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回忆》第二十六章(2)

2025-03-30 18:56:43

每一天,奥斯威辛都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事情:这一天,在克林格尔的工地上出现了一件可怕的、叫人大吃一惊的事情。

七辆有帆布顶的灰色卡车在大路上停下来。

克林格尔命令班瑞尔那个劳工分队的七十个人——包括党卫军看守人员、囚犯头,所有的人——上卡车,到贮木场去装柱子和椽子。

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工时和人力是无限制供应的,不需要花一个子儿。

囚犯们把木料扛到建筑工地上,如果需要的话,哪怕走几英里也行。

德国人在这种事情上是舍不得浪费汽油、消耗轮胎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囚犯们上卡车的时候,他们的脸都吓得变形了;有几个磨磨蹭蹭地拖着脚步,骂骂咧咧的囚犯头用木棍撵他们上车。

  但是卡车的确是开到贮木场去的。

在囚犯头们的叫骂和毒打下,囚犯们匆匆忙忙地装货,接着又乱七八糟地挤上了车,一路轰隆隆地开回B-Ⅱ-d营。

班瑞尔猜想,规定的期限已经逼近,所以这一次只得破例采取迅速行动。

在一般情况下,奥斯威辛集中营是一个节奏缓慢的、不用机器的世界,一切都按照人力的速度来进行。

高级奴隶揍低级奴隶,而官方的监工则高、低级奴隶都揍,使他时常想起这简直是倒退到了犹太教经书上所写到的法老统治下的埃及。

只是在这个埃及,有时候有二十世纪的卡车吱吱嘎嘎地开过,监工们有二十世纪的机关枪,而且处死的也不只是犹太小男孩 。

  卡车开到的时候,又出现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情。

只见司令官本人同两个穿绿制服的副官一起站在那里,他在阳光里皱起了眉头望着奴隶乘汽车这个奇怪的景象。

他那辆梅塞德斯就停在路旁。

克林格尔在他面前巴结奉承。

囚犯头和看守们在囚犯们卸木料的时候不停地打骂。

囚徒们扛着木头拼命地向几百码外最北面的建筑地点跑去,接着匆匆忙忙地赶回来再搬。

一个长着一张青蛙脸的年老囚犯头,早就想对班瑞尔过不去,他原来是维也纳的银行抢劫犯,佩着一枚表明他那职业罪犯身份的高级绿色三角臂章,突然在班瑞尔的头盖骨上用木棍揍了一下,揍得班瑞尔两眼发黑。

你这懒惰的老畜生,你有了一个臭臂章,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吗?去搬木板,快跑!班瑞尔打了个趔趄,差一点摔倒,好歹抓起一根支柱,扛在肩上就跑,头昏眼花地想,这囚犯头挑的时候可正恰当。

有司令官在场看着,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就谁也不能指望得到保护。

但是好在司令官哪一回也不会呆得太久。

  司令官自己日子也不好过,尽管他那张沉着的方脸上没流露出丝毫迹象。

他从前在魏玛共和国时期因为干了一件政治谋杀案在勃兰登堡的隔离牢房里被关过,从那件事以来,他的胃一直没发生过像现在这样的剧烈绞痛。

不管是喝威士忌,吃镇痛剂,或是其他服过的任何药,都不起作用,还是照样痛。

他只得硬着头皮忍受,继续干下去。

  他忙着同一个副官低声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副官把克林格尔叫到一边。

新的命令:在泛光灯下干通宵!司令官连防空条例也顾不得了。

停止搭屋架。

改为装墙板和盖屋顶。

只消在沿大路的那一面装上墙板,而且只消每隔一所牢房装上就行。

  司令官坐上他的梅塞德斯。

他对驾驶员说,回公馆去吃午饭。

午饭!能在胃里好歹装点东西下去,就算是幸运的了。

整个早晨,他一直奔驶在他们明天要经过的路线上。

他亲自查看每一个工地,估计可能会提出的问题,先向党卫军监工提出,使他们有所准备。

筑坝工地是个最糟糕的问题。

柏林没提供劳动力、材料和监督人员。

I?G?法本公司为它在莫诺维茨分营的橡胶厂把什么都用去了。

谁也不能用殴打的办法使挨饿的、不熟练的波兰人和犹太人建成一道坝。

把他们活活打死,那行,但是维斯杜拉河仍然会按照它的路线欢乐地流着!如果党卫军国家领袖希姆莱真的要在维斯杜拉河上建一道坝,那么让他来看看这规划到底落后了多少,才好提供必要的人力和物力。

卡姆勒博士,奥斯威辛的总建筑师,是个党卫军少将,可不是像司令官那样,仅仅是个地位低微的少校。

柏林大可以发出这些办不到的命令,但是卡姆勒博士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的那些代表却不得不完成任务啊。

希姆莱会听卡姆勒的话的。

司令官感到关于那道坝他是相当安全的。

  在这次整个检查过程中,他惟一担心的是运送那些犹太人来的问题。

希姆莱要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看一遍。

司令官设法估计到一切可能出错的事情,而在这方面早几个月出过差错:有些人闹事,尖叫起来,引起了别人的恐慌;卫生队的蠢货们投进去的那玩意儿分量不够,所以人没死,等等。

现在,一切障碍都已排除,整个过程通常是顺顺利利的。

但是万一事情出了点毛病,那么受到谴责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自己。

  再说,还有处理尸体问题。

这种万人冢埋葬的技术要不了多久就会行不通了;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行不通。

这里可不像切尔诺或者索比博尔那样小规模地清除犹太人。

柏林那些摇笔杆子的人哪里想象得到处理成千上万的尸体会成为什么问题。

他们才不在乎呢。

他们只是一味追求给人深刻印象的数字,去送给头头看。

但是这么些吨,许多许多吨有机物一星期又一星期堆在奥斯威辛的土地上,是个他妈的叫人头痛的问题,而且会危害健康。

再说,这还是刚开头呢!让国家领袖亲眼来看看吧!  柏林那些婆婆妈妈的家伙对大头头这次来参观感到极为紧张。

他们一直呈给他看成绩斐然的报告,把司令官对人力和物力的紧急申请和对不可能实现的计划的抱怨都搁在一边,不予理睬。

现在他们可不得不祈求司令官来保护他们的屁股了。

他们才不愿意把自己擦得亮晃晃的皮靴沾上奥斯威辛的泥土呢;他们这帮整天伏在办公桌上的旗队长和一级大队长 在国内过着舒服的生活,才不愿意来哪!他呢,只是个少校,管理着这个比任何军营更大的机构,可能比世界上任何军事设施更大,而且还在扩大!柏林一直对他说,别老是抱怨,强调正面的东西。

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

  梅塞德斯开到公馆前美丽的鲜花盛开的花园前。

司令官的妻子戴着阔边遮阳帽在整修花草,那时他已痛得身子扭来扭去。

他知道得很清楚,为什么肚子痛得这么厉害。

他的前程将取决于未来的七十二小时。

他可能被可耻地撤职,从党卫军中撵出去;也可能被当场提升为中校——一级突击队大队长——说来真气人,早就该提升了。

这是两个极端,而在这两者之间还有许许多多可能性。

党卫军国家领袖希姆莱可不是天天亲自驾到的啊!  他的妻子要他看看玫瑰花开得多么茂盛,但是他粗鲁地在她身旁走过,不理不睬。

他的副官正站在凸窗后面等着呢。

她看到他们在屋里说话。

她的丈夫专心地看着副官递给他的一份文件。

他看上去挺高兴,可是突然两眼一瞪,发起火来。

他大发雷霆,把文件扔在副官的脸上,挥动着两个拳头,她在关着的窗子外也听得到他的骂声。

他做了一个熟悉的狂怒的手势:上楼去!这就是说,要在卧房旁那个小密室里进行绝密谈话。

她急急忙忙走进屋去,提醒厨子不要把烤肉烧干。

  实际上,司令官第一眼看到这份纸质优良、打印精美的东西,是感到满意的。

这张时间表开头安排得很好:  国家领袖参观奥斯威辛集中营时间表  8:00—8:30 飞机场。

抵达和迎接。

车队去营本部。

  8:30—8:45 练兵场。

行军旗敬礼分列式。

奏乐。

检阅仪仗队。

  8:45—9:30 军官食堂。

早餐,观看集中营布局示图。

  9:30—10:00 建筑师办公室、中央规划委员会。

党卫军国家领袖参观模型:维斯杜拉河坝、新下水道系统、畜牧中心、比克瑙营。

  10:30—11:00 坐汽车巡视。

莫诺维茨、赖斯科、布迪。

一般视察:I?G?法本厂房建筑、河坝工地、农业区、开垦地带、植物研究室、树苗圃、牲畜饲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