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塌房

2025-04-01 08:14:09

那晚阮萌没接小雅电话。

小雅睡得不安稳,抱着抱枕翻来覆去,幸好第二天是中班,早上11点到下午2点,晚上6点到10点,是最轻松的一趟班。

虽然敷了面膜,但黑眼圈还是很明显,杨师姐一见她就问昨晚没睡好吗?小雅陡然感到气压一降。

果然,杨师姐将她喊到办公室,将交接班本推到她面前,指了指让她看。

小雅认真看着,却一头雾水。

杨师姐微叹:今天早上天成集团行政部的小张来结账退房 ,对账单时发现他们公司订的7个房间都转入了76块的早餐消费,张主管很生气,要求核对他们公司此次培训会议所产生的各项费用。

小雅还是一头雾水,天成集团?杨师姐谴责地看着小雅:你知道今天早上事情闹得有多难看吗?一大堆客人要办退房手结,要结账,这边吵嚷着要对账,说我们乱收费,搞得很难看,他们天成集团的陈经理也来了,连咱们总经理也惊动了——小雅,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小雅心里咯噔一下,心脏缩紧了。

是她吗?是她办理的手续,然后有环节出纰漏了?小雅感觉她额头都要冒冷汗了。

杨师姐一脸严肃:小雅,你前天晚上帮他们办理入住手续后,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

小雅的心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冲上了头顶。

她想起来了,送代早餐给客人那晚,左骏太搞笑,她笑到不行,林敬昊不高兴地走了,她后来心烦意乱,那群客人又喝高了,吵得她头疼——她忘记将他们团队房间号码打印给餐厅了!而他们的团队房间是房费含早餐,因此不应该产生此项费用,难怪人家要生气,要质疑他们乱收费!仅仅因为自己一时心烦意乱,一个小小的纰漏,就给同事增加了这么多不必要的工作,还给度假村造成了这么坏的影响!杨主管,对不起。

小雅声如蚊蚋,她羞愧得恨不得狠狠掐自己两把!小雅,你自从实习以来表现都非常棒,左骏也极力推荐你,建议集团的委培生名额向职高生倾斜,你是非常有潜力的种子选手,可不要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啊。

杨师姐语重心长说。

小雅被巨大的内疚和震惊同时击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杨师姐深凝她:小雅,莎士比亚说过,好花盛开,就该尽先摘,不要等美景难再,否则一瞬间,它就凋零萎谢,落在尘埃。

你是聪明人,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小雅怔忡点头。

杨师姐一脸正色: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令左骏难做,这种低级错误不要再犯了。

小雅点头:是。

好吧,赶快去接班吧,不然刘姐又要嘀咕了。

杨师姐轻拍小雅肩膀,鼓励道,加油!小雅努力微笑:谢谢杨主管。

赶到总台,刘姐没嘀咕,匆匆忙忙和她交了班走了。

小雅心事重重,却一直努力微笑,更细心地工作,并掏出笔记本备记,告诫自己不要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中午饭时接到林敬昊电话,问她要不要过来试吃样品?小雅拒绝了,她觉得工作时间还是不要见他了,不然他一皱眉一抿嘴,她都会想东想西,丢三落四。

在食堂打饭吃,味道不错,但还是没老爸和林敬昊做得好吃,她心事重重扒拉着饭,却意外接到阮萌电话,约她晚上见。

我要十点才下班呢,你等得住吗?小雅担心又欢喜地问。

还好,阮萌没生她的气了,她暗自庆幸,也舒了口气,工作的事已经够烦了,她还得想着如何和阮萌解开心结。

没事儿,不晚,你先上班,晚上我给你发定位。

电话那头阮萌说,听不出情绪。

好的。

挂了电话,因为犯错被领导谈话的郁闷去了大半,小雅开心吃饭。

2点下班后直奔宿舍补觉,昨晚没睡好,现在她累得眼皮直打战。

6点接班也挺顺利,只是7点多时来了一个老人,气喘吁吁的,小雅见他走两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喘,十分吃力的样子,赶紧上去扶他。

没想到老人张口竟和她说英语,小雅瞬间头皮发麻。

看他是个中国人呀,怎么说英语?难道是日本或是韩国人?小雅赶紧收敛心神,将丢到墙角的英语单词赶紧在脑海中临时组装,磕磕绊绊地问:先生,请问您是日本人吗?老人点点头,喘了口气,慢慢说,他叫中川,今年已经77岁了,这次是来中国出差,因为水土不服,身体不舒服,公司派了人来照顾他,可是因为公司临时有急事,来照顾他的人半路上又折回去拿文件了,所以他自己打车先回酒店休息。

老先生看小雅听得吃力,善解人意地夹杂了一些汉语,小雅总算磕磕绊绊听了个半懂,于是问:中川先生,请问要不要帮您和照顾您的人房间安排在一起?因为她记得上课时老师给她们讲过,日本客人不喜欢和自己的同事住得很近,最好不要安排在同一个楼层,甚至不要安排在同一栋楼里。

老人愣了愣:可以吗?当然可以。

先生,您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吩咐我们。

小雅说完这一句后,立即信心大增。

原来语法什么的不重要,单词乱拼也行。

因为大家母语都不是英语,半猜半比划也能听得懂。

绝了。

手续办好后,小雅微笑问:中川先生,请问您的行李在哪儿?我请行李生帮您送到房间去。

中川先生微笑:我的行李都放在车上了,公司派来的那位同事会帮我提到房间并照顾我了。

谢谢!尽管没行李,门口的行李生见小雅搀扶着老人,还是主动过来帮忙扶老人。

老人笑眯眯和小雅鞠躬道别:你们酒店的服务真周到,下次我还要来这里住。

幸会了。

小雅也赶紧笑眯眯鞠躬恭送老人离开。

因为老人慈祥的笑容,小雅的心一直暖洋洋到下班。

交了班,小雅打电话,阮萌发了微信定位过来,居然是一家KTV,搞什么鬼,这么晚了要疯到几点?小雅打电话:阮萌,这么晚了,不要唱歌了吧,吃点东西然后回家睡觉了好不好?我明天还要上早班呢。

包厢已经定了,你先过来再说!阮萌说完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小雅只好打车赶过去。

是市中心一家KTV量贩,中档装修,大多是年轻人和学生,服务生带小雅进去,门开门关,只见只闻一间间灯红酒绿吵吵嚷嚷。

小雅不由皱眉。

她素来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地方,对黑暗和光线不明的地方总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尤其经过上次,她感觉自己变得更敏感了,对声音、光线和男的眼神,都变得十分敏感。

此刻她的心已经开始剧烈地狂跳起来,要不是怕阮萌生气,她真想掉头就走。

服务生推开门,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雅站在门外,里面没有预见的热闹和同学聚会的画面——阮萌说是几个初中老同学约在一起唱个歌。

可是,她没看见几个同学,更没看见阮萌。

可是,光影迷离的大屏幕前,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背对着她站着——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衣,不,应该不是那件了,他长高了许多,可是,她知道是他。

音乐很舒缓,他的声音一如从前一样低沉而磁性,仿佛带了一种催眠的恍惚,她想起了初中聚会那晚,大家一起在沙滩上围着篝火手拉手摇晃着大声齐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小雅整个人仿佛石化。

穆桐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话筒,双眼盯着她,边唱边向她走来,将呆立在门口的小雅轻轻一扯,拉进包厢。

小雅惊怔,她想转身离开,可是,是穆桐啊!充斥了她少年青春最美好梦想的穆桐,所有关于明天美好憧憬都与他有关的穆桐啊!她怔怔看着他,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桅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爱你,你轻声说,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总想起当天的星光……黑影笼罩了她,他的头俯了下来,她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一步。

吉他伴奏还在响着,轻柔又低回,惆怅又缠绵,可是,小雅觉得如坠冰窟,手足冰冷。

穆桐放下话筒,看着她笑了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还是和以前一样纯净又无邪,只是眼底不再有和煦的阳光:马小雅,你不喜欢我了么?小雅惊怔,他知道?她记得她掩藏得很好,他是年级尖子、天之骄子、老师的宠儿、同学的楷模,她那样自卑,只敢借着问他几道题而靠他近一点,那可怜的勇气还是基于他坐在她前排。

他平日里都不多瞧她一眼,初中毕业后就再无联系,他是怎么知道的?仿佛看出了她的疑虑,穆桐耸耸肩:阮萌和我说的。

小雅惊怔,几乎无法动弹了。

穆桐走过来,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笑,可是,却浮起了一层志得意满的轻松与胜券在握的傲慢,他看着她微微一笑:这么紧张干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难道你不想要吗?小雅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干涩:你,喜欢我?一丝犹豫闪过,他的脸色瞬间恢复如常,他笑了笑:喜欢。

小雅突然觉得心底曾经暖暖的、软软的一角轰然坍塌了,凄惶而苍凉。

所有曾经美好的回忆,如蝉翼般纯洁、光辉、闪耀的画面,突然被猛然吹进来的疾风撕裂了,吹飞了!眼眶微微发热,他的脸有点模糊了,却更近了。

他靠近她,手娴熟地摁在了她的腰上,一把将她扯到胸前,低下头来,想再次吻她。

小雅嫌恶地将头转开,一把将他推开。

穆桐微微错愕地看着她,舔舔嘴唇:你们职高不是谈恋爱成风吗?你和那个林敬昊听说都同居了,你不是喜欢我吗,你难道不想和我试试?那些美好的画面撕掉后,露出了现实斑驳的原貌,一切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粉饰。

小雅气极反笑。

这就是她最好的朋友!这就是她最崇拜的学神!心中那个完美到近乎神圣的神坻轰然坍塌了。

小雅眼中含泪却微笑了:穆桐,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你,也看清了自己。

再见。

马小雅,什么年代了,你还要三从四德吗?穆桐一脸嘲讽,你就这么不自信吗?也许试试,还是我俩合适呢,你不试怎么知道呢?你让我觉得恶心。

小雅说完,转身就走。

马小雅,马小雅!小雅不管身后穆桐逐渐失控的吼声,大步走出了包厢。

眼泪涌了上来,温热地爬了满脸。

她冲出KTV,街上已经冷清了,商家打烊,行人稀零。

不顾门口服务生投来诧异的目光,小雅泪落如雨。

泪是热的,仿佛从心窝里涌出来,一股股奔涌的热血,是她最单纯美好的青春,可是,滑落脸颊,流进颈窝,风一吹,就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