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来,梦来……是谁。
谁在唤我。
那般遥远,不似真实。
胸腔里的血腥气息渐散。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无。
幻景一波一波袭来,有如走马观花。
不。
不要唤我。
可知我已经在这荒芜人世里,累到极致。
这沉静的安逸如此难得,即使冰冷困乏,我却贪恋,不愿醒来。
至少在这迷梦里,守着他,听他弹琴,一遍一遍。
公子……一道强光,撕裂无边的黑暗。
梦来,不能再睡了。
知道么,梦来……谁的声音,这么地焦虑伤感,让我不忍沉睡下去。
努力撑开眼睑,莫问憔悴而掩不住惊喜的脸,在我视线里慢慢收拢成形。
我们在哪了?这里是山林里一个农人的小院,看起来主人已经弃院而去,想必是举家逃难了。
出了叶城了么?没有,上次在城门已引起南月兵将的注意。
这几天他们更加严加把守,并在仔细地搜城。
我低哦了声,眸中点点的,带着期望的火熄灭下去,顿时黯淡无光,面如死灰。
莫问叹了口气:你的身体,已经虚弱得经不起半点波折。
等你好些,等城中戒备松了些,我们再过叶城吧!我笑,却有泪水,无声涌出。
轻声说:可是我怕,我没有时间等了。
泪眼看他,喃喃道:你不懂么,莫问。
我没有时间了。
莫问捉起我的手,发现我的手冰冷僵硬。
他悲伤说道:不会的,梦来。
这副身躯。
这副破败的身躯,还能坚持多久,谁又能知道。
莫问不够残酷,不够绝情,不忍预测。
可我清楚,油尽灯枯。
我不知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拖延到看到公子。
我要看到他,我要亲口告诉他,梦来懂了。
懂得他,绝美的,反复的,淡然的,伤痛的公子。
莫问还要说什么,却突然停住,神色凝重,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有追兵。
他说。
我静下心细听,寂静的窗外,先是有细微的声响,然后逐渐转为喧嚣嘈杂,有凌乱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莫问沉着取下身侧的笛子,我却拼尽全力,按住他的手。
怎么了,梦来?他疑惑看我。
不要去。
我摇头:你不要去。
我不能让他们带走你!你不能去。
我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没用的,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听声音便知,搜查的追兵数目众多。
就算莫问的笛音再举世无双,也敌不过这些蜂拥而上的追兵的。
可是你……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因为他们的主人,不会允许我有丝毫损伤。
我着急地说:你快走!莫问定定看着我,笑得极其苍凉。
可我知道,你不想回到洛予身边。
他甩开我的手,决然走了出去。
一阵笛声,凄厉急促,划破诡异的黑夜。
接着,传来阵阵惨叫声。
我挣扎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下床,刚跑到门口,便不支倒地。
我看见莫问高大的身躯立在小院里,萧瑟的寒风卷起他的衣襟,发丝在面前凌乱狂舞,浑身皆是肃杀之气。
他将笛子拢在唇边,发出一阵阵令人战栗心惊的夺命笛声。
数不尽的南月兵包围了小院周围,已是四面楚歌。
不停有南月兵因莫问的肃杀笛音惨叫倒地,声息全无。
但接着,就有更多的人,踏着尸体涌上来。
我绝望呼喊:莫问,你快走!可他像没听到般,一动不动。
只有不曾断绝的笛声,回荡在这凄清的夜。
渐渐地,越来越多手持刀刃的人进入院子,近在咫尺,满面狰狞朝莫问挥刀冲去。
声音已然沙哑。
泪水疯狂涌出,我无力地闭上眼。
时间仿佛静止。
有钝重诡异的琴声,穿破这充满血腥气息的夜,盖住了喊杀声。
听似遥远,却异常清晰。
琴曲夜惊。
我愣住。
本已寂然如死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
公子!是公子!夜惊(2)黑夜中,只有幽异的琴声蔓延。
哐当――无数兵刃落地发出的尖锐声响。
那些本来扑向莫问的南月兵,都表情痴迷地立在原地。
这时,原本沉寂的夜惊突而转为淋漓,如死寂的夜被惊骇而醒。
风起云涌,摧人心魂。
刹那间,所有定在原地的南月兵身上坚不可摧的盔甲尽碎,裸露的皮肤裂开无数条口子。
像蔓藤一样爬满全身。
浓郁的血带着腥气溅出,撒往大地,顿时血流成河。
琴音断绝。
南月兵一个个颓然倒在血泊之中,没有挣扎,没有惨呼,面目安祥。
空中弥漫起一片血红的雾。
精疲力尽的莫问跪倒在地,艰难开口:公子……他的额角,流出一股细细的血流,顺着他抽搐着的薄唇,浓稠地滴落。
瞳孔涣散,仰面倒下。
我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断裂。
意志一点一点脱离远去。
模糊中,我看到一身白袍的公子,抱着琴,从远处的黑暗里走来。
烟笑之香,驱散了压抑的血腥气。
他所过之处,血雾自散。
不染尘埃。
他看着我,一脸静寂。
他笑,魅惑苍生。
天地间,颜色顿失。
都不及他。
梦来。
我也笑,无比凄然。
伸出的手,慢慢地,无力地垂下。
公子。
梦来终于,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