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结果在半个月后出炉,孔半夏当然是名落孙山,好在成绩并不十分难看。
方懋扬不费吹灰之力夺得初中年级组第一,虽然这个第一是并列第一;而高中组也由本校高三2班的某个男生夺魁。
难怪一早看到校长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原来是我们学校双丰收了!杜炀低着头,和孔半夏的头偷偷靠近,小声说话。
此时她们正在操场上开晨会,校长。
教导主任等依次发言,很是枯燥无味。
而作为替学校获得了这样的荣誉的人,每个领导的话题又都离不开方懋扬和周骞两个主角,让他们这些在底下听着的人除了羡慕就只能嫉妒了。
竞赛不是人人都有能耐拿奖,老师们若要想通过此事激励他们努力地学习,也可能性寥寥。
同学们,我们的二中会越来越好,你们将来会以在此学习过而倍感光荣!在学生们的一片呕吐声中,书记终于激情洋溢地总结了此次晨会。
各班依次退场,孔半夏在走过去的二班人群中小心搜索着方懋扬的身影。
他竟然没有来?在这句句都没有脱离他的晨会里,他这个被各领导努力表彰的学生竟然没有到场?孔半夏很惊奇。
好半晌,一旁定是也刚寻觅完方懋扬的杜炀惊声说出了她的惊讶:方懋扬那家伙怎么没来?是病了吧?怎么可能,他身体那么好,听说上周体育老师还想说服他加入校队呢。
那他就是不屑了!听说他脾气挺古怪的。
啊!有个性,我喜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晨会散去的课间,操场上无限热闹。
沸沸扬扬的早晨,太阳光洒了一地,草丛里受了惊的小虫扑腾腾地挥舞着翅膀飞起来。
天气渐渐炎热,那茂盛的夏季悄无声息地长了出来。
吱呀呀旋转着的电风扇下,杜炀挥汗如雨,仍不安分地问孔半夏:一会儿下了课,有什么好地方去玩没有?半夏低头躲避着讲台上的英语老太太,课本底下压着一本半旧的英语小说选刊。
她不爱看课本上无聊的情景对话,却很喜欢看这种生动有趣的美式小故事。
这种小说选刊是专门为程度低的入门者准备的,所以看起来并不十分吃力。
她小心地翻一页,嘴里蹦出一句:去吃冰?杜炀笑眯眯地欣然同意道:吃冰好,我正想呢。
你说这鬼天气,是太阳爷爷的小宇宙爆发了要惩罚人类吗?半夏正看到高兴处,被她这么一激,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都迅速抬起头观察,讲台上的老太太正好背过身去写板书,对这一幕像是浑然不觉。
两人都安下心来。
杜炀想:可不能惹恼这黑山老太。
孔半夏想:自己看小说不要一并被抓获!杜炀有一颗躁动的心,所以夏天总觉得热,所以头发永远留不长……可后来对于一个人,她的浮躁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害怕的坚持和执著。
在很多年后,孔半夏思索着总结出这省略号后面的半句,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和杜炀在这个方面,竟是这样的相似。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到底没错。
下课后,她们去了第二医院旁新开的那一家冰店,内置空调,桌椅也很有自己的特色。
两个人都喜欢赤豆牛奶冰,正在等老板上冰时,门口有个男生停住车子,不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来,连带着带进一股涌动的热气流。
半夏抬头一看,少年穿着简单的T恤加校服裤子,那不是方懋扬是谁?方懋扬走到角落里坐下,孔半夏小心仔细地听到他对老板娘说:我要绿豆刨冰。
他要绿豆刨冰……孔半夏从此发现绿豆刨冰在她心中有了不同的分量。
当然,远不止绿豆刨冰特殊,任何跟绿豆有关的食物——绿豆汤。
绿豆粥。
绿豆糕。
绿豆沙……从此在她孔半夏眼前出现时,都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不久又进来三个男生,都穿着附中的校服。
其中一个男生还没进门就大声嚷嚷,嗓门儿震天的响。
阿扬,你怎么把我们约来这里吃这种腻死人的东西!夏天吃点儿这个,解暑。
江远出声解释。
另一个人却哈哈大笑地嘲讽道:吴縃,他爱吃这个又不是一两天了。
你得罪他,是不是不记得他上次怎么整你了?方懋扬只是哼的一笑。
他们是那么的自在,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怀着奇妙心思偷偷观看的女孩。
连杜炀也一门心思看帅哥,并没有去注意她。
少年时的爱情总是静悄悄地到来,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呼啦一下子就蹿出老高,坚强倔犟地长了枝芽。
杜炀因为父母出差的缘故搬去姥姥家住,孔半夏没有了一起结伴同行的伙伴,突然有一些孤独。
在这些孤单的日子里,她发现只要偶尔晚一点儿回家,就可以遇到满头大汗。
从操场那边走回来的江远和方懋扬。
这天孔半夏值日。
她锁好门窗后,从楼梯上下来,飞快地走向停车场,脖子上用结绳系的钥匙在胸前晃荡着,起起伏伏划出银色的弧线。
这个时候学校里除了留下来上晚自习的高三临考生,几乎没什么人。
停车场里空荡荡的。
孔半夏半弓着身子开锁,咚咚的声音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在孔半夏并没有注意的时候,那声音停在她脚边。
她低头望去,那是一个在滚动时沾上灰尘的篮球,她的视线顺着篮球滚过来的方向,落在距自己几步处。
方懋扬今天穿着统一的校服,很随意的装扮,当时的中学生的校服向来不能说有什么设计的,不是太土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穿在身上也不会比谁谁谁更好看一些,只是脸上的表情。
眉间的神采,要比其他人多出一些鲜活。
他朝她一笑,经过她身边弯下腰去捡起那个篮球。
他回身时她感到一股淡淡的失望,可她告诉自己,她原没有指望他去记得她。
相对于这个人的优秀,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平凡渺小。
半夏没想到方懋扬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
她愣神的半秒,他的目光已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啊,原来是你呀!他笑嘻嘻地说。
说这话时,他嘴角挂着半夏看不太明白的奇怪笑容,而且声音也比上次听见的纯粹音质掺杂了一点沙哑,瘪瘪的,像鸭子叫。
这是这个年龄男生特有的变声期症状,骄傲如方懋扬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尴尬。
自从几次被几个堂姐不约而同地嘲笑后,方懋扬就开始减少说话频率,成天一副冷冷的表情,被吴縃.江远那帮人耻笑他在装酷。
想起这件事他就有些郁闷。
孔半夏回给他一个笑容,说:啊,上次真是谢谢你……还有……恭喜你呀!他耸耸肩,不置一词,迅速地取出车,把篮球往车篮里一抛,对她说:我先走了,Byebye!他跨上车座飞驰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孔半夏终于把那把许久没有润滑过的锁打开来时,当的一声,锁被轻轻地放到车篮里。
期末考很快到来。
今年的期末卷不知是哪个老师出的,一致被肯定为有水平,题目灵活新颖。
然而这样的题目对于半夏这种靠苦练习题来保持成绩的学生来说,却如临大敌。
扎实的基本功这次显然没有帮上她,最后返校领成绩单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操场旁的树下,直到很晚。
方懋扬同样也在这天返校,可成绩不错,和几个男生在操场旁的篮球架下三对三,奔跑抢篮,玩得不亦乐乎。
他一开始就看到了低着头坐在一旁树下的孔半夏。
此时打完比赛,他挥别同伴,很自然地朝她走去。
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女生似乎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有变换过,耐力惊人。
沙沙的脚步声居然没有惊动她,他看着头垂得像斗败的公鸡似的女生,不知怎的就又想到那块在衣服上用汗水画下的版图。
是英国的还是美国的呢?反正那形状不像中国的雄鸡就是了!他饶有兴味地想着,嘴上开口道:孔半夏,你不会是没考好躲在这儿哭鼻子吧?他这个人,说话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时常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听到他这句话,捂着腿坐着的孔半夏显然愣了,仰起脸看来人。
她额上和鼻头的一层薄汗因为抬头被太阳照得亮光光的,可眼睛确实黑白分明,根本无流泪一说。
哎,原来不是在哭呀。
你不知道吧?每次考完都会有女生躲在这里偷偷掉眼泪,我还以为你也是……他说着话,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和孔半夏说这么多话。
可是孔半夏并没有他期望中的喜悦,甚至敏感地感觉到他语气里有轻慢的成分,于是她回以沉默。
方懋扬自说自话,也渐渐觉得无趣,挠了挠头发看看她,说:那你继续坐着吧,我回家了。
他转身走了,孔半夏却瞪着他的背影发起呆。
这个人怎么越来越和她之前印象里的人不同了呢?她有些纳闷,脑海里仍然是那个站姿笔挺。
步伐端正。
气质不凡的男生。
方懋扬的假期从来不轻松,母亲逼着他练书法,给他请了一个据说在书法界小有名气的朋友当家教老师,并说:你那性子,再不懂得修身养性,将来怕要犯大错误。
他站在宽敞的红木书桌前,写了好几页,终觉无趣,把笔搁在一边。
这个年龄的孩子,谁喜欢在家里写什么毛笔字?他觉得他妈妈一定是一时热昏了头,才害他遭殃。
他拿了钥匙,脚跟不着地,蹑手蹑脚地往外走,避过了他妈妈请来的阿姨,很快溜出了门。
燥热的天气,他骑着车在街上晃荡,树荫遮蔽的小道上,他突然眼睛一亮,猛然刹住车。
孔半夏!他这一声大喊,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他却弯起嘴角看着转回身来看向这边的女孩,那女孩脸红扑扑的,颊上还滚着亮晶晶的水珠。
他踩了几下踏板往她那边去。
她还是扎着一个马尾,十几天不见晒黑了许多。
他张开嘴角,说:孔半夏,你怎么这么黑?快赶上我了!他晶亮的眼睛在她身上转着圈,那目光使孔半夏浑身的热气都开始往上冲,才片刻就淌出许多汗。
胸前背后的衣服霎时汗湿地贴到她身上,大汗淋漓的孔半夏悄悄低下头,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狼狈。
方懋扬却没注意到这些,双眼瞟过她衣领处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目光原来多停留了几秒钟,只为她汗湿了的衣服勾勒出来的青涩的曲线。
你要做什么去?他突然有些躁动,移开目光盯着她的脸问。
刚做完作业,下来走走。
她想也不想地回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分明是答应妈妈下来买酱油的。
方懋扬似乎对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兴致很高地邀请道:那跟我到球场打球去?他向来不同女生打球的,他以前和叔叔伯伯家里那几只母老虎打球吃过大亏,从此认定女生打篮球都不可理喻,连掐带拽,还厚颜无耻。
可此时他看着孔半夏的眼睛却充满坦然和期待。
孔半夏面对这样眼神的方懋扬,忽然没有了语言能力。
直到站在球场上,她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天!还没上场她就开始手脚发抖了。
篮球她是打过几次,可那都是往地上拍,要往上面投……谁来告诉她要用什么样的姿势啊?可方懋扬丝毫没有领会她心里的曲折,简要讲完了规则,就有点儿迫不及待地看着她问:我们开始吗?她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她真不应该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之类的鬼话,从她运球上篮,球从她手掌底下滚跑那一刻起,就注定她今天噩运的开始。
在她尽力想要好好在他面前表现时,她已经很糗地败下阵来。
她此刻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很沮丧地垂着头。
方懋扬半跪在她身前,摸索着她膝盖上狰狞恐怖的伤口。
她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方懋扬连忙问:很疼吗?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嘴上却不受束缚地吐出了恶言:哎哎,孔半夏,你说还有没有人会像你这么传奇地摔倒的?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问:你真的会打球吗?他那纳闷的神色让孔半夏的一张脸霎时红成猪肝色,她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在此时方懋扬无意识地手下一重,孔半夏便啊的一声无所顾忌地痛叫出来。
方懋扬的眉头不自觉地拧到一块儿,低下头专心给她清理伤口,动作是自己从来都没有过的谨慎。
孔半夏突然想起席慕容的一句诗:所有的故事,我只知道那些非常华丽的开始。
孔半夏懊恼地想:他们这样的情形可算美丽?她低头看看自己血流不止。
面目狰狞的伤口,垂下了眼。
恐怕没有哪个男生会欣赏这样另类的美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