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行宴会的小礼堂位置比较偏僻,江蓉蓉回忆了一下下午看到的地形图,再结合一下那本校史的描述,好像这里是教职员工的专用活动室,一般每个月只有特定的那么几个教授想起来了,会选择在这里聚会一下,搞个小小的学术研讨会之类。
这可以理解,他们只是来应聘的,能专门举行一个欢迎的仪式已经很给面子了,估计还是看在他们身份地位的份上。
虽然如此,小礼堂还是很明显专门精心布置过一番,中间的大长桌上铺陈着雪白的桌布,陈列着装点用的鲜花以及擦得闪闪发亮的银器。
艾伦先生热情的招呼大家就坐,这么大一张桌子只坐了不到十个人,老实说还挺空荡的。
他们的座位分配是男女分开,各占一边,男人一边是按照梵高先生,安德烈,纳尔斯先生,兜帽男的顺序,而女士这边则是江蓉蓉,班吉太太,艾莎小姐。
其实江蓉蓉对这个座位安排觉得有点奇怪,但因为是艾伦先生领着他们入座,想必是事先分配好的。
只是江蓉蓉搞不懂他们是按照什么顺序排的座位,既不是像是身份地位,也不像是年龄阅历。
艾莎小姐看上去有点不高兴,可能是因为她自觉不该被排在班吉太太后面,但她却什么都没说。
应聘者们都面带文雅的笑容,彬彬有礼的互相交谈,十分符合他们文化人的身份,连私下互相看不顺眼的艾莎小姐跟安德烈都仿佛忘记了所有的不快,亲切得如同认识多年的亲友,艾莎小姐还为了安德烈的几句玩笑咯咯低笑。
江蓉蓉看了一眼上首空着却摆放了餐具的位置,估计那应该是留给校长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客人都到齐了,校长却还迟迟未到。
这应该是很失礼的一件事,不过在场没人提及,江蓉蓉不想表现得太过沉默,振作精神,绞尽脑汁揣摩着言行举止,和众人简单的攀谈起来。
她非常小心的避开了一切有可能触及雷/区的话题,没敢贸然的去试探套话,不过一轮交流下来,还是被时不时问得额角出汗。
因为大家好像都对她在外交大臣那里工作的经历很感兴趣,转来转去都是询问那一方面,江蓉蓉几乎动用了所有的智慧和应变才危险的安全过关,短短几分钟,她感觉比跟怪物打一场还累。
由于校长没到不好上正菜,大家只能暂且喝点餐前酒消磨时间,艾伦先生一再保证校长马上就到,可是大家都等得有些不耐烦,餐前酒快喝光的时候,依然没有看见校长的身影。
其他人还好,梵高先生开始显得焦躁起来,坐在他对面的江蓉蓉注意到他在不断的摆弄手边的餐具,弄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身体也稍显神经质的抖动,以他这样一位自持身份的知名学者来说,其实已经非常失态了。
梵高先生,您怎么了,好像从下午开始您就一直挺不对劲儿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班吉太太貌似关切的问,声音毫无必要的放得很大,看来是专门说给一边艾伦先生听的,其中包含的用心不言而喻。
江蓉蓉本以为梵高先生会反唇相讥,没想到他失魂落魄的发着呆,连看都没有多看班吉太太一眼。
噗。
一边的安德烈短促的笑了一声,班吉太太涨红了脸,用一种堪称恶毒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坐在班吉太太身边的江蓉蓉莫名其妙的感到如坐针毡般的尴尬,主要是班吉太太自从到了密大之后趋炎附势得太厉害了,还不合时宜的玩弄一些小心思,让人看了很受不了。
她都有点怀疑班吉太太的简历是不是真的,因为如果一直是这般人品,她怎么当上中学校长的?就算当上了,被弄下台好像也很正常。
总觉得好像有点刻意过头了,能够通过初选,不应该这么愚蠢吧。
江蓉蓉出于谨慎不想掺和,低下头认真研究桌布的图案,安德烈却不想那么轻易放过班吉太太,深吸一口气,微微张开嘴。
班吉太太如临大敌,江蓉蓉可以感觉到她全身紧绷。
不过这时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用一听就充满疲惫的声音抱歉的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艾伦先生全程都带着那种一成不变的微笑坐在一边笑看这些来应聘的人们暗潮涌动,见状立刻站了起来,恭敬的行了个礼:晚上好,斯图尔特先生。
晚上好,艾伦。
男人顺手取下了帽子递给艾伦先生,他像是熟练的男仆一般接过,端端正正的挂在了一边的帽架上。
这个场景让江蓉蓉感到了一丝怪异,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被称作斯图尔特先生的男人毫无疑问就是密大的校长了,他看上去四十多岁,一头剪得很短的黑发,上唇留着小胡子,两鬓已经出现了斑白,皮肤颜色呈现古铜,而且身材很健壮,不太像符合一般人心目中大学校长该有的样子。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和晒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更像是个常年奔波在外的冒险家。
他对在场的所有人点点头算是问候,脱下了外套,艾伦先生依旧接了过来,没有拿出去叫仆人挂好,而是整理了一下抱在手里,随后就站在校长的身后,微微低着头,显示出了无比的恭顺。
即便是江蓉蓉也觉得这位校长先生的态度是不是显得太过傲慢,不太符合艾伦先生之前的描述,起码他不像是对这群应聘者很礼貌很期待的模样。
不过没人站出来提出意见,大家都推开椅子站起身回礼,随后才陆续坐下。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接下来我将会在诸位中选出一位合适的人选来担任我未来的助理,不过现在暂时不谈这个,让我们为这次相聚先干一杯。
斯图尔特校长貌似是个直来直往的性格,没什么客套话,简单的说了一句后率先举起了酒杯,由于他看上去自带一股威严而凛然的气质,连最油嘴滑舌的安德烈都不敢擅自说几句俏皮话套近乎,众人依言举起了面前的酒杯,象征性的隔着桌子互相碰了一下,便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校长擦了擦胡子,便扭头对艾伦先生说:可以上菜了。
艾伦先生急忙抱着那件外套走出了房间,没一会儿仆人们便流水般的开始上菜,菜肴十分丰盛,光看着就知道一定很美味。
校长仿佛饿坏了似的,埋头苦吃,搞得其他人都不好意思搭话,只能沉默的跟着一起吃。
……这气氛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儿啊?江蓉蓉觉得这次模组自己足够沉默寡言了,可这位校长好像比她还沉默,身为主人,怎么也该说点寒暄的废话活跃一下气氛吧。
难道校长是那种纯学术性人才只会埋头研究不善交际?但看他的外表又完全不像是这种类型的人。
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下大家吃完了主菜,期间艾莎小姐好几次想要找个话题说点什么,但不知为何就像是丢进湖里的小石头,最多只溅起了几点水花,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校长先生的存在感太强烈了,当他表现出强烈的不愿交谈意图的时候,实在是没有人能够鼓起勇气打破寂静。
仆人们上来撤掉了盘子,重新上了汤,好像是黄油蘑菇汤,用一个很精美的浅口盘子装着,想要用勺子文雅的喝进嘴里而不发出响声确实是一件难事。
江蓉蓉对于每道食物都只是浅尝而止,汤这类的东西更是敬谢不悔。
她拿着勺子做出一副品尝的模样,其实最多沾了沾嘴唇。
不过奇怪的是,她的动作已经非常轻柔了,还是看见盘子里的汤汁不断轻微摇晃,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疑惑的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赫然看到对面的梵高先生脸色青白,尽管他竭尽所能的装出平静的模样,可是拿着勺子的手却在轻轻发抖。
按理说应该是坐在他身边的安德烈第一个发现这种异状,可是安德烈早就停下了进餐的行为,远离桌子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神游天外,大概根本没察觉到。
江蓉蓉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轻声问道:梵高先生,您……怎么了?她的声音几乎接近耳语,却还是把梵高先生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到了桌子上,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
梵高先生脸上的肥肉簇簇发抖,不正常的抽搐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的说:没、没事,我很好。
可您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很好,恕我直言,要是不舒服就早点说出来,不用死撑着。
安德烈幸灾乐祸的说。
班吉太太更是找到了终于可以和校长搭话的理由,迫不及待的扭头对着还在埋头喝汤的校长说:斯图尔特先生,您也劝劝梵高先生,他肯定是碍于您的面子才不好意思表露身体不适,我建议——她到底要建议什么没人知道了,因为这时所有人都听到了扑通一声,那个全程脸都没露过好像也没怎么吃东西的兜帽男从椅子沉重的摔倒了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很滑稽的姿势,一只缠着绷带都能看到发黑皮肤的手臂从斗篷下露出来,软绵绵的搭在椅子上。
在场众人都忙不迭的站了起来,挨着他坐的纳尔斯先生一蹦三尺高,撞开椅子连续后退了好几步,惊惶的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咦,这家伙怎么了,发病了吗?安德烈倒还保持了镇定,作势想要过去查看情况,但紧接着众人又听到了第二声扑通。
校长斯图尔特一头撞到了桌子上,他的脸埋进了那盘还没喝完的汤里,汤盘被打翻,白色的汤液顿时流得一桌子都是,在雪白的桌布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污渍。
出乎意料,放声尖叫的居然是梵高先生,他的嗓门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鸡,然而只短促的叫了一声,他就两眼翻白的晕过去,瘫倒在了椅子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虽然江蓉蓉早有预感,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事。
她保持着一脸惊恐的表情站在原地没有乱动,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好吧,这下不用担心面试的事情了。
艾莎小姐虽然也同样很茫然,但她立刻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校长的身边,伸手在他脖子上摸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慌张的说:他死了。
安德烈此时蹲下掀开了兜帽男的兜帽,随即像是一只受惊的猫似的跳了起来,江蓉蓉在他脸上看到了绝对真实的恐怖。
这是……什么东西?没昏过去的人不由自主的凑了过去。
他们都看到了兜帽下掩盖的,是一张早就蒸发了所有水分,皱巴巴干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