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找赵母,谁知道赵母也正在找她,看见她拉着就走:正找你呢,先吃饭,一会儿帮忙做寿衣。
说着拉着她就坐到一旁的大圆桌旁,桌子边已经围着坐了七八个女眷了,加上他们人数正好够一席。
饭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众人虽没有明显的欢快之色,但神态之间倒也安然,就像平常请客吃饭那样,已经开始聊起天来。
呦,知墨媳妇儿也来了!可不是,定是帮忙来做针线的,唉,咱们快点吃,还有活儿呢。
对,得赶紧把寿衣做出来,知墨媳妇儿,一会儿和我一起去。
陈三娘子说道。
温玉舒僵着脸应承道,耳边是吊唁人低低的哭声,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纸钱后的味道。
棺材就对着桌子,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是棺材顶盖的雕刻,还有刚刷了漆的刺鼻气味。
雪已经停了,但天气依旧寒冷,饭菜上来很快就凉了,温玉舒只好吃那盆杂烩菜,满桌上只有这道菜耐凉还冒着热气。
温玉舒无法在这样的场景下安然就餐,她食不知味,但好歹也混饱了肚子,便又被陈三娘子拉着往屋内走去。
灵堂就摆在堂屋,进进出出必须经过这间屋子。
她看见陈小四正跪在灵前烧纸,他还穿着早晨赵母借给他那件蓑衣,只是上面已经淋湿了,顺着边有水滴下来,但他毫无所觉。
橘黄色的火焰在瓦盆中肆虐,跳起老高,但他只是机械的用木棍拨动纸钱,好让它能燃烧的快些。
明明没有流泪,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难过。
烧纸的刺鼻气味又冲到口鼻间,再次从逝者面前经过,温玉舒呼吸都屏住了,但陈三娘子显然不在此列,视若无睹般侧身而过。
温玉舒便只好紧紧跟在她后面,生怕把自己落下。
里屋很昏暗,已经掌起了灯,细弱的烛火在窗台上跳跃,映出炕上铺陈的衣料。
知墨媳妇儿,老爷子走的急,家里也没备下寿衣,咱们今日辛苦些,明日一早要用的。
陈三娘子说着,脱鞋上炕,凑在烛火前穿针引线。
见温玉舒还愣着,催促道:上来啊,哎呀,小媳妇就是面皮薄,没事,这个时候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上炕,活要紧。
这个时候,上炕做活,主家是不会怪罪的。
温玉舒便不再扭捏,脱了绣鞋上了炕。
盘坐在炕上,她也拿起针线,心蓦得就安定起来,这是一个人人生的最后一趟旅程,她希望能帮他做好。
天色越发暗了,更多的蜡烛和油灯点了起来,隐隐绰绰的烛影仿佛怪兽接连跳动在墙壁上。
一道轻飘飘的暗影不知何时伫立在炕头,默默盯着温玉舒绣衣,喃喃道:要竹梅温玉舒却是不觉,埋头一针一线绣的细致。
要竹梅,要竹梅……夜深了,前堂的悲哭变成了低泣,混合着寒风的呜咽,无限悲怆,但在这极致凄凉里,温玉舒却模糊听见有人说话。
要竹梅,要竹梅……谁在说话?温玉舒心神一松,抬头揉了揉酸涩的脖子:陈三娘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陈三娘子此时在她对面盘坐,正低头缝得入神,连蜡烛烧尽了都不觉,温玉舒声音一出,她满面茫然:谁说话了!我没说话啊!但下一秒,她脸色登时变得苍白如雪:夜深人静的,你可别瞎说。
我胆子小!可能是风声……温玉舒嘴唇踟躇着,捏造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谎言。
她自然也明白了陈三娘子话的意思,一时间冷汗都出来了,只有手上动作变得飞快。
对对对,今晚的风太大了!快些缝吧,急着用呢。
陈三娘子附和着,强迫自己相信这个薄弱牵强的解释。
暗影在屋内不住转圈,似乎很生气,只有蜡烛的光影沉默跳跃着。
竹梅,竹梅,无法冲破空气的呐喊逐渐急促愤怒……而温玉舒感到屋内有股阴风不住来去,明明门窗都关紧了的。
她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只觉浑身都僵直了,只有双手不住缝布料的双手还有知觉。
咚咚……咚……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啊啊啊!突然而来的声响,吓得温玉舒再也忍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尖叫出声。
陈三娘子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抱着衣服干嚎!此时门外之人也被两人突然而起的高声吓到,脚下不稳,砰砰两声撞到了墙上。
哎呀,吓我一跳!你俩怎么了?温玉舒和陈三娘子两人下意识抱在一起,闻言向门外看去,哆哆嗦嗦问道:谁在那?门没锁,温玉舒壮着胆子去开门,却发现一团黑影跌倒在门外。
正捂着脚哀嚎。
但那痩削的背影,还是让温玉舒一眼就认了出来:知墨,怎么是你?你来干嘛?哎呀,你们嚎什么?我只是敲个门而已,呶,给你送披风。
赵知墨靠着墙站起来,手臂向前递了递。
他手臂间正搭着一件厚披风,暖暖的映在烛光下。
呦,你家相公给你送衣服来了?陈三娘子此时也走了过来,语气羡慕的说道。
谢了!自知误会一场,温玉舒不好意思的接过披风,小声说道。
衣服做好了么?赵知墨眼见她神色间的疲态,闪过一丝心疼。
温玉舒揉揉发酸的眼睛回他:快好了,你今晚住哪里?陈小四家里并不宽敞,她有些担心今晚赵知墨住哪里。
我等你绣完衣裳一起回家,娘已经先回去了。
赵知墨本想说在后屋歇会,但瞅见她隐藏在眼底的害怕,话锋一转便改了口。
左右明日再过来也一样,不妨事的。
温玉舒听了他的话,一颗慌乱害怕的心顿时就安定下来,点点头道:你等等我,我一会就好。
赵知墨靠着墙在外站着,烛光拉成长长一道扭曲的黑影儿,温玉舒在屋内看不见他人,看到这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却不觉害怕,反而一颗心完全放到了肚子里。
原来,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心安。
本来就剩一个袖口的针线了,温玉舒又急着走,细密针脚飞快走过去,几下就把衣服做完了。
而陈三娘子也做好了她的那件。
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温玉舒松了一口气。
好了,陈三娘子,你给他们送去吧,我就不去了。
陈三娘子笑了笑,知道她胆子小,便识趣的拿着衣服去了。
一时间,这里又剩了他们两个人。
咱们也走吧,我们回家。
赵知墨朝温玉舒伸出手来。
好!温玉舒把自己手递给他,指尖握上他的,温暖柔软的触感让人安心。
但走了两步,温玉舒就停下了脚步:你刚才是不是扭伤了脚?她记得他刚刚跌倒的,如果扭伤还陪着她站在这里这么久,他是傻了吗?没有,不碍事,我就是脚站久了有点麻!赵知墨把受伤的那只脚向后藏了藏,有些心虚的说。
温玉舒眼尖,立刻抓住那只受伤的腿,不顾他的阻止向上掀开了裤腿,果然看见他左脚已然变得通红。
还说没有扭到,你是傻子吗,为什么不说,你还骗我!温玉舒又生气又心疼,不觉语气说重了些。
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赵知墨不想惹她担心,反倒让她生气了,这下适得其反,只好道歉。
我们去找大夫看看吧,可别伤到了骨头。
温玉舒搀扶着他说。
没事,没事,不用找大夫,嘶……他一动,脚踝的酸痛席卷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腿部。
温玉舒瞪了他一眼,知道他逞强,只是扶着他往外走。
打算去找大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