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了。
酒鬼冷笑着说。
我不是。耿东亮说。
你是害怕了。酒鬼说,面对自己,没有余地,自己被自己全面包围,每一个人都难以面对——可是你必须面对。
歌手惟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这个,向内,找出自己的全部纵深。
纵深即真实的程度。
你的老师不是我,只能是这间黑房子。
它是一只瞳孔,你必须和它正视,十分渺小地呆在这只瞳孔的深处。
酒鬼回到客厅,他关掉了空调,给自己扒衣服,只在自己的身上留下条三角内裤。他几乎是赤裸地站在了耿东亮的对面,耿东亮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左腿内侧的那条巨大疤痕,从大腿的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腿肚,足足有八十厘米那么长。
缝补的针线痕迹对称地分布在伤口的两边,像一只巨大的蜈蚣,卧在那儿,吸附在那儿。
这只巨大的蜈蚣实在是触目惊心。酒鬼又开始喝酒了,他就那么站着,喝酒,喘气,让自己出汗。多好的歌,酒鬼仰着头这么自语说,只有辽阔才能生产出这样的歌——它写了什么?爱情。爱情?——爱情怎么能有三百六十里的距离呢?爱情的距离不能超过胳膊的长度,甚至不可以超过生殖器的长度——否则只是爱情的梦。爱情的真实载体不是精神,而是肉体。
你说它写了什么?当然是命运。也可以说是处境——人总是生活在自己的距离之外,离自己三百六十里。
人的意义就像光,是通过距离来实现的。
没有距离光就会死亡。
没有距离人也就会死亡,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人在他不是自己的时候才是自己。
人只是他面对自己时的纵度。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酒鬼把电视机上的地球仪搬到茶几上来。地球仪很小,只有一只脑袋那么大,布满了尘埃。
酒鬼突然拨动了地球仪,地球仪突然飞快地旋转起来,尘土纷扬起来,纷扬在它的四周。
整个地球就笼罩在一片尘土之中了。
酒鬼用巴掌将地球摁住,拨到青藏高原那一块,指着它说:世界上最好的歌都在这儿。
拥挤与瞬间万变是产生不了好歌的。
《阿拉木罕》所写的不是爱,是歌声所预言的现代人。
现代人的现代性。
我们喝一杯。
酒鬼叹了一口气,文不对题地说:要下雨了。你说什么?要下雨了。酒鬼说,我的左腿酸疼得真厉害。
这是一个纷乱的夜。酒鬼喝多了,他出足了汗,冲了一个热水澡,与他左腿上的那只巨大的蜈蚣一同睡去了。
耿东亮关上灯,躺在沙发上,躺在漆黑的夜色里,想起了下午的事。
红枣,耿东亮,耿东亮,红枣。
还有舒展。
爱情。
金童玉女……耿东亮枕着自己的胳膊,胸中堆满了怅然,却理不出头绪。
和他一起不能入睡的也许还有河蚌与乌龟,它们在叹息,发出古怪的气味。
做自己、保留自己、追逐自己、拒绝自己,在最日常的生活之中,这依旧是一个最困难的问题。你无从抗争。你向另一个自己而去,顺理成章,你惟一做不了的只是自己的主。
耿东亮,你是红枣。你有了爱情。
你和舒展是金童玉女的美好范本。
耿东亮不能入眠。他走下沙发,点上蜡烛,悄悄走向了酒柜。
酒鬼的杯子空在那儿。
耿东亮挑出一瓶白酒,倒了半杯。
他一口就把这杯酒灌下去了,酒很烈,像液体的火焰,沿着他的嗓子一直燃烧到胃部。
烈酒进了肚子就变成一只最柔软的手了,五只指头一起安慰他,抚摸他,令人伤感,令人激动。
耿东亮流出了眼泪。
这是红枣的泪水,不是耿东亮的。
在这个被烛光照亮的深夜,他只是在表演耿东亮,他只是在追忆或缅怀着耿东亮。
耿东亮端着酒,面对着蜡烛无限孤寂地凭吊起耿东亮。
耿东亮自语说:我是红枣。耿东亮走向了客厅的对面。耿东亮在这个无声的夜里再也不该到客厅的对面去的。
他站在镜子屋的门口,打开灯,推开了门。
他走了进去,关上门,小心翼翼地站到了宇宙的正中央。
宇宙一片通明,到处站满了耿东亮,而有空间的地方就有红枣。
耿东亮愣在那儿,四处看。
四周与头顶脚下全是耿东亮。
他们埋藏在某个角落,一起审视自己。
几十个上百个耿东亮从不同的方位全神贯注地审视自己,他们神情严峻,忧心忡忡。
这样的众目睽睽使耿东亮加深了他的孤寂,这种孤寂是以一种万众瞩目的形式出现的。
像自己给自己设置的法庭,像自己公审自己,像自己公判自己。
为了暖和气氛,耿东亮决定笑。
这一笑要了耿东亮的命,镜子里的人一同笑起来了。
耿东亮愣了一下,就止住了。
而所有的笑也一同止住了,全停在脸上,像一个狰狞的鬼脸。
骤然而生,骤然而止。
耿东亮便不敢看自己了。
他侧过了脸去。
然而,无论他的目光逃往何处,自己的眼睛一定在另一个地方等待他,准确无误地迷住自己的目光。
耿东亮的目光无一例外地总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像做贼,像一次追捕,像一次谋杀。
耿东亮的身上一阵发抖,他仰起了头。
耿东亮仰起头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倒悬在空中,仿佛宇宙里的某一个自由落体,垂直而又迅速地向自己的头顶俯冲而来。
耿东亮慌忙低下了脑袋,而脚下有另一个自己,脚掌和自己的脚掌贴在一起,头却是朝下的,正向地下的某一空洞坠落而去。
耿东亮顿时就感觉到自己悬浮起来了,没有一个地方能落得到实处。
无处躲藏,而又无处不在。
耿东亮已经吃不准到底哪一个自己是真实的自己了,许许多多的自己排成了长廊,向六个不同的方向辐射,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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