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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25-03-25 12:03:58

牵着小小手,跨着大步走,我们一起回家去!回--家--去。

茱敏牵着儿子的手,母子两人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他们自编的歌曲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门口,她正要掏出钥匙开门时--茱敏!一听到这声音,差点将手中的钥匙放掉,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丁月华。

再一次感受到冲击。

岁月将她的美丽淬练得更艳丽了,那种成熟风华,可能是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展现的……勉强挤出话来。

月华……好久不见了!丁月华走到崇祺前面蹲下,笑容可掬地打招呼。

嗨!你好!我是你爸爸妈妈的‘好朋友’!要不要叫我阿姨呀?崇祺害羞地躲到母亲身后,对这位美丽的阿姨有点怕怕的,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开口。

阿姨--月华笑笑。

叫什么名字呀?我叫云崇祺。

云、崇、祺--月华望着这个冠上她最爱的男人姓氏的男孩,同时也是阻挠她与丞风结合的原凶,脸上虽带着笑,但心思已转了千百回--他好可爱,简直就是云丞风的翻版,唯独那双炯然的眼睛,与他母亲相似。

嘴巴不觉泛苦,有段时间她看到孩子或婴儿,都会不自觉涌起厌恶,想来就是因为他的缘故,只是,如今看到本尊,她的情绪却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她伸手摸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和脸颊后,便站起身。

远远就听到你们母子唱歌的声音,感觉好快乐呀!茱敏望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月华为什么会这么突然跑来?她是有应战的心理准备,但--还没准备好呀!她笑笑,旋过身,费力地让自己的手不发抖,平稳地将门打开。

先进来坐吧!嗯。

月华随他们进屋,这是幢独门独院的屋子,装演简单典雅,家具以木制品为主,她一看就知道这是茱敏亲手布置的!房子很干净,屋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

妳先坐一下,我帮孩子换个衣服。

茱敏倒了一杯果汁放在茶几上。

妳忙。

月华目送她的身影,万般复杂的滋味,就只有自己懂得。

茱敏见到她后没有预期中的慌乱不安,而且最出人意料地,是她比记忆中的模样更吸引人了。

茱敏生过孩子,身材丰腴了些,但显得更动人,而蕴藏在她体内的丰富心灵和气质,也让她的五官变得更亮眼……她心不由得一紧,丞风跟这样的茱敏同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会不受吸引呢?不!不会的!她压下那莫名的惶恐,论外貌,她还是更胜茱敏一筹,她有自信,当她与茱敏并列一起时,男人的优先选择绝对是她!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放任视线在房子中游走,墙壁上的挂饰多半以绿色植物为主,一些精致的陶瓶中插有万年青和文竹,十分宜人。

此时!浴室里传来了他们母子俩的嘻笑和交谈声。

她不禁握紧拳头,脑海中浮起一段对话--我决定将孩子生下来--在确定医生检验报告后,茱敏将她与丞风找了过去。

妳怎么可以作这样的决定?!一从震惊中恢复,她立刻强烈地反对,而云丞风则被震得脸色苍白,完全说不出话来。

孩子是无辜的,犯不着为大人所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她一时无话可反驳,论道理,她绝对说不过茱敏的,但她就是不要那孩子出生!既然那孩子是因错误而生,就不应再生下来制造更多的错误!妳有没有想过,妳现在还年轻,还在念书……妳拿什么去养孩子?这是我的事情了,不干妳的事!茱敏以前所未有的凌厉语气说道,而她被这番气势给吓到。

宣到此时,茱敏才将这些时日所累积的怒气与怨恨倾泻而出。

为了这个错误,已经赔上我了,凭什么还要拖下一条生命?这种话妳也敢跟我说?那妳有没有想到丞风呢?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呀!妳一心把孩子生下来,置他于何地?这孩子不是妳一个人,也是……也是他的!该死的云丞风,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开口表达自己的立场呢?他不想要也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赖着他,孩子我会自己养!天!怎么会这样?她着急地望向丞风。

你该说说话!你要阻止她!好不容易,云丞风终于开口了。

妳真的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他的语气出人意料地平静。

对!除非这孩子跟我无缘,自然流产,否则我绝对不会动任何拿掉孩子的手术,如果你敢叫我堕胎,我会先杀了你!说到最后,茱敏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

好!我尊重妳的决定,我也会承担我该负的责任。

丞风!她震骇地望着他,不对!不对!不该是如此,昨天她才和丞风说好,要把这件事忘掉,从头再来,可是……可是怎么会冒出孩子呢?她完全乱了方寸。

你……你要怎么负责?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丞风望向她,露出痛苦又抱歉的神情,一看到他的表情,她立刻警觉地搞住耳朵。

不,别说!我不要听了!我要娶茱敏。

不!除了她以外,另一个人也同声否决,她茫然地看向茱敏,不解她为什么也喊不?她不是硬要生下孩子,来折散她与云丞风吗?茱敏望着他们,一脸严肃。

孩子我要,但是我不要他,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他是妳的男朋友,不是我的,所以我不要跟他结婚!骗子!!最后他们还不是结婚了,而且最教她不解的是,为什么孩子生下后,还不离婚,依旧继续生活在一起?背叛者!自己的男友跟自己的好友结婚,她算什么?除了黯然以退,又能做什么?想了好些年,她终于明白自己可以做什么,所以她回来了!阿姨,吃蛋糕!身后响起稚嫩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转头就见云崇祺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站在她面前。

她弯身接过。

谢谢!小男孩开心地露齿一笑,便又小步跑回厨房,再端出一盘小蛋糕,放在桌上,端正地坐在小椅子上吃了起来,看到他那规矩的吃相,就知道其母教导有方。

吃吃看,我做的。

茱敏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她看了看手中的蛋糕,一看就知道是手工自家做的,一入口便尝到浓郁的鸡蛋味。

妳变得很贤慧,一个家、孩子,还有--她举起手中的盘子。

蛋糕。

茱敏只是浅浅一笑。

什么时候回国的?明知答案,但还是客气地询问。

昨天。

月华顿了一下。

丞风没跟妳说吗?她若无其事地端起果汁啜饮了一口,随即皱眉。

吃蛋糕还是不要跟果汁配,完全不搭,只喝得出酸味,甜味都没了。

丞风昨天就知道了!茱敏垂下睫毛,掩饰猛然涌上的痛苦,他果然早就知道了,即使昨天便隐隐猜到,可她没预料到,当被证实时,所引发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竟会如此强烈?!小孩子是敏感的,感觉到母亲情绪不对,崇祺满嘴蛋糕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来回在母亲与陌生阿姨之间转着。

妈咪?茱敏立刻将注意力转到儿子的身上,看到他嘴上都是蛋糕屑,忙抽了面纸为他擦拭。

吃完蛋糕,把盘子拿进厨房后,就可以上楼去玩。

好!崇祺依言照做,她们目送他爬上楼梯的身影。

他被妳教得很好。

月华瞇起眼睛说道!如果孩子是她生的,是否也会是这个模样?他是个好孩子!茱敏简单地说道。

如今--整个客厅,只剩下她与她。

撕下所有客套、虚伪的面具。

茱敏。

嗯?妳现在可以把丞风还给我了吗?明天--就要与丁月华碰面,他以为她今天会打电话给他,但没有,他不禁纳闷她是不是变卦了?如果她要延迟见面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捱过这段煎熬期。

在他踏出车子、进家门前,他仰头看着昏暗的天空,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他偶尔会抬头看天空寻找云的踪迹,看它们被风吹动和变形的模样。

今天早上气候还好,可此刻云却显得厚厚的、灰沉沉的,气温也降低许多。

明天可是坏天气?一手捧着方才经过黄昏市场买下的东西,另一手拿着公文包,往家里走去,他告诉自己,一旦进了家门,就要把跟过去相关的记忆先拋在脑后,他今天依旧心神不宁,满脑子充斥的尽是过去的回忆。

只是--隔了那么多年再想起,感觉已大不相同,甚至一些被忽略的、不经意的、以为没放在心头的,都同样被挑起了……他甩甩头,把那些感觉先压在心底,他现在只想以最轻松欢愉的心情跟他的家人相处在一起。

进家门后,他习惯性喊道:我回来了,他脱下鞋子,看到玄关处还有一双陌生女鞋,有些纳闷,那不像是茱敏会选的款式,而且尺寸也大了些,这时候,会有谁来他们家拜访?爸爸!儿子从楼梯上奔驰而来,令他暂时忘了探究,放下公文包,一把揽住儿子,将他举高抱进怀中。

小子,不是跟你说了,走楼梯不要用跑的!他担心儿子的安全问题。

嘻!嘻!崇祺只是露出无辜的笑容,想藉此躲开责骂。

此时茱敏从厨房走出来,一看到她,他随即露出温柔的微笑,举起右手拿着的东西。

今天经过市场,看到又在卖了,所以买了一束给妳。

茱敏接过那束野姜花,看到他毫无所觉的表情,令她矛盾得想哭泣,他还没看到月华……爸爸!那我有没有礼物?抱在怀中的儿子问道。

妈咪说不能乱买礼物给你,得等到生日时……可是你就有送妈咪礼物,今天又不是妈咪生日。

崇祺理直气壮地抗议道。

他笑着捏捏儿子的鼻子。

跟你妈咪计较呀?眼角余光瞥见茱敏脸上没有笑,只是表情沉重地望着他,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脸上笑容也渐渐消逝。

凭着直觉,他慢慢转头望向客厅,有人坐在背对着他的沙发上,很明显是个女的,她是……他睁大眼睛--丁月华?!认出她后,他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再转过头和茱敏相视,她紧抿着唇,神色凝重地望着他,这该是什么样的局面?他缓缓放下儿子,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茱敏说道:崇祺,那花是要给妈咪煮汤的,就是你昨天喝的香汤汤呀!喔!昨天煮的汤就是这种花喔!对呀!你先上去玩一下,待会儿妈妈煮好后,再叫你下来喝,好不好?好!崇祺乖巧地跑回楼上去。

茱敏深吸口气,像要做个开场白似的。

丞风,月华来了。

月华缓缓站起来并转过身--丞风窒了窒!她还是美得令人屏息,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惯她的美丽,但多年未见,让这份习惯生疏了,如今乍见,依然险些被夺去心魂。

好久不见!他生硬地打招呼。

你变了……月华深深凝视他,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空白给补上。

大学毕业后服兵役两年,出社会打滚至今三年,眼前的男人已褪去学生时代那股轻狂不羁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沈着的自信和稳重,并且比同龄同经历的男人更多了一分成熟……她无法不猜测,这分成熟的养成是否来自于这些年伴在他身旁的女人?很难不变的,妳不也变了?丞风望着这个曾在他心头占着第一位的女子。

她美丽如昔,举手投足所散发的风华,依旧教人屏息。

那美丽的红唇及柔美的曲线,都曾被他的手与唇膜拜过,记忆中温润柔腻的触感,令他一阵心荡神摇。

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专注和惊艳,茱敏胸口一阵抽痛,月华登堂入室直接向她讨人,即使她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但若护卫者之一决定弃械投降,那她也无法可施。

很讽刺,是不?你们慢聊,我去炒几个菜,然后就可以上桌吃饭了。

她抱着那野春花,动作有些急促地旋身走回厨房。

一回到厨房,坚强的面具立刻崩落,泪水一滴滴掉进水槽中。

如果在经历这一切,他的选择依旧是月华,那她更无话可说。

望着自己在水槽中的倒影,她为自己的脆弱感到厌恶。

老天为什么要安排这些让她承受呢?她从没有想过要成为云丞风和丁月华之间的第三者,也不想拆散他们这对佳偶,但为什么又要发生那件事呢?尽管意外的怀孕了,她也从未想过要让云丞风负责任,她甚至只要他承认他是孩子的父亲,办好认养手续就好……直到两人真正在一起生活后,感情才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转变,等发觉到时,已经来不及收回了--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在她终于打开心扉、打算把她的心和爱情都交出时,丁月华才出现!这是给她和云丞风的考验吗?她抹去颊上的泪水,将浸在热水中的芦笋夹起,放进一旁浸有冰块的盐水中,触指的冰凉让她冷静了下来。

不知怎地,她似乎可以体会到月华当年的心情了,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她和云丞风应该早就顺利步入礼堂了吧……他们三人的关系为何要如此复杂呢?她问苍天,而苍天不语。

回头看一眼客厅,那里也是静悄悄的,他们也无话可说吗?无奈扯着嘴角,拿出筛网,将透凉的芦笋夹起放在上头,滤去多余的水分。

她不知道今晚还要面对什么,而她能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女主人的角色了。

打开碗柜,拿出洁白镶绿边的瓷盘,开始一根根地摆上芦笋,小心地排着……多年不见,相对无语?在电话中,少语冷淡,见了面依然……月华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丝心痛。

还是无声胜有声?可这样冰冷的凝窒反教人坐立难安。

当厨房传来了炒菜声时,丞风开口了。

我以为我们明天才碰面。

他轻声说道。

月华低头审视自己下午才精心修饰过的指甲。

是这样没错,但我今天是来看我的‘好朋友’,还有她的--小孩。

她仰起头,脸上表情难测。

看得出来,她是很好的母亲,孩子也被教养得十分优秀。

她的确是个好母亲。

他静静地说道。

孩子也很乖。

所以--你的家庭生活很美满、很幸福?完全都没有想过有人在远方为你哭泣?她讽刺、犀利地询问。

他没有回答,随着抽油烟机关闭,炒菜起锅声,客厅再度陷入一片静默。

一会儿,茱敏走出来。

可以用餐了。

丞风站起来。

我去叫崇祺下来吃饭。

餐桌上,怪异的沉默笼罩着,连崇祺都可以感觉到不寻常,不安地直要茱敏抱他、喂他吃饭。

没想到妳菜煮得这么好吃,这好象是我第一次吃妳煮的菜。

月华打破沉默地说道。

以前哪有机会煮?住宿时连用个火锅都得偷偷摸摸的!如果被舍监妈妈和教官抓到,那就完蛋了。

茱敏将儿子嘴边的饭粒拭掉。

提到这,月华神情放松了,甚至还露出笑容。

茱敏,妳还记得吗?有一年冬天我们偷偷躲在房间用电磁炉煮火锅,结果宿舍突然跳电!茱敏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一抹神往,微笑道:我记得,结果我们因为作贼心虚,怕被别人骂,秀绮还跑到门外去大吼:‘是哪个没良心的躲在房间内煮火锅?’对呀!我们躲在房内偷笑到肚皮差点抽筋。

惨的是后来电也没来,差点可惜了那一锅好料--丞风也打破沉默插嘴。

我也记得这件事,后来是我贡献小瓦斯炉让妳们吃的成!对呀!为了那个瓦斯炉,我们还大费周章耶,从三楼放下绳子,从窗口把它拉上来的。

说完后,三人互视,然后哈哈大笑出来,连崇祺也不明所以地跟着呵呵笑,觉得三个大人笑的模样好有趣。

顿时,原先冷凝的气氛一扫而空,话匣子也打开了。

同学们现在都怎样了?月华问道。

秀绮在工作了两年后,便辞职去英国念MBA,她说她终于找到自己想走的路。

茱敏轻叹道,现在也都只能籍着电子邮件互通消息。

那个陈嘉俊呢?提到秀绮就会想到那人……这回轮到丞风开口。

他利用延毕那一年,跑去修教育学程,后来考上X大的语文所,打算毕业后出来当老师。

他那种人当老师?月华摇摇头。

不怕误人子弟?那罗大威和陈斯文呢?也好久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大威跑去大陆工作了,他上次跟我联络时,曾提过可能会在那边娶老婆。

月华问道:是大陆女生?是呀!他有E-MAIL照片给我看,还满漂亮的!茱敏轻叹。

他先到大陆做‘统一’的工作了。

丞风轻笑。

是啊!那斯文呢?月华继续问道。

他啊--现在跑去补习班补习,说什么现在景气坏,他要去考高考捞个公职人员来做做……丞风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们共同认识之人的近况。

一种共识隐然形成,今晚--他们三人只想一起回到那场意外之前所共有的生活。

那无忧无虑、无拘无束--一个可以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年代。

一九九六年  结婚了!没有白纱、没有喜乐、没有鞭炮、没有鲜花、没有喜宴--这跟她梦想中的婚礼差好多……茱敏闭上眼,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滑落。

她不是没有梦、没有憧憬,只是她已失了资格……抚着脸颊,母亲火热的巴掌仍旧熨烫其上,无法抹灭--妳答应我上台北会洁身自爱的!怎么会把肚子给搞大?妳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妳死去的父亲?面对母亲伤心忿怒的质问,她无法回答,只能跪着痛哭不已,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巧合和错误?不管说给谁听,谁都不会信,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

除了事发当天她曾因惊吓过度而痛哭以外,这是她第二次哭,之前不管承受多少外在不公平的舆论压力,她都忍住了,也逼自己不要一直沉浸在失身的阴影中,更不要老想着自己是被强暴了,可当她看到母亲的脸时,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心酸全涌上来!她再度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尤其母亲是用手掌打她的,她痛,母亲更痛呀!她抱住母亲,任由母亲责罚,直到母亲打到无力、倦了,而她亦哭得差点昏过去……后来母女俩静下心来谈话,她母亲一开始是要控告丞风的,但她阻止了,错误的确是他造成的,但他是无心的,如果他是有意的,她才不会依循法律途径,早就直接拿刀把他给宰了。

在谈到孩子的问题时,柳母坚决反对她生下来,但她对母亲坦言。

如果我拿掉孩子,我将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听过太多例子了,妇产科将打下的血肉集结成一袋送到火化场--这是有道德一点的,没道德的就直接丢到垃圾场。

别以为两脚张开、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麻醉退了清醒过来,一切就没事了。

她亲眼看到秀绮是如何饱受折磨和自责,知道自己是承受不来的。

母亲被她说服了,同意她留下孩子,但她必须跟孩子的父亲结婚……妈!他是我好友的男朋友,她强烈反对。

但妳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最后柳母气晕了,还因此送到医院去。

妳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拿掉孩子,一个是跟他结婚,要他负责到底!看见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的母亲,她低头了。

于是,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天,他们进法院公证结婚,除了双方家人外,就只有净文、秀绮、大威、斯文四人到场观礼……云丞风的父母对这件婚事没有多大的意见,云父是公务人员,在财政部工作,云母则是家庭主妇,他们给人的感觉都相当明理、开朗,在知道是自己儿子惹出的胡涂事之后,除了深深向柳母道歉外,也保证会好好对待茱敏和孩子,令柳母安心多了。

只是--如今完成仪式,她的身分也变成云太太,但她却无法感受到任何欢喜和心安感。

她轻轻抚着肚子,望着窗外沈思,未来该怎么走?如果只有她与孩子,她只要专注在一件事上,那就是如何养活自已和孩子,至于云丞风嘛,她有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毕竟他们都有共识,这婚姻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他把她害得那么惨,她可以跟他和平相处吗?可是一旦和平相处了,她又怕……门突然被人用力推了开来,云丞风像只负伤的狮子冲了进来,他脸上狂乱的神情,令她本能地举起手护着肚子,全身戒备地瞪着他,只见他先冲到她面前,死命瞪着她,然后开始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室内到处乱窜,最后停下,狠狠地朝墙壁捶了一拳。

砰!好大一声。

到底怎么了?她想开口问他,可今天,除了听到他在法院的礼堂中说了声我愿意之后,就再也没见他开过口,要她先对他说话--办不到!月华……她走了!她震惊地站起来。

她去哪了?美国!她到美国去了!丞风用头撞着墙壁,只知道她去那个国家,可是在哪一州、哪一个地方?他全然不知……茱敏闭上眼睛,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只是依旧令她难受。

你现在可以去追她,我不会拦你的,也不会反对。

她以平静的声调说道。

他停止撞墙的动作,安静了许久。

妳当然不会反对,因为--妳也不想要我,不是吗?也?他话中的自弃和苦涩,令她一颤。

我说过了,我无意破坏你们--别再说那些好听话了!云丞风霍地转过身。

对!妳很大度,不想介入我跟她之间,不想破坏我跟她的关系,但事实是--妳还是介入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关系……又怎能不被破坏?他突然笑起来,那无奈的笑声螫得她一窒。

柳茱敏,妳以为所有的事情和感觉都可以依妳的想法走吗?妳以为妳自己可以走得过来,别人也能跟妳一样吗?我们没妳勇敢、聪明--住口!--学不来妳的洒脱、大度、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感受……说到这,他疲惫地停下来。

云丞风,你给我滚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她别过脸,全身气得发抖。

他闭上眼,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但那句句都是心里话,从未遇过挫折的他,何曾历经过此一阵仗?短时间内,他成了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他毕了业,接下来是服兵役……所有的事陡地落下来,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变通--当他从净文口中得知月华已在他结婚的同时搭飞机离开台湾,远遁美国,霎时就像有个触媒引爆了整个压力库,让他再也承受不住!他以为……至少他期待月华可以与他一起共度这个难关,在他提供婚姻和姓氏给予茱敏及孩子暂时庇佑的期间,月华愿意陪着他……当然.他知道这样想是自私的,尽管他很笃定,当一切状况都平静下来,就可以跟茱敏离婚,孩子既可拥有婚生子的身分,而茱敏也不用再为失贞之事备受责难,然后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想得很天真,也希望月华能与他同心,但月华选择的却是--连跟他商量都没有,甚至没留下只字词组,更不准任何人透露她的去处,以无言决绝的态度离开,表明她的愤恨与不满……月华也放弃他了……或许在她的眼中,他已是背叛者……可这样的结果教他怎能接受?怎能甘心?够了!真的够了!如果死亡真的可以避开这些烦恼和痛苦,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愿意拿把刀将自己给杀了,只求事情可以就此打住,痛苦就可以结束了……他疲倦地叹口气,已经没有任何心力应付这些了,反正婚也结了,该做的他应该都做了,现在只剩--他眼光落在茱敏隆起的肚皮。

孩子……。

不用你管!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与你无关,你出去!说到最后,她简直是用嘶吼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表情已是一片木然,然后转向她,如一名绅士般优雅地朝她鞠个躬。

谨遵台命!说完后便离开房间。

茱敏颓然坐下,她从没对人说过那么残酷的话语,情绪波动太大,令她头昏目眩,她抱着肚子哭了出来。

这不是一桩该被祝福的婚姻,因为它弄得每个人都很痛、很苦。

头一回,她迟疑地自问--我这样做是对的吗?之前她深信不疑,但现在却又不敢那么肯定了。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自已的肚皮轻轻动了一下,她不禁睁大眼睛,轻轻喘息,为这生命的跃动而感到惊喜。

她小心翼翼地呼吸,深怕会惊动到腹中的宝贝……然后她抹去颊上的泪水。

不再怀疑、也不再犹豫了!从今而后,不管遇到什么,她都会好好的把这孩子抚养成人!结婚后,丞风的父母送给了他们一幢位在台中的房子,在几经考虑下,他们决定搬进那房子,而那幢房子里面也已经有家具,替他们省了一笔很大的开销。

由于丞风还要服兵役,离赚钱养家尚有一段距离,因此云父想继续给予他们经济支持,帮助他们度过这段时期,但遭到茱敏婉拒,她表明自己已有工作,可以养活孩子和由日己。

一得知自已怀孕后,茱敏就开始储蓄育儿基金,她接下了好几份翻译小说和文章的工作,因为她翻得好动作又快,于是工作一件件找上门,所以经济上并无太大问题。

不过云父还是每个月汇款到丞风的户头,并将提款卡交给她.任她运用,而他从小到大的积蓄,包括他父母为他投资理财所得,大约有一百万,也全都交给她,她把那些钱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同处一个屋檐,各住不同的房间.就像室友一般,但两人已不像在学校时那般交心谈话,沉默是他们共有的语言,偶尔才会出现一些例行的对话--该吃饭了!她负责管家。

好。

有没有不舒服?他会注意她怀孕的状况。

还好。

在她怀孕七个月时,丞风接到兵单,便离开去当兵了,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打电话给她,简单地问候--有没有哪里不对?一切正常。

你呢?还过得去。

嗯。

接下来一阵无言。

好,没事了。

拜拜!再见!在她怀孕第九个月时,云丞风的母亲搬过来同她一起住。

妳一个人住不方便,多个人便多分照料--云母和善地说道。

虽然没明说,但她知道是他要他妈妈来照顾她的,对此,她很感谢。

婆媳初次相处称得上极融洽,云母个性开明、好相处,没有一般传统婆婆对媳妇的要求,反而认为婆媳应当要有各自的生活圈,她的亲切令茱敏敞开心胸接纳、敬重她。

因为有较多的机会相处,所以她从云母口中听到了不少云丞风的成长史,对他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知道他好动、喜欢旅行、喜欢呼朋引伴的去探险、喜欢好打不平……茱敏听着,心头微微一刺,只是这些爽朗特质在那次事件后都消弭无踪,他那招牌的爽朗笑声,也已好久没听过了……云母也从她的口中更加清楚了这道难解的三角问题,但身为局外人也只有摇头叹息的分,她拍拍茱敏的手。

我是不知道丞风跟妳的未来如何?但……经过这些时日相处,我发现妳是比我想象中还好的女孩……谢谢……茱敏难为情地低下头。

妳还是可以叫我妈的,难得有这个缘分,即使未来妳跟丞风……算了!不提他,妳是我孙子的母亲,这样的缘分是断不了。

是……妈……孩子是在十二月底出生的,比预产期还晚一些,但生产过程还算顺利,阵痛了九个小时后,宝宝呱呱落地,听到他健康的哭声后,她才体力不支地昏睡过去。

丞风是在孩子生下一天后才赶到医院的,他虽没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很紧张。

她没跟他多说什么,只淡淡告诉他,她已将孩子命名为云崇祺,他听完后缄默许久,然后点头说这是个好名字后便离开了。

后来她听婆婆说,他已经抱过孩子、也喂过孩子了,不知怎地,她听了眼眶忍不住发热。

后来他被调到丰原当兵,每个礼拜固定会回台中探望她与孩子,并采买一些生活必需品,然后再回部队去,日子就依循这样的模式过了一年多……他退役前,两人曾简短地谈过话--关于他的人生规划。

妳希望我留在台中吗?他问她,因为他得决定将来工作的地点,平心而论,台北工作机会比台中多,他去北部会有较多的发展机会。

随便你。

她淡漠地回答他,不想对他的人生多作干涉。

好!那我回台北工作,有空再回来,这样行吗?他咬紧下颚说道。

他的回答令她奇异地感到心痛,对这样的感觉.她吓坏了。

对他,她不应该有感觉的,连恨亦然,因为一旦有感情,她便会与他有更多的牵扯,届时想扯开,势必得割舍某些部分,那会痛的!她不要!她只想无关痛痒的和他分开。

行!她斩钉截铁地说,她必须快刀斩乱麻。

……你打算何时办离婚?本以为他会干脆地说好,孰料他只冷冷回她。

我想办时就会办,何况刚出社会工作的人若在履历表写上‘离婚’两字会很难看,妳想让我找不到工作吗?为了不让他难看,他们的婚姻继续维持着.他依然每个礼拜都会回台中探望,除非,他真的忙不过来,抽不开身。

但每个礼拜看到他这样辛苦来回,她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有回她忍不住叫他不要这么操劳,可明明是好意,说出口却变得锐利、不友善,而他的响应更是伤人,他直接叫她闭嘴、少啰唆,于是她不再开口谈及此事。

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期待他每天一通问候的电话,每周一次的到访……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动心,只是因为习惯!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声音、习惯他的……习惯。

、  直到--崇祺重病,吓坏了她,她打了电话向他求救,出人意料地,他迅速赶到,并毫无怨言……当他要求一切重新再来时,她几乎毫不犹豫的立刻答应!头一回,她完全不再顾虑对了月华的情义,因为她觉得好累,只想要有个人在旁扶持。

之后,他向公司请调至台中分公司,一家三口正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崇祺,他还小,需要爸爸妈妈都在身边,何况,她可以与他维持有名无实的婚姻关系,只恢复以前的友好关系。

他们再度从朋友做起。

两人小心翼翼地维持友好,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月华,每日如常的生活、交谈,渐渐地,淡忘了过往不愉快的一切,虽然偶尔会因为生活上或教养孩子上的立场不同有所争执,但都能理性收场。

慢慢地,她在意他的地方更多了,关心他的喜怒哀乐,在意他的工作顺遂与否,而她也同时感觉到他对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两人开始分享更多的想法和兴趣,每个星期天,一家三口便会到处去兜风、玩乐,与一般正常的家庭生活无异。

随着相处时日愈久,她就愈可以感觉到自己对他的情感一点一滴在改变,已经不是单纯的友情了,甚至可以说是仰慕、爱恋了,可一旦想到自己曾对自己许诺,她会将他还给丁月华,绝不抢走他时,她就会打退堂鼓,无论心里有多么渴望与他相亲,无论两人之间的关系有多进步……偏偏这份坚持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松动了,当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再顾虑,想与云丞风更进一步时,丁月华却回来了……啪!啪!急促敲打玻璃窗的异响惊醒沉思中的她,抬头一看,发现窗户上已多了许多水滴。

下雨了……屋外在下雨,屋内也是大阴天。

感觉到脸上的冰凉,茱敏抬起手想拭去,但手上的泡沫阻止了她,也提醒了她正在洗碗呢。

打开水龙头,看着哗啦啦的流水将那些白色泡沫带走时,心中的情感也在旋转着,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遗憾。

庆幸的是--还没陷入完全无法解救的地步,至少她与丞风尚未进展到更深一层的结合。

遗憾的是--为什么她没有更早发现、表白自己的情感呢?她掬起水,用力朝脸上泼去,让水和泪不再分得清……这晚,月华住了下来。

楼上有四间房,一间是主卧房,一间是客房,一间是小孩子的房间,一间则是书房。

送月华进了客房后,丞风尾随茱敏走进孩子的卧室。

崇祺向来好眠,在茱敏轻声念故事当中,便睡着了,但两人都不急于离开,只一同专心注视孩子纯真甜美的睡脸。

那像天使一般的脸孔,可以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给抚平。

在我回来前,她有对妳说什么吗?!怕吵醒孩子,他压低音量说话。

她静了一下,才开口。

她要我把你还给她……他屏住气息。

妳怎么说?她望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说?他闭了闭眼,然后张开直视她,执起她的手,并在掌心印下深深的一吻。

说我想听的。

她看了他一眼,随即痛苦地别过脸。

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她不知道?!这个回答令他泄气极了,但可悲的是,连他自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这两个女人是他这辈子负欠最多的,可他不知该怎么偿还……他竟自私的希望,其中一人能强而有力的主导这一切,使他不用烦恼。

那妳自己的想法呢?别那么大声,会吵到孩子!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紧绷着脸,用力扯起她,把她带出孩子的房间,两人走进最前头的书房,他把门关上。

他环抱着胸。

告诉我妳真正的想法,对我、对我们还有--对未来!茱敏抬头看他,表情是凄然的。

我能有什么想法?由得了我吗?她走到书桌后,打开抽屉,拿出两张一直被压在底下的离婚协议书。

你忘了吗?我们早就签好这个!他瞪着那份结婚前即签好的协议,浑身窜过一阵寒意,就差一道手续了,只要两人一起到户政事务所办理,他们的离婚就会立刻生效!这就是妳的回答吗?他再也抑不住挫折和愤怒,沉声逼问道。

这是我们五年前作出的决定!认清事实吧!这个婚姻本来就只是权宜之计,甚至事先都已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还君明珠。

这两年一起生活的日子没让妳动摇过?他质问道,他不信她那么无情。

她面露哀凄。

怎么会没有?我很感激你愿意对崇祺付出、照顾,崇祺他永远都是你的儿子,但他绝不会阻碍你得到……幸福。

他闭上眼睛。

妳认为什么是‘我的幸福’?他轻柔地问道。

她别过脸。

我不知道!这应该要问你呀!问我?他摇摇头。

妳又来了!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看似开明的把选择权交给别人,让每个人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但事实上根本让人没有其它选择的余地!妳为什么不能对自己诚实一点,承认妳也爱上我,想积极地留住我,想要保有现在的幸福!如果幸福只能在由自欺欺人的状态下才存在的话!她痛苦地望着他。

难道你没想过,如果五年前,你选择与月华离开台湾,你们两个在一起,会不比跟我在一起还来得幸福吗?她朝他走近一步。

你今天看到月华,难道没动摇吗?难道没有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吗?你难道不敢承认她是你最爱的女人?这五年,我很感激你对崇祺的照顾.尤其这两年,每天对我而言,都快乐得像不是真的,可是!每当我想起这份快乐和满足,是建筑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上,我的心就会受到谴责!我总不断告诉自己,没关系,再感受一下这份快乐和满足就好,如果月华回来了,而你也想跟她走的时候,我便可以无悔地放你走了……所以,妳觉得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他很轻、很轻地问道。

她困难地吞咽了一下。

如果,你想--够了!他再也受不了了。

好!既然妳要我想!那我会好好地想,然后再告诉妳我的决定!当他离开把门关上后,她全身一软瘫坐在床上,整张脸埋进掌心,心疼得令她全身抽搐。

他背贴着紧闭的门,和站在对面的月华目光相对,她已经全听到了吗?他没指责她偷听的行为,只是不发一语地越过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力将房门关上。

月华则表情木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同一屋檐下的三人,有着三种不同的心思。

而他们的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