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舒向他手中看去,只见一张银票明晃晃出现在眼前。
这可以啊,怎么不可以!看到温玉舒接过银票收起来,杜自和带着些讨好说道:那温姑娘,咱们明天可以去布庄了吗?但规矩你也懂,绣谱技艺要保密,半点不可对人言!这我当然知道!明天我会按时去布庄的,你现在可以走了吗?温玉舒虽然答应了下来,面色依然淡淡的。
杜自和生怕她改主意,立刻坐上轿子麻溜儿离开了。
望着他们一行人远去渐渐变成一团黑影,温玉舒眸色渐渐变得幽深。
这个杜自和怕真是有什么了不得的问题,他竟然连100两黄金这么离谱的条件都答应了!那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温玉舒心渐渐向下沉,她知道,不管如何,她已经陷入一个看不清又挣扎不出的沼泽了。
而她,只有提着心向前走,没有退路。
边想边往回走,温玉舒不知道怎么跟赵母和赵知墨说去布庄工作的事,晚饭时一直默默无言。
连赵母都看出来她情绪不高。
玉舒,怎么了?可是累着了?还是这臭小子又惹你生气了?没有,婆母,我没事,只是明天我要去布庄当绣娘了,可能没时间帮家里干农活了。
温玉舒搅动着碗里的玉米粥说。
赵知墨闻言望过来,问道:是那个杜氏布庄吗?温玉舒点头。
赵知墨哦了一声,淡淡放下筷子,面色不显变化,可眸中已含了浓浓的沉郁。
赵母没有感到两人的暗潮汹涌,欢喜道:不妨事不妨事,杜家可是咱们这里最好的绣坊,你去了好好干活,勤快点儿……她像所有听说自己孩子去一个大型的公司上班的妈妈一样不放心的唠叨,温玉舒并没有感到不耐烦,很耐心的哄她,捡好听的给她说。
一旁的赵知墨听不下去,站起来就往外走。
赵母奇怪地喊他:你碗里饭还没吃完呢!饱了!他已经回到房间,啪狠狠甩上了房门。
温玉舒知道他生气了,隔着窗户问他:中午为什么不吃饭?生气了?良久,里面闷声回应:没有。
那你开门让我进去。
温玉舒说道。
脚步声走到门边,门被打开了。
而赵知墨则坐到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出神,就是不看温玉舒一眼。
中午我看你没吃多少,饿了吧,这个给你。
温玉舒兜着烤好的红薯放到桌子上,被温热的炉火熏得有些焦甜的红薯香味窜入鼻腔。
我不吃,你拿走吧。
赵知墨眼皮不带眨一下的,继续看着窗外,仿佛外面有什么绝世美景。
行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是不是因为我去杜氏布庄当绣娘的事?我跟你说,我怀疑,那个杜自和和你们的孤本绣谱失窃案有关!温玉舒仿佛没看见他在闹别扭,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说道。
而赵知墨一下子就转过身来,眼睛死死盯着她:你确定吗?所以说你去杜家不是因为杜自和,是想查孤本案是不是?躲开赵知墨灼灼目光,温玉舒靠在椅背上说:我不确定,只是怀疑!那能不去吗?所以我才更要去呀,如果没事就当去赚钱了。
有牵连的话你们岂不是可以沉冤昭雪了?想想黄夫子!好了,别愁了,来吃红薯,一会儿凉了。
那你每天都要回来,离那个杜自和远点儿。
好,好,都依你,快吃吧。
…………杜家雕梁画栋的房子看在温玉舒眼里,仿佛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随时要把人吞入腹中。
是温姑娘吧,我是这里的管家,在绣庄恭候多时了。
一位身穿青衣,微微有些驼背的中年男子说道。
温玉舒赶紧行礼:不敢不敢,我是新来的绣娘温氏,见过管家。
温娘子客气了,请随我来!管家带她穿过摆满绣线、绣品的宽阔大厅,走过长廊,最后来到绣坊最深的一排房子面前,门口还有家丁把守。
看着阵势,温玉舒心中打鼓,手紧紧攥着裙摆,身体僵硬道:管家,这是……管家见她害怕,安抚道:姑娘不必慌张,这都是府里的家丁,保护你们的安全的。
是保护绣娘还是保护孤本,答案不言而喻,但人已经走到了这里,她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来。
外面看房子不咋地,走到里面看,确实不咋地。
只有当中一个绣架,绣架上是必备的丝线,一张凳子,靠窗放着一套桌椅,桌子上放着一套喝茶的茶壶茶碗,再没了。
好好一个绣坊,搞得和坐牢一样!说没问题谁信?温姑娘,对这里可还满意呀?杜自和施施然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册新书。
自然是好的,但是杜公子,就我自己在这里吗,其他绣娘呢?温玉舒疑惑的问道这样清净不是吗,这是绣谱,你看看,有没有破解的方法?说着杜自和把散发着墨香味的书递到跟前。
这书是手抄书,封皮上连个名字都没有,细细翻来,各色技法写得很详细,温玉舒此时又不确定了。
杜公子,这刺绣技法写得很详细了,你府上的绣娘应该就能胜任才对!杜自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摇扇说道:你接着往后看。
温玉舒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道,针绣相辅,色调不同,始为异也。
这不就是她交给县令大人的双面异色绣技法吗?她当时听黄夫子一家人说了绣谱的技法,觉得古人也有自己的智慧,技法可能会雷同,但亲眼看到绣谱却发现是一模一样的!难道在她之前也有人穿越过来了?惊疑不定间,温玉舒试探道:杜公子,这技法似乎和我师父的遗物是一样的。
杜自和闻言把扇子合拢在手心,点点头道:不错,我现在想复原这个异色技法,你有几成把握!?温玉舒嘴角抽搐,几成把握,她得问问她那个编出来的师傅!我师父生前并没有将此技艺传给我,这……我也没有把握。
温姑娘过谦了,你可是最接近异色绣技法的人,我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他目光灼灼望过来,话虽说的客气,但眸子里仿佛里面盛了一潭黑雾,令人遍体生寒!温玉舒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而杜自和站起身来说道: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们说好了我每天要回家,这门口的家丁……温玉舒好怕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不让回家。
杜自和迈出门槛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来说:放心,答应你的,自不会食言。
你只要不拿走这里的一阵一线,我自会派老妇搜身的。
温玉舒闻言舒了口气,只要不禁她足就好。
时间转眼到了下午,一个老妇人来给她搜了身,并递给她一块腰牌,凭此牌可自由出入府中。
温玉舒接过,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外走,半路丫鬟却吃坏了肚子急着去茅厕,让她稍候片刻,温玉舒只好在花园里等她。
别说,这杜自和真有钱,花园里假山绿湖,花呀朵的开得很美,也不知道是怎么打理的,雇了几个花匠。
她想着摘一朵粉红色的重瓣芙蓉,垫着脚够去,脚下却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什。
却看到芙蓉花叶下,潮湿的泥土中露出半只青白的手掌,细长的指尖僵硬,指甲都破了,犹残留血迹,血迹发黑凝固,已经有段时间了,显然这是个死人的手。
啊!她吓得跳了起来,飞快捂住自己的嘴。
娘呀!她撞见了凶杀现场!会不会被灭口!?赶紧把芙蓉花丢到花丛里,飞快离开,回到刚才和丫鬟最后走散的地方。
正好碰到丫鬟回来,见她面色上有一丝惊慌,奇怪问她:温姑娘,怎么了?何事慌张?没什么,我等了你半天有些着急,咱们快走吧!我相公还在家里等我!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杜府。
回到家,温玉舒快步来到赵知墨房间,紧紧关上房门。
赵知墨正在写字,突然暗下来的光线和猛烈的关门声打扰了他,重重一笔写出去,划出一条墨痕,一幅字全毁了!他抬起头来,正要发怒,却看见温玉舒面色苍白的靠在门上,一脸的惊慌。
顿时怒气全被担心冲没了,他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可是那个姓杜的为难你了?温玉舒轻轻摇头,慢慢坐到椅子上,垂头说道:我可能惹上麻烦了。
随后把在杜府的所见所闻,包括花园里那半只手的事情都告诉了赵知墨。
他们眼里就没有王法吗?真是岂有此理!赵知墨挥拳重重砸在桌子上,一脸气愤。
他们眼里可能真没王法!我现在觉得杜自和就是偷绣谱的人!温玉舒笃定道。
绣谱虽然是崭新的,但肯定是手抄本,真品被他藏起来了。
再说,哪里有绣谱上连个名字都不写的,明显是欲盖弥彰。
还有今天花园里那具尸体,她怀疑身份是位绣娘。
因为她自己就是刺绣这个行当的,对绣娘的手再熟悉不过,一眼看去,她就觉得这只手是位女子,而且白皙纤长,没有做过重活,仅有指腹有一点儿针茧,这就是一位常年刺绣的绣娘的手。
那你明天别去杜府了,我不准你去,太危险了!赵知墨担心的看着她。
温玉舒却摇摇头道:恐怕不行,如果我不去,他立刻就会怀疑。
这样,我写一封信,你明天想办法交给县太爷的小妾,雪里红。
说着展开宣纸,温玉舒提笔写起信来。
昏黄的烛光下,认真写信的温玉舒看起来有些冷肃,她这幅不怯反迎上去的果敢却让赵知墨对她刮目相看。
此时赵母在外面喊:知墨,玉舒,人都去哪里了?快来吃饭了,忙什么呢!?娘/婆母,我在屋里,马上就来!两人听到齐齐答应到。
听到两人在一个屋子里,赵母脸上褶子都笑成一朵花。
看来两人感情有好转啊,她反倒不急了,改口在外面喊道:哎呦!不着急,不着急,我老糊涂了,这豆粥还有点硬呢,我再去灶上煮煮。
你们聊,多聊会儿,慢慢聊……此时信已写好,温玉舒递给赵知墨,嘱咐道:一定要亲手交到雪里红手里,切记。
我们能不能绊倒杜自和就看这封信了!赵知墨接过信来,温凉的指尖相触,过电般荡起一阵涟漪。
赵知墨一把抓住温玉舒的手道:玉舒,我后悔了!我不该答应你去杜家,孤本案已经结束了,我们应该过自己的日子才对。
他此刻承认有些心慌,那是害怕失去的感觉,是恐惧的来源,是名为弱点的软肋。
但此刻的赵知墨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温玉舒看出来他眸中的担心,心中的害怕竟然悉数散去,她勉强露出一丝笑来,反而安慰他道:我就呆在绣坊里,关上门,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我等你搬来县令救我!而且,我已入局。
此刻退出只会打草惊蛇!赵知墨又何尝不明白,现在只有让县令和杜家狗咬狗,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真是不甘心啊,这个浑浊的世界。
假若以后,我科举当官一定当个清官,好官。
赵知墨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暗暗在心中发誓。
…………温玉舒手执着腰牌,一路来到绣坊后院,路过一间屋子时,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哎?硕大的杜府竟然还有老鼠?有钱盖花园都没有钱养一只猫?看我以后怎么取笑他!温玉舒想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房子里面。
空荡荡的,别说老鼠,蚊子也没有。
不对,她细细看去,地上有数只绿头的苍蝇在爬来爬去。
而苍蝇下的东西动了动,露出一只苍白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