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周律、刑律、人命》你谋人命四条,伤二人,之行为丧心病狂,虽年幼却不足轻判饶恕,今本官依律判你斩立决!宋宁大声道。
唐三嚎啕大哭,王麻子也跌倒在门口。
人犯唐三,犯知情不报杖一百,协助、瞒报顶罪戏弄律例,罚徒一年!唐三不管自己的是什么罪名,他给宋宁磕头:大人,草民领罪认罪,看能不能让草民和儿子说几句话?宋宁颔首。
大牛。
唐三膝行着过来,抓着王大牛的胳膊,爹对不起你,爹这一辈子过的太窝囊了,唯唯诺诺怨天忧人。
爹只想等你长大成亲,然后离开这里,却没有想到,会把你养成这样。
是爹的错。
唐三痛不欲生,王大牛却是勃然大怒:你把我养成什么样了?我这么厉害,你为什么有错?我很好!大牛?唐三哭着看着儿子。
王大牛喝道:你做得到我做的事吗?唐三傻傻地看着儿子。
你们能吗?王大牛激动地站起来,质问门口那些用奇奇怪怪目光打量着他的人,你们能吗?你们凭什么嘲笑我?门口人被他质问的懵了一下,随即有人骂道: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当自己厉害?杀人哪里厉害?不要和他说,一个小畜生,根本听不懂人话。
你看看他爹娘也不坏,这小畜生就这么恶毒,这人就是天生的坏。
就是。
要不然怎么有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的说法?王大牛眼睛血红,看向宋宁,想要得到她的宽慰:他、他们又在说我?为什么人人都能说我?为什么他们要说我?我不想听!宋宁从桌案后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每个人都有恶的一面,有的人是言语,有的是用刀子,有的人的恶被善良所压制,有的人的恶却别恶所牵引。
王大牛歪着头看着宋宁,在思考她的话。
但不论哪一种的恶,都不能被肯定,更不会有人夸奖你。
宋宁道,这一点你懂的,对不对?王大牛咬着唇,眼露倔强。
不着急,你还有一点点时间,让你思考。
宋宁说完去问唐三,你说你错了,那么你觉得你错在哪里呢?唐三颤抖着,问道:我、我胆小如鼠,我自顾自己我自私。
不,你对于你的孩子,最大的错误,是没有责任和担当,担当家庭、担当父亲的责任!宋宁道,至于你所说的懦弱、胆小、都是因为你不想面对和担当而蜷缩在这样的外壳中,好让自己的继续心安理得。
你塑造了某个形象后,你就能像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个形象背后的安稳和平静。
一个被所有人都认定懦弱和窝囊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荒废人生,啊,反正大家都觉得我是窝囊废,我什么都不做也没有关系。
从而在最底线上躺平,浑浑噩噩。
唐三目瞪口呆。
你呢?宋宁问王麻子。
王麻子摇了摇头。
宋宁指着王大牛:你想一件,两年以前他做的哪一件事,让你一直记着,认为可以夸奖他的事说一说。
王麻子惊恐地看着宋宁,摇头:我、我想不起来!想。
宋宁喝道。
王麻子吓得一抖,擦着汗道:夏天的时候,他怕我热的睡不着和被蚊子咬,整个中午他都会蹲在地上,给我摇扇子,这、这个算吗?算!宋宁问她,你夸他了吗?王麻子摇头:没、没有,这有什么可说的,我皮糙肉厚不怕蚊子咬,我要是热了我就醒了有没有扇子我都行。
反而是他,有这个时间回家洗菜、和面做饭,哪个不更好?!她的话说完,门口听着年纪大的人们,有的很惊讶,有的则是习以为常。
宋宁对王麻子道:他心疼母亲辛苦,想要对你好,你看不到他做了什么,却只盯着他没做什么?王麻子惊愕地看中她。
要表扬他,告诉他,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宋宁道。
他说完,门口有个中年男人道:小孩子要夸什么?天天夸就飘了。
宋宁望着说话的那位中年男人:小孩是人吗?是。
男人道,什么都不懂,有什么可多说的。
宋宁道:大叔,你这稀疏的头发,凸起的肚子,腿短到跨不过门槛了,你知不知道你满脸油光腻的倒胃口?那人被骂的脸色煞白,瞠目结舌。
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有所谓吗?宋宁问他,不说现在,你想想你的童年。
男人尴尬不已。
宋宁继续道:你们说王大牛生来就恶,我不认为。
恶的是他的父母,因为他们养而不育,因为他们拿他当出气筒,因为他们不当孩子是个人。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话说的很直白却是他们这些人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宋宁也懂,疲于生计的时候谈不上教育。
如果真的无法爱,那也不要去伤害他。
有妇人听着心酸,顺着宋宁的思路点头:我、我小时候我娘天天抽门闩打我,我现在只要一听到门闩的声音,我、我就发抖。
我爹小时候就骂我是小畜生,多吃一口就费他的粮食。
一位男子哭着道。
我爹也是……众人想到了自己,清算自己身上的伤,宋宁咳嗽了一声:所以,你们的伤不要再传下去。
众人沉默着望着宋宁。
有人点头,有人木然,仿佛立刻应是就表示他自己不是称职的爹娘。
结案吧!宋宁拂袖转身,王大牛忽然大叫一声,大人,你、你让我娘说的话,她、她还没说!宋宁看向王大牛。
你、你很孝顺,可、可你不该……王麻子憋了半天,没说完后面的话,王大牛打断了她,我不听了,你不是真心觉得我好。
我走了,我走了,你不觉得我好,总会有人觉得我好的。
他对宋宁道:大人、大人我要去牢里了。
大人,大人我也会被砍头吗?嗯,会被砍头。
王大牛点了点头:那我不会哭的,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说完一眼都没有看他的爹娘,大步出了后堂。
唐三也被乔四拉起来,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着王麻子,一字一句道:我咒你,孤独终老、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你这个孬种,他就是像你。
王麻子道。
唐三对宋宁道:大人,您不要教育愚蠢的人了,她这辈子都听不懂您的话。
唐三愤怒而去。
大家都散了吧。
宋宁对刚才被他骂的大叔道,倒并非有意想要戳骂你,只是想让大家、让你记忆深刻点。
大人、草民懂您的意思、就、就是刚才吓了一跳,也很难堪。
宋宁颔首:确实难堪,所以不是恩怨情仇要吵架发泄的,就尽量好好说话。
大家都跟着应是。
一位妇人道:要好好教育孩子。
是啊,就算不能捧在手心里,也至少不能踩在脚底下吧?!宋宁道。
众人点头应是。
宋宁看了一眼王麻子,没再和她说话,去宋元时桌案边看供词,又想了想道:要不要把这个案例,写出来贴顺天府衙八字墙去?你想怎么写?侧重点在教育孩子上吗?宋宁摇头:教育孩子涉及面太宽太深太复杂,我们只要传达爱,然后普法!宋元时扬眉望着她:爱?是觉得太过黏糊肉麻了吗?宋宁问他。
宋元时摇了摇头:只是觉得陌生。
大家不懂爱没有关系,会害怕就行了。
宋宁道。
宋元时深思了一刻:你这话很有道理,爱别人无法强求,可如果懂的律法知道害怕,至少,不会做触犯律法的事。
教别人爱多难啊,比树立规矩难得多。
案子你打算中午带着一起上朝吗?宋元时问她。
宋宁点头:我连我上峰都弹劾了,我哪能相信他会好好审案。
那我这就将判词写了。
宋元时道。
宋宁点头:你先写个告示,我亲自去贴。
好写,一刻钟。
宋元时坐下来写告示。
大人,王麻子问道,民妇能去看看他们吗?王麻子还跪在门口。
宋宁回道:这个案子,等圣上批示后定行刑日期后,会给你一次见面的机会。
一次?王麻子失魂落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