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懋扬被母亲安排参加学院里一个老师申请的国家自然基金项目,整个暑假都脱不开身。
半夏和程潜下了火车,果然见到站台上不时眺望的杜炀。
杜炀惊喜地朝他们走来,一把卸下半夏肩上的包袱,冲她和程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璨若晨星。
路上,孔半夏问了杜炀工作的一些情况。
说话间,杜炀提到曹莞:我昨天才知道她是我们老板的侄女!杜炀说这句话的时候程潜看向她,她莞尔笑道,她昨天心情还不错,只是没有答理我。
程潜淡淡地替曹莞解释:她可能只是没有看到你。
杜炀点头,嗯,有可能。
暑假慢慢过去,方懋扬留在北京,杜炀上班,各有各的事情。
这天早早地有人来敲半夏家的门,她打开门一看,竟然是江远。
阿扬让我来看看你。
他站在门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孔半夏把他请进门。
坐在她家局促的客厅里,江远并没有四处打量,只是温和地开玩笑:阿扬让我来鉴定你的近况。
他的原话是:\'你去帮我鉴定鉴定孔半夏的近况,不要忘记拍照为证!\'啊!孔半夏半张着嘴,看着江远眼睛里有些尴尬的笑意。
即使她已经习惯了方懋扬的厚脸皮,可是这样叫朋友来她这里说这些话,他也不觉得唐突吗?这个人,真是的!江远拿出相机,真要给她拍照。
孔半夏一躲,相机咔嚓一声,只留下她的半个身影,还有一点儿模糊。
江远要重来,半夏不答应。
两人都是学医的,稍稍聊了一些未来的计划。
江远说:我打算继续读研读博,你呢?我应该是工作。
江远蹙起眉,说:现在大医院里基本都是硕士博士,虽然听说你本科成绩不错,可是以这样的文凭去工作并不容易被重视。
半夏咬咬牙,这样的道理她何尝不懂?可是医学院本来就读五年,五年之后还要继续读书,她不能想象父母肩上承受的压力。
当然这些她不可能对别人说,连对方懋扬也没有说过。
江远一笑,说:你好好想想,如果到时候还是想要工作,我可以帮你联系一家医院。
半夏嘴里说着谢谢,心里却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承江远这一番好意的一天。
江远走后不久,方懋扬的电话就打了来:怎么样,阿远有没有去找你?他有没有帮我拍照?拍了。
他喜不自胜,喃喃道:那我要催他早点儿回来……半夏没有听他的喃喃自语,只批评他道:方懋扬,你是不是没事情做?怎么这么无聊!方懋扬一怔,他怎么可能没事情做?从昨天下午起一直在实验室,处理数据直到刚刚才算出一个结果,连眼也没合就给她打电话。
他有些不高兴,从来都是家里宠着他,什么时候自己的满腔热情被人家辜负过?孔半夏,我从昨天到现在还没睡过觉!她一怔,她并不是真觉得他无聊啊。
她只是,只是不好意思,她和江远毕竟不是太熟。
停了许久,她终于柔声问:累不累?那还不快去睡?他不说话。
静默中她犹豫着,终于踌躇地说出口:我也很想你,我已经买了提早几天回去的票。
方懋扬这才带着满脸的笑挂了电话。
师弟,你这是给谁打电话呢,笑成这样?一个学姐才收拾好实验室,锁门出来就看到站在走廊上傻笑的方懋扬。
我女朋友。
他嘿嘿笑了两声。
那学姐很惊奇,脱口问:原来你有女朋友啊,那冯院士知道吗?方懋扬收起笑容认真地看向这位学姐,说:还不知道,你也先别告诉她。
那学姐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
方懋扬朝宿舍走,心里还想着孔半夏说的要提早几天回来的事。
孔半夏并没有说具体哪天回来,所以他天天期盼着。
可是孔半夏的妈妈突然病了,她要留在家里照顾她,一时走不开。
方懋扬天天打电话问她哪天回来,她都模糊地回答过两天。
方懋扬这天终于火了,沉声质问她:孔半夏,你到底买好了回来的车票没有?你是不是骗我的?孔半夏的母亲此时已稍有起色,她正准备收拾行李,闻言冷哼一声,说:我就是骗你的,一会儿我也不用去火车站了!你一会儿就去火车站?他的声音顿时充满喜悦,半夏,我去接你……你别坐火车了嘛,我给你买飞机票好不好?你立刻回来吧……我想立刻就见到你!他在那边兴奋过了头。
他讨厌火车的蜗牛速度,盘算着想让她坐飞机回来,却不想又被半夏泼了一桶冷水。
你自己买机票自己去坐飞机。
我只坐火车,明天早上到。
一大早还没到站,她远远地就看到站台上那个穿着T恤不停张望的身影。
她提着行李下车,他已大步跑过来,脸上淌着汗,说:外面真热,你快放下,我来提!他不由分说地一手夺过行李箱,一手抓着她。
那只手火热的,一下子就温暖了她略凉的皮肤。
乘车回到他的住处,他放下行李,看她打开箱子整理衣物。
她忙碌地转动,他起先骚扰她不成功,最后也只得帮着她收拾。
好一会儿她终于满意地停下来,他早耐不住,一把抱住她。
两个人挪动了几步,他把她抱到餐桌上。
孔半夏今天穿的是一条裙子。
他挤在她身子中间,她稍稍岔开两条腿,腿贴在他身侧,烫烫的。
他的头抵着她的头,鼻息交融。
半夏,这么久都没有见我,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她打量他,评价说:新发型很不错。
他眼里笑开了花,说:知道你回来,我特意去剪的。
你喜欢就成,也不枉费昨天那个理发师揪着我坐在那两个多小时。
半夏忍不住呵呵笑开来,说:你在那里坐了两个多小时?你这是什么头?他给你一根一根剪的吗?方懋扬俊眉一扬,说:你还笑!他把头欺近她颈窝,为非作歹,我这不是怕你看久了我一个样子,视觉疲劳吗!他的牙齿唇舌轻轻啄在她颈间最敏感的部位,她浑身轻轻一颤,拽紧他。
他的手熟练地一路向下,在她身上放下一把火。
他炙热地贴着她,手有力地缚住她的身体,压在她身上迫使两人更亲密地接触。
半夏,你喜不喜欢我?折磨人的快感像激流一样涌上两人的神经,节节攀升,在下一个瞬间他狠狠冲撞进她灵魂的最深处。
一阵白光激闪,沉浸在旖旎里的两个人都头晕目眩,耳边电闪雷鸣……开学第三天,孔半夏突然接到江远的电话:半夏,你们解剖学的书可不可以借给我几天?你什么时候要?这几天。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
今天下午吧。
我给你送过去好了,正好我想去你们学校附近的市图书馆查点儿资料。
那谢谢了。
下午半夏从图书馆出来,直接去江远所在的Y大,给他打了个电话后就站在校门外等他。
此时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校门外,也有和她一样等人的。
旁边有两个女生正在讨论找工作的事:听说现在临床就业形势并不好,好的医院基本都进不去。
谁说的?上一届好几个师兄师姐都进了大医院,有个叫谭谏严的师兄听说直接进了XH医院心血管内科……这时江远走出来,看到她,走快几步笑着过来,说:谢谢你。
吃了饭没有?一起吃吧?晚上还有实验诊断学的课,这个学期忙得人都喘不过气来。
江远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送她上了车。
此时正是乘车高峰期,她站在封闭拥挤的车厢内,想起刚才Y大校门口那几个女生的对话,她也有同样的担忧。
她看着窗外,夕阳下汽车穿过这个她生活了四年的城市。
她想要在这里立足。
这是一个大气和蓬勃的繁华都市,家乡在她心里已经褪色成一条涓涓的细腻河流,只在记忆里蜿蜒流淌,而眼前的北京,却无疑是激流奔腾的大海。
她一直记得许久以前中学班主任的激励:你们都应该做海上扬起的风帆。
阿扬,你有女朋友了?冯澄一下飞机回来就从学生嘴里听到独子谈恋爱的消息,带着一点儿震惊,她冲着儿子蹙眉询问。
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冯澄对听到的答案并不满意,她是学生吗?是哪个学校的?家是哪儿的?D大临床医学大四。
我们是中学同学,在一起八年了。
什么?冯澄彻底震惊了,阿扬,你太胡闹了!你一定要搬出宿舍是不是也是为了她?方懋扬抿抿嘴,并不回答。
他的母亲又问:她叫什么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母亲怒瞪他,一脸的严肃。
他问她:妈,你要干什么?他的母亲冷笑道:我还能干什么?我关心儿子的交友情况,还能对她怎么样?他知道真的把母亲惹怒了,终于说:她叫孔半夏。
我想见见她。
这个星期六我有时间,你把她带来。
她说完摆摆手示意儿子出去。
方懋扬愤恨那位师姐怎么就那么大嘴巴,把他有女朋友的事情说了出去!他把事情跟半夏讲了,说:半夏,你去见见她就好了,我妈妈这人不难相处。
谁会觉得自己的妈妈不好相处呢?那一次的见面在孔半夏心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的母亲用浅淡的口气,从一开始就把方懋扬打发走,询问了她一些关于学业的事情。
他母亲状似无关地说起:阿扬的外公退休前是政委,和那时省建筑设计院的院长是老战友。
那个时候阿扬的爸爸正在争取设计院副院长的职位,和他一样有能力顶替那个位置的人不少,可是最后提拔了阿扬的爸爸……阿扬从小就对物理有天分,我一直培养他向粒子物理发展;毕业后他要保研,然后出国拿博士学位。
虽然说是做学问,可是关系迂回,你们这些没有走上社会的学生怎么会懂?后来他母亲招呼他们一起在学校旁的酒楼吃饭,一直都和颜悦色的。
孔半夏却听懂了她的每一句话。
晚上,方懋扬打电话很高兴地说:我妈妈说你很不错,一看就扎实勤奋,现在很少有你这样乖巧的女孩子。
孔半夏冷哼一声,说:你妈妈是希望我懂事一点儿吧。
方懋扬一怔,问:半夏,她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这样的对话没有意义,孔半夏怎么能做到在他面前责怪他的母亲?更何况,他的母亲什么都没说,还在他面前夸她扎实。
勤奋。
乖巧。
孔半夏翻了一页日记,那时候的字迹还很端正,不像后来记录病历养成的行草。
我喜欢你的时候不知道门不当户不对是不可以在一起的。
可如果我知道,我还会爱上你吗?也许还是会吧。
这样真挚的话在那时写下来,用孔半夏现在的语气读出来,竟然是微涩的。
半夏其实不能肯定,如果事情从头来一遍,她是否还是会爱上他。
她想:也许不会了。
打扫的钟点工徐阿姨问她:孔小姐,房子我都打扫好了。
窗台的花好像有些枯了,要去买一盆新的吗?问话暂时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放下日记本,转身摇头说:我一会儿自己去买。
徐阿姨点点头,和她道别,提着两塑料袋垃圾走了。
半夏从窗前的藤椅上站起来,迎着窗子坐久了,身子冻得有点儿僵。
她捧起窗台上干枯的小花盆,小心地把它们装进白袋子里,拎在手上准备出门。
手机不停地在桌上旋转,唱着优美的和弦。
半夏拿起来看了看,是医院的电话。
她并不接起,而是拿了车钥匙转身走出门。
步出小区,阵阵冬风刮过脸颊,她翻起的风衣在空中飘飞,脖子上的纱巾散发出淡雅的香气。
一年前买下这座位于三环附近的幽雅住宅,几个月前用医院奖金换了一辆本田Legend.从考取驾照到现在每天自驾车上下班,她越来越适应这个城市的生活,只是早晨起来的时候仍会茫然:那个以为会相守一生的人不见了。
从花市到麦德龙,再回来时天空已经昏暗,寥寥余光从各色建筑中透出来,也无法照亮这座城市萧瑟的天空。
桌上的手机又响起来,不依不饶。
喂?半夏,你白天到哪里去了?医院到处找你!今天我休假。
那边嘟囔了一句:第一次听你说休假。
我还当你真是拼命三郎,从不用休息的。
她失笑,说:到明天之前,所有公事一概不理。
啊?那人惊叫一声,她已经摁断电话。
半夏在厨房里做了一顿晚餐,坐在白色的餐桌前慢慢食用,唇齿里熟悉的味道,是绿豆汤的甜。
后来,她进入大学的第五年,他保送研究生。
她忙着四处找实习单位,他学业也更重,频繁出入实验室和课堂。
她终于在一家小医院定下来,每天早出晚归。
那一阵班里的同学都计划在市区租房子,她也不例外。
这样一来,他们只能一星期见一次。
等到周末的时候,他兴冲冲地乘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她楼下,打电话来询问:半夏,你住哪个单元?孔半夏从窗户里探头出去,就看到站在楼下手握电话的方懋扬。
她朝他挥挥手,大声喊他。
他起初没看到她,好一会儿,才在千千万万个窗子中找到她。
那是怎样的开心,一时根本无法形容。
他久久地抱着她,说:半夏,我们这辈子都要在一起。
他朝她的室友问好套近乎,带来各种点心拜托她们照顾她。
可是实习医生的工作非常累,经常值夜班,随传随到,整日面对呻吟哀号,一整天神经紧绷下来,半夏恹恹地感觉疲乏,回到房子里便不爱说话。
方懋扬其实也很忙,可两人的忙是不同的,他忙起来常是在实验室里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只听得到仪表的声音,每回出了实验室他都恨不能立刻听到她的声音,把一整天没有说的话补回来。
她的态度和他不一致,终于某一天让他在电话里愤怒道:孔半夏,你什么意思?不想听我说就不要接电话!我并不是不想和你说话,我只是很累。
我不累吗?孔半夏,我很闲是不是?!这样的对话不断,争吵不断,仿佛两个人都是火药桶,一碰撞在一起就要爆炸。
当然,他们也有甜蜜起来浑然忘了一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