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回忆》第七十二章(2)

2025-03-30 18:46:55

哈克?彼得斯。

看见帕格茫然的样子,他又详细说了说,工兵部队的哈里森?彼得斯上校。

一九一三年那一级的。

是个身个儿又高又大的单身汉。

  哦,对了。

我在陆海军俱乐部碰到过他。

  康诺利连连点头。

他写信给我,说起这么一位海军上校,说是哈里·霍普金斯派在莫斯科的人。

现在,咱们在这个倒霉的鬼地方会面了。

这个世界真不大。

  帕格没再说什么,继续下棋,结果这盘输了。

将军高兴地收起了那个精工镶嵌的棋盘和象牙棋子。

哈克正在研究一种可以在一夜之间结束这场战争的玩意儿。

对于这件事他口风很紧,可这是美国陆军工程专家搞过的最最了不起的工作。

  我对这可一点儿也不知道。

  在沙漠上那个料峭的夜晚,帕格躺在一张简朴的行军床上,盖着三床粗毛毯,心里老感到纳闷,不知彼得斯上校在信上说了他些什么。

他们那次偶然相遇,在俱乐部里一张桌子上喝着香槟酒,戴上纸帽子,闹闹嚷嚷地玩了一个钟点。

罗达曾经几次提到彼得斯,说是在教堂里认识的。

帕格想到,通过铀弹,他可能跟巴穆?柯比也有关系,这使他心头起了一阵恶心。

说到头,罗达究竟为什么不来信呢?和莫斯科通信是很困难的,不过还是办得到的。

三个月杳无音讯……他的疲倦和喝下的白兰地终于使他忘却了这些想头,昏昏地睡去。

  康诺利将军给帕格安排的参观日程要求他沿着铁路,跟着卡车运输队,从南往北横穿过伊朗。

英国公使馆的一个名叫格兰维尔·西顿的人,在那段铁路旅程中将跟他同路走上一程。

卡车运输队是美国方面为了补铁路之不足而一手搞起来的。

据康诺利说,铁路经常遭到阴谋破坏、大水冲毁、盗窃、故障、撞车和拦截。

德国人本来就把这儿的铁路造得效能很低,由于波斯人和英国人管理不善,问题就更加复杂。

  格兰维尔·西顿对波斯的种种情况真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康诺利说,他是个历史学家,是一个怪人,可是他讲的话倒值得一听。

他就爱喝波旁威士忌。

我给你几瓶老鸦牌的带在身边吧。

  在飞往阿巴丹的途中,那架小飞机里噪音太大,没法子交谈。

后来,在那个荒凉的海滩地区一座庞大得惊人的美国飞机装配工厂里,格兰维尔?西顿一直在帕格和厂长身边沉重地走着,在热得叫人直冒汗的长时间跋涉中始终只是抽烟,一声不吭。

那儿的温度一定远在一百度以上。

随后他们又坐车到波斯湾上的铁路终点站班达沙赫普尔去。

他们在一家英国军官食堂里吃饭的时候,西顿才闲聊起来,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像从笛子里吹出来似的,很闷,含糊不清,简直像在讲波斯话。

帕格从来没见过抽烟抽得这么凶的人。

西顿本人看上去也像给烟熏黄了似的:干瘪、瘦长、皮肤微黑,又大又黄的上门牙间有一个大豁缝。

帕格异想天开,认为这个人要是受了伤,流出来的血一定也像烟渍一样发黄。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帕格拿出了一瓶老鸦牌。

西顿见了,像小孩儿那样微笑起来。

最过瘾儿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玻璃杯递过去。

  那条单轨的铁路跨过死寂的盐滩,蜿蜒着进入了死寂的群山。

从飞机上看,这个国家已经够荒凉贫瘠的,可是从火车车窗里看,那就更糟糕。

一英里连着一英里寸草不生,所看见的只是黄沙、黄沙。

火车停下来换上另一个柴油机车的时候,他们下车溜溜腿。

在沙漠上连只野兔或是蜥蜴的影子都不见,有的只是成群的苍蝇。

  这地方可能就是从前的伊甸园,西顿忽然开口说,只要有水,有能源,有人来把地整一整,它还有可能恢复旧观。

可是伊朗在这个环境里,简直跟海蜇困在岩石上一样死气沉沉。

你们美国人能够帮忙,也最好帮个忙。

  他们又回到了火车上。

火车喀啷作响,呜呜叫着沿一条U字形转弯的路基驶上一个遍布岩石的峡谷。

西顿打开包,取出火腿三明治,帕格又拿出了老鸦牌。

  我们应该为伊朗做点儿什么呢?帕格问,一边把威士忌倒进纸杯去。

  把它从俄国人手里救出来,西顿回答,这或者是因为你们确实像自己所标榜的那样,是利他主义的、反帝国主义的,或者是因为你们不愿意看到苏联打完这场战争后就统治全球。

  统治全球?帕格不相信地问,为什么?怎么会呢?  地理的关系。

西顿喝着威士忌,目光炯炯地望了帕格一眼。

关键就在这儿。

伊朗高原挡住了俄国,使它没获得不冻港。

因此它在半年里是一个内陆国家。

这片高原还挡住了它去印度的道路。

列宁曾经贪婪地管印度叫作世界大仓库,说这是他的亚洲政策的主要目标。

可是波斯呢,好像是老天存心要把它当作个大塞子来堵住高加索山似的,它正挡住了大熊的出路。

它像整个西欧一样大,而且正像你现在亲眼看到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崇山峻岭、盐滩和沙漠。

这儿的人是些粗野的山区部落、游牧民族、封建农民以及诡计多端的低地人;他们全都非常独立不羁,难以驾驭。

他的纸杯又空了。

帕格连忙又给他斟上了威士忌。

啊,谢谢你。

现代波斯历史的基本事实,上校,就是这么一句话,你可记住:俄国的敌人就是伊朗的朋友。

英国人从一八○○年以来就是扮演着这个角色。

虽然,总的说来,我们搞得很糟,结果成了背信弃义的阿尔比翁。

  火车呜呜叫着开进了一条漆黑的长隧道,等它轰隆隆地又开进耀眼的阳光中以后,西顿正盘弄着他的空纸杯。

帕格又给他斟满了。

啊。

好极了。

  你刚才说的是,背信弃义的阿尔比翁。

  正是这话。

你瞧,我们常常需要俄国在欧洲给我们帮忙——反对拿破仑,反对德皇,现在又反对希特勒——每次我们都不得不把波斯扔在一旁不管,而大熊每次都抓紧机会捞走一大块肥肉。

我们结成联盟反对拿破仑的时候,沙皇攫取了整个高加索。

波斯人为了收复失地进行了战斗,可是那时候我们不能够支持他们,他们只好退兵。

俄国人就是这样把巴库和迈科普油田捞到手的。

  这一切,帕格说,对我说来都是新闻。

  唉,坏的还在后头哩。

一九○七年,在德皇比尔 闹得越来越不像话的时候,我们又需要俄国在欧洲帮我们的忙了。

德皇想通过他那条柏林—巴格达铁路插进中东,我们于是就和俄国人瓜分了波斯:北面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南面是我们的,当中有一片中立的沙漠地带。

事先一点儿也没跟波斯人商量过。

现在,我们又通过武装侵略分割了这个国家。

这样干很不漂亮,可是伊朗国王是死心塌地亲德的。

为了巩固我们在中东的地位,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不过话得说回来,也怪不了伊朗国王,是不是?从他的观点来看,希特勒所打击的,正是一个半世纪以来从南北两面侵吞波斯的两大强国。

  你说话真坦率。

  啊,是啊,自己人嘛。

现在,请你试着从斯大林的观点来看一看。

他和希特勒瓜分了波兰。

我们认为他这么做有罪。

他和我们瓜分了波斯。

我们认为他这么做有理。

所以,向他比较善良的一面本性呼吁,也许会叫他有点儿迷糊。

你们美国人就应该把这件事实实在在地抓一抓。

  我们为什么该卷进这场纠纷里来呢?帕格问。

  上校,红军现在占领着伊朗北部。

我们在南部。

《大西洋宪章》使我们作出保证,战后得撤出去。

你们当然希望我们照宪章办事。

可是俄国人怎么样呢?谁来叫他们撤出去?沙皇也好,共产党人也好,俄国人做起事来总是一个样,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很严肃地盯着帕格看了好一会儿。

帕格也盯视着他,没有作答。

  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们撤出去。

红军却呆下来。

他们控制住伊朗的政局,然后‘应邀’推进到波斯湾和开伯尔山口,又需要多久呢?他们不发一枪,就可以无法挽回地改变世界均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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