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柔情

2025-04-01 08:19:20

陈渊站在镜子前,拧开水龙头,水流最大的一刻,他整张面孔沉入池底。

刚才的一幕,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动荡。

赵霁九不顾安危扑向他,挡在胡锋刺出的利刃与他身躯之间。

没有一个男人不为此震撼。

倘若他反应慢一些,她的下场是鲜血淋漓倒在他怀中。

林笙爱过他,黄梦爱过他,万喜喜也爱过他。

她们爱他的英朗,爱他的地位,在她们眼中,他荣耀,发光。

但飞蛾扑火的决绝,自我牺牲式的情意,他从未感受过。

陈渊风光显赫了三十七年。

权势,财富,威望。

唯独一个情字,他所得寥寥无几。

家族的棋子,大房的武器,兄弟为敌,叔伯反目,痛失挚爱。

是他跌宕起伏的前半生。

连同乔函润,纵然万般苦衷,终究欺瞒了他真相。

陈渊挣扎浮出水面。

陈董?李哲叩门,胡锋已经交给警察了。

好半晌,他拉开门,水珠沿着下颌线,喉结,没入胸膛的沟壑。

李哲递出方帕,是淮西分局韩局的下属,据传胡锋名下的酒吧设有专门的包厢聚赌,非法敛财上千万,淮西分局暗中监视他一年了,他反侦查力不弱,雇佣了一批喽啰替他领取分红,清一色的现金,不存银行,包括视察场子是他的司机,他本人从不出面。

那家酒吧有地下车库,车库后门通往百货商店,商店二楼也是胡锋的产业。

春节期间全市商户严查,查到胡锋的酒吧了,服务生提供的情报也准确,可韩局带队逮捕时,只短短三四分钟,各个包厢偷天换日,演艺厅的歌舞表演也非常正规,韩局怀疑胡锋有线人和秘密通道,又盯了他几个月,胡锋之后撤得利索,酒吧和商店再未露马脚,淮西分局急于清剿,却无从下手。

胡锋平日欺行霸市,和谁起冲突了,对方不敢报警,借这次猥亵的机会,正好羁押他,只要进了审讯室,不愁撬不开他嘴。

韩局委托我向您表达感谢,赵小姐那边,淮西会尽快给一个公道。

陈渊从大堂出来,赵霁九同样没离开。

她徘徊在门口的马路牙子,冻得颤颤巍巍。

雪越下越大,视野一片迷茫,几乎看不清前路。

偶尔一辆出租驶过,有客,或不载人。

赵霁九枣红色的大衣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三分狼狈。

陈渊皱眉,迈下台阶。

李哲服侍他坐进车里,调头打闪。

这工夫,陈渊降下玻璃,面无表情,上来。

赵霁九隐约意识到什么,偷笑成一朵花,姿态却拿捏得端庄,陈董的私车,我方便坐吗?这一招欲拒还迎,对多数男人奏效,对陈渊无用。

他从车窗内抛出一柄伞,吩咐李哲发动引擎,驶离她面前。

赵霁九捡起,打开伞檐,是他常用的那把纯黑绣银边的伞。

长情的男人恋旧,若论长情,痴情,非陈家的男人莫属。

于他们而言,旧物轻易不送,一旦送出,起码不生疏了。

赵霁九所有的怨气烟消云散,开心得大幅度挥手,陈渊!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吗?我会保存好的!后座的男人烦躁闭眼,愈发用力揉太阳穴,是个鬼。

她并未用它遮雪,而是夹在腋下,冒着呼啸的北风,一溜小跑。

李哲没忍住,其实赵小姐很有意思,您如果娶了她,相当有滋味,您这些年太压抑,太苦自己了。

男人手势一顿,从分开的指缝看他,娶她不压抑了?回家有一盏灯,有一个活泼乐观的女人,您懒得搭理,她热情洋溢讲白日发生的趣事,生活像烟花一般热闹,不是很好吗。

陈渊目光掠过后视镜,没回应。

镜中是白茫茫的街道,自南向北,一望无垠。

穿梭的机动车刹不住闸,歪歪扭扭滑行,前赴后继撞在树桩、橱窗和护栏。

混乱之际,甩在车后的女人无影无踪。

赵霁九饶是长了飞毛腿,消失得也没这么迅速。

陈渊心口一慌,靠边停。

李哲急刹,他匆匆下车,疾步往回赶。

洒扫主干道导致积留的雪山,一夜未消融,新一场鹅毛大雪覆了旧的,堆积足有半米高,掩住了摔在路边的赵霁九。

她啃了满嘴的雪泥,爬起,又跌倒,索性脱掉湿滑的高跟靴,勉强站稳,哭丧脸埋怨他,我骨折了,你慢悠悠下来!假如我被轧死了,你收尸——胡言乱语。

他呵斥。

赵霁九气鼓鼓,咽下后半句。

是不太吉利。

陈渊垂眸,她米黄色的袜子浸透,头顶和睫毛也沾了细碎的雪霜。

车呢。

司机开走了。

我知道。

他眉头皱得更紧,我问你回赵家的车在哪。

赵霁九懊恼,拦不着空车。

陈渊焚烟,摁下打火机,雪水浇灭了火苗,他手一拢,堪堪点燃,倔什么。

我没倔。

她气势汹汹,是你先讨厌我。

这不是倔?他侧过身,眺望远处雪雾弥漫的灯塔,不讨厌你。

片刻的沉默,吓到没。

赵霁九很坦诚,吓到了。

害怕还扑?她低头,又畏惧,又委屈,我更怕你出事。

陈渊一言不发。

这支烟吸完大半,他指腹碾熄,上车。

陈渊——她毫无征兆喊她名字。

陈渊停下。

赵霁九伸手,拨掉他发茬凝结的冰凌,一颗一颗的,像褪色的珍珠,你流汗了,你热吗?他个子高,她不得不踮起脚去攀附,许久,陈渊略弯腰,是水。

哪来的水?男厕。

为什么去男厕。

他耐着性子,洗手。

胡锋欺负我,你心疼不心疼?陈渊如实,没到心疼的程度。

那你出头?他绅士后仰,避开她的气息,男人应该出头,胡锋欺负任何女人,我今天都会管。

赵霁九没生气,眉开眼笑凑近他下巴,陈渊,我喜欢听你说话。

多么无聊的话,我也喜欢。

我不喜欢说。

我可以逼你说啊。

***沈桢这胎,在八个半月的时候,有早产迹象。

起初住在妇幼,陈崇州上班下班两头折腾,然后转院到市人民,第四天,早晨天没亮,羊水破了。

蒋斓风风火火通知在急诊科值勤的陈崇州,送入手术室。

陈崇州。

沈桢躺在病床,面色泛白,你记住,万一我有三长两短,你五十年之内不准给孩子娶后妈。

他轻轻掐她脸蛋,不许晦气。

你分明是不同意不娶后妈,你支支吾吾!我守寡五十年,熬到九十岁娶个老太婆有什么用处?沈桢啜泣,三十年也成。

闭嘴。

陈崇州异常紧张,整个人魂不守舍。

乔函润那次大出血,他不在伦敦,可通过齐商和保姆的转述,也了解大概。

女人生育是赌命,为丈夫和孩子赌这条命。

他死死地握住她手,我在外面寸步不离等你。

沈桢止不住哆嗦,我要见我儿子了。

七点半进去,直到九点半,里面的尖叫声仍旧撕心裂肺。

陈崇州反复看腕表,朝廖坤发难,怎么还没生?宋黎进产房不是半小时就顺产了吗?沈桢和宋黎比?宋黎分娩时150斤,那劲儿多足,沈桢像一只小鸡子似的,生一会儿,歇一会儿,蒋斓心里有数,再不济剖腹产了。

山珍海味喂着,他也精心养护,沈桢死活不增分量。

孕早期呕得厉害,倒瘦了四斤。

自从她怀孕,陈崇州没有睡过一天踏实觉。

孕后期噩梦频繁,浮肿憋气,他每晚定时,凌晨一点、四点起床,按摩四肢,喂水,抚背顺气,唯恐出差池。

两年前她流产,大出血。

陈崇州坐在长椅,捂住脸,后来一直做措施。

陈崇州服刑半年,加上服刑之前因为倪影那茬,分分合合又僵持了数月,有一阵没亲密过,出狱当天激烈些,清理时发现套子破损,没想到,中了。

廖坤愣住,这男人心事太重,忐忑了整个孕期。

这道鬼门关啊,只能女人自己闯,男人没辙。

母子平安了,爱惜照顾,是咱们的责任。

陈崇州——手术室传出歇斯底里的大吼。

他猛地站起,推门。

蒋斓没回头,也猜到是他,陪产?出去!沈桢又吼了一遍。

陈崇州靠近一步,桢桢...你出去——她强撑,又重重躺下,张大嘴喘气。

乔丽接手过一桩男客户产后焦虑症,妻子要离婚的案例。

男人姓闵,闵太太二十二岁,由于年轻体健选择顺产,可胎儿稍大,过程比较艰辛,闵先生从此留下了阴影,产后三年,再没有同房。

闵太太也调查过他的情况,没出轨,深爱妻儿,纯粹的心理问题。

这类问题爆发率万分之一,见多识广的医生,概率更小。

可沈桢依然不肯他旁观。

临近中午,蒋斓走出手术室,母女平安,五斤八两。

母女?陈崇州怔了一秒,旋即转身,眼底蓄着水光,是女儿!廖坤和蔡溢接收到讯号,搂在一起蹦,生完了!哈哈哈——同喜。

蔡溢回过神,嫌弃搪开,你有病吧?你他妈先搂我的。

我搂错人了,你搞什么将计就计?神经病。

廖坤龇牙,离我远点啊。

护士小心翼翼推出沈桢,她身上的手术服完全湿透,虚弱得发抖。

陈崇州冲过去,她嗓子叫哑了,发不出声,拼尽全力挤出一句,姓陈的,你又骗我。

那日,她泡了澡,他抱她回卧室,沈桢在他怀里问,蒋主任透露了吗,是儿子?陈崇州一手拥着她,一手翻医书,嗯。

我的小情人要降生了。

沈桢喜滋滋,以后读警校,当一线警察,像三叔一样英勇。

陈崇州看向她,你舍得么?一线很危险。

她琢磨良久,泄了气,不舍得。

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哪个警察家属经常哭哭啼啼,你不适合培养警察。

适合我培养什么。

培养演员。

沈桢得意,我儿子继承我的基因,百分百是当红偶像派啊。

结果,没盼到儿子,盼到陈崇州的小情人了。

辛苦了,陈太太。

他俯下身,在她耳畔小声,不是故意骗你,是刻意骗的。

陈崇州逗完她,自己不由发笑。

沈桢看着他,你是不是哭了。

没哭。

她指着他,你有眼泪。

沈桢。

他面目严肃,灯太刺眼,晃的。

陈医生。

她自顾自,你激动哭了——她话音未落,陈崇州吻住她唇,不让她再念叨。

沈桢挣脱,撇开头,我浑身是汗,又咸又臭。

不臭。

她嘟囔,有酸苦的药味和咯吱窝味儿。

他眉眼间皆是爱怜,陈太太永远是香的。

沈桢有气无力抓住他手,我想再生个儿子。

我不想。

陈崇州掌心擦拭她额头的汗渍,你想没用。

你妈想要孙子。

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陈家儿子多,争斗也多,她不喜欢孙子。

沈桢彻底气笑,你干嘛啊。

男人继续吻着她,从嘴唇到面颊,落在她眼角,死了这条心吧,陈太太。

宋黎生产前豪言壮语,我有儿子,我老公背叛我,我教育儿子长大揍他,凭我儿子在,谅他没胆惹我。

沈桢羡慕得要命。

都说女儿亲近爸爸,儿子是妈妈的护身符。

陈崇州虽然称得上是模范丈夫,孝顺女婿。

有儿子震慑他,他为了言传身教,也会坚决贯彻忠贞勤劳、夫人至上的家庭方针,她认为爽得很。

陈崇州回到病房哄沈桢睡着,在办公室的窗前抽了根烟,廖坤给他一封请柬,哥们儿订婚,巴厘岛。

他接过,扉页是邀请语,内页是新人合影,准新郎廖坤,准新娘宋黎。

廖坤私下蛮爱玩,严格意义不属于好男人。

主要欠调教。

女友骄横,他老实,女友柔情似水,未必驾驭得住他。

宋黎脾气比沈桢暴躁得多,正宗的大小姐。

治得廖坤服服帖帖。

他最打动宋黎的一点不是驯服,是对她的儿子视如己出。

跟陈崇州关系好的这群浪子,但凡动情了,真是一辈子。

易名结婚后,连酒局都不现身了,男人酒局的确荤比素多,他也直言不讳,我老婆多心。

陈崇州收下请柬,订婚仪式去巴厘岛,正式婚礼呢?乡下啊,我三舅和四大爷一百多岁了,挪不了窝,我和宋黎商量过,迁就他们。

廖坤无比憧憬,田园风,麦地里建一个城堡,铺满鲜花,绿色环保啊。

挺好。

陈崇州丢了烟蒂,神色懒散出门,我准备结扎。

结扎?不行么。

廖坤乐了,行啊,海王从良,四海庆贺。

他双手插兜,直奔诊室,我海过么。

陈二公子的花名在外,真真假假百口莫辩。

廖坤一边将听诊器缠在胸前,一边尾随他。

陈崇州挂上接诊的提示牌,搬椅子坐下,全是你不造谣。

廖坤撅着腚,上半身匍匐在办公桌,咱们科室一把刀是你,二把刀是我,你的手术必然由我亲自上阵,给你扎结实点。

陈崇州不冷不热瞟他,我去总医院。

干这行,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绝不在同事眼皮底下脱裤子。

当年,副院长割痔-疮,肛-肠科的贾主任操刀,手术后二十分钟,形状,出血量,副院长胆战心惊的惨嚎,绘声绘色传遍全院。

像一部禁忌感十足的悬疑大片。

陈崇州入职多年,院里当之无愧的高岭之花,岂能毁在廖坤手中。

隔天午休,陈崇州从门诊部去月子中心,和几名护士同乘电梯。

为首的姜玲笑着,恭喜陈医生,小千金好漂亮。

他斯文颔首,像她母亲。

是像您吧?父亲帅,女儿自然俊俏啊。

陈崇州笑意更浓,我太太要是听到你们夸我帅,一定吃一缸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