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夏小橘也想不到准确答案。
在海边的家庭旅馆住下,男生们准备晚间烧烤用的材料,程朗和陆湜祎抬着一麻袋木炭到沙滩上去。
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保证在一起多久?夏小橘将手中的桃子扔在水盆里,这个人也太不负责任了!我就知道你会不支持,所以才没敢早些告诉你。
你这么说,就是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情没把握,那何苦呢?别气别气。
邱乐陶捋着她的后背,指指前面,喂,你说,程朗和陆湜祎谁高?我怎么知道?夏小橘脸红,垂下头来。
烧炭的那两个!乐陶笑着喊,你们俩谁高?她又点点旁边,这里有人想知道。
夏小橘用沾了水蜜桃绒毛的手拼命捏好友的后颈,痒的她直跳,大叫:杀人灭口了!那谁谁,管管你家这个小疯婆子!他高。
陆湜祎抬抬下巴,上个月才毕业体检过。
其实未必准,那个地方庸医不少,险些抽了我两次血。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搭篝火木架的男生们就把两人叫过去了。
邱乐陶指着二人的背影:这就是一首歌么,《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黄骏搬着烧烤架走过来,探身揉乱邱乐陶的头发,她呀地大叫着跳起来。
二人嘻笑打闹,一路追到海滩上,拎着被浪花冲上来的裙带菜互相投掷。
夏小橘望着一大盆还没洗净的水蜜桃和香瓜,又气又笑。
可以吃吧?程朗拿了一只桃子,在她旁边的沙地上坐下。
木炭都准备好了?嗯,差不多了,等天黑就可以生火了。
夏小橘有些局促,想找些话题,又有些分不清楚,哪些谈话内容属于芒果布丁和C.L,哪些属于自己和程朗。
那一次在收发室化险为夷,想来并非得益于她的急智,而是彼时程朗恰恰也如履薄冰,他在那封信中说:这样邮信还是挺危险的,之前同班男生在收发室看见写给芒果布丁的信,几乎认出了我的笔迹,还半开玩笑让我招供。
后来被我用羊肉串和烤鱿鱼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既然你说我们在七月份再见,那个时候,可以给我一个毫无疑问的微笑么?此时已经是七月中旬,和他坐在烈日下的沙滩上,吃着桃子,近得只要伸出手,就能真实触碰到粘在他皮肤上的细微沙砾,却无法开口,如同所有的言语一旦离开双唇,就会蒸发在空气里。
最真切的心情,往往只能出现在虚幻的梦境里。
怎么忧心忡忡的?程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邱乐陶赤足拎着裙摆,咯咯地笑着,和黄骏比赛,看谁能在海浪冲刷的间隙把名字成功地写在沙滩上。
不会是……你也喜欢小鬼子吧?他扬扬下巴。
夏小橘大骇:他?杀了我算了!那你干吗看着海边发愣?我……我、我在担心呀,乐陶。
对么,太突然了。
有些语无伦次。
别人的事情,我们也管不了太多。
我知道你很重视朋友,不过,既然这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也清楚对方以前的处世态度,便应该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承受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眯着眼睛望向大海的神情夏小橘永生难忘,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程朗如此认真的样子。
初夏正午的阳光碎裂在碧蓝的海面,咸腥的海风吹起他白色的衬衫。
这就是你的感情观么?在你的眼神中可以读出执着和坚定,似乎在说:林柚是我的选择,我愿意承受任何可能出现的后果,也要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对她。
话一出口夏小橘便后悔。
嗯?……呵呵,真是,被你发现了。
程朗笑得有些腼腆,我以为自己隐藏得挺好。
藏得好?简直是世人皆知。
她撇嘴。
但是他的坦率和孩子气让夏小橘无所适从,她不说话,只是狠狠踩着沙子,任凭细软的沙粒一缕缕从脚趾间钻过。
拂去沙滩表面一层的热度,下面那一层却是潮湿阴寒。
她努力地点头,尽量翘起嘴角,说好啊好啊,你勇敢地去吧,不过不许像黄骏原来一样朝三暮四啊,否则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要我发誓么?天打雷劈那种。
程朗郑重其事。
老套!和我表什么决心啊,有话对人家说去。
夏小橘推了他一把,他顺势倒在沙地上,躺成一个大字,说:以后你会知道,我不是开玩笑的。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所以呢,我们也不必为了眼前自己改变不了的事情发愁。
如果乐陶啊或者其他朋友真的需要帮助,你还是可以在第一时间就站出来啊。
她点点头。
程朗起身,拍拍夏小橘的肩膀:去海边疯跑两圈就好了,看过电影《希茜公主》吧,里面说‘当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到大自然中去’。
我有一个好朋友说过,无论季节怎么变迁,大自然都有不同的惊喜,那么,生活里又有什么可烦闷的呢?是芒果布丁写给他的信,最早的那几封里。
他居然还记得。
那么布丁在他心里,算不算一个很特殊的人,算不算当他需要帮助时第一时间站出来的人。
只因为他对自己的这一点点重视,夏小橘也舍不得程朗被天打雷劈,所以宁可成全他和林柚。
后来满校园流行那首《很爱很爱你》,所以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她也没日没夜地哼着,想自己到底是太爱程朗才放弃竞争的机会,还是自忖和林柚相比毫无竞争力。
思前想后的结果,多是第一个答案。
已经输了爱情,就需要找点什么借口安抚自己,所谓成全别人幸福的伟大牺牲,无疑是绝佳的自怜自夸的抚慰。
那次海边的郊游停留在夏小橘十八岁的记忆中,被海风腐蚀地斑驳不堪。
只有程朗意气风发的样子历历在目,整洁的衣衫,修长的手指,有一些漫不经心的微笑。
那时的她,多么爱他。
此后多年,夏小橘再没有勇气去看海。
(5)这片海湾向南,如果想看日落,需要翻过临近的小山。
前几日刚下过雨,林中小径有些泥泞,夏小橘举着扩音器,提醒大家尽量踩到草丛上:鞋子湿了不要紧,千万不要滑到!话音未落就绊了一下,踉踉跄跄抱住身边一棵松树。
没事儿吧?程朗停下脚步。
鞋底有些滑,估计沾上泥巴了。
那我拽你一把。
小心把大喇叭摔坏了,自己都顾不过来,还非要背东西。
陆湜祎也转身,伸出手来,还是给我吧。
油松的树皮粗糙,还有些粘粘的树脂,抱着并不舒服。
但夏小橘紧抓不放,伸在面前的两只手,相似的,大大的手掌,修长的指节,因为经常运动而磨出的茧子,虽然瘦,但看起来就很有力量。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不敢抬眼的夏小橘捉住了陆湜祎,程朗收回手臂,了然一笑。
我让你把扩音器拿来,谁说要拉你了?死沉死沉的。
陆湜祎抱怨着,却握紧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这样走到山顶,又转向下坡,无论经过泥泞的地方,还是走在平缓的山脊,他都没有放开手,还笑着甩了甩她的胳膊,好像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傍晚林中的光线暧昧不明,鸟叫虫鸣更显幽僻,一队大孩子像快乐的精灵。
每当夏小橘苦闷彷徨时,都会想起那一条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程朗在前面走着,她亦步亦趋,似乎下一秒就摔倒了,但是因为手掌被身边的人紧紧握住了,便拥有了前行的信心和力量。
我一直,都不是孤单的。
夕阳坠入海面的那一瞬,像海天之间画了一个橘红色的温暖句点,光线迅速收拢,绚烂瑰丽的云锦失去了经纬,隐没在逐渐黯淡的宝蓝色长空中。
海面上波涛荡漾,白色的一线徐徐推进,在山脚下的石崖上飞珠溅玉。
远处的港口传来轮船深沉辽远的汽笛声,大堤上点亮一线灯火,描摹出海岸线舒缓绵长的温和轮廓。
小城里正在修一座跨海大桥,直接通往山梁那边的省际高速公路,路灯还没有安装完毕,似乎为了迎接什么检查团验收特意通电,于是整座大桥半明半暗,似乎是一条璀璨明亮的光带一点点被浓重的夜色吞没,消逝在无垠的大海中。
站在山路的转角,站在奇异梦境的入口处,似乎可以听见未来的召唤。
远处的跨海大桥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蜿蜒长路,似乎一直跑,就能到达所谓的天涯海角。
和我一起走吧,脚步轻盈。
纵身到松涛之上,跨越山巅,在夜空里漫步,无论去地球哪个角落,你的足迹都是我的方向。
夏小橘望向程朗,他站在一段陡坡下,举着手电为经过的同学照亮,光线偶尔扫过自己的脸,熟悉的轮廓便明亮一下,再消隐到山岚里。
如果那是一块橡皮擦就好了,擦掉曾经的注视,擦掉所有曾经留恋他的痕迹。
你或许只是看不见,但它一直存在着。
在宿营地吃过烧烤,众人围着篝火唱歌,起初还都面有窘色,几瓶啤酒下肚,就开始争先恐后扯开喉咙。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默默地绽放她那动人的情怀,春天的手啊抚过她的等待……黄骏明显有些喝多了,开口便是孟庭苇,又唱,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嫁给眼泪。
众皆哗然,推着他问:这句话要问你自己,还不赶紧坦白?别引我上套,我还没多。
他晃晃手指,继续唱,继续唱,就算你留恋山谷里动人的水仙,别忘了娇艳的野百合也有春天。
错了!程朗和夏小橘异口同声。
我听的是罗大佑的。
程朗说,他唱过。
孟庭苇的调子有点高,我怕唱不上去,还是你来吧。
他也没有推辞,缓缓地唱起来,声线清朗沉静。
仿佛如同一场梦我们如此短暂地相逢你像一缕春风轻轻柔柔吹入我心中而今何处是你往日的笑容记忆中那样熟悉的笑容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恋你怨你深情永不变难道你不曾回头想想昨日的誓言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一句一句,每个字都沉淀下来贴在夏小橘心上,远远近近带来时光的回声,少女时代的期许幻想就这样凝聚在眼底,随着火光闪闪发亮。
还是唱些欢快的吧!邱乐陶见她久久不语,一把将她拉过来,小萱萱,和爷爷一起唱健康歌。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我还是给大家拿水果吧!夏小橘起身往家庭旅馆走。
我和你一起。
沈多追过来,她沉寂半日,却没有平时我行我素的傲然,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听说你要去欧洲了?是啊,我爸爸又要去巴黎高科,也许以后就定居那边了。
真让人羡慕,你去过那么多国家呢,又要去法国!让人羡慕的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沈多讥诮地笑,就算你是山谷里的野百合,这个世界上偏偏有人不喜欢水仙。
谁?夏小橘愕然,不敢确定沈多的所指。
你眼中真的就只有一个程朗?瞎子都看得出还有一个人喜欢你。
沈多撇嘴,如果我不是就要走了,一定不会把他让给你。
我不信我会输给你!你现在也可以让他知道,你的想法啊。
他要知道你这样急于把他推出去,一定会气得吐血的。
夏小橘,你还真是够狠心呢。
他哪里比不上程朗,嗯?哪里比不上?她很少问自己这个问题。
并非他不好,或者是程朗太好了。
你最心爱的,可能就是番茄炒蛋,未必华贵,依旧百吃不厌。
这就好像百合和水仙,都很好,但是任何一个,都替代不了另一个。
就好像,那么多男生追你,你却偏偏都不喜欢。
如果这些人里面有一个可以和他相比,我也不是不考虑。
你不是说,他是你认识的男生中,第二好的?Come on, the best guy I’ve ever met is my Dad. You stupid girl!沈多气结,开始讲英语。
她深呼吸两次,捧着水果盆说:我真想把这些都扣在你头上。
转身便走。
夏小橘忽然觉得这女生坦诚得可爱,忍不住追上沈多,轻轻扯她衣袖。
对不起,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当然!你对不起他,就是对不起我。
我真的不知道,否则……否则如何,和陆湜祎绝交?夏小橘想不出下半句。
她舍不得。
舍不得!不禁悚然,自己这样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关爱,是否会令他同自己一样,渐渐陷入到无法自拔的沼泽里。
这样也好,虽然不好受,但说再见的时候不会心疼。
沈多耸肩,我会找个法国帅哥,比湜祎,哦不,比你的程朗好一百倍!夏小橘扪心自问,如果换了自己,能够这样轻言放弃么?Be brave to chase, be brave to give up。
沈多似乎看穿她的沉默,微扬下巴,嗬,我不应该劝你放弃程朗的,那样对我有什么好处?你最好一辈子跟在他后面,一辈子不开心。
她叹气,真是奇怪,我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讨厌你,这是所谓的爱屋及乌么?回到篝火旁,正好轮到陆湜祎唱歌,刘德华的《天意》。
夏小橘走过去,踢了他身边的黄骏一脚,示意他挪个地方。
黄骏促狭地笑,绕到邱乐陶另一侧盘腿坐下。
夏小橘跪在沙地上,给周围的几个人分了些水果,便绕到篝火另一边。
沈多瞥了她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坐在陆湜祎身边。
夏小橘抱着膝,拿着一条长木拨弄篝火,稍微离得近些,炙热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飞扬到清澈的夜空中。
有人醉了,有人清醒。
沈多最后唱了一首《爱的代价》,年少的梦,终要凋零的花,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6)熬了一个通宵,篝火燃尽时天已蒙蒙亮,陆湜祎和几个男生去海边等捞螃蟹的渔民归航。
黄骏吐得一塌糊涂,邱乐陶忙出一头大汗。
剩下的几个人收拾残局,夏小橘只觉得晨风刺骨,打了个冷战。
海边冷吧,要不要吃点东西?程朗问,还有些肉串,拿回去热热。
不,太油。
她恹恹不振,蹭回旅馆,倒在床上懒得动。
摸摸脑门,似乎有些热,从房东那里借来体温计一测,三十七度八。
一众人已经横七竖八地睡下,她轻手轻脚,掏出随身带的感冒通吃了两片,依旧睡不安稳,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体温骤然升到三十九度,并开始不断地跑洗手间。
老板娘被频繁地抽水声吵醒,看见夏小橘煞白的脸吓了一跳:搞不好是胃肠感冒,或者急性肠炎,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她摇头,忽然很想回家。
就两三个小时的火车,我撑一撑就到了。
最早的一班过路火车在半个小时后出发,房东建议找个人送她。
夏小橘告诉邱乐陶事情原委,然后在睡息沉重的男生中找到程朗,将他摇醒。
他问:不等等湜祎?怕赶不上火车。
程朗飞速穿好外衣,匆忙地用冷水抹一把脸,将小橘的背包挎在左肩。
她身上一阵阵发冷,脚底轻飘,偷来短暂相聚的片刻时光,似乎已经是穷途末路一样。
夏小橘在火车上不停颤抖出汗,说不出是冷是热,五脏六腑掏空一般。
想来是自己饿了,便喝了程朗递过来的可可奶,又啃了两口面包。
立竿见影开始泻肚,十分钟一次,腹如刀绞。
小姑娘看样子像是肠炎,或者痢疾,你刚才不应该给她吃东西的。
对坐的大妈摸摸她的额头,哟,这么烫,估计都有四十度了。
啊呀,把小女朋友照顾成这样子,回家怎么像她爸妈交待?程朗抬头一笑,也不分辨。
夏小橘趴在小桌上,牙关紧咬,心中却有甜意。
腹痛再次来袭,她急忙跑去洗手间,起身时猛了一些,眼前一片黑。
扶着墙,耳朵开始嗡鸣,听不见也看不见,想开口却不知道喊什么,是救命,还是来人啊。
头脑还算清醒,把住门边把衣服整理好,耗尽全身力气,呼吸凌乱起来。
不会昏死在火车的洗手间里吧?她自嘲,一定可以上八卦晚报的社会版。
小橘,夏小橘!程朗急促的喊声传过来,还有拍打铁门的砰砰声,你在吧?她想张口回答,却只听到自己沙沙的呼吸声。
说句话啊!你没事儿吧?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找人进去了。
哆嗦着打开门,看见面色焦急的程朗,身后的女列车员拎着一串钥匙。
他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幸亏对面大妈提醒,说你身体虚,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别是晕倒了。
那你可以把这条消息卖给晚报。
她强自微笑,我那么弱么?哪儿能丢那份人。
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慌乱,但愿以后他想起她来,只有永远真诚爽朗的笑容。
夏小橘看他忙前忙后,在列车员的安排下,把二人的东西挪去卧铺车厢,回想起那些忐忑不安的日子,开始明白乐陶的心情。
受了大妈的影响,列车员也一口一个好好照顾你的小女朋友。
纵使这一切都是假象,纵使要用全部未来换一天,这样的一天,她也愿意。
不去想太多,不去想是否有结果,哪怕知道自己不是他的终点站,无所谓,全都无所谓。
别瞪着两只大眼睛发呆了,眼神空荡荡的,吓人。
程朗递毛巾给她擦汗,睡一会儿吧,马上到家了。
会不会睡下就起不来啊?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都见不到我,会不会记得我这个朋友?你烧糊涂了吧?顶多是痢疾,又不会要命。
被子太闷热,程朗把衬衫脱下来,盖在夏小橘身上。
可是,真的,如果,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呢?程朗讶然:为什么?她转向墙壁,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嗫嚅着:我也会很慌乱,也会觉得未来完全不在自己的把握之中。
生活是一盘菜,没有盐肯定味如嚼蜡,但我不能再靠着吃盐活下去。
这是芒果布丁信中的句子,虽然没有写明,但字里行间都在说:程朗,你是我的盐。
车厢均匀规律地振动,身后寂静无声。
夏小橘去医院打了一针安痛定,体温攀升到三十九度七,验血验便,果然是痢疾。
打了一针先锋退烧,隔日开始注射氧氟沙星,吊盐水和维生素C,脉搏逐渐平稳下来,终于可以安然入睡了。
陆湜祎从海边回来后特意来看她,带了三只蚌壳打磨的发饰。
你还是把头发留长吧,本来就大大咧咧的,总要让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性别来,免得报到时吓着同寝室的女生。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反正我都买了,你都留着也行,送别人也行。
他指指床边一排盐水瓶,难道你拿这些当毕业旅行纪念品送人?好啊,我留这个吧。
她挑了最简单的蝴蝶结,不过要等寒假回家,你才看得到。
为什么要寒假?他奇道,你觉得是你还是我,考不上第一志愿?你不是想去上海?谁说的?他淡淡地否认,我想省点火车票钱,可不可以?程朗没有来探视。
邱乐陶带来C.L写给芒果布丁的最后一封信:在收发室哟,你说,是不是约你见面?小橘摇头。
在车上,她的眼泪洇湿了枕头,还有程朗的衣领。
以后,再也不要关心我,那样我会更……好不好?他默然起身,坐到旁边的边座上,思忖片刻,拿出纸笔来写着什么。
布丁,展信快乐!知道你的身份真的有一点惊讶。
谢谢你的一路陪伴与鼓励,让黑色高三变得温暖而明亮。
说实话,你早就应该告诉我你是谁,何必要躲躲藏藏,而不作一个真实的你呢?是不是,觉得离得越远,反而越容易沟通呢?这样即使说错了话,也不用担心遭到彼此的追打(笑话)。
即将启程开始新航线的时候,心情总会比较复杂和凌乱,但我相信自己会很快调试好,因为无论去哪里,都有芒果布丁的支持和鼓励,像海风帮助我扬帆启航。
温暖,清爽,让人充满力量。
所以,当你决定离开港口去远行时,我也一直在你身后鼓起腮帮稳稳地吹,你就可以乘风破浪了。
祝,可口可乐。
C.L.清晨四点的前门在霞光中庄严宁静,夏小橘在赶往北京站的出租上,想起当初和程朗一起从海边乘车回来。
沉默一路的他将小橘送回家,下车时轻声说:布丁,你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真的。
那也是清晨四点,天色大亮,约好见面的七月,却成了两个人的告别。
当时怎样的悲壮凄凉,夏小橘几乎不记得了。
岁月的河在这儿打了个漩涡,依旧奔腾千里,带他们去全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