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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最残酷的相逢2

2025-03-25 12:03:56

她不去看他,她甚至不晓得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是不是还可以原谅方懋扬,她也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不是挨过打。

一时间茫然全无头绪,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地落下来。

她想起是谁说过女人的眼泪如珠如宝的,她只觉得此时眼泪是她全身最廉价的东西,无穷无尽地涌出眼眶,没完没了地想要淹没她。

她哭得连为什么要砸杯子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要和他吵也不记得了,只觉得痛,觉得委屈。

哭到最后已经不能发音,只一声声抽着嗓子,嘶哑的声音难以入耳。

现在她闭起眼睛想:女人总是要委屈自己才能得到幸福。

凌晨四点,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房子里还黑得看不大清楚,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夜。

她最后坐在沙发上,带着哭腔说:方懋扬,我们分手吧!他身子重重地一震。

她说过好几次分手,可是这一次,两人都以为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他没有敢挽留她,只是狠狠地将握着拳的手指甲都掐在肉里。

天大亮起来了,那样炙烈的温度已不能温暖他们。

后来孔半夏所见渐多,几个朋友在她面前犹有余悸地吐苦水:他凶起来的样子让我担心以后要遭受家庭暴力。

可这样说的人最后到底还是好好地在一起。

人生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男人打女人虽有点说不过去,可也很无奈。

她后来想过,挨一巴掌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小时候不也是在父母的打骂下长大的吗?可到底不能原谅他,是他踩上她心底的雷,所以轰隆一声,炸得他们都血肉横飞。

时光已然过去,他们已经隔了千山万水,再转眼,便只能以这种方式相见。

孔半夏拐弯抹角在梁煜华面前提到方懋扬。

梁煜华摸摸鼻梁上的镜架,笑笑说:那人就是普通的毛病,偏偏家里有钱有权,才出动贾主任亲自照顾。

这些孔半夏自然比他清楚,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些,她想知道关于他的现状。

他在没有她的这几年里都有了什么样的成就?他现在可还是以前的脾气性格?他可还那般大大咧咧。

不计后果地张扬?她自己不敢去见他,在那层楼查房时都提心吊胆。

这会儿,她正低头记录病人的病症,房门被推开来,她无意间转头,就看到穿着病号服的他站在门口。

他在她转过脸的时候目光一怔,满眼都是惊愕。

他还是愣在那里,她已经出声询问:有什么事吗?她心底克制不住地颤抖,她不知道她发出的声音是否也如她拿笔的手那样簌簌地抖着。

他终于收起了惊愕的神色,却还是直直地注视着她。

不好意思,我可能走错病房了。

他的肩动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等着他离去,谁知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这个病房里的病人都感觉到那股诡异,略略起疑,叫她:孔医生,我的病什么时候能有起色?住院都十多天了,痛起来还是无法入睡。

她状似专心地回答病人问题,收回目光。

门口处传来轻浅的关门声,她声音一顿,胸口阵阵闷痛逼上来,这才发现出了一身的虚汗。

嘴上说出来的话也不得要领,她看着病人一脸越来越迷茫的表情,终于停下,找了个借口离开病房。

她关上门,转身才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是化成灰她都记得的声音:半夏。

她脚下步子一滞,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努力很久才显出的平和的笑,说:好久不见!方懋扬站在走廊上,一张略显苍白的俊脸,她清楚地记得他的身高:1835cm.他神色疲惫地扫过她的脸,说:原来你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没想到还能碰到你。

嘴角隐隐带着一丝浅笑。

她有一点儿局促,觉得颈后阵阵冒着虚汗,慌乱中说道:你这种病发作时应该立刻休息,停止一切活动,病症就会消除。

换句话说,如果他不是逞强,不会弄到昏倒住进医院这么严重。

他表情一怔,随即凝视眼前的人。

原来你早知道我住进这里。

她牵牵嘴角,说:贾主任特殊照顾的病人不多,只怕全医院都认识你。

他狭长的眸子里神色忽然变得平淡,已不若刚才热切。

她也匆匆告辞,脚下步子如飞,一下子拐出转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她冲进洗手间里,使劲擦了把脸,抬起头来,镜子里的女人长发,细眉,眼睛里有脉脉的幽怨。

这个女人是她吗?她摇头,不敢确定。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她不是已经学会了逢人就笑,学会了不想他吗?她哀哀地吐出一口气,才在镜子面前重整旗鼓。

她不可以那般没有骨气,甚至连当年都不如!程潜也在北京工作,今晚就是他约半夏去小凤翔吃饭。

小凤翔是他们常去的一家酒楼,店堂不大,小包间却很多,做的湘菜很地道。

半夏和程潜都爱辣,时常约在这里聚头。

程潜来得晚,半夏已经点好了菜。

这里的服务员都认识她,每次她一来都直接把她领到南面的包厢,那里幽静,不像靠近大堂那边喧闹。

程潜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她和杜炀都喜欢戏称他程总,每次吃喝从不忘叫上他去买单。

杜炀这两天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手机也联系不上。

程潜说。

她没告诉你她这星期陪上司去山区跑工程吗?那边信号不好,联系不上也不奇怪。

半夏眉端一动,微微诧异。

没有啊。

他坐下来,又要过菜单翻看,随意答道。

半夏摇摇头。

现在她在北京也就这两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偏偏他们三个人性子都沉,都大龄青年了也都不急着婚配。

她和程潜没有结婚还能理解,可杜炀至今连个男朋友也没有交却实在古怪。

她曾经严刑逼供,也试过给她介绍,被她放了好几次鸽子,也就懒得管她。

这两年工作都忙,连杜炀这样好的朋友她也有看不懂的时候,只好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事情里。

半夏和程潜边吃边聊。

程潜最近的女朋友是某某护校刚毕业的护士,长得很是漂亮,半夏笑着说:怎么不把你的小女朋友带来?程潜毫不客气地笑道:和你吃饭,带她来干什么?他这样一说,半夏就知道此女子尚未抓获他的心。

中途半夏去洗手间,站在楼梯上刚好听到有人叫谭谏严。

她略有点诧异,循声望去,就看到那个人俊挺的轮廓。

他们显然也已经酒足饭饱,一伙人坐在沙发上,谭谏严坐在一伙人中间,气质出众。

众人叫嚷着要他唱歌,他也不推辞。

他今天穿着一件宽袖的衬衫,和平日严谨的风格很不相符,衬衫敞开两颗扣子,袖口的扣子却扣得端正。

他往大屏幕前一站,身后有人起哄。

他眼一勾,扬起嘴角清了清嗓子,歌声缓缓从他的唇间婉转而出。

他唱歌十分好听,也不用假声。

半夏略略停步后,顺着楼梯走回去。

她身后的包厢里依旧闹腾,有人喝彩,有人大叫爱慕。

她只听到谭谏严声音毫不受干扰,沉沉的男中音从他口中吐出显得很深情,音质惑人如天籁,丝毫不受这外界的影响。

她想到谭谏严昨天打来的电话,自己因为身心疲乏,拒绝了他的邀约。

想到这儿,她长出一口气,方懋扬该出院了。

第二天,半夏路过B908号病房门口的时候,被里头传来的敲击键盘的声音所吸引。

她叫来管这层楼的护士询问,才知道方懋扬并没有出院。

他有新的症状?她问道。

不好意思,孔医生,我不清楚,您去问问梁医生吧。

她才说了几句话,病房的门打开来。

她们转头,就看到他站在病房门口,鼻梁上还架了副金丝框眼镜。

半夏。

他叫她。

小护士在一旁吃惊地看着他们。

她提起笑回视他,说:看来你气色很好。

方懋扬不回话,只是看着她。

一旁的护士本就惊讶,这一来更是察觉出他们之间古怪的气氛。

护士不敢多停留,找了个借口匆匆溜开了。

半夏其实也很想溜走,可是双脚立在那里,却又有点舍不得。

她不知道他哪天会离开医院,她以为他今天已经出院,可没想到又在病房门口看到他。

她想或许他出院后,他们很久不会再见。

她不能肯定那又会是多少年的时光,如果又是一个五六年,那等到他们再见时,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已经儿女成群。

我想知道你这些年的境况……他这么说着,眼里带着无法诉说的痛苦,近乎乞求。

她渐渐连嘴角都难以再牵起来。

她踏进他的病房,那个她默默守了他一夜的病房。

他要倒茶给她喝,从柜子里找出一袋碧螺春。

那是临近他们家乡的地方产的茶叶,他们一起去太湖喝过一次。

这茶入口是苦的,却能回甘,后来他一直爱喝这种茶。

她的经历其实乏善可陈,有什么好说的呢?都市里青年男女都是这样奋斗过来的,满怀着青春与激情,有的成功,有的渐渐在生活中被磨去激情与干劲,然后成为数千万人中极为普通的一员,生活琐碎而幸福。

她讲起经历来并没有什么激情,反而迫不及待地想听他的叙述。

他说话时对着窗口,表情里透着回忆:我后来去美国读博。

在那边少有地道的中国餐馆,我经常怀念以前你给我做的洋葱炒蛋。

从实验室出来我就自己去超市买材料,自己加工。

美国人都很有趣,思维奇特。

美国的女孩和我们国家的更是不一样,都很开放和热情。

有一次我作为学校的华人学生代表演讲,一个女孩走上来就抱住我。

台下一片欷歔,我面红耳赤,她却仿佛无所谓……那里很好,却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即使再融入其中仍然觉得自己是孤独的……现在我在Q大执教,也算独当一面。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究竟还是没能逃脱命运安排的轨道。

和半夏相比,方懋扬说了很多,却没有说他每回站在美国学生公寓狭小的厨房内,拿着刀切开砧板上的洋葱,是怎样偷偷抹去眼角泪痕的,也没有说一个人走在芝加哥陌生的街道上,是如何强烈地思念着她的。

时光已经毫不犹豫地从他们身上流走,说这些话已经毫无意义。

那些年他咬牙切齿地想要悔过,孔半夏却已经离开。

他甚至提起刀想要砍了他打过她的手,却被江远一拳打懵了。

他当初为什么要打她?那时明明是兴高采烈,明明是带着笑去接她回家。

她一直神情冷淡,说话都带着刺,一句句都像是要激怒他才解恨。

他本来不会为这些生气,可是那段时间两个人脾气都变得暴躁,再加上她开口闭口都是你们家如何如何。

他只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一面被母亲斥责,一面还要被她这般讥诮嘲弄。

他厌烦了一面修读研究生课程,一面还要在外面代课,回到家里只有一杯水一碗泡面的生活。

他怨了她一句,砰的一声,一杯水就砸过来,落在他脚边。

水溅湿了他的裤脚,杯子也碎了一地。

她还口口声声说:你们家人高贵。

有水喝就不错了,你厉害你去烧水呀!他震惊加震怒,甩手一巴掌打上去。

就是那一巴掌,这辈子他都痛恨的一巴掌,打掉了他和她的幸福!现在他们重见,他却已没了退路,他亦没有改过的资格。

他面目苍白,心再一次痛得揪起来,是那么憎恨命运的捉弄!很快,他停下来,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这一刻要把她刻在心上,永不相忘。

其实我们都过得不差,事业有成,不应该再抱怨什么了。

他一面安慰着自己一面牵起嘴角,半夏,我听他们说你已经是一个优秀的医生,恭喜你!他话音还未落,孔半夏就又一次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空气中有种沉默压迫着她,她的胸口仿佛遭巨石重压,几欲昏厥。

她张了张唇,想要发出些声音,可是实在难以发音,连最简单的音节也说不出来。

他说其实我们都过得不差啊,原来我们都过得不差!她听得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喉管间仿佛生生憋着一口腥膻的血,咬紧牙关,却已是强弩之末。

他都说他们过得不差了,她怎么能表现出落魄的样子让他知道呢?这样不是生生要叫他笑话她吗……她忘记她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颤颤巍巍地走出医院,她蹲在一个角落里号啕大哭。

车喇叭的声音在耳边咆哮,盖过她的哭诉。

她那样声嘶力竭,可是这个城市是这般冷漠,很快将她的声音淹没在车流人河中。

她哭岔了气,只剩下抽搐,这时一双皮鞋出现在她眼前。

她抬头望去,脸上是四溢的泪水。

皮鞋的主人很高,正低着头俯视着她。

他嘴角带着略微惊讶的弧度,声音温和地说:孔小姐……是在减压?他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女子,怎么哭成这副样子呢?他蹙眉。

她好不容易停下哽咽,强自镇定地迎上他。

她站起来,蹲得太久的双腿感到麻木的痛,视线片刻眩晕。

指腹匆忙抹净婆娑的泪眼,她这副狼狈样并不想给外人看见。

半夏尽力平淡地说:谭先生怎么在这里?谭谏严当然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看她面色尴尬他也不为难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脸上带着笑意:我来找朋友,就想起你在这家医院。

他刚看完朋友来停车场取车,就看见她抱头蹲在墙边,缩成一团。

他当即走上来,心里竟然一叹,思索着她前日拒绝了他的邀约。

这会儿又哭成这样的原因。

孔半夏蹙眉,这样的情景下见到他实在感到意外,而且让她尴尬。

孔小姐不会已经把我抛诸脑后了吧?谭谏严清亮的目光巡视过她。

她一愣,强颜欢笑道:谭先生真会说笑。

谭谏严似乎不忍再看她这副要强的模样。

他扬起唇一笑,说:我还有一点儿事,孔小姐再会。

希望下次可以有机会和你一起喝茶。

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股雍容。

孔半夏是见过这样的人的,如她昨日见到的方懋扬。

这样的人物,果真只是同事介绍的某个大医院的主治医生?她心生疑惑,可看他开的是一辆AcuraTL,他的能力供养这样的车并不算过分。

谭谏严一走,她舒出一口气,强装的笑靥瓦解,十分疲惫。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梁煜华正伏在案桌子上休息。

见她走进来,他抬起头,问:贾老头刚刚找你?噢。

什么事?他好奇。

后天有个医学研讨会在湖南开,贾老师的意思是让我去跑跑关系。

啊!真幸福。

梁煜华煞是羡慕,平时工作繁重,出差全当是外出休假的机会。

孔半夏却明显心不在焉,悻悻地坐在桌子前面,眼前掠过种种往事,心被揪起来,很酸。

她手脚冰冷,浑浑噩噩地想起他淡然的语气。

平和的神色。

她的额心渗出点点薄汗,胃痛,心更痛。

那些日子他们吵完了,分手了,他可有试图挽留她?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那段日子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疲于应付她频繁的回忆。

她分辨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她的杜撰,这里头有无尽的痛苦,却连家里人都不能诉说。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经历,却无人知道。

连杜炀,也只以为方懋扬曾经是她的男朋友,仅此而已。

她有时候甚至悔恨,是否是自己太小心翼翼,到最后竟连个见证的人都没有。

如果连方懋扬都忘记了,那他们之间是否有过爱情她都不敢再确定了。

第二天方懋扬出院时她已乘飞机去了湖南。

南方太冷,湿滑的空气冻到人骨子里。

半夏畏寒,决定尽量待在宾馆里不出去。

宾馆是主办方定好的,会场也就在宾馆内。

她拎着行李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厅,高高悬挂的水晶灯照得人眼花缭乱,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她萎靡不振的影子,五星级的大宾馆却是气派豪华的。

她迤逦前行,在前台登记好房间号,往电梯走去。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来。

谭谏严一身黑色风衣,斜纹枣色毛衣,风度翩翩地从电梯里出现,华贵气质尽显无遗。

他见到她也无诧异,浅笑道:好。

半夏舟车劳顿,眼下还有淡淡的淤青,甫一进到温暖的地方,周身还透着冷气。

真巧。

他点点头。

他没有惊讶该是早猜到她会是众多与会者之一吧。

他问她:你住几楼?303.我刚巧也在三楼。

他弯起嘴角。

这是怎样的一个巧合?他喜欢这样天然的巧合,不像其他许多女子,总是带着居心借故在他面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