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从嘀嘀车上下来,雨势很大,她倾了伞,裤腿和鞋子依旧立即湿了。
七月的夏夜已有凉意,星云湖边更比市区冷2度,被雨淋了个半湿,又一阵阵狂风挟暴雨,吹得她不由得直打哆嗦。
匆匆走向职员更衣室,今晚值大夜班,现在已经9点45了,她得抓紧时间赶紧换工作服然后去接班。
照例是和王子源搭班,王子源近段时间感觉有点怪怪的,不是不理她,但好像不想理她的样子。
她知道流言蜚语传得快,三人成虎,可她不想解释,因为人家不提,自己巴巴地上赶着解释,像什么样子?老规矩,你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接了班,见没什么事儿,王子源问。
好。
小雅答。
王子源才去睡下,总台座机就响了。
小雅接起,是2-2608房间,小雅一边问好,一边迅速进入酒店前台系统,查询客人信息——这是网络预定的客人,共订了两间房。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小雅嘴角上扬,让声音含笑,这是老师给他们专门训练过的。
电话那端可一点儿也不客气,气汹汹数落:你们是怎么搞的,现在都大半夜了,怎么还让洗衣机转个不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小雅赶紧调房间备注,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解释道:先生,您的房间在楼道边,这里放置了一个公共洗衣机,可能有客人在洗衣服,所以影响到您了。
我知道!我去看了!洗衣机旁边贴着一个友情提示,明明写着可使用时间截止晚上十点!现在都十点半了,你们不管吗?好的,先生,十分抱歉,我立即通知服务员……快点,马上!我儿子明早要去警校体检!如果影响了他的睡眠,你们负得了责任吗?客人咆哮。
小雅赶紧答复:好的,先生,请您稍等五分钟。
我立即通知客房部,立即给您解决。
小雅挂了电话,赶紧打电话到客房服务中心组,电话接通,小雅的心咯噔一下,差点跳出了嗓子眼。
余菲淡淡说:我是洗涤组的,不负责楼层巡查。
说完啪一声挂断电话。
小雅再打过去,一直无人接听。
惨了,估计人手紧缺,值夜班都是轮值,客房部没将各组职责区分,但因为是她,余菲故意刁难。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况且余菲是四人帮里最有心机,最阴险的,小雅知道斗不过她,再讲也是白费口舌,于是敲门把王子源喊起来,自己赶紧冲到2号楼,自己去解决。
气喘吁吁赶到,穿着睡衣的吴先生已经强行将洗衣机关了,2610的汤姆先生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和他理论。
汤姆先生是度假村的长住客人,他是某国际跨国公司的驻外代表,因为今天下班比较晚,客房部洗涤组晚上9点已经下班,他只能使用楼层洗衣机洗衣服。
王先生脸红脖子粗,又拿了半生不熟的英语和汤姆先生吵。
汤姆先生只听懂警察这个单词,误以为王先生要报警,气得骂人,恰好老外骂人的汉语学得比较溜,瞬间冲突升级,眼看俩人就要掐架,小雅赶紧冲上去将两人拉开。
一通费力地解释,小雅只恨自己英语不好,王先生倒是三句两句解释清楚了,汤姆先生却气得立马要退房,要酒店承担他的损失费,要投诉酒店,还要报警以牙还牙。
小雅哭笑不得,只好赶紧息事宁人,一边问王先生要不要换房间,一边承诺她会解决汤姆先生的洗衣问题。
王先生本是为儿子有个好睡眠,以保证明早警校体检,但他和汤姆先生吵得互曝粗口,还差点掐架,动静太大,已将儿子吵醒了,所以同意换房间。
小雅立即通知前台值守的王子源赶紧进客控系统帮他们家换房。
这边汤姆先生已一脸不耐烦,小雅一边道歉,一边将他的衣服拿出来,承诺会帮他洗干净,明早送到他房间。
汤姆先生一脸怀疑:洗涤组的员工已经下班了,你要怎么洗?小雅解释:我可以帮您手洗,也可以去空置的别墅套房去洗。
汤姆先生扬眉:你要亲自帮我洗?小雅微笑:这是我们应尽的职责。
汤姆先生努努嘴:谢谢。
不过这种情况以后再发生怎么办?毕竟我偶尔会加班。
小雅想了想道:汤姆先生,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您可以直接到总台找我们的员工,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提供优质的服务。
谢谢。
汤姆先生满意地回房间了。
小雅回到总台,和王子源解释了情况,让他再顶她值会儿班,并把将公共洗衣机移置不打扰客人位置的建议记在了交接班本上。
再次去别墅套房,想想都令她后背发凉。
小雅决定还是去洗涤组洗。
客房服务部值班室孤伶伶亮着一盏灯,余菲一个人呆呆坐着。
看见她,余菲似乎很意外,但她不说话,只是戒备而怨毒地盯着她。
小雅想了想,她始终是洗涤组的,使用她们部门的东西,还是要和她说一声才对。
于是说:余菲,客人有衣服要加急洗,我能用一下你们部门的洗衣机吗?余菲冷冷看着她,沉默不言,差不多过了快半分钟才含糊地点了个头。
神情傲慢,眼神怨毒。
小雅抱着洗衣篮走到洗衣机前,选了一台看着较新的洗衣机,弯腰研究按键,然后将汤姆先生的衣物放了进去,倒洗衣液,启动。
洗衣机高速运转的嗡鸣声响起,小雅看看时间,不长不短的,她很想离开,去楼下转转也好,总比和余菲单独呆在这儿度秒如年好。
可又不放心。
万一余菲存心不让她好过呢?她虽然也怕余菲为难她,但她更怕余菲拿客人的衣服发难。
空气仿佛凝滞。
她想换王子源过来,可是,因为拒绝了丁元元,王子源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他也怕面对她们。
房间很安静,余菲低头玩着手机,小雅也低头玩手机,以缓解尴尬和焦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嘀嘀两声,洗衣机停止了转动。
小雅打开滚桶门,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折好放在洗衣篮里,衣服已经甩得很干,她不想再用烘干机,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她想拿回去宿舍晾干,明早交班后回去拿了,再请客房组送到汤姆先生房间。
余菲还低头玩着手机,小雅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走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怕她——她怕的是她四个同时出现,或是单独遇上柏雪,因为余菲一般不会动手,她没那么傻。
客户部值班室在1号楼,1号楼属于第一批建盖的住宿楼,已经有点老旧,但经过重新装修升级,看上去也十分高档豪华。
只是走员工楼梯和专属电梯时仍能感受到它的年代感——声控灯明明灭灭,用力一跺脚,回声空荡,令人毛骨悚然。
客服部在3楼,到2楼时,她用力一跺,灯又亮了,刚才还黑暗的拐角处灯火通明,两个熟悉的人影从墙角站了起来——丁元元和柏雪!小雅站住,只觉得瞬间头皮鼓胀。
丁元元率先开口:咱们的账该结一结了。
柏雪冷笑:楼梯间没有监控,所以你最好识相一点,别刺激我们,否则小心划花你的脸。
我还是可以告你们!小雅咬牙,不让她们看出自己的胆怯。
你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死了,或是摔成植物人,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记性了?丁元元咧了咧嘴。
至于吗?你们打也打了,还要怎样出气才算完?小雅不可置信。
本来嘛,你乖乖挨我们几拳几脚出出气也就好了,可惜你非要捅到老师那儿,搞得我们背了几个大过,上次你又差点把柏雪搞开除了,如果不让你长点儿记性,你说,我们四姐妹还怎么混?丁元元冷笑。
小雅想起心理医生教她远离垃圾人的方法:惹不起,躲得起;他垃圾,你淑女;实在没法,立刻报警!目前是躲不起了,只能立即认怂。
小雅说:丁元元,柏雪,对不起。
呵,小婊砸学乖了?丁元元冷笑。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我也一定有很多没做对的地方。
你们能不能原谅我?小雅认怂。
别听她的迷魂汤,这小婊子最会这招了,就是她把王子源迷得失魂落魄的。
柏雪冷声说。
丁元元眯眼。
丁元元,你长得其实比我漂亮,要是温柔一点就更好了——我跟王子源什么也没有,你知道的。
小雅赶紧解释。
别听她的!柏雪恨声。
丁元元,你看,冤家宜解不宜结,这里虽然是楼梯间,有没有监控我们不知道,但只要出事了,警察都会来查案,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现代侦查技术这么高超,而且我们之前还有矛盾,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警察第一个就会排查你们,度假村到处都是摄像头,你们刚才进入这幢楼肯定也被录下了,我觉得我们都不要冒险好了,好不好?其实我俩没有多少矛盾,后面矛盾升级也不是你我之间的摩擦,是吧?马上就要上大专了,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什么岔子,多可惜,你说是吧?小雅一口气说。
别听她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别错过了,我今天非弄死这个烂人不可!柏雪咬牙切齿说。
看丁元元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小雅镇定地说:丁元元,你看,我俩现在没多少矛盾了,你值得为柏雪出头吗?她因为上次的事被处分,就是在最敏感的提档期间出问题,jojo大过处分没时间撤销,她政审没过,上不了大专才恨不得杀了我,柏雪的性格你知道,我的话肯定要拼死反抗,如果闹大了,或真出了人命,值得吗?她怕了,别听她的!柏雪嚷。
是啊,我怕了,柏雪当然不怕,她怕什么呢?反正她又上不了大专,无所谓,你呢,你划得着吗?小雅直视着丁元元问。
闭嘴!柏雪咆哮着,向小雅冲上来。
小雅吓得魂飞魄散,但她咬牙站着,高高俯视着柏雪,一副毫不惧怕的镇定模样。
她在赌。
她看见丁元元的目光犹豫了。
她在赌丁元元舍不得好不容易得到的升学机会!她和柏雪、丁元元隔着一条楼梯,她在二楼,她俩在一楼和二楼中间的楼梯拐角处,她们之间只隔着12级石阶——感恩酒店1-4楼都是按大厅、餐厅、购物厅、KTV厅的设计盖的,层高足够,楼梯够长。
12级石阶,柏雪已冲上来五六级了,小雅没动,手心却已出汗,在脑海里飞快地计划着逃跑路线——她会在柏雪冲到八九级石阶时,将手中的洗衣篮照她脑袋狠狠砸下去!如果她们两人一起上,她会在柏雪冲到十级石阶时给她狠狠一脚,踢得她滚楼梯!然后将手中的洗衣篮砸在丁元元头上!两个方案最后一步都是转身拉开消防门,冲进室内,冲到有监控的走廊上,然后报警!可是丁元元没给她这个机会,她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了柏雪:够了!柏雪愤恨回头咆哮:为什么?丁元元也吼她:收拾她的机会多得是,别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添乱!柏雪气得冷笑:我为什么落到今天这个田地,还不是为你出头?我可以为你,你为什么就不可以为我?我没叫你剪她衣服,谁叫你自作聪明?丁元元也冷笑。
死八婆!柏雪尖叫,突然双手一推,丁元元仰面向后倒去!啊——丁元元双手向空中乱抓,揪住了柏雪的衣领,俩人一齐惨叫着滚楼梯。
小雅吓傻了,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丁元元、柏雪像两个一小一大的球一样后翻着,碰撞着滚到了楼梯角,惨叫还回响在空旷阴森的楼梯间,俩人却堆叠在一起,不叫也不动了。
小雅的心跳得像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一样,眼泪流出了眼眶,她颤抖着手,拨打110。
拜托,老天爷,别让她们死!虽然以前我诅咒过,祈祷过,希望她们去死,可是,拜托,不要让她们死!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有真正努力过,奋斗过,为我的理想,为我爱的人拼过命,我还没有报答过他们。
我想为自己而活。
我才刚刚想明白这个道理,别让我糊里糊涂的死!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