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预兆,陈依走进公司去径直推开褚凡办公室的门,便见到迟诺了,她一愣,仿佛误闯了他人领地般,边道歉对不起便退了出来,关上门。
那是迟诺吗?陈依一瞬间只觉得口干舌燥,她没太看清楚,但毕竟是曾经的恋人,只需要稍稍一眼便能知道,就是他,换发型了,不再那么蓬松得好像一朵云,现在剪了一个清爽干练的短发,穿着高领的灰色毛衣,熟悉的橙色羽绒服搭在手边的椅子上,转过脸来与陈依匆匆四目相对时,眼神不再那么充满怨愤,终于重归清澈,像一汪因为惊讶而水波轻漾的湖,其中已经没有浑浊之物。
你躲什么?褚凡推开门来,走向陈依,奇怪地问,不至于吧你们,成年人分手,还能做朋友,别好像见了面就要互砍似的,瞧瞧你这逃难的样子。
就是突然见到,有些吓一跳。
陈依干笑,我还以为以后都见不着了。
那你这回,跟他还真是最后一面了。
褚凡说,他要回老家了。
自从和陈依分手之后,迟诺就没有再来过褚凡这里了,他担心撞见了尴尬,今天特地来一趟,只是为了向表姐正式道别的,将手里一些早期被她托付的视频工作都一一交接清楚,他决定要离开北京了。
要走?为什么?陈依眨眨眼,以非常心虚的表情小心地问,不是因为我吧?不是因为你。
迟诺从门里探出头来,冲她轻轻一笑,好久不见了,陈依。
见到他若无其事的样子,陈依松了口气,点头微笑道,是啊。
迟诺走过来道,既然见着了,就一起吃个饭吧。
原本迟诺就是过来想约褚凡一起吃晚餐,见到陈依以后,他心里也不知怎的灵机一动,放弃了预约的餐厅,去了一间日料店,便是第一次与陈依相遇相识时的那一家。
你故意的吗?陈依落座后,面露难色,还想惩罚我呢?你还记得啊。
迟诺笑盈盈地说,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觉得挺有仪式感的,这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吃饭的店,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的店,你不觉得这叫有始有终么?真要有头有尾显得隆重,就该把细节都一比一拷贝了,我们这点的菜,要跟那天一模一样——褚凡介入俩人的对话,为陈依化解尴尬,她边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边说,这到场的人肯定也得复制粘贴了,你把你那个同事叫过来。
刘亚涛吗?迟诺回忆了一阵后说,他已经结婚了,最后还是靠相亲认识的,一个年龄比他小五六岁的广东姑娘,听说特别会做饭,两个人挺恩爱的。
陈依点点头,那挺好的。
我也要结婚了。
听见迟诺如此突然的一句话,陈依差点儿被空气给呛着。
北京的生活开销,对我来说一直都有些超负荷了,虽然薪水涨到了两万,但我认真想了想未来的事情,结婚的话为了孩子上学,是肯定要买学区房的,我没有这个信心,爸爸妈妈给我在石家庄的电视台找了份工作,薪水也有快两万,拿的钱一样,但是生活品质肯定比在这里舒服多了,买房子也简单多了。
迟诺自顾自地剖析起自己来,他边为陈依和褚凡眼前的茶杯续上大麦茶,边继续缓缓道来,而且好歹也是省会,比起三四线城市还是要强不少的,我的老同学、老朋友都在那儿,他们房子、车子、孩子,什么也不缺,每个人都像是坐在一辆顺着轨道前进的车上,什么也不用担心,自然而然,什么都有了,这跟我在北京的感受可大不一样,我觉得我每天都在冒险,不知道明天能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对他的话深有感触的陈依又不禁点了点头,赞同地叹息道,我理解。
瑶瑶是我同事,她从进单位实习那天遇见我开始,就一直明恋我,追了我三年,和你分手之后,是她陪我走出来的,她是天津人,知道我要回老家,毅然决然跟着辞职了,一个女孩子愿意为了我,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组建家庭,成为母亲,太难了,我决定要珍惜她。
迟诺双手交握在桌面上,眼神里有种历尽千帆之后的沉稳,他最后总结道,陈依,没想到我和你一样,也选了一个爱我的人,只希望我今后,不要还跟你一样,最终抛弃了这个人,我知道自己算得上一个挺传统守旧的男人,一旦我选择了和谁结婚,我想我就不会后悔,即使后悔,我也愿意拿一生去遵守神圣的婚约,因为我不想伤害爱我的人。
陈依静心待他说完,举起茶杯说,祝你幸福,你一定会幸福。
吃完饭,迟诺先行离去,陈依一直目送到他消失于人海,见他从未回头,知道俩人之间的孽缘算是终于完结了。
三十岁生日,陈依中午和周碧云一起在家用餐,她母亲坚持这天由自己为女儿下厨,时隔这么多年,只是几个简单的菜色,鱼香肉丝与小炒杏鲍菇,酸辣土豆丝和紫菜蛋花汤,陈依又吃到了儿时放学后家里的味道。
咸不咸啊?周碧云紧张地搓着手问,太久没做过了,这下盐有点儿没准。
陈依捧着热腾腾的米饭,满足地说,挺好吃的,跟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像从小我就没给你做过大菜,你妈妈我啊,不是当大厨的料,就只会炒一炒。
周碧云羞涩地笑一笑,今天是你生日,我也没弄点儿大鱼大肉的,你要觉得吃不够,我们可以上馆子里补一顿……主要现在你啥也不缺,我一天天呆在家里,吃你的花你的,妈妈不知道除了做顿饭,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陈依为她这娇羞模样逗乐了,拍拍她的胳膊说,妈妈,你只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别老年痴呆了,还能看着我一天天变老,还能耳聪目明地跟我斗嘴,找我麻烦,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
你看你,拐弯抹角地嫌我唠叨了是么?周碧云眼眶一热,为了憋住眼泪,夹起一筷子菜堆在陈依的碗上说,你快吃,趁热吃,也不用把菜都吃完咯,我还给你买了蛋糕呢。
还有蛋糕啊?陈依撒娇般惊呼,我怕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个儿吃。
周碧云道,吃两口又不会马上胖,很贵的,鲜奶油的呢。
晚些时候,白祁过来,叫他吃。
陈依说,我都三十了,这一口奶油下去,没有一年半载怕是代谢不完了。
说罢,她见到周碧云还是没忍住掉眼泪,紧张地问,您老……这是怎么回事儿?时间过得太快了——周碧云抹了抹眼睛,你怎么就这么大个儿了呢?原来是嫌我老啊!陈依哭笑不得。
不是,你这贱丫头,我是开心——周碧云破涕为笑,扬手打在陈依脑袋上,又哭又笑道,我感觉昨天你还是我怀里一个这么点儿大的娃娃呢,现在已经是个这么出色的大女人了。
她的双手在怀里比划着,然后又摊开来,情绪激动地长舒一口气,依依啊,我的宝贝儿,妈妈看着你就喜欢得不行,你以前那么小一点点,我真的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想着,这么小的小小孩,要去面对那么大的世界,我好怕啊……现在你平平安安长大了,我对你也没有别的指望,只希望你今后的人生,也依旧平安、平顺,每天平平淡淡,开开心心的就好。
会的,妈妈。
陈依放下筷子,双手搭在妈妈的膝盖上,肯定地盯着她的双眼,笑着说,你看不出来吗?从今以后,我们的日子不会再有大起大落,只会越来越好了,这叫苦尽甘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