他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他得当机立断。
刻不容缓。
我来啦!他冲着男孩喊道。
说罢他转过身,跑进了树林。
凯特坐在一棵倒伏的树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发现假发歪向了一边。
她的指尖上沾有血迹。
你受伤了吗?马雷克边问边朝她走过去。
我想没有吧……我来看看。
马雷克掀起假发,看见血把头发粘在了一起,头皮上有一道三英寸长的伤口。
伤口已经不出血了,血开始在假发的网眼上凝固。
伤口需要缝合一下,不过不缝也不会有大问题。
你会挺过去的。
他把假发拉回到她的头上。
她问道:出了什么事?那两个人都死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克里斯有点惊慌。
克里斯有点惊慌。
她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那么我们最好去找他。
他们沿小道朝上走时,她问道:那些旅行标牌怎么样啦?那个家伙已经返回,带走了他的标牌。
戈梅斯的尸体被踩烂了,她的标牌已经毁坏。
另一个标牌呢?什么另一个?她还有个备用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说过的嘛。
难道你不记得啦?那次侦察旅行,或者其他什么名称的旅行回来时,她曾经说过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应当抓紧做好准备。
她还说,‘我去启动备用旅行标牌。
’或者类似的一番话。
马雷克皱起眉头。
有备用旅行标牌倒是说得通的。
凯特说。
好吧,克里斯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的。
马雷克说道。
绕过最后一道弯后,他们停下脚步,愣住了。
克里斯不见了。
克里斯一头钻进灌木丛。
尽管那些带刺的灌木划破了他的腿,扎进了他的紧身裤,他也顾不了那么多。
他总算看见在前方五十码处奔跑的那个男孩。
可是那男孩没有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跑,向着村子跑去。
克里斯尽力跟在后面,也在不停地跑。
他听见身后小径上急促的马蹄声、马的响鼻声和男人们的高喊声。
他听见其中一人喊,在树林里!还听见另一人的咒骂。
一旦离开了小径,地面上就有一层厚厚的覆盖物。
克里斯不得不翻越倒伏的大树、腐朽的树干、大腿一般粗的枝干,穿过浓密带刺的灌木。
这种地方对于马来说是不是太难行了?他们会下马步行吗?他们会就此罢休?还是会继续追击?见鬼,他们会来追击的。
他不停地奔跑。
此刻他跑进了一片沼泽地。
他拨开齐腰深的、散发着臭鼬气味的植物,在愈踩陷得愈深的烂泥中一步一滑地向前走。
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以及双脚在烂泥中踩下去又拔上来的啪唧啪唧声。
不过他没听见后面有什么人。
不久脚下又踩到干地面,他也可以跑得快一点了。
此时那男孩在他前方只有十步之遥,依然在飞跑。
克里斯喘着气,拼命跟在后面,坚持着。
他继续奔跑。
左耳听见一阵噼啪声。
克里斯。
是马雷克的声音。
克里斯,你在哪里?他怎么回话呢?有麦克风吗?突然他想起他们曾经说过骨传导之类的事情。
于是他大声说道:我在……我在跑……我听见了。
你在往哪儿跑?那个男孩……村子……你要去村子?我也说不清。
我想是吧。
你想是吗?克里斯,你在什么地方?这时,克里斯听见身后一阵噼啪声和人喊马嘶声。
骑手们正尾追上来。
他在奔跑中折断了一些树枝,留下了一道烂泥脚印。
跟踪他是很容易的。
该死。
克里斯更加拼命地跑着,把自己的速度推至极限。
霎时间,他发现前方已不见了那男孩的踪影。
他刹住脚步,喘着粗气,原地打了个转,寻找着……不见了。
那男孩已踪影全无。
克里斯茕茕孓立于树林里。
骑手们正在逼近。
马雷克和凯特站在俯视修道院的泥泞小道上,注意细听耳机里的声音。
现在里面没有声音;凯特用手套住耳朵想听清楚一些。
我什么也听不见。
也许他在有效范围之外。
马雷克说。
他为什么要去村子呢?他好像是跟着那个男孩,她说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马雷克望着修道院。
它离他们站立的地方不超过十分钟路程。
说不定教授现在就在那里。
我们本来可以直接下去找到他,然后就返回的。
他愤怒地朝一个树墩踢了一脚。
本来是很容易的事。
现在不会了。
凯特说道。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声,他们本能地皱起眉头。
他们又听到克里斯的喘息声。
马雷克说:克里斯,是你吗?我现在不能……不能说话。
他嗓门压得很低,似乎异常惊恐。
不,不,不!那男孩压低嗓门,从一棵大树上向下伸出手。
刚才,他看见克里斯在树下惊惶失措地兜圈子,终于萌发了恻隐之心,吹了声口哨,并对他挥挥手,示意他爬到树上来。
克里斯用腿蹬着树干,想借助这股力攀上低处的树枝,拼命往树上爬。
可是这种爬法使那男孩感到不安。
不行,不行!用手!只能用手!男孩有点恼火地轻声说道。
你真笨——看看树干上的印子,都是你踩的。
克里斯吊在树枝上,垂头看了一眼。
男孩说得不错。
树干的树皮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泥脚印。
十字架作证,我们要倒霉了。
那男孩大声说道。
他从克里斯头顶上方悠悠地荡下,轻轻落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克里斯问。
那孩子早撒腿跑起来,穿过带刺的灌木丛,从一棵树奔向另一棵树。
克里斯落回地面,尾随他而去。
那男孩一面恼怒地喃喃自语,一面仔细察看每一棵树。
显然,他想找一棵大树,但枝干又不要太高。
没有一棵树中他的意。
呐喊声和马蹄声越来越响了。
很快,他们就跑出了一百多码,进入一片长满多节、低矮石松的地方。
这里比较暴露,阳光也充足一些,因为右侧的树木比较稀疏。
这时克里斯发现他们正沿着一道峭壁的边缘奔跑,峭壁下面就是小镇子和小河。
小男孩飞跑着离开这片阳光,钻回阴暗的树林中。
就在这时,他找到了一棵中意的大树,示意克里斯赶快过去,你先上,别用脚蹬!男孩双膝着地,交叉双手,绷紧身体,做好了准备。
克里斯觉得这孩子太瘦小,承受不了他的体重。
但那男孩却急切地、一个劲地点着头。
克里斯把一只脚踩在男孩的两只手上,双手向上够,抓住了最低的一根大树枝。
在孩子的帮助下,他使劲向上拉,然后拿出吃奶的力气翻了上去,肚皮挂在了树枝上。
他看了看下面的小男孩,听见那男孩压低嗓门说:快点爬呀!克里斯好不容易才在树枝上跪起,然后立起身。
上面那根树枝很容易够,他接着向上爬去。
树下,那男孩朝空中一跃,抓住树枝,一下就翻了上去。
他虽然身材纤瘦,却惊人地强壮,稳稳当当地从一根树枝攀向另一根树枝。
克里斯现在离开地面约二十英尺。
他一边爬,一边喘着粗气,手臂酸痛,但他仍然不停地往上爬,从一根树枝爬到另一根树枝上……小男孩伸手抓住他的小腿肚子,他立刻停下来。
他慢慢地、小心地扭头一看,看见男孩僵立在下面那根树枝上。
他听见马匹发出的轻微鼻息声,意识到这声音离得很近。
非常非常近。
在树下的地面上,六个骑在马上的人正在缓缓地、静静地前行,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透过树叶的缝隙忽隐忽现。
马匹发出喷息时,马上的骑手便倾身拍拍它的脖颈,让它安静下来。
骑手们知道他们已接近猎物。
他们在马鞍上倾下身子,仔细察看地面,不停地向两边张望。
幸运的是,他们这会儿正在低矮的石松丛中,看不见地上的足迹。
他们继续前进,相互打着手势,分散开来,最后排成参差不齐的一行,从树的两侧经过。
克里斯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们抬头看一下……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继续向前,朝森林的深处前进。
终于,其中一个人大声说起话来。
说话的是那个黑翎骑士,也就是那个砍下戈梅斯脑袋的人。
他掀起了面甲。
就搜到这里为止吧。
让他们给溜了。
怎么会呢?掉下悬崖了?黑翎骑士摇摇头说:那个小孩没那么蠢。
克里斯看见他的脸是黑的:皮肤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
他也不能算小孩了,大人。
如果掉下去,也是失足所致。
不可能是其他原因。
黑翎骑手摇摇头说。
不过我觉得我们是走岔了。
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是,大人。
骑手们拨转马头,开始返回。
他们再次从树下经过,拉开距离策马离去,进入阳光地带。
也许到了光线好一些的地方,能够找到他们的踪迹。
克里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下面的男孩在他的腿上轻轻一拍,冲他点了点头,似乎在说:干得好。
等骑手们走到一百码开外,几乎从视线中消失的时候,那男孩才悄悄地从树上滑下来,克里斯则尽力跟在后面。
落地后,克里斯看见骑手们正在离去。
他们走到有泥脚印的那棵大树前。
黑翎骑士毫无察觉地骑了过去。
接着,下一个……男孩一把抓住克里斯的手臂,拽着他一起溜进矮树丛。
居伊爵士!您看这儿!这棵树!他们在树上!有一个骑士终于发现了。
真见鬼。
马背上的骑手们扭转身体,抬头朝树上望去。
黑翎骑士调转马头,有几分狐疑,嗯?让我看看。
我没有看见他们在树上,大人。
骑士们转过身,回头看了看,然后朝四处张望,朝自己身后望去……骑士们看见了他们。
在那儿!骑手们冲了过来。
男孩撒开腿拼命地跑起来,上帝呀,我们这下真要倒霉了。
他边朝前跑,边回头瞥了一眼,你会游泳吗?游泳?克里斯说。
游泳他当然会了。
可那并不是他在思考的问题。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正在猛跑,拼命地跑——跑向那块空地,跑向树林中的断裂带。
跑向悬崖。
地面开始向下倾斜,起初是缓缓的,然后越来越陡。
地上的植被稀疏起来,露出一块块黄白相间的石灰岩。
阳光非常耀眼。
黑翎骑士大吼了一声。
克里斯没听懂。
他们终于来到空地的边缘。
那男孩毫不犹豫地朝空中跃去。
克里斯尚在犹豫。
他回过头,看见骑士们正举着大刀朝他冲来。
别无选择。
克里斯转过身,朝悬崖边沿猛冲过去。
马雷克从耳机里听到克里斯的尖叫声,脸部抽搐了一下。
那叫声起初很响,随后便戛然而止,最后听到的是一声嘟哝和一声啪嗒。
那是撞击声。
他和凯特站在小径上细听着,等待着。
他们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连静电的噼啪声也没有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死了吗?凯特问。
马雷克没有答理她。
他迅速走到戈梅斯的尸体旁,蹲下身子,在烂泥中搜寻起来,来呀,他说道,帮我找找那个备用旅行标牌。
他们搜寻了几分钟后,马雷克抓起戈梅斯的手。
那手早已变得惨白,肌肉也僵硬了。
他提起她的胳膊,感受到她那冰冷的肌肤,接着将她的躯体翻了个身。
尸体啪嗒一声砸在烂泥里。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戈梅斯手腕上带着一只多股编结的手镯。
马雷克以前没有注意到它;手镯似乎是她那套时装服饰的一部分。
可是,它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完全错位的。
眼下即便是一位衣着朴素的农妇,假如要戴首饰,戴的也只能是金属的,或者雕花石制或木制手镯。
这个手镯是个花里胡哨的现代玩意儿。
马雷克好奇地摸了摸,意外地发现它硬硬的,很像硬纸板。
他转动着她手腕上的这只手镯,寻找着闩扣。
多股编结环上有一个小搭扣咔嗒一声打开了。
他这才发现手镯里隐藏着一个微型电子计时器,类似一块手表。
计时器上的读数为:36:10:37。
它在倒计时。
他顿时明白了它的用途。
它是机器的经时计时器,上面显示的是他们尚余多少时间。
他们最初有三十七个小时,而现在已损失了大约五十分钟。
他心想,这个东西要保住。
他从她手腕上脱下手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咔嗒一声盖上那个小盖子。
我们有计时器,凯特说道,可是还没有旅行标牌。
他们又搜寻了五分钟。
最后,无可奈何的马雷克不得不接受这一铁的事实。
没有旅行标牌。
而没有旅行标牌,机器就不会返回。
克里斯说得对:他们被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