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许久,停下,然后又响,她毫无反应,最后有人走过来提醒她,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
小姐,您有什么需要吗?她看着他,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玻璃幕墙上自己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额头苍白,腮边却有不正常的红晕,眼里虚无一片,木偶一样的空洞无光。
电话铃声还在继续,那个保安看着她满眼奇怪,她伸手去接,那头仍是那个米尔森助理小姐的声音。
苏小姐,请问您到了没有?米尔森先生现在就可以见您。
她点头,然后才发现这个动作的无谓。
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喉咙痛得仿佛被砂皮擦过,再努力一下,她终于回答:好的,我马上就来。
签字前米尔森问了一句:苏小姐,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她手中握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杆润滑,她握得太紧,总觉得要脱手而出,但她更用力地收紧十指,回答得很简单。
不用,我没有问题了。
与此同时,坐在苏雷车里的杨在心已经沉默下来。
车在路边停下,有人上来拉车门,用力很大,顺便用另一只手将她拽了出去。
杨在心没有看后来的男人,双眼直视仍坐在车中的苏雷,声音里带着恨,苏雷,你骗我!你答应我姐姐的,你骗我!拽住她的是方南。
她听完之后很用力的抹了一把脸,粗声开口:叫他姐夫!妈的,这时候才知道打电话叫我来!杨在心好像这时候才发现方南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五指,用力挣了一下,然后怒目而视,叫了一声:放开我!而坐在车中的陈苏雷一直都没有出声,最后看了他俩一眼,摇摇头直接踩油门离开。
苏小鱼辞职了。
辞职信放在苏雷的桌上,内容很简单,最后一句是:苏雷,我终于明白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谢谢!公司里照例忙碌不堪,丽莎小姐也不在,根本没人注意到她的进出。
不想知道陈苏雷的反应,走出公司之后她便关了手机。
到家已经很晚了,爸爸妈妈都已经睡下,她一个人洗漱了很久,最后妈妈推开浴室门走进来唤她。
小鱼?沐浴房中水声哗哗,白色水柱直落在地上,热气腾腾,但苏小鱼根本没有在那里面。
她独自坐在马桶盖上,身上衣物完整,双手在膝盖上交合,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妈妈这吓非同小可,走过去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手还没碰到女儿的皮肤就被握住,是苏小鱼。
苏小鱼抬起头来看她,仰着脸,双目慢慢赤红,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就哭了。
这晚上苏妈妈在女儿房里待了一整夜,握着女儿的手听她断断续续说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苏小鱼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脸上泪痕还在。
苏妈妈替女儿盖好被子走出了房间。
苏爸爸在客厅等了很久,看到她出来一脸担忧,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开口前呼出一大口气。
仿佛有一根长里间紧绷着的弦突然松弛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如释重负。
没什么,是好事。
准备准备吧,我们女儿要出国念书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苏国强听得一强诧异,但是还没时间盘问,门厅里就有铃声响起。
苏妈妈走过去接,男人的声音传来,是苏雷。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叫她伯母,又问:小鱼在吗?苏妈妈的第一反应是看了看女儿的房间。
那扇房门紧闭,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她些微松了口气,然后才回答:陈先生,小鱼睡了。
我倒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说完就挂了机。
苏国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老婆穿衣服的时候还跟着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要跟小陈说什么?他们是不是吵架了?那个出国念书又是怎么回事?小鱼考的不是上海这里的MBA吗,跟出国有什么关系?苏妈妈动作麻利,套上羽绒衫就往外走。
到门口才回头看了老伴一眼,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嗔道,你别管,看好女儿就是。
她睡了,别让她知道我下去过就行,回来我慢慢跟你说。
黎明前,楼下一片漆黑,小道两侧停满了车,陈苏雷的车就停在仅剩的狭窄车道中。
夜里温度极低,苏妈妈走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他沉默地立在车外,呵气成霜。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好像在出神,看到她稍顿了一下才伸手拉车门。
她立在原地不动,说:不用了,陈先生,我只说几句话,说完就上楼。
他还没开口她便继续说,仿佛害怕被他打断,小鱼都跟我们说了,出国读书是好事。
她还年轻,之前被我们拖累,现在能有这个机会真是难得,所以实在不想放弃,希望陈先生能够体谅。
这个角落里唯一的路灯光线暗淡,他立在阴影中静静地听着。
苏妈妈说得的确不长,也并不情绪激动,最后一句甚至带着点儿哀求,哀求他高抬贵手,不要因为他的不放手而让苏小鱼失去这个机会。
其实她下楼前想说的并不是这些话。
她想质问他、指责他,然后谢他一声,请他及时放手,但是在看到这个男人之后,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或许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错了也就错了,她不想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不适合自己的女儿,只知道小鱼刚刚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只知道自己的女儿终于愿意离开这个危险的男人,而且是心甘情愿。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误会,她乐见其成!他一直沉默,苏妈妈说完之后也没动,看着他等答案。
灯光黯淡,他垂下的眼里漆黑一片,许多情绪错落起伏,最后沉淀下去。
沉到那一片黑暗中去,再不复见。
他这一生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失败过,料错一件事,就仿佛料错了整个世界。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到底为了什么?他只是给她一个选择,她竟然这样决绝。
决绝到都不给他一声招呼,便调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或者真的是错了,又或者现在该做的就是放手。
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为了争执与改变,更何况谁又能改变另一个人?在一起是为了想在一起,若她勉强,又何来快乐?其实他早已想到这一刻,但看完那封信之后居然眼前空白,清醒后已经到了这里,自己如此失控,简直不可思议。
大脑里突然有尖锐的疼痛袭来,瞬间席卷每一个细微角落。
身体一震,唯恐自己会失态,他往后靠了一下,手指落在车身上,冰冷一片。
苏妈妈还在等,面前的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声音居然很平淡,眼里压抑着许多她弄不懂的东西。
不过她并不在乎那此地,她要的只是一句话。
他说:放心吧,她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