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法律与混乱(八)

2025-03-31 02:13:26

妓女的是与非  易受伤害的妓女  妓女所受苦难其实并不能全部归咎于恶老鸨的折磨;有些是因为极度扭曲的爱情导致了自杀,偶尔还引发凶杀。

1918年,一名妓女自杀,原因是有客人偷了她的衣物,可她的情人却反而责备她。

另有一妓女因情人无力将她赎出而两人一起吞食吗啡鸦片殉情自杀。

但这样的自杀究竟能否反映妓女自己的意愿却不清楚: 至少有过这样一个案例,一个警察被指控谋杀一花烟间的妓女,因为她不想跟他而跟了另一个警察,而他则声称他俩是约好了双双自杀的,只是他没能死成。

  这一类故事都把妓女描写成非常纯情、动辄为爱情而不顾一切的尤物。

然而,这些故事同时又加深了这样一种理念,即妓院之所以是个危险的地方,正因为那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受到正常的社会约束。

  受指控的妓女  正如第五章中所述,高等妓院有时也被描写成危险的所在,男人在这里弄得不好就要受到那些目空一切的女人的羞辱,被小骗子和那些靠骗取信任而骗取财物的家伙耍弄。

对于高等妓院中的危险的温和批评,到了写低等卖淫业的文字中被大大地放大了,据说这里的妓女被绝望所驱使,在算计她们的客人时无所不用其极。

1929年,一名叫小玲珑的20岁的上海妓女,逃到了该市的南火车站,在她准备搭车去杭州时被警察擒获。

报道说她小时候在杭州被绑架,后被卖到了一家雉鸡堂子里。

她逃跑过一次,但被抓了回来。

成年后,她在上海干上了妓女营生。

一个客人看上了她,他每月付给妓院50元,要把她包下来,并把她弄到野鸡妓院外的一间房子里。

他不知道小玲珑是铁了心要回杭州。

在后来一个来月的时间内,她骗他(报道如是说)给她买了许多的衣物,而她把这些东西一卷,跑到了火车站。

她的计划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她路上撞上了一个流氓,他想讹诈她,而他们的争吵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从表面上看,这故事讲的是妓女偷客人的东西(或许还违背了与妓院签订的契约),然而故事中丰富的细节描述却足以让读者可以有另外一种理解: 即这个女人是为了返回老家,223为了摆脱被绑架、被人控制的妓女地位,才落到偷窃和逃跑的地步。

  妓院往往还被描写成这样一种地方: 男人们来到这里,他们原先所受到的尊重和亲人熟人的保护,一时间都不存在了,他们个人就很容易遭遇到危险。

报上常看到这样的报道,某男人与一名野鸡或其他什么低等妓女在旅店里过夜,早晨起来,他发现自己的钱财和衣物统统不见了。

另一常见的话题是客人死在妓女的床上,其家属伤心欲绝。

1916年即有这样一个案例,事主为黄又鹏,他与妓女陈连宝过夜,突然(报道如是说)发出一声呻吟。

陈大惊,连忙用黄包车把他送到红十字医院,但黄的情况已非常危急,医院又将他送回妓院,结果他死在那里。

尸检称他是吞鸦片自杀,但他的小舅子觉得有诈,说黄的皮夹中少了100元。

1929年另有一案,也是说事主在嫖宿危险妓女时自杀,但故事稍有不同。

一名叫王阿三的侍者用包月方式租了一名叫老三的妓女,两人情投意合,准备结婚,但王的经济非常拮据。

他父亲不许他结婚,因为他没有工作,老三又是一个妓女,而且鸦片还抽得很凶。

王请舅舅帮忙,但他舅舅一口回绝。

老三这时还一个劲地催他结婚。

走投无路之下,王偷偷吞了毒药,于凌晨4点来到老三的妓院。

老三晌午醒来发现他睡在身边,脸色苍白,不停地呻吟。

她赶忙喊鸨母,鸨母叫来警察,用车把王送到仁济医院,可是想尽办法也无济于事。

王的父亲要求不要尸体解剖,警长同意了。

老三来到遗体前,被死者的亲属团团围住,他们对她说,阿三为你而死,你应披麻带孝。

她起初不允,后受到那些亲属的斥责终于同意。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亲属在阿三生前并不同意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在他死后,他们的关系却得到了承认。

但这故事的真正含义却是要说明,像他们那样的一种关系对那些脱离大家庭的男人来说实在太危险。

  被谴责的法庭  改革作家除事无巨细地刻画妓女所遭受的种种苦难外,还对法律体制不能妥善保护妓女的状况给予强烈的谴责。

在这类叙述中,妓女被描写成了最纯粹的受害者。

1938年,上海的一篇妇女杂志文章中,记者记录了一名叫马瑞珍的妓女的自述。

故事完全按照改革派的写作惯例,224一开始的题目就叫作跳出火坑以后,给人以妓院是一个地狱的印象。

而整个故事的要点,就是各种合法的和非法的强制手段如何交织在一起,把妓女们控制在鸨母的手中,特别是对那些被典当进来、合同还没有到期的妓女。

按马瑞珍自己的说法,她是在20世纪30年代末在妓女改造组织中待过一小段时间的妓女。

她母亲上诉法庭,法庭下令将她从改造学校释放。

她们离开法院时,母亲告诉她,老鸨曾威胁她,如果不立即把她女儿弄出来,就要她的命。

她们走在大街上时,发现老鸨带了几个男的随从正等着要把她弄回妓院。

老鸨还要她立刻交出她在收容期间因未能接客而欠下的份子钱,否则就要揍她。

老鸨威胁说,如不马上交出,就要把她交给老板处置,马说,此人是妓院中的最高执刑官,他说不定会把她杀了,或把她卖到其他城市。

此时,老鸨的几个随从出来打圆场。

他们要马和她母亲给老鸨下跪,求她让马继续在妓院干下去,挣钱抵债。

这样,在妓院随从的监视下,马又到马路上去拉客了。

  据马自述,她一连两天都故意找不到客人。

老鸨断了她的饭,并威胁说如果她午夜前再找不到生意,就要叫人把她吊起来鞭笞。

马于是逃到当地的派出所,一名好心的警官对她实行了保护性监管,并下令去捉拿那老鸨。

可是,当地的巡逻警和侦探都同老鸨有串联,因为他们都定期从妓女上缴的份子钱中分到自己的好处(巡逻每人每天有两毛钱的站街捐,派出所的侦探每个星期有六块钱的和气捐)。

24小时后,审问马的警官把她释放,可她一出门就又被老鸨的一个手下人抓了回去,而此刻,老鸨早已派人把她母亲也抓来了。

母女二人于是一并遭到痛打。

直到此时,一个路人才帮助马拖着老鸨和她的手下到了警察局。

此案被移送法庭,可是法官认为马和她母亲按照合同是应该为老鸨干活的;他裁定马母给妓院当女佣,而马则被允许到外面去当帮工,挣钱还债。

这样,她就可以不当妓女了。

只有等她们还清了欠债,马和母亲才能回她们的老家。

按照这篇革新派文章的指控,是国家政权的干预使得妓院中的一套奴役体制合法化、永久化,将这套体制压在妓女及其家人头上,使得她们无法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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