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2025-03-25 12:01:53

活着的,生不如死,死去的,虽死犹生。

没有赢家,这是一个你死我亡的结局。

飘云从浴室里出来,裹着大大的浴巾,头发还滴着水就坐在地毯上,边看影碟,边吃草莓。

《不夜城》是一部老电影,金城武在日本的转型之作,也是他演艺事业的巅峰之作。

整整两个小时的电影,充斥了血腥,暴力,欲望,阴谋和背叛。

男人野兽般的眼神,女人真假难辨的诺言和泪水,大胆的性爱镜头,淫乱肮脏的歌舞伎厅,浮华世界的爱情虚幻到让人唏嘘。

飘云最喜欢其中一个远距离长镜头,男女主人公站在空旷的十字路口,女人悲哀的泪水,男人凄艳绝望的拥抱,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飘下来,如同无望的哀悼。

伴着宛如哭诉的歌声,天与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一生一世的感觉,让人迷乱而无助。

飘云看得痴了,龙天佑一屁股坐在旁边,孩子气的威胁道:你要是敢哭,我立刻把电视砸了。

飘云把一颗草莓塞进他嘴里,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嘘,乖点,别吵。

龙天佑非常郁闷,发觉自己的待遇跟虎头差不多。

一张嘴咬住她的手指,飘云哎呀的叫了一声,喊道:08年快到了,和谐社会,咬人可不好,快点松口。

他简直悲愤,这口气,这语调,咋就跟训狗如出一辙呢?长臂一锁,将人霸道的搂进怀里:先别顾着看帅哥,我有话跟你说。

嗯,好,我听着呢。

飘云答应的很好,可一双眼睛还是滴溜溜的对着金城武的俊脸猛瞅。

龙天佑却只是搂着她,犹豫良久,终于说:我在北京给他找了一所贵族学校。

飘云仿佛被什么东西施了定身法,一下子魇住了,转过头,呆若木鸡的看着他。

龙天佑在心里苦笑,果然还是如此。

是一所条件很好的寄宿式学校,升学率很高。

我正在托人给他办北京户口,估计下个月就能下来,毕业在那边报考,升名校的几率会提高很多。

岂止提高很多,简直就是康庄大道。

名校都有地方保护政策,本地考生分数线会降低很多,北京学府也是如此。

按寒城目前的状态,如果能在北京安家落户,考个北大清华,似乎不成问题。

可是……飘云艰难的笑了笑:你不用这样,我们现在根本没机会单独见面。

他不过是个孩子,他以后会有自己的人生和前途,不会妨碍到你。

龙天佑抱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轻声说:我知道,可我还是容不下他。

飘云,我不想伤害你,可我现在很害怕。

害怕你,也害怕自己。

我怕你终有一天会为了他而伤害我,我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因为他而伤害你。

让他远离我们,远离这座城市,是最好的选择。

飘云很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一颗心却抖个不停。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拿起一个苹果默默的削起来,削到一半的时候,她说:好,我跟他商量一下。

龙天佑看着她,斩钉截铁的说:不是商量,他必须走。

语气冷硬,没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飘云手一抖,锋利的刀子把手指当成了苹果,削去了一层皮,血顺着手指流下来,噼里啪啦的落在雪白的地毯上,很快就泅红了一片。

然而龙天佑只是看着,不动,不说话。

像个陌生人一样冷眼旁观,看着她流血,看着她疼,看着她割剃,他什么都没做。

曾经因为她割破了一点皮,他就心疼的六神无主。

曾经不愿看她委屈的泪水,他辛苦的克制自己。

曾经那么的怜她,那么的疼她,那么的护她。

而现在,她伤得这么重,血肉剥离,他却只是看着,冷静而残酷。

飘云把染了血的水果刀和削好的苹果放在通透的水晶果盘里,点点头:我明白了。

音响里传来刺耳的枪声,划破了雪夜,也划破了爱情的幻觉。

故事的最后,男人终于杀掉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抱着她的尸体,一直站到天亮,雪停了,她再也不能对他说一句谎话。

活着的,生不如死,死去的,虽死犹生。

没有赢家,这是一个你死我亡的结局。

龙天佑拿出医药箱给她敷药,消毒药水抹在伤口上,杀得周围的皮肤都红了。

可是飘云似乎失去了痛感神经,一声不吭的任他摆弄。

龙天佑一边包裹伤口,一边说:如果难受,你就哭出来。

如果还不够,你可以骂我,也可以打我。

不要自己憋着,这样很伤神。

飘云却只是摇头:没有,这很好。

就像你说的,对他,对我都好。

龙天佑悲戚的一笑:我不是隋洋,你不需要这样委屈自己。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这对你意味这什么。

你这样忍辱负重,反而让我难受。

飘云看着他,半晌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我没有委曲求全,也没有忍辱负重。

就像当初跟隋洋在一起。

我很清楚自己的动机。

因为我妈,我欠了他很大一笔。

这个世界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应该报答他。

什么东西是我有而他没有的?只有一样。

在他所需要的东西中,只有这一样我给的起。

或许他还觉得不够好,但我不可能做得更好。

因为,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身体,我可以控制。

可是心,它是不由我做主的。

她顿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接着说:还有你,我知道你有很多方法让他消失,但你选了最仁慈的一种。

你为他铺了一条光明的大道,让他可以平步青云。

或许这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但你已经尽力。

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龙天佑发现,眼前的女人已经理性的超乎他的想象。

如果她跟他哭,跟他吵,跟她闹,他都可以理解。

可是她如此深明大义,波澜不惊,反而让他感到心虚。

看着她素净的脸,心疼的问:那你呢?飘云看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血又漫了出来,染红了纱布。

都说十指连心,其实不然。

心里的痛,手指体会不到万分之一。

我要感谢你帮我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其实我早就明白,我们的故事,从开始就在等待结束。

明明知道不可能,明明知道这无望的感情如同泥沼,还是义无反顾的陷下去。

不是没想过割舍,不是没想过放弃。

可是,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想忘记,越是刻骨铭心。

越想放弃,抓得越紧。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眼里仿佛有泪,又仿佛只是潋滟的流光:现在放手,对我来说,也是最好的结局。

飘云抬起手,轻轻抚摸男人的脸:说这些,只是要你明白。

从开始到现在,我只是在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努力继续我的人生,努力让每一个人获得他们应有的幸福,包括我自己。

虽然生活与理想背道而驰,可我不会怨天尤人,也不会轻言放弃,更不会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委屈。

对于生活,对于命运,对于人性和变故,我向来很有自知之明。

龙天佑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面对这个女人,他已经无话好说。

只是紧紧的抱着她,渴望自己强壮的身体可以让她温暖点,安全点,舒服点。

却发现,他抱得越紧,她抖得越凶。

他越热烈,她越畏惧。

过了不知多久,龙天佑说:我想过了,等隋洋回来。

我就跟他说,要他把你让给我。

你不爱他,他也不见得非你不行。

你们这段关系,早就该结束了。

你不用担心,隋洋,他向来活泛,他会找到新的乐趣。

可是……你妈妈的事我也可以帮你办好。

而且,隋洋眼里不揉沙子,如果他发现你跟柳寒城的事,后果更严重。

现在了结,对他也好。

飘云沉吟了很久,低声说:你决定吧。

当天晚上,他们再次做爱。

龙天佑几乎一刻不停的缠着她,拥抱,亲吻,缱绻缠绵,欲生欲死。

高昂的激情如同喷薄的烈火,直到筋疲力尽。

最后,他满身都是粘稠的汗水,贴在她耳边轻却坚定的说:我死也不会放开你,死也不会。

飘云侧过脸,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划过脸颊,破裂在虚冷的空气里。

躯壳已经成了被掏空的容器,心底却有一个清醒的声音低低的回荡着。

我知道你不会放手,从来都知道。

午夜时分,身边的男人睡得很沉,飘云睡不着,从他臂弯里爬起来,披上睡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吸烟看风景。

整个城市,沉睡的得像个玩闹过度的孩子,甜美而含蓄。

远处的霓虹点燃夜的沉寂,迷离的稀光好像田野里飘散的蒲公英。

飘云看着高远的天空,想起了很多往昔的时光,久远的记忆。

惨痛的童年,父亲的暴虐,母亲的泪水。

孤独的少年,在同学异样的目光中,为了人生和未来辛苦打拼。

成年后,以为人生最悲惨的时光终于过去了,却没想到,一切不过是个开始。

这一路走来,丢了很多东西,回望来路,却只落了四个字,悲辛无尽。

手上的烟燃尽了,飘云又点燃一根,看着床上的男人,想到了很多。

想到他给予她的金钱温柔爱护怜惜,想到他的强悍霸道暴力兽性,想到他待她的好,他给她的痛。

她对他说,她不觉得委屈。

可是她没说,她不会疼。

原来所谓的割舍,就是将与你生命紧紧相连的一部分,如同壮士断腕般,活活的剥离。

去年的秋天,仿佛有人信手一点,把寒城放进她的生命里。

今年的冬天,有只翻云覆雨手将他拉出她的轨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的确是《诗经》里最悲哀的句子。

悲哀到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要骗自己。

看着迷蒙的夜色,飘云想,究竟是生离苦,还是死别痛?或许都差不多,殊途同归,都是生不如死的结局。

那一晚,她就这样抱着膝盖一直枯坐到天亮,椅子下面是一堆香烟的尸体。

黎明的时候,打扫干净战场,悄无声息的躺回男人的臂弯里。

很好,从此四海归一,天下太平。

飘云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其实根本没有睡,就这样陪着她,一直熬到天亮,心痛如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