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宝紧随我出来,却没有过多地打量孤岛。
她回过头去,夕阳正西下,在水与天的接头处留下华彩云带。
这样的画面在她的眼里有点不真实,山山水水反成了她心中的一种幻境。
小金宝深吸一口气,水面空阔,但没有巨澜怒涛,江南水面千闪万烁的是粼粼波光,那些细碎的波光像液体的金子,一直流溢到目光的尽头,尽头是远山的大概,雾一样缥缈,不真切。
打了赤膊的船工说:老爷就是会享福,这个岛真是不错。
另一个船工接了话茬说:等我在上海发了财,数洋钱数得胳膊酸了,也找个岛来歇歇手脚。
打赤膊的说:这么好的岛,该起个名字。
这时候铜算盘正扶着老爷出来,打赤膊的说:老爷,这岛叫什么名字?老爷眯眼只是望着不远处的芦苇,随口说:上海滩。
另一个船工讨好地说:这地方叫上海滩,我们这些阿狗阿猫也能当老爷了。
几个水工一阵哄笑。
老爷自言说:老爷我在哪,上海滩就跟到哪。
水工就止住笑,弄不懂老爷话里的意思。
小金宝瞄一眼老爷,感觉老爷的话每个字都像吊吊虫,沿着她的耳朵往里头爬。
木船泊在了小岛的西端。
船一靠岸阿贵和阿牛就跳进了水中。
他们从船头拖下一块跳板搁在芦苇丛中的木质码头。
我立在船头,隐隐看见芦苇丛中有一个草屋的屋顶,看上去又大又旧,草屋的顶部停着许多鸟,它们安安详详,认真地张望、叨毛,清除趾甲。
草屋的屋顶仿佛陷在芦苇丛中,看上去有些不踏实,小金宝从后船舱钻出来,扶着我的肩膀,颤巍巍地上了岸。
老爷没有让人扶他,他背着手,在跳板上面胜似闲庭信步。
我站在一边,我突然发现老爷走路的样子中有了点异样,他瘦了许多,脚步踩在木板上也不如过去那样沉着有力了,有些飘。
老爷走到栈桥上来,我顺势跳上岸,栈桥曲曲折折的,一直连接到大草屋。
栈桥看上去很少有人走动,粗大的木头被日晒夜露弄得灰灰白白,中间开了极大的裂缝。
栈桥的两边是几只弃船,粗细不等的铁链被接得形状古怪,铁链的外边则是几只铁锚,铁锚的大铁钩张牙舞爪,有一种说不出的嚣张。
我望着这几只铁锚,总觉得它们与上海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内在关联。
它们通身漆黑,时刻决定或控制着事态的进程。
那座大草屋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你说谁能想得到,唐府在上海滩的恩恩怨怨,最终没有在上海滩收场,却在这个孤岛的大草屋里了结了。
我又要说那句老话,这全是命。
这话我说过多少遍了?那时候我离开家才几天?冲着上海去的,在上海屁股还没有焐热,匆匆又到了小镇上,没两天却又回到乡下了。
我转了一大圈,又转到乡下了。
可有一点不一样,没能转到最初开始的地方。
命运就这样,过了那个村,就再也不会有那个店。
这座大草屋我可以说熟透了。
但我敢说,这样的草屋只是唐家无数草屋中的一个。
每一座这样的草屋都深藏着大上海,深藏着虎头帮或唐府的最终结果。
可惜我那时候不知道。
老爷的话真是说得不错,老爷我走到哪,上海滩就跟到哪,这话不过分,不吹牛,实实在在的一句。
大上海的事就这样,结果在上海,起因往往在别处;起因在上海,结果则往往在大草屋。
这也是大上海不易捉摸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