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半夏冲着他这个笑容一怔,赫然回想起那日在楼梯上瞥见的包厢一隅,他也带着如此不羁的邪魅,浅笑已惑人。
孔半夏想:这人真是当得风流倜傥一词。
凝思间,她听到他说:把行李给我。
谭谏严伸出手来,她想开口拒绝,谭谏严却像是知道她要拒绝,带着笑,先一步开口:一点儿小忙何须挂齿?我不习惯看女士拎重物而不管不顾。
他是这么好风度的人吗?也许吧,可是更多的人,连他的眼都入不了,他自是泰然地不管不顾。
孔半夏却知道,如果再推辞下去就显得是自己想得太多。
谢谢。
她将行李交给他,他接过行李后又按开电梯,不一会儿电梯下来了。
待半夏走进去后谭谏严才跟着跨进去。
他的腿修长,皮鞋幽黑发亮,一切都仿佛纤尘不染。
这个男人入医生这行,实在让人无法想象。
他应该更适合从事一些艺术行业,好比用油料画出色彩斑斓的油画,好比用修长如玉的手指拉旋律动人的小提琴曲。
他将孔半夏送至房间门口,看了看表,他还与人有约,只得略带歉意地说: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办,先告辞了。
她含笑点头。
谭谏严转身,身影没入关闭的电梯门内。
半夏拎着行李走进房间,想到明日演讲报告尚需准备,还有要一一拜访的与会者名单,诸事繁杂,似乎这才该是她的生活,与方懋扬的重逢像是一场裹着层层纱帐的不真实的梦。
她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先她一步告别过去了,她怎么能还把他放心上呢?这太不公平了,他们确实应该两两相忘。
会议上,谭谏严的发言很精彩,整个会场为之沸腾,这样的人到底天才得惹人嫉妒。
孔半夏也表现不差,可是和他相比到底不在一个层次。
孔半夏是替老师来的,而谭谏严,怕是主办方千邀万请才肯来的。
这天的会议结束后,半夏正要离场,谭谏严从后面快步追上来,喊她:孔小姐,你来过长沙吗?她摇摇头。
谭谏严笑道:我老家是这里的,不如我带着孔小姐四处转转?她想了想,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便跟着他出了酒店。
她本以为他们要打车的。
可是谭谏严不知从哪里变出一辆车来,车是奥迪A6,在长沙也算是好车了。
他请她上车,然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他们俩在大马路上闲转,她贪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个城市并不像北京一样交通堵塞,车子在路上还算顺畅。
虽然说他是本地人,可是大多时候都是靠卫星定位系统找地方。
半夏问他:你是湖南人?以前在这里生活过?他摇摇头,说:我母亲是湖南人。
小时候偶尔回来过年,那个时候大家还是住老房子,烧煤烧炭,一伙人围着炭盆很是热闹。
有时候炭盆上还挂一点儿熏肉什么的,记忆中味道极好,可惜并不常回来。
后来我母亲过世,就再没有那么一大家子人热闹过。
半夏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许的怅然。
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逢年过节,叔叔伯伯姑姑,还有堂兄堂姐堂弟妹,满屋子都有人跑动,踩得地板嗒嗒地响。
母亲和几个婶婶在厨房里忙活一家子人的年夜饭,从早到晚灶上都开着火,冒出轻烟。
那样的情景只要回忆起来就让她颇为动容,她不由得话多了起来:你说的熏肉大约是我们那儿的腊肉。
谭谏严听她这么一说来了兴致,问:你是哪里人?你也会做这个?嗯,一般是用五花肉,这种肉有瘦有肥,味道最好。
然后用盐和香料腌起来,放到缸里三到五天,然后就像你说的,摆到炭火上去挂着。
炭火不能太旺,慢慢等它将肉熏透,这样可以长久保存。
说到这里两个人不由得都饿了。
谭谏严将车子拐进停车场半夏才知道是到了吃饭的地方。
那是一家看上去不错的湘菜馆,店面不大,用农家的蓝色蜡染布装饰墙壁,很有特色。
服务员将他们引进包厢,一路望去这里的人似乎不多。
半夏略略惊奇,吃饭时间人还这样少,不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吧?后来看到杯碗碟都个个精致。
玲珑剔透,才知道这里怕是不便宜,肯定是典型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销金店。
她对点菜没有研究。
谭谏严询问过她口味喜好后便自己全权定夺。
尽管上来的都是大鱼大肉,红彤彤的一片辣椒,却叫人不自觉地口舌生津。
半夏吃了没两口,就红了眼圈。
谭谏严却仿佛如鱼得水,吃得不亦乐乎。
这一次他全没有了前两次吃饭时的优雅,大快朵颐时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半夏也不是那般讲究礼仪的人,见他这样红着脸张嘴哆嗦的样子,不自觉也跟着放开了。
谭谏严吃到熏肉时,略带怅然地感慨味道不对,他似是有心地说:真想尝尝你的手艺。
半夏笑道:那也不是难事,只是好像如今小区里都不让生火烧炭。
熏肉自然要搁在烟上熏,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不是难事。
他说着,眸子里有光芒闪过,薄唇不自觉中微弯了起来。
第二天他让半夏见识到了为什么说这不是难事。
那天中午,他二话不说拉了她到郊区的老房子,那房子有个大院子,正门进去是宽广的空地,旁边是一座简陋的砖房。
谭谏严拉她进去,才知道里面一应俱全,最神奇的是这样生炭的暖房,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了。
时值隆冬,一走入暖房,顿觉温暖如春。
烧炭的屋子大多空气不畅,故此屋顶通着大烟囱。
炭在盆子里偶尔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叫人想到春节时孩子在屋外玩的摔炮,路人走过,他砰地摔出一颗,惊得人一跳。
食材都是准备好的,半夏切着肉,动作麻利。
谭谏严在一旁凝神看,心弦仿佛被她执快刀的手撼动。
他心底有暗不见底的深渊,她娴静的表情。
细心烹调的姿态,都让他心里似萦绕了千丝万缕的温柔。
他看着她的表情渐渐柔软,活到而立之年,他才第一次有了用这样的眼神看女人的心情。
你动作怎么这么快?不怕切到手?熟能生巧,信不信我做饭做了十年?谭谏严当然信,这样的麻利,自然是常年锻炼出来的。
都说女人要套住男人的心,先要管好男人的胃,他以前不信,不是没有女人做给他吃过,可是他丝毫没有动心的感觉。
回神,看着半夏的动作,他觉得自己的心竟然被一点一点套住,而且很欣然地接受。
半夏对熏肉的制作步骤有点儿生疏,好在原先住在房子里的妇人不时站在一旁指点她。
她把盐撒进水里,倒入一些酒,加上八角。
花椒,开小火加热,然后把肉一块块地放到锅里,用手把盐均匀地抹到肉上,仔细得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肉煮透的时候房子里已经香味四溢,谭谏严在一旁问她:现在不可以吃吗?他显然已经饥肠辘辘。
她看着他生动的眉目,一时竟不能回答。
她想到许多年前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个人猴急地跟在她身后,唠唠叨叨——半夏,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半夏,你动作太慢!半夏,我饿了……他唠叨得那样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为他洗手做羹汤的。
他们的关系那么亲密,他的口味喜好她都一清二楚,他从来不会不好意思奴役她劳动,反而毫不客气地点菜。
她喜欢鸡腿鸡翅膀,他偏不沾鸡肉;他喜欢吃苦瓜,她偏偏嫌那是自讨苦吃,口味天壤之别的两个人一桌子吃饭,其实挺难做到的。
可是她从来不舍得他吃少,不舍得看到他冲着不喜欢的菜皱眉头还要硬生生吃下去。
这样的不舍让她和他的饭桌上从来都不乏他爱吃的菜。
她怔怔出神。
很久没有得到回应的谭谏严探究地看着她的失神,突然抬手在她眼前晃动手掌,宽厚的大掌一下子唤回她的魂魄。
她找回视线,就见到他莫名的眼神。
歉意涌上来,她略整了整神色,轻松笑道:最少要三四天后才能入味,拿到火上熏。
看来这一下午白忙活了,到时候我们都早不在长沙了,还是没有口福。
谭谏严看着她,看着她略带遗憾的笑。
他怎么会任她花了一个下午做的熏肉白费了力气?他总是有办法的。
回到北京四五天后,孔半夏接到谭谏严的电话。
她怔怔地听着他在电话里神秘兮兮地说:你有没有时间?我有好东西要带给你看。
她说有,他于是欣然和她约了晚上见面。
他比半夏早到,等在一边,上半身倚靠在墙上,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半夏到时,便注意到了他手里拎的袋子——他在电话里神秘兮兮说的好东西。
她走过去,心里想:这个男人,三十而立了,还有这样的童真?谭谏严走过来,一脸笑,看着她说:半夏,我今天带来的东西保准你看了喜欢!她失声笑,问:是什么东西?真金还是白银,或许他要送她的是什么贵重礼物?她接过他递来的袋子,鼻间飘过熟悉的肉香。
她顿悟,不用打开便知是上次在长沙时她亲手做的熏肉。
他们都很忙,离开长沙后她早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还有机会一尝家乡菜。
这个男人,事情做到这份儿上,也不过是巴望着一餐她亲手下厨的菜吧,她心里暗想。
果真她就听得他说:现在真饿,中午一个手术从一点到现在才结束,刚有机会让我喘这一口气。
赚钱真不容易!他眸色一转,俯首认真诚恳地看着她问,你饿不饿?看我千里迢迢地把这些带来,你犒劳我一下,我们一起自己动手做饭好不好?半夏不是时下不爱下厨的女子,他的要求在她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她当然不会拒绝。
这人不过是想吃一顿家常菜,何需这样兴师动众地拐着弯儿?觉得好笑,她爽脆地提议:不如就到我家里吃吧,我家离这儿也不远。
只是我的厨艺不好,你吃不惯可不要怪我。
谭谏严大喜,笑声爽朗。
其实家常菜他到哪里没得吃?这样花心思,不过是因为孔半夏拒绝他的邀请不止一两次了,何况还是让她亲自下厨。
她那一脸表情好像他是兴师动众,自己有多大方似的。
其实她就是一小气鬼,乌龟一样温吞,一定要眼见他进一百步才肯小心翼翼地回应他一步。
他薄唇勾笑,眉眼弯起来看她,说:不会的,我早听朋友说过你的厨艺在你们院里是数一数二的。
半夏自然知道他从哪里听来,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她倒不知道介绍人向谭谏严介绍她时还强调了这么一句。
谭谏严坐在她的车里两人一起去她家。
路上她问:你要点什么菜?我家可什么都没有,你现在不说,回去就只有吃蒸熏肉了。
谭谏严当然不愿意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他毫不客气地点了几样鸡鸭鱼肉,都是大菜。
半夏想:好在他没有点生猛海鲜,不然累个半死不说,还要被他吃穷。
她可不像他,资历高。
钱多。
她才买了房子,还是苦哈哈的还贷一族。
菜自然都要去超市买的。
他们停了车进超市,孔半夏挑菜,谭谏严就站在一旁看着。
孔半夏低着头弓着身子站在购物架前挑挑拣拣,柔和细腻的神态叫他一览无遗。
他看她白皙的颈。
精致的粉色耳坠。
细长的睫毛,最后他的视线回到她的眼睛,又大又亮,楚楚动人。
他搭在推车上的手不自觉地放下来。
他朝她靠近,紧贴着站在她身后,这样他们显得更亲密,俨然是一对下班后一起逛菜市。
回家做饭。
操持家务的小夫妻。
这样熙熙攘攘的超市里,他的心渐渐地飞升雀跃。
偶尔有一两个小姑娘路过他身边时,抬起头来睁大眼目光娇羞地在他身上打转。
他泰然自若,只亦步亦趋地推着车走在她身边,在她停下来选菜的时候他就安静地驻足一旁。
他其实还是不平的,这个女人怎么可以抵挡住自己的魅力?好歹也该给他几个媚眼鼓励一下呀!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在半夏刚买好一只鸡,正准备去拿点土豆。
青椒时,他终于耐不住寂寞找话题干扰她。
半夏把菜放进推车,往蔬果区走。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母亲上班来不及回家做饭,都是我先把饭菜做好,他们一回来就可以吃上。
他感慨道:生女儿真好。
半夏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其实有心的话儿子女儿有什么分别?下厨早已不是女人的专利。
后来她小露厨艺,谭谏严吃得赞不绝口,几乎扫光了所有盘子。
她看着他满足的表情,禁不住发笑。
末了他坐在沙发上吃她切好的水果,冷不丁说:这真是佳妻如梦,我已经在梦里头睡着了,不要叫醒我。
杜炀风尘仆仆地从山区回来,人瘦了一大圈,却还是那么精神,一大早敲开孔半夏的家门,大包小包地给她带了很多东西。
你怎么也不歇会儿?哪能呀?半夏,快来抱抱,我想死你了!她张开双臂,半夏迎上去,她两手使劲一环,两人便亲密地抱在一起。
这是多么好的朋友,她们认识这么多年,童年的友谊延续到现在,是真的不易。
杜炀不知道她重遇了方懋扬,只是询问她相亲的事宜。
这一次的人怎么样?我都没有帮你把关!半夏想到谭谏严,用了三个词概括:英俊,有才,没正经。
杜炀首先跳过了最后一个词,哪个有钱有能力的男人是正经的?再说了,男人要那么正经干吗?太正经了就没情趣了!她还是对头两个词汇感兴趣,直奔主题问:这有\'cái\',是有\'才\'还是有\'财\'?两个都有,大医院的名医,和程潜住在一个小区。
哇!半夏,是金龟呀,要抓住。
不过你还要调查调查,程潜那厮还欠着巨额房贷呢,空有个花花架子就到处招摇撞骗。
那个人怎么样?高级打工仔很多都外表光鲜实际上是负债累累的,那样的你别要。
我们家半夏配得上最好的男人!半夏被她逗笑,却并不太在意。
现在哪一个人不是这样呢?她自己也是欠银行钱,要养家,要孝敬父母。
能有多少人得天独厚,生出来就含着金钥匙的!她现在只求平平淡淡,找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嫁了便是万幸。
家世权位这两样东西太重,她自己没有,也不指望能和这样的人生活一辈子。
半夏永远也忘不了杜炀刚来北京那会儿,她们两个孤单的穷女人总是半夜跑到天桥上去乱喊一气,舒缓压力。
杜炀总是喊:孔半夏要找最好的男人,孔半夏配得上任何好男人!杜炀的声音飘向远方,用肉眼仿佛都能看到空气中层层荡开的涟漪。
杜炀喊得那么用力,是因为心疼半夏,愤恨方懋扬那个可恶的浑蛋,憎恶方家的狗眼看人。
她是半夏最好的朋友,却还要在她喝醉之后才知道她心底的痛。
杜炀心酸地想:半夏该是有多痛,才会一个人闭紧嘴巴不说?她心底也有死守的秘密,所以她能理解半夏的感受。
程潜上次还和我说你走也不和他讲一声,太叫他心寒了。
半夏笑着告诉他。
她听了欷歔不已,他身边美女如云,本小姐可没有这种荣幸能伤了他的心!她龇牙咧嘴说要狠狠宰程潜一顿,电话打过去,说了要他请客吃饭,程潜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
这下换回杜炀一怔,问:你是转性了,还是受刺激了?我说要去南苑吃饭,你还笑得那么开心?他说:有喜事,哈哈,你们来了就知道。
程潜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
杜炀被他莫名其妙地挂了电话。
南苑一顿饭下来,少说也要上万吧,她原也只是开玩笑啊,没想到他真答应了!是什么喜事,让他这样高兴?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痛,这痛像波涛一样袭来,最糟糕的是,自己都不知道缘由。
南苑在城中心,占地面积很大,建得美轮美奂,内部装潢一片奢华。
每次进这样的地方前,杜炀都会担心自己的着装是否会叫人给挡在门外。
今天她其实也穿得很随便。
他们三个人里面她工资最少,不能像半夏。
程潜那样潇洒花钱。
她大大咧咧地和他们混在一起,像从前一样。
可有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在他们两个名校毕业。
事业有成的老同学前,拿着不值钱的破职校文凭的自己总是尴尬而自卑的。
她一走进包厢就先点了许多好菜,山珍海味她没少点,可程潜只是坐在一旁笑着。
她垂下眼,试探地调侃道:突然这么大方,到底是什么喜事让你这么高兴?程潜呵呵地笑道:双喜临门。
她一愣,心咚咚跳了两下,才问他:双喜?半夏也好奇,坐在一旁看着他。
我的公司即将上市,还有,曹莞来北京了。
程潜笑容明朗,明亮的灯光更衬得他一张脸意气风发。
这确实是双喜。
他们三个人当中,就他成就最大,当初小城里考出来的穷孩子,如今也在这个城市里如鱼得水,还感情事业双丰收,曹莞回来了,云英未嫁,他的机会很大!程潜吆喝着喝了许多酒,喜上眉梢,说:她来北京有一半原因是为了我。
他隐隐有些自豪。
杜炀坐在一旁猛吃山珍海味。
程潜继续说:前阵子我去上海出差碰到她,她看到我竟然很激动,回来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后来我知道她们公司在北京的总部有职位空缺,就鼓励她来这里了。
她喜欢的人不爱她,她过得不幸福,这不就是我的机会吗?程潜喜滋滋的话叫半夏心里猛地一震,不自觉地就想到在病房里时,方懋扬以怎样的语气告诉她他过得很好。
当时她是不是在失望?如果他过得差一点儿,是不是就能证明当初分开是错误的?是不是她就有机会再和他在一起?可惜他过得很好……那个从他口中听到的很好让她耿耿于怀,揪心疼痛。
她甚至恶毒地想:他凭什么过得这么好?在没有她的日子里,他怎么还能理直气壮地过得很好!孔半夏最近都跟在老师身边研究一个新入院的病患的病情。
这个病患来头很大,德高望重。
每日提着水果篮探病的人络绎不绝,病房俨然变成了花房。
门外还有穿军装的士兵把守,门禁森严。
这个病患的病情其实很不乐观,他却坚持不肯出国治疗。
他的家人也不常来,只有一个生活秘书陪在身边为他跑进跑出。
半夏,你来说说是做搭桥手术还是支架介入?贾修海突然抬起头来征求她的意见。
半夏蹙了蹙眉,说:病人有糖尿病,动脉病变又是多支病变,部位比较分散,受影响的部位包含左主干分叉,搭桥比较合适;可是病人年龄大,搭桥手术的时间过长,一般难以承受。
贾修海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说:我比较主张OPCABG非体外循环下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
半夏自然知道老师的意思。
可是OPCABG近年来才开始重新兴起,它相较于CCABG体外循环下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过程更符合生理状态,在跳动的心脏上进行血管吻合不易造成呼吸。
循环。
血液。
机体免疫系统等重要脏器功能受损,可是手术中无体外循环的支持,手术难度很高,风险加大。
病人身份又这么特殊,出了什么事,老师很容易身败名裂。
半夏有些担心。
医疗小组每天都会提出一些新的方案,可是人人都知道,只有OPCABG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天她走进病房,病人正坐在离病床不远的椅子上看报纸。
他生活似乎十分规律,这个点儿都坐在窗前品茗读报。
她做完例行检查正想走人,病人却出声叫住她: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他的生活秘书不在,病房很大很豪华,此时却显得冷清。
半夏点了点头,坐在一旁,听他问她:你当医生几年了?三年多。
真年轻。
老人笑了起来,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感怀往事。
他脸上爬满岁月的痕迹,眼神温和中透出锐利,依稀看得出昔日的英姿。
我三十岁的时候还带兵打仗,时局不好,饭都吃不饱可是却做什么都起劲。
他这个年龄的人,多是戎马半生,下午我的孙子要来看我,你看,我的精神还好吗?您的精神很好,手术后就又生龙活虎了。
医生总是善意地欺骗病人。
后来半夏出了病房,老人还坐在椅子里,看向窗外。
窗子外面是冉冉升起的朝阳,可他已经是风中残烛,连健康都摇摇欲坠。
下午,半夏和医疗小组的同事一起走进病房,看到了坐在病床边身着浅色衬衫的江远,昔日的记忆一下子像破茧而出的蛹,像翩翩飞舞的蝴蝶,在眼前姹紫嫣红,遍地开花。
她一下子停滞了脚步。
江远礼貌地站起来一一点头。
最后他看到她,目光一顿。
半夏,你在这家医院?所有知道江家来历的人俱是一震,孔半夏居然认识江家的大少爷?哎哟,江家是什么人家,原来孔半夏还有这样的关系户!半夏笑了,笑容浅淡,心里却波澜起伏。
这个温和有礼的男子,看过她最落魄的样子,知道她最痛苦的往事。
他居然是江老部长的孙子,方懋扬的朋友果然都是皇亲贵胄,难怪当初都那么看不起她。
医疗小组会诊,讨论,江远就在一旁听着,不时提出一点儿疑问。
众人这才知道江少爷是学医的。
真是怪了,这样的出身,跑去当医生,不是糟蹋吗?要换成了他们,怎么样也得找份金贵的差事,要养尊处优。
他们学医是因为出身苦,指望着熬几年后能过点儿好日子。
后来半夏跟在同事身后准备一起离开,江远却叫住她。
半夏转身,他站在阳光里。
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带来一室的明亮,穿过光线可以看见点点灰尘在空中纷纷扬扬,忽起忽落。
时间仿佛在这些明灭的光线里凝滞定格。
江远笑问她:我们出去走走?她点头。
他们并没有走远,就站在走廊的尽处。
江远低头看着她,目光似在探询。
阿扬也有心绞痛的毛病,没想到你是心血管科的医生。
许多年没有人在半夏面前提到过方懋扬,江远一句阿扬就能叫半夏眼耳口鼻都痛起来。
江远见半夏目光滞愣,低低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们不应该再互相折磨。
孔半夏抬起头强笑道:我什么时候折磨过他?他明明过得很好。
而被折磨的人分明只有她。
江远眼神动了动,说:原来你们已经见过了。
江远叹了一口气,目光越过半夏看向走廊另一端,有病人被推着走过,有穿着护士服。
手里端着药盘的年轻护士慢慢走远。
他知道阿扬是怎么年纪轻轻得心绞痛的。
阿扬发了疯一样地投身工作,不过是想借工作忘了她。
他那样自我折磨,和他母亲斗气,留在国外不肯回来。
自虐到了一定程度,人是会崩溃的。
他的身体先一步崩溃,一个人昏迷在实验室,被送去医院。
那个时候苏绣月每天坚持不懈地去看他,在医院不辞辛苦照顾他。
江远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阿扬结婚了。
半夏听到这么一句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是没有一丝光亮的绝望。
半夏,我们结婚吧!他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攥紧拳头。
那仿佛是一个梦,梦里依稀有她最诚挚的感情。
最歇斯底里的爱。
她以为还没到山穷水尽,她以为一切都还有转机,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抱着这么一点儿微弱的希望,她以为她能安然地在这个偌大的冷漠的城市里好好地生活下去。
没想到她心底最亲密的那个人已经娶了妻,做了别人的丈夫,成了另一个家庭。
另一个女人的支柱。
她不觉得心碎,只觉得心被一层层地剥下来,刮下血肉,各处狰狞不堪。
她张着嘴,声嘶力竭地想要说点儿什么,嗓子里却像是堵了块石头,透不过气来。
她躺在病床上最痛苦的时候,他对着她发誓:半夏,这辈子我只爱你!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她为他打掉过孩子啊!他们那么亲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和她一样与他亲密了。
怎么一转身,他已经再也不可能属于她了?!她浑身僵硬地站着。
江远看出她的不对劲,出声问她:你不要紧吧?她拽紧江远的衣服,张着唇,发出啊啊的轻声。
她眼里蓄满泪,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下来。
她好恨,她想要发泄出来,他对她说过这辈子都要和她在一起的,他抱着她发过誓的。
他的这一生不是早就许给她了吗?是她说的分手,可是他打了她一巴掌啊,他打的时候不心疼吗?打在她脸上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他明明知道她的性格,怎么还可以做出那样的事,那样叫她一辈子都不能原谅的事?!她那一段时间脾气不好,对他不好,他有没有想过她的苦?她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到家还要给他做牛做马,他怎么就不能体贴体贴她呢?她是寒了心啊,那一巴掌打灭了她心里所有的火光。
熄了火的夜,黑漆漆的,就只留下她一个人受苦,他已经另结新欢。
她好恨,她好恨这男人这么快就把她忘记了。
她站立不稳地滑下去,幸亏江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
她抬起头来,满脸的眼泪。
医院的走廊里,连两旁的墙壁都刷得那样惨白。
江远看着她,心想:这是怎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他从她模糊不清的声音里分辨出那三个他熟悉的字眼儿,她在叫方懋扬的名字。
他突然冲动地想用指腹抹去她颊边的泪,可他的手才微微松开她准备抬起来,她的身体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往下滑。
江远只能用手托住她下滑的身子,看着她趴在他胸口垂泪。
他想:你真是傻,竟然傻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