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从机场回到夏小橘租住的公寓,林柚打开箱子整理衣物。
夏小橘急忙堵住衣柜:先收着吧,我这儿没地方挂。
小妞儿,不是里面藏着什么……林柚眯了眼,扬扬下巴,压低声音,男人?去!我拿拖鞋砸你。
夏小橘拍拍柜门,这要一开,立即山体滑坡。
你要回来不早说,害得我现在丢脸。
怎么早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回来。
林柚盘膝坐在地上,我忽然之间大彻大悟了,一会儿和你说。
就此看破红尘了?或许。
林柚微笑,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
它还没有吧。
夏小橘指着,估计还是要开荤的。
问林柚回国第一餐想吃什么,她提议去粤式茶楼宵夜。
夏小橘抬头看一眼挂钟:那咱们先四处转转,过了十点再去吃饭吧。
天啊,还有两个多小时,饿也饿死了。
林柚跳起来,拉开冰箱,还有些剩饭,要不我将就一下,把这个加水煮粥吧,你不总说自己做的皮蛋瘦肉粥纵横天下?夏小橘连连摆手:姑奶奶,现在让我哪儿买皮蛋去?咱们叙叙旧就过去了。
十点之后,潮粤鲜居全场四折,让你吃个够,豆浆要两碗,一碗甜的一碗咸的,吃一碗倒一碗还不成?潮粤鲜居距离公寓不过两个路口。
做工精细,价格自然也令人咋舌,夏小橘平日工作忙碌,又经常出差,是煎饼果子和方便面的死忠支持者,唯一有胆量来消费的,就是打折后的点心。
她最爱豉汁凤爪和水晶虾饺,每到必点,大土陪她来吃过两次,用筷子戳戳虾饺:这里手艺一般,既不透亮也没多大弹性,如果不是因为你吹得天花乱坠,这样卖相的虾饺我肯定不点。
最后评价说:你这个土妞,把你送给我的外号还给你好了。
今晚也不例外,凳子还没坐稳,夏小橘就跑去一样抓了两笼,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又把大土说过的话转述给林柚。
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在建筑设计院不是?肯定总有机会出入高档餐厅。
把他发配到国外混上两年,看还挑不挑!林柚又要了一份牛河,不过,要是吃地道的,那还是去广东吧。
某人倒是有口福。
他发过照片,还是老样子,也没吃胖。
他一直都没发福呀?难得。
林柚笑,我还记得大一冬天他买了一件新羽绒服,看上去特别蓬蓬,我以为他胖些了,结果一下抱了个空,软软的都是空气。
夏小橘啃着凤爪,吐不干净嘴里的骨头,过了半晌才说:咱们不是说他肚子里有蛔虫么?那都是很久的事情了。
林柚叹息,我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市运动会?嗯?夏令营啊。
那次我们和新西兰学生联谊么,有一个华裔的女孩子特别大胆,总追着他,吃饭一定要坐在他旁边,让他窘得不行。
那天都快半夜了,还来找他去逛夜市。
正好我们几个人在讨论第二天的文艺节目,他是小品的主演啊,我就说不行,不能去。
他说,你看到了,有指示,不能去。
后来那女生一直都很忿忿地瞅我,哈,估计是误会了。
也不算误会。
但你知道最初我就当他普通朋友的,虽然,后来就不同了。
他还是,对你还是很认真,我……我们这些朋友都觉得挺感动。
林柚低头,沉静片刻,然后抬眼,目光温和而坚定:我也一样感动。
但是橘子,或许你体会不到,心动和感动,是完全不一样的。
夏小橘点头表示明白,心中暗想,呵,又有谁比我更明白?(2)在剪了短发之后,夏小橘变得更加活跃且忙碌。
她每天一定做完作业才回家,下课后也不去操场上闲逛,而是抓着班内各学科的高手取经,期末成绩一路上扬。
春天刚开学的时候功课没有那么忙碌,她又开始和班上的象棋高手切磋技艺,回家后也拽上老爸下两盘。
邱乐陶说:你冬天是在学校做题做到天黑,现在是下棋下到天黑,教学楼里人都快走光了,就听到你在怪笑。
我的棋艺突飞猛进么!我本来还担心你,现在看你自己调整得挺好,那就不天天陪你啦。
邱乐陶拿出雨衣,你也早点回去,马上要变天了。
夏小橘收好棋盘,慢吞吞蹭到学校门口,果然开始下雨了。
站在屋檐下,四月的细雨若有还无地飘来,星星点点打在面颊,犹带着一丝冬天未尽的凉意。
好像,那一场留不住的冬雪。
她感觉到自己的文艺情怀又开始抬头了,也顾不得被淋湿,大步冲到台阶下面去。
果然,还是不能自己一个人落单啊,只有在喧嚣的人群里嘻嘻哈哈,才能让心情明朗起来。
街角一辆摩托呼啸而过,夏小橘猜是黄骏的,因为后座的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雨衣,背后还有阿拉蕾图案。
那是邱乐陶的,被她无数次嘲笑为幼儿园水平的卡通雨衣。
怎么黄骏就可以今天载了沈多,明天又来接近乐陶?怎么乐陶就会大度地接受他的多变?如果,如果程朗也这样朝秦暮楚的,自己会怎样?是厌恶地躲开,还是笑着庆幸?夏小橘猛地拍拍自己的后脑勺,想太多了,不是说不要再想这个人么?再说,林柚是一般女生可以替代的么?拍这么用力,还嫌不够傻?陆湜祎夹着雨伞站在她身边,踮踮脚,顺着她的目光作出眺望的姿势。
你找什么呢?我看你看什么这么入神,地上有金子啊。
我……看他们。
夏小橘扬扬下巴,你那个好兄弟,有空管教管教。
那你怎么不规劝自己的好姐妹?陆湜祎挑眉,这不都是些周瑜打黄盖的事情么。
是啊,有些人的确难以理解。
点点他右胳膊夹着的伞,譬如某些下雨天带着伞还不打开的人。
是啊,我等着发芽呢。
他左手把伞抽出来,借你的贵手撑开吧。
夏小橘这才发现,他右臂和手上都缠着绷带。
前两天刚卸的石膏。
陆湜祎解释,打球的时候伤了。
活该。
忽然就是很想说两句恶毒的话,那还用这种老式伞,弄个自动伞一按就开了,多方便?笨!我老土,行了吧。
他倒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总比你这个傻头看着好些。
我哪儿傻了?哪儿都傻。
大笨孙子。
夏小橘想起两个人一同去点菜的情景,睚眦必报。
都快一年了,你还记着啊!真是可怕,以后要把你灭口了。
陆湜祎也不去接她手中的伞,你拿着吧,到时候我收起来也麻烦。
稍等。
夏小橘转到他身后,把伞插在他后背和书包之间,又用带子绕好,这回可以了,走吧。
大姐,如果你不想拿告诉我一声,我自己还有左手,你这让我怎么回家,走大街上多丢人啊!夏小橘大笑,耸耸肩膀:不关我事了。
走啦,改天见!总算有人可以斗斗嘴,把自己从无限下坠的虚无中拯救出来,夏小橘心情不错。
忽然想到陆湜祎的话,都一年了,哈,如果不是他自己记得,怎么知道我还记得?真是一个小心眼的男生啊。
体育组的郭老师也在重复一年前的工作,继续游说各班班主任,让更多的同学加入到市运动会里。
他向校长反应:同样都是省重点,每次市运动会我们成绩都倒数,您去市教育局开会的时候也没面子啊。
教导主任不以为然:谁说的?看看这两年的毕业升学率,没面子的恐怕是别的学校吧。
老校长笑眯眯看二人斗法,不置可否。
夏小橘对于市运动会八百米的邀约断然拒绝。
郭老师不死心:你练练,要是天天训练,搞不好可以高考加分呢,至少考本省大学可以加分呢。
您省省吧。
人家上学期期末是学年前二十,就考本省大学?黄骏点点自己的鼻子,也就是我,这样啃不了书本的人。
那……的确是不大需要哈。
郭老师挠头,想从所剩无几的头发里拽出些什么说辞来,但是,我们需要你啊!去年两个老队员毕业了,我们女生4乘4百米缺人,小橘啊,我知道你有这个天分……能为校争光!其他队员异口同声,说出老郭的名言。
夏小橘低头,怎么来操场倒个垃圾都这么难?桶都开始变沉了,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
不要太强人所难么。
程朗走过来,看你们和围攻似的。
他接过夏小橘手中的桶,你们班往里面扔铅块啊!这么沉!这两天简单练习一下接棒,到时候去比赛就可以,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郭老师在身后大喊,好好考虑呀!你最近还真挺老实呢。
程朗帮她把垃圾倒掉,夏小橘看着脚尖,哦了一声:高二么,不好好学习会塌腰。
看不出你还这么自觉!不过你上学期考得真不错,说说经验吧。
经验就是……夏小橘注视程朗挺拔的背影,他依然在垃圾箱旁扣着桶,要把粘在上面的废物清除掉。
找一个人暗恋,然后让他去喜欢别人,把你的满腔热情发泄到其他地方去。
如果下次班会上尹老太问起,自己这么说,她会不会把我逐出师门?是什么?程朗回头,你那是什么古怪表情?窃笑还是皱眉?什么都不是,就觉得本来自己是被狗追,莫名其妙就破了百米记录。
这就是我的学习经验。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这就是优等生的跳跃思维吧。
程朗把空桶还给她,不过我也希望你来比赛,有你的时候比较有趣。
我……有趣?夏小橘因为他的一句评论,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又开始绽放自己单纯的傻笑。
(3)女子4乘400米接力是运动会上午的压轴项目,郭老师安排夏小橘跑第一棒,沈多第四棒,两个高一新生在中间。
陆湜祎借口手伤未愈没有参赛,但因为是周末,被黄骏拉来作伴。
邱乐陶也跟过来,号称自己是夏小橘的跟班,一再叮嘱她:你要表现得离不开我啊,是你死乞白赖要我来,我才来的。
是,是,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夏小橘紧紧抓住邱乐陶的胳膊,这样够不够亲密,够不够掩人耳目?你啊你,现在人家黄骏早就看出你的心思了吧,那还装什么洋葱?那,还有好多其他人呢!再说了,我也是为了陪你啊,万一你看到某人和某人,掉个金豆什么的……夏小橘哼哈两声:那么软弱?流血流汗也不流泪啊。
她特意挑了前排角落的位置坐下,男生们说笑的声音传过来,闹哄哄一片,而程朗醇和的音色似乎总是游离于众人之外,被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
夏小橘索性掏出纸笔写宣传稿,来来去去,不外乎是些套句。
晴空万里彩旗飘,运动健儿逞英豪。
他们在竞赛场上你追我逐……你追我逐,你追你的,我逐我的。
就是这么一个400米的田径场,我们兜兜转转绕什么圈子呢?四下张望,邱乐陶早跑到黄骏那边坐着去了,根本不给夏小橘机会表演对她的依赖。
转身只看见沈多,夏小橘指指操场:你说,人类发明这些体育项目,没事儿互相较劲儿,图什么呢?沈多嚼着口香糖,懒散地研究着自己的手指甲,头也没抬,缓缓吐出两个字:玩呗。
在检录处遇到林柚,她也参加接力赛,是第四棒。
夏小橘和她聊了几句,忽然看见程朗也走过来。
他刚刚参加了跳高的预赛,发迹依稀有未消的汗水,宽阔的肩膀,颀长的小腿,虽然瘦,但是肌肉有着明显而流畅的纹理。
而他此时叉腰站在夏小橘旁边,她心底不仅不快乐,反而泛出难言的酸涩。
忽然,很想跑第四棒。
夏小橘在起点线拉住沈多,小声说:咱们换换吧。
怎么?跑第一棒要能冲得出去,我好久没好好练习了,紧张。
真是无力的说辞,难道第四棒就不重要了?还需要冲刺呢。
然而沈多没有驳斥,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好,随便啊。
夏小橘又想拍自己的脑袋了,这是在做什么?是为了跑步的时候更有动力么?你怎么站最后一个了?陆湜祎走过来,不是第一棒么?我怕枪响,可以吧!可以,我知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哦,因为你一向堵着耳朵,带着随身听跑步。
我今天就没有。
那我白过来了。
我还次次那么傻啊!是啊。
陆湜祎微笑,我也这么以为。
夏小橘不再和他拌嘴,系好鞋带。
她们高中这两年强调升学率,体育特长生的比例微乎其微,在接力赛中格外羸弱,三棒之后处在倒数第二,林柚的学校是第三名,她早已经不紧不慢迈出步子。
夏小橘抓过接力棒,用尽全力向前冲去,一个弯道便超过两个选手,充盈心底的,都是程朗额头晶莹的汗水,他站在阳光下,向着林柚微笑,身后投下二人浓黑纤长的影子。
距离林柚还是很远,她脚步轻盈,像是根本不在意周遭的一切。
夏小橘心中念着:程朗是我的,把他还给我!也顾不得保存体力,一路狂奔到第二个弯道,明显感觉有些泄劲儿。
陆湜祎出现在跑道边缘,一边侧身向前跑,一边大声喊:坚持住,最后一百米了!话音未落就被巡场的工作人员拉开:同学,比赛的时候不许带跑。
终点近在眼前了。
林柚已经跑到第二位,夏小橘也追到第四,眼看她的背影触手可及。
场边人潮涌动,都是各校在为自己的队员加油。
林柚的同学们整齐划一,拼命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大极了。
忽然其中窜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也不是很大,然而却穿越了耳边呼啸的风声。
林柚,加油!周遭似乎都安静了,这一声仿佛一枚石子,投入一泓无底的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却拉着夏小橘的心一路沉下去,沉下去,光线在头顶收拢了,消逝了。
她心乱如麻,彻底泄气了,双腿不受控,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扑到在跑道上。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从身后一一超越。
这就是比较和追逐的结果么?用尽了全力换来狼狈和失败么?而且,你要证明什么?不是说放弃了么,不是认为林柚是他心中不可替代的么,这样拼命跑上四百米,即使赢了,又能挽回什么?不甘心,你只是不甘心吧。
然而除了不甘心,你又能做什么?为什么,总在扮演跳梁小丑一样的角色呢?你要的自尊和自强,怎么轻易败给他那四个字——林柚,加油。
夏小橘捂住脸,感觉泪水一滴滴落下来,透过指间的缝隙,渗入暗红色的塑胶跑道里。
初夏的阳光在正午时分开始炙热,似乎瞬间就可以将一切蒸发。
肺火烧火燎般难受,每一个肺泡似乎都要炸裂开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似乎把全身的血液都泵到脸颊上。
没事儿吧,有没有摔破?刚才跑得太猛了吧,赶紧起来活动活动。
四面八方伸来的手,都是谁的,夏小橘无暇分辨,恨不得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你是在哭,还是想在地上挖个坑啊。
陆湜祎捉住她的胳膊,轻轻扯了一下。
她就地翻个身,用手遮住耀眼的阳光,依然躺在跑道上。
太难看了,赶紧起来。
又拉拉她的胳膊。
不,起不来了。
她嘟囔着。
腿就是蹭了两下,没出血啊。
陆湜祎蹲下来,是扭到脚了么?还不待夏小橘回答,就又开始数落,我猜也是。
看你跑得那个难看,和拼命似的,手脚的频率都要乱了,不摔掉门牙算你幸运了。
林柚过来说:橘子你没事儿吧?操场不平呢,刚才我也扭了一下。
程朗递过一瓶水,夏小橘坐起来,摆手不要。
林柚接过来:让她歇歇吧,我搀着她走走,先把气喘匀了。
不过你开始的时候真是神勇呢!程朗笑,我还奇怪你后来怎么就扑倒了,而且特别直,和军队训练似的。
陆湜祎从口袋里翻出一只护踝,夏小橘接过来,转身递给林柚:你不是也扭到脚了么?其实有点小心眼,生怕程朗抢着过来嘘寒问暖。
哦,那你怎么办?林柚问。
不是还有一只么?夏小橘回头,大土,把另一只给我!陆湜祎白她:大方的老好人,另一只在黄骏脚上,要不要让他脱给你?!算了,鞋那么臭。
她吐吐舌头,一步步挪到场边。
郭老师也赶过来安慰两句,拍着她的肩膀慷慨激昂:没想到啊,你的集体荣誉感这么强,可惜明年就高三了,要不然以你的潜力,还有斗志,绝对是个好苗子,好好锻炼一下绝对能为校争光啊。
夏小橘在场地中央的草坪仰天躺下,抬头看着悠悠云天,心情居然格外地宁静。
她终于看清楚自己,并不是那么坚强乐观和大度。
放声大笑并不能掩盖泪水,自己也并不能毫无怨言地轻易放手,而所谓的告别一段暗恋,更加是自欺欺人的一句谎言。
如果真的需要痛一次,如果伤害是躲避不开的,那么是否应该不作鸵鸟,而是勇敢面对?你真是个小孩子啊,这么有冲劲儿!林柚抱膝坐在她身边,侧头微笑着。
不要说的这么老气横秋么,咱们一边大啊。
你总是一副特别无忧无虑的样子,顶多就是为比赛输掉这样的事情哭一下,多简单。
林柚叹气,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个样子呢,乐观,活得真实,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我没有那么好,我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啊。
夏小橘擦去眼泪,小心哪天发现我是个大骗子哟。
你?大概要修练几百年吧。
其实,我反而很羡慕你呢。
你是那种不仅漂亮,而且很……很好的女孩子。
夏小橘摆手,啊呀,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接近的女生,很有魅力。
你才是呢,和你在一起就会笑声不断。
这真的是我么?我们不要互相夸了,再说下去就虚伪了。
两个女生一起笑起来。
我真舍不得你呢。
不过,这学期结束之后,林柚拔着脚边的青草,顿了顿,我就要转学了。
啊?转到哪儿,我们学校么?那就好啦!林柚把草茎绕在指头上,我要去北京。
我妈原来是北京下乡的,按照政策,子女可以返城……我们这儿是乡下么?夏小橘插话。
虽然我是有艺术加分,但是在北京更容易考大学,我妈不想我高三太累。
你想去么?不知道,其实我本来不大在乎去陌生的环境,但现在真的要走,还是有些舍不得呢。
林柚抬起头,我,还是要走的吧。
北京经常有音乐会。
她缓缓颔首,低垂的眼帘挡不住眸中流转的光彩,或许,可以遇到我想见到的那个人。
夏小橘张大嘴巴,觉得人生真是一场环形跑道上的角逐。
(4)袁安城是林柚的青梅竹马,在夏小橘心中,他俨然是上帝派来拯救世人的天使。
他比我大两岁,我妈妈是他的小学班主任,他妈妈曾经教过我芭蕾。
我小时候并不是很喜欢这个人,因为我妈总拿他作榜样来教育我。
林柚轻快地笑,将童年往事娓娓道来。
袁安城生于文艺之家,自幼耳濡目染,师从省歌舞剧院国家一级钢琴演奏家,十一岁时已在全国钢琴九级考试中取得优秀,包揽市里形形色色少儿钢琴比赛的桂冠,举手投足间带着同龄孩子无法企及的优雅从容。
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异。
林柚说,他母亲是自己至今见过最美的女人,年近不惑仍有少女般曼妙的身材。
一位旅居日本的华裔商人对她倾慕以久,而袁安城的父亲因为性格孤傲,在乐团中颇不得志,两相权衡之下,她抛夫弃子去了东瀛。
袁安城的父亲备受打击一蹶不振,家中日日灶冷茶凉,林柚的妈妈眼见袁安城日复一日的灰头土脸下去,心里颇不好受,借口要帮他补习功课,接袁安城到家里小住。
这一住,就是一年,直到他小学毕业。
和袁安城同一屋檐下的豆蔻岁月,是林柚一生难忘的明媚回忆。
他爸爸那时候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家里都找不到几件像样的干净衣服,所以他来我家的那天,穿的是登台比赛用的演出服,白衬衫,西裤皮鞋。
放学后我妈带我俩回家,偏偏下雨了,我穿着新买的雨披和雨靴,哪里水多就去哪里踩,跑来跑去,在他的鞋面和裤脚溅了好多泥点。
林柚咯咯地笑起来,没想到吧,我小时候也挺淘气呢。
林柚喜欢看袁安城练琴。
他修长整洁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键间翻飞,流水一样的旋律倾泻下来。
我总奇怪,为什么让我手忙脚乱的曲目他统统游刃有余?我甚至怀疑他有不止十个手指头。
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回到家里躲在厨房生闷气。
为什么要躲到厨房里?夏小橘问。
因为卧室变成他的专属琴房了呀。
他来拿水喝,看到我就说,给你弹个曲子吧,然后就去弹《献给爱丽丝》。
那不是洒水车之歌么?对啊,我也这么说,每天大街上都能听到。
他说,那就换一个,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
好长的名字啊!就是《月光》,那篇课文你学过吧?盲女的。
去年夏天,他去音乐学院之前来我家辞行,吃了晚饭后又弹过一次,那天的月色特别好,我就静静地站在琴边,问他,去大学后认识好多新同学,会不会把我这个小妹忘了。
他抬头说,怎么会,我还记得你有一件鹅黄的雨衣,还有一双红雨鞋,在我脚上溅了好多泥点。
夏小橘没听过《月光》,但林柚抱着膝,一脸神往。
最初的爱慕,或许就来自他坐在琴前随意扬手,旋律就开出一朵花儿的潇洒自如。
似乎重回那一夜,一抹银辉自窗口流泻而入,一漾一漾的三连音散开来,徐缓的慢板氤氲着淡蓝色的雾气。
纤丽的少女倚着琴,望着少年平和忘我的神色。
窗台上白色的茉莉花吐蕊含香,摇曳的树影抚过他俊秀的脸庞。
她和他说起多年前,忽然下雨的盛夏傍晚。
雨幕中撑起五色的花伞,而那些运气不好的行人大呼小叫四散飞奔。
纷沓的脚步过后,平日喧嚣的车站冷清下来。
路边一株灌木肆无忌惮探出一茎花枝,烈日下萎靡了一下午的花瓣因为雨水的润泽而晶莹饱满起来,沉甸甸坠在枝头。
一个鹅黄色的小小身影从公车上跳下来,倏然闯入灰蒙蒙的天地间。
八九岁的小女孩儿,簇新的红色雨靴踩碎一地涟漪,惊落片片白色花瓣。
男孩子穿得像个小绅士,蹙眉看自己鞋裤上的泥点,心中却没有半点责怪。
当林柚到了十三四岁的懵懂年纪,心底已经认定自己喜欢的人是袁安城,并且坚定地认为,她和他这样的青梅竹马,有着不需言明的默契。
你刚刚,说他现在在哪里?夏小橘问。
西安呀。
够远的。
是啊,距离北京相对近些,而且他们学校也会有巡回演出。
前些天还去了杭州,没准什么时候就会去北京吧。
会不会吃了很多面条和羊肉泡馍,胖得你都认不出来了?我倒希望他胖些,长一张大圆脸,变得憨厚老实些……免得被别的女生看上,是不是?林柚笑了笑,然后郑重地点头:是啊。
夏小橘被她真诚的面孔打动,只觉得自己心中藏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愧对林柚的坦白和直接。
我其实,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呢,本来么……她想着如何开口,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林柚被同学叫走了,留下夏小橘一人,索性仰天躺倒,看一朵云来了,被风吹散,连绵地涌到天边,层迭繁复,似海浪奔腾。
新生的草叶扎在后腰上,痒痒的,她扯了一根,含在唇畔,吹不成程朗那样的曲调,只蹦出几个尖锐的音符。
不知道谁得了一条毛巾,程朗走过来盖在她脸上,说:擦干净吧,花脸猫。
夏小橘便在毛巾下继续吹着草叶,阳光透过来,是暖暖的橙黄色。
陆湜祎路过,放下一瓶水,还在她小腿上轻轻踢了一脚:你诈尸呢?如果不想起来,就安息吧,阿门。
邱乐陶在她身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离开时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夏小橘不想停下来,忽然之间,似乎世界改变了,不是更美好或更灰暗,而是,更加复杂和真实了。
====辛苦坑里的诸位了这真的是一个冗长的故事,或许爱情本身不是它最重要的主题,而是在追逐过程中,如何学会取舍,如何保持自己的快乐。
与之相比,或许洛洛和远远已经幸福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