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齐想起那一日,他身中蛊毒晕倒在天宫的角落。
一睁开眼就看到她小小的身影站在花丛之中。
她左顾右盼的眼神里,既有沉静,又有迷茫,既有新奇,又有悲悯。
呵,真是个跳脱又矛盾的丫头。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石子丢她,刚强坚毅的他,第一次想要寻求别人的帮助。
只可惜,只可惜……苍齐深深地看着她,第一次在那双灵动的星眸里看到了决绝与狠厉。
暗红色的血液充斥着他的眼睛,说不出的酸涩。
瞬间的清明被冲散,心魔再次占据了他的神魂。
小心。
北冥敏锐地察觉到那股强大又腐朽的魔息从苍齐的身体外溢,他飞快地将翡云从苍齐身边拉了回来。
他心中预感,此番与苍齐,定不能善了。
果然,苍齐一把将长枪从胸膛拉出,折断了长枪的锋利的尖,飞快地射向北冥,快到无人察觉。
而与此同时,北冥的手心也凝了白色的焰火,飞向苍齐,瞬间点燃了他。
……你……你竟连五蕴白焰都练成了。
呵……呵……苍齐心有不甘,身体上的伤痛却远远不及心里的遗憾。
那招式只有天道选中的人才能施放出来,而他,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学会了。
苍齐俊朗的脸庞映着白焰的光芒,看上去神圣又平静。
他最后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世间最爱他的,另一个是世间他最爱的。
无声地告了别,苍齐退到小岛的边缘,纵身跃了下去。
苍齐!北冥大喊着他的名字,趴在岛屿的边缘。
向下望去,除了无尽的云海,再也没有其他。
北冥懊恼地锤着地面,一颗晶莹的泪自眼角滑落,没入虚空。
……接下来的几天,北冥病倒了。
也许魔息侵入身体的缘故,再加上他亲手结束了苍齐的生命对他造成的打击太大,此番他的病沉重而凶猛。
翡云一边小心翼翼地照顾他,一边向外传递消息,想要告知天后。
可不知怎么,岛外看守的仙子从来没有回应她。
好在这么多年翡云攒的灵药灵草还有很多,她有信心治好他身体上的病。
只是他的心魔……望着他日渐阴沉的眉眼,翡云很是担忧。
北冥,该喝药了。
翡云将药放到了床边的矮几上,小心地将他扶了起来,喂他吃药。
北冥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氷倒是就着她的手,乖乖地将药喝光。
喝完了药,他又懒散地躺在床上,转过身去,只留个后背给翡云。
自那一日起,北冥好像将自己整个封闭了起来,既不肯说话,也不肯看她。
看上去好像是在怨怼她,可实际上翡云知道,他怨的是自己。
看着他的背影,翡云无奈地笑笑,退出房间。
收拾好药炉药碗,她再一次来到了繁生树旁边。
才几日的工夫而已,繁生树已经长得像木屋那样高大了。
她拍了拍树干,赞赏道,不错哦云陶,你长得很快,长得很好,相信用不了多久天后就可以用你来救北冥了。
只是……只是不知道她会用什么办法,会不会伤害到你呢?一阵风儿吹过,繁生树轻轻摇动,仿佛在安慰她,无需担忧。
翡云虚弱地笑笑,便也不再多想。
她如往常一般取来了一只药碗,用灵力将身体的血液从指尖逼出,滴在了药碗里。
这是她新发现的方法,用她的血可以让繁生树长得更快,更好。
只不过这两天,就算她再怎么吃补血的灵药,她的血还是越来越少了,繁生树没有了血液的滋养,也生长得更慢。
一切都做好了,翡云便倚坐在繁生树的树干上,看向远处。
偶尔回忆起与北冥在一起打闹的场景,她的唇角就会露出痴痴的笑意。
一想到如今他颓废虚弱的模样,翡云的心里就止不住的疼。
在想什么?一个人在她的身后轻声问道。
翡云有一刹那的恍惚,她以为是鹿瑜姐姐回来了,猛地回过头去,却看见了一身简便常服的天后娘娘。
天后娘娘……她慌忙跪伏行礼,可是这几天的气血不足险些令她狼狈地摔倒。
好在天后及时用手一挥,将她扶稳了。
谢过天后。
翡云又行了个礼。
天后:……你很怕我?翡云摇了摇头,心中却暗想,这天上有谁不怕你。
天后见她垂着头怯懦的样子,冷冷一笑,便又说道,这繁生树你照顾的很好,看来,北冥身上的魔毒,很快就可以解除了。
一提到这个,翡云忙抬起头来,眼神明亮,真的吗?那是自然。
顿了顿,天后不耐烦道,你站起来说话,看你这样我头疼。
翡云:……她忙站起身,不过头还是低低垂着,不敢去看天后。
天后无奈,只得随她去了。
你和北冥他……翡云没料到天后会问得这样直白,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不过她红透了的脸颊已经告诉了别人一切。
天后也看见了,她不做声,似乎在酝酿接下来要说什么。
良久才沉吟道,你……她顿住了,看来后面的话,她还是说不出口。
翡云轻轻抬起头,看着天后脸上的神情,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天后,我愿意为北冥做任何事的。
天后:真的?翡云:真的。
看她自然坚决的神情,天后知道她所言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唇角不自觉地露出慈爱的微笑,只不过转瞬即逝。
那么好,救北冥,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天后什么时候走的,翡云不知道,只知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朗月当空。
喵。
云曜在空中一跃,正好跳进了翡云的怀里。
可能是天后撤去了岛上的结界,云曜才得以回来。
这段日子他也不知道在哪混吃混喝,不仅没瘦,反而胖了许多。
不过它好像很累的样子,喵喵叫了两声就沉沉睡去了,呼噜噜的,睡得很香甜。
你这小懒猫。
翡云忍不住揉了揉它的脑袋,极其不舍地将它使劲儿搂搂。
云曜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喵呼一声,又转身睡去。
这下翡云不敢动了,直到它睡熟,才把它放在繁生树下。
回到木屋前,翡云再次支起了小药炉。
很快,灵泉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细细密密的小泡泡从水底涌起,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翡云没去管它,来到了北冥的床前。
岛上不会下雨,所以翡云给北冥搭建小房子的时候连窗都没做,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窗框。
她就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里面熟睡的北冥。
他瘦了,这段时间他过得很辛苦,作为未来的天帝,明明身份尊贵无俦,可这阵子,他的自尊,自信,还有他一直想要追随的目标全都崩塌了。
还有她。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北冥的爱意。
可是要不是她,北冥应该也不会沾染魔毒,要不是她,他也不会亲手杀死苍齐。
这样想着,翡云的心里好受多了。
一切都是劫,是她该还的债。
翡云摸出了一颗小小的丹丸,红彤彤的,艳丽得好像晚霞照射的繁生树。
她淡然地将药丸扔进了嘴里。
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药炉旁。
素手轻挽,掌心凭空多了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