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48《天影》作者:萧鼎 > 第九十九章 林间少女

第九十九章 林间少女

2025-04-01 10:50:20

回山的时候,在昆仑派山门前,不出所料地带着黑狗阿土的两个人被拦了下来,但是身为杂役弟子的陆尘说不上话,易昕却只是紧紧抱着阿土,然后默默地看着那几个拦阻他们的昆仑派守卫弟子,脸上露出恳求之色后,那些个守卫弟子面面相觑,随后便很快放行了。

昆仑派一般不允许带这些猫啊狗啊的上山的,往往这么做的在山门处都会被那些守卫弟子拦下。

在昆仑山道上行走时,易昕对陆尘略带得意地道,不过我特地查过宗门门规,这件事太小了,小到咱们历代祖师根本就没把这事列入门规中。

而且昆仑山如此之大,虽然没有妖兽,但各种山猫小兽的在边缘山脉中的也着实不少,哪里真能禁绝得了?陆尘笑了一下,道:聪明。

易昕伸了伸舌头,嘿嘿一笑,然后俯身拍了拍跟在她身边的阿土脑袋,叹道:其实也是那几位师兄知道我的事,看我可怜罢了。

这样也好,能够让阿土跟我一起上山,我那些苦痛总算也没有白吃。

陆尘失笑,又走了一段路,两人便要分开。

谁知这个时候阿土习惯性地又跟着陆尘走去了,把易昕气得够呛,抱着阿土这只没良心的黑狗好说歹说,威逼利诱着让它跟自己走,谁知阿土这只笨狗就是不领情,铁了心一样就要跟着陆尘。

末了,无可奈何的易昕只得哭丧着脸,与他们挥手作别,好在如今毕竟都住在昆仑山中,要看阿土还是随时能来看的。

待易昕走远了,陆尘这才带着阿土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同时看着在自己身边因为来到了新地方而兴奋不已跑来跑去跑前跑后的阿土,脸上也是有几分疑惑之色。

这只瘸腿的黑狗,为什么就一定要跟着自己呢,在迷乱之地时或许还能用本能解释,但过了这么久,包括在老马那边呆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这只黑狗仍然如此和自己亲近,似乎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只是想来想去,陆尘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到最后还是自嘲般地想着或许是物以类聚么…………杂役弟子们是昆仑派庞大人口中人数最多但地位最低的一部分人,陆尘是杂役弟子之一,也就不可能像易昕那样的正式弟子一样可以住在石盘山上,更不用说像何毅那样的菁英弟子能够拥有自己的洞府。

他所住的地方是距离石盘谷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偏僻山坳中,这里建造了许多排屋,专门给杂役弟子住的。

属于陆尘的房子是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屋子不大,前门后窗,灰墙黑瓦,看上去显得有些压抑。

打开门锁推开房门,陆尘在门口习惯性地停留了片刻,而脚边的阿土则是好奇地从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来,向着门里张望着。

过了片刻,陆尘走了进去,只见屋中摆着简单的桌椅还有一张床,除此之外,几乎便没有其他的家具了。

阿土汪汪叫了两声,然后直接跳上了那张床,趴在那边对着陆尘咧嘴,好像笑不拢嘴一样。

笨狗……陆尘一脸嫌弃地看着阿土,走过来一拍它的屁股,把阿土赶了下去,口中道,就你身上脏,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汪汪!阿土摇头晃脑摆尾巴,然后在这屋里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过了一会,却是跑到门口地上趴下了。

……翌日,易昕便找了过来,同时还带来了好些阿土爱吃的东西,把这只黑狗高兴得上蹿下跳,汪汪犬吠声老远就能听见了。

喂饱了阿土,易昕便问陆尘昨天给阿土吃了什么,陆尘理直气壮地说这周围那么多山林,把阿土赶去林子里自己找吃的,吃饱了自然就回来了。

易昕呆了半晌,差点抱着阿土流下泪来,可恨阿土这只狗也是没良心的,就知道在那边缺心眼般地狠摇尾巴,跟易昕亲热是亲热,但一旦易昕想带它走,阿土便抵死不从。

如此试了几次,易昕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只好暗自决定以后多来这里几次,好好照顾这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小狗。

对于易昕这份心意,陆尘是直接无视了,阿土则是在有吃的时候拼命巴结,吃饱了一样无视,毫无节操可言。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又到了第二茬灵植开始种植的时候,陆尘便又继续在房子和灵田间两点一线的生活,不同的是,现在在他身边常常多了一只整日里快活好动的黑狗。

同门的杂役弟子对陆尘身边突然多了一只狗当然是有些奇怪的,不过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也就没人多管闲事。

阿土整日里跟着陆尘,当陆尘在灵田里干活的时候,它就在石盘谷中到处溜达,有时候窜入山林,有时候趴在田间地头睡觉,在这个凡人俗世十分向往的仙家门派里,至少阿土的日子是过得十分惬意的。

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玩,玩累了再睡再吃,快活神仙都比不了。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某天正午时分,阿土离开了石盘谷,跑进了石盘谷边缘的一处树林中。

这段日子来它到处乱窜,将这石盘谷附近的地形差不多都摸清了,也在许多地方都留下了尿迹。

眼前这片树林位于石盘谷的北方,是它最后一片还未探索过的地盘了。

阿土信心满满地踏入了这片林地,如同过往一样巡视着灵地,到处闻嗅着。

树林中很是安静,偶尔传来鸟鸣声,也不知是从哪处茂密枝头上传来的。

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下来,照亮了林中平坦的路径。

阿土一路闻着地,时而小跑,时而慢走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突然,在这林中某个有些阴暗的角落,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枝叶茂密的树丛背后一闪而过。

阿土的两只耳朵突然竖起,猛地停下脚步,然后霍然转身,口中露出呜呜低沉的吼声,眼中露出几分凶恶之色来。

但是它的身后空无一物,只有空空荡荡的树林。

阿土盯着那片空当的林间看了一会儿,逐渐放松下来,眼中似有几分疑惑,但还是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突然一个声音从它侧面传了过来,好像是有人突然踏在林间地上,踩断了一根枯枝。

当那一声噼啪的声音传来,阿土猛地跳起,冲着那个方向龇起牙齿,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在那个方向上,一处树丛背后,忽然一阵枝叶晃动,然后从那树枝后,慢慢现出了一个人影。

一张异常美丽却又有些清冷的小女孩的脸庞,出现在那树丛背后,眼神有些奇怪地看着不远处的那只黑狗。

第一百章 少女血手树林深处,一片安静,隔着一丛枝叶,黑狗阿土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女彼此对视着。

不知为何,阿土看起来显得有些紧张,瞪大了一双狗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树丛背后的女子。

特别是在它忽然抬起头,用鼻子在空气中闻嗅了几下后,阿土忽然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脖颈上的毛发缓缓竖起来,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对着那个小女孩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嗯,一只狗啊……那个在树丛背后的小女孩,目光也一直在打量着阿土,似有几分惊讶,又像是有些好奇,过了一会儿,枝叶突然晃动,然后她从那树丛背后走了出来。

如一个仙子落入凡间,清雅得不沾尘埃,每踏前一步,仿佛翠绿的枝叶都为她轻摆摇曳,右手负在身后,左手落在身侧,她渐渐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带着天真,向阿土走来。

吼……阿土喉咙中的咆哮声猛然响了几分,似乎对这个美丽少女充满了戒心与敌意。

咦?那少女似乎略感意外,站住了脚步,但看着阿土的眼神却仿佛更多了几分兴趣,清澈明亮的目光又打量了阿土一番后,她沉吟了一会,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起来。

你过来啊……那个少女在离阿土六七尺远之外的地方,蹲了下来,仍然是保持着右手负在身后的奇怪姿势,然后抬起左手,肌肤若雪,看上去便如葱白一般娇嫩美丽。

她对阿土招了招手,将声音故意放低了些,如说着悄悄话,带着一丝莫名的诡异,道:小狗,你过来啊。

阿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则是死死盯着那个奇异美丽的小女孩,对她的招呼好像充耳不闻。

林子里的气氛沉默而有些僵冷,不过那少女似乎并不在意,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却仿佛越来越亮,看着阿土,笑了一下,然后又屈伸白嫩的手指,对阿土道:小狗,你是不是觉得很饿呢?是不是觉得一直都吃不饱啊?阿土盯着她不放,口中发出低沉而含糊的声音,似愤怒,又像是疑惑。

少女笑了起来,蹲在地上,声音中仿佛渐渐带了几分难以名状的诱惑,几乎难以想象那如鬼魅一般的声线,竟然是从这样一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的。

我可以帮你哦,过来吧,我给你吃一种东西。

一种你真正渴望,却又不曾见过的食物哦……她微笑着,神态如仙子般圣洁美丽,但是那一双眼神中却仿佛闪烁着来自地狱般可怕却又疯狂的火焰。

阿土犹豫着,像是有些迟疑不决,但过了一会儿后,它似乎有些抵挡不了那种神秘的诱惑,终于还是向前踏出了脚步,然后慢慢走到了那个小女孩的身前。

它不再龇牙咧嘴,脖颈上的毛发也平复下来,尾巴偶尔会摇动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里,阿土看着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中仍然是疑惑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少女脸上慢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阿土的脑门,阿土有一个细微的后缩的动作,然后便听到那少女的声音变得幽深而飘忽,慢慢地从她的背后拿出了她的那只右手。

吃吧,吃吧,我知道你心里最渴望的,其实是这个东西……她悄悄地对阿土说道。

光线从茂密的枝叶缝隙中落下,突然之间,这片树林深处陡然一片静默,风停树静,仿佛整个天地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下来。

一抹殷红的血色霍然浮起,为这一方天地涂抹上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一道血痕,就在阿土的眼前,那只刚刚出现的她的右手。

鲜血淋淋而下,疯狂而肆意地流淌着,沿着那细嫩的肌肤滚动着。

一只血手、一只鲜血淋淋令人不寒而栗的血手!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如潮,铺天盖地般地涌过这片的树林深处。

……陆大哥!一声清脆的叫唤,从田埂上传了过来,陆尘抬头一看,便望见易昕正站在那边笑着对他挥手。

陆尘丢开了手中的工具,拍拍手甩掉泥土,然后走了过去,在田埂边缘一屁股坐了下来,笑道:你怎么来了?易昕笑嘻嘻地道:今天没什么事啊,闲着就跑过来看看。

陆尘撇撇嘴,感叹道:这做人差距好大,我这杂役弟子在山下一天到晚累个半死还赚不了多少,你这三天两头闲着还赚得盆满钵满,不就是肚子里那个神盘上比我多几根柱子嘛。

易昕本来蹲在他身边,闻言脸颊一红,啐了陆尘一下,道:又胡说啊你!陆尘呵呵一笑,易昕转眼向四周看了一下,问道:咦,阿土呢?它平常不是都跟着你来这里吗?陆尘嗯了一声,也看了看附近,虽然没看到阿土的身影但神情淡定地对易昕道:那笨狗闲不住的,就喜欢到处乱跑,还喜欢钻林子,这会儿大概又是跑到哪处林子中去了吧。

这样啊。

易昕看起来有些失望,不过很快面上露出一丝担心之色,对陆尘道,陆大哥,阿土才来这里不久,这里地盘又大,到处都是山林沟壑,阿土该不会迷路走丢吧?陆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没事的,你不必担心。

易昕有些无奈地看着陆尘,也不知道这位陆大哥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强的信心,反正换成她是不成的,不过眼下找不到阿土也是没办法,她也只得强压下心头那一丝担忧,对陆尘道:陆大哥,你想好要我做的事情没有啊?陆尘看着远方山脉,头也没回,随口应道:什么事啊?易昕道:你不是上次说过,帮我出主意,成功后就让我答应帮你做一件事吗?哦,那事啊。

陆尘像是醒悟过来,转头看了看易昕,神态轻松,笑道:怎么,你很急么?易昕摇摇头,道:我当然不急了,不过那件事……你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就想着能够也回报陆大哥一下。

陆尘道:暂时还没想好的,等想好再说吧。

那好吧。

易昕蹲得久了,似乎觉得有些腿脚酸疼,便干脆也直接落在了田埂上,落到陆尘的身旁。

陆尘看了她一眼,道:不怕地下泥土脏啊?易昕抿了抿嘴,道:我才不怕,当初在迷乱之地的时候,水里土里都滚过,特别是还有那种虫……药,可比这里脏多了。

陆尘大笑。

易昕瞪了他一眼,待他笑声稍止,对陆尘说道:不过最近我打听到一件事,是百草堂过些日子将会征集一点人手做‘灵力培植’,若是做得好的话,除了可能有一点机缘外呢,说不定还能离开这片山下灵田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啊?陆尘眉头一挑,看向易昕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奇,道:你居然能提早知道这事?易昕看了看周围,见附近无人,这才略带得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陆尘道:虽然我们易家这些年来家境一般,但总还是有些同族兄长叔伯的拜入昆仑派,其中有一位就在百草堂上头,做了千灯真人的手下跟班。

怎么样,有兴趣么?易昕笑嘻嘻地看着陆尘,道,做灵力培植这种事,那不是前辈长老就是本门内年轻厉害的天才菁英,若是得了眼缘,日后可是有大造化的。

陆尘看着她,过了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然后点点头道:有啊,我当然有兴趣。

那个承诺……他指了一下易昕,然后点点头道,就帮我这个罢。

好嘞!易昕面带笑容地用力点着头。

……树林深处。

那只血手在黑狗阿土的眼前慢慢掠过,鲜红而可怕的血色像是锋利的刀子,刺激着它的瞳孔不住地收缩着。

而那个异常美丽的少女,左手娇嫩雪白、温润如玉的正轻轻抚摸着阿土的后背皮毛,右手则是鲜血淋淋的血手,弥漫着强烈刺鼻的血腥气。

这诡异的一幕极其怪异地集中在她的身上,让她仿佛美若圣洁仙子,又似是狰狞恶鬼。

吃吧……她幽远低沉却又悦耳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林子中,你是天狼的血脉,生来就与众不同,凡俗食物怎么能够满足你的胃口?只有鲜血,包含灵力的鲜血,才是你最渴望的东西。

来吃吧……她的手慢慢地放到了阿土的嘴边,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似是期待,又像是同情,或许还有一点点的类似的渴望,来尝一尝这鲜血的味道,只要你尝过了这种滋味,总有一天,你体内的血脉就会苏醒过来的。

阿土的喘息声开始慢慢变大,它的眼神中似有痛苦的挣扎,几次想要离开,却每每目光又再度落在那鲜血淋淋的手掌上。

过了一会,阿土的头慢慢靠了过来。

它伸出舌头,在那只娇小却有如恶魔般的血手上,轻轻舔了一下。

鲜血弥漫散去,融入在它的口齿之间。

林子里的光线,悄然暗了下来,不知不觉中,天色已黄昏。

第一百零一章 脊背印痕黄昏时候,天色将暗未暗时分,晚霞还挂在西边天上,像燃烧的火焰放射出异常美丽且灿烂的余光。

石盘谷中已经有些暗淡下来,大多数的杂役弟子已经离开,陆尘和易昕还坐在田埂边上,看着周围一片冷清,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但阿土还是没有回来。

易昕有些焦急起来,不住地向四周张望着,同时时不时地向陆尘瞄上一眼,陆尘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看样子有些意外。

如此又等了一会,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天边最后一道残阳即将消失,这偌大的一片石盘谷中也即将被黑暗笼罩的时候,易昕终于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对陆尘道:陆大哥,我们去找找阿土吧?陆尘皱眉道:这谷地太大,我们也不知道那只笨狗跑哪儿去了啊,加上天又黑了,没法找的。

易昕忽然眼前一亮,道:会不会是阿土自己跑回家了?陆尘想了想,道:应该不会吧,这些日子它每天都跟着我一起来回的,从来没有自己溜走过。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易昕急得团团转,看样子真的很担心,正惶急处,忽然只听身边的陆尘咦了一声,走到她的身边,道:你看那边。

易昕顺着陆尘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田埂另一头的远处,已经变得十分昏暗的一条小道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然后向他们这里靠近。

那黑影身量不高,待走得近些的时候,果然是阿土的模样,不过奇怪的是,平日里一向活泼好动蹦蹦跳跳,虽然瘸腿但还是喜欢奔跑的阿土,这个时候却走得异常缓慢。

一步一步,它踩踏在田埂上,黑暗无声无息地在它身边翻涌着,仿佛与它黑色的皮毛融为一体,只有它的一双眼睛,在这片昏暗的山谷中隐隐泛着一点幽深的光芒,显得与平时有少许不同。

阿土!易昕欣喜地叫了起来,之前的担心顿时不翼而飞,嘻嘻笑着向那只黑狗走了过去,同时张开双臂,口中笑着道,臭阿土,今天我等你好久了啊,你这是跑到哪儿去玩了?阿土的脚步微微顿了顿,慢慢抬起头,看着易昕向它跑了过来,随即停住了脚步。

在易昕身后,陆尘看着阿土的眼睛,然后一言不发地也跟了上来。

哈哈……转眼间,易昕已经跑到了阿土身旁,蹲下身子先是用手摸了摸阿土的脑袋,然后就像平常一样,一只手摸着阿土后背的皮毛,一只手搂着阿土的脑袋,跟它亲热地玩闹着。

她白皙的肌肤在这片夜色中显得格外美丽和显眼,修长的脖子还有脸颊就在阿土的眼前,时不时还在它身上靠一下,伴随着她欢喜清脆的声音,显得那样温馨。

阿土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易昕的脖子,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似有低沉的喘息,渐渐地又张开嘴巴,如饥渴的旅人看到了前方清澈甘甜的泉水,雪白尖利的獠牙,在它的口边闪闪发光,有一丝冰冷的感觉。

它的头隐隐有些后缩,随后又慢慢伸前,像是回应易昕欢喜的拥抱,缓缓靠近了那少女白皙的脖颈。

尖利的獠牙,与仿佛吹弹可破的血管,近在咫尺……蓦地,一只手突然从黑暗阴影中伸出,穿过易昕的肩头按了下去,一下子盖住了黑狗阿土的眼睛。

那一双幽深的眼眸,突然就在这片昏暗的夜色中消失了。

阿土的身子猛然一震,站在原地的身躯颤抖了一下,脖颈上的毛发陡然竖起,但又瞬间平复,一切快得仿佛肉眼难见一般,转眼之间,它再度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凭陆尘的手掌遮盖着它的眼眸。

……你这笨狗,跑到哪里去野了啊?陆尘笑骂了阿土一句,手掌还是盖在阿土的眼睛上,身子也蹲在阿土的旁边,看过去就像是捂住阿土的脑袋,然后转头对易昕微笑着道:不过总算是回来了,现在天色不早,再迟一点还有宵禁,看来今天是玩不了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易昕犹豫了一下,笑着道:好啊。

说着,她又摸了摸阿土柔顺的皮毛,笑道:阿土,你乖乖听陆大哥的话,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好不好?不过你可不能再随便跑出去,玩到这么迟才回来了啊。

阿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双眼睛仍是被陆尘遮着,保持着沉默,只是它的嘴巴微微张合了一下,雪白锋利的獠牙在唇边掠过了一道暗光。

放心吧,回头我就找条绳子将它绑在树上,看它还能跑不!啊,那不要,阿土多可怜。

易昕立刻抗议道。

陆尘笑着点点头,道:随你吧,你说不绑就不绑。

诶!易昕顿时高兴起来,点点头对陆尘笑了一下,然后又摸了摸阿土的脑袋,便转身向远处走去了。

走了几步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在那田埂上,陆尘仍是轻轻按着阿土的眼睛,一人一狗并肩,看上去那姿势似乎有些古怪。

陆大哥,你为什么老是盖住阿土的眼睛啊?易昕大声问道。

哦,这笨狗不听话,我得治治它,待会就带它回去了。

陆尘笑着回答道。

易昕哦了一声,转身继续前行,然后很快消失在那片夜色之中。

当那个少女最后一片残影也消失不见时,整座山谷之中便只剩下了陆尘与阿土,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暗从四面八方弥漫而下,将他们的身影完全吞没了。

黑暗中,阿土仍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它忽然觉得眼前一松,然后盖住它眼睛的手掌,慢慢移开了。

黑暗里那个男人的脸,就出现在它的眼前,如漆黑深夜中的阴影,模糊不清,只有明亮却有些肃杀的眼神,冷冷地凝视着阿土的眼睛。

天地之间,忽然有冷风吹过。

寒凉彻骨,仿佛可以将鲜血冻僵、凝固。

阿土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身子轻轻伏低在地上,似顺从的臣子,在强大的君王面前低下了头,在它的口中,还发出了一阵低沉如呜咽般的低鸣声。

陆尘盯着阿土看了一会,忽然站起身转身走去,同时口中淡淡地道:夜深了,我们回去。

……僻静的山坳中,简陋又冷清的小屋里,陆尘点燃了一盏烛火。

房门已关上,窗扉紧闭着,于是这个孤独的小屋就像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天地。

阿土趴在陆尘的脚边,看上去似乎有些困倦和疲惫,只是并没有就此睡去。

它把头靠近陆尘的脚踝,微微蹭着,黑长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会摇动一下,却始终异常地安静。

陆尘独自坐着沉默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之后,他忽然俯低身子,然后直接坐在了地上,同时伸手将阿土抱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脚上。

一股莫名的气息,似乎从他身上隐隐散发出来,阿土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但是在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尘后,很快又老实了下来,安静地趴在他的怀中。

陆尘目光扫过阿土身上,在它一双眼眸里停留了稍久时间,然后突然伸手掰开了阿土的嘴巴。

雪白尖利的獠牙在他眼前露了出来,夹杂着淡淡的几乎细不可闻般的一丝血腥气。

陆尘面色微微一变,松开了手指,然后手掌按在阿土身上的皮毛,缓缓向下摸去。

毛发之下,这只黑狗的肌肉鼓起了一些,缠绕着骨骼,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感,而当他的手滑过阿土的胸侧时,陆尘忽然停了下来。

隔着肌肉皮毛,在那胸腔之内,正有一颗心脏强有力地搏动着。

强健、快速、猛烈地,搏动着,远胜过一般的野兽,也远胜过平日的自己。

陆尘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阴霾,但面上神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在感觉了一会阿土那怪异的心跳后,他的手掌再次向下滑动,在阿土的脊背上向后摸去。

入手处,忽然有一点湿润。

陆尘目光微垂,看到了阿土黑色的皮毛间,有一抹深色的阴影。

似鲜血流过的残痕,在干涸与血腥之间,散发出细微的气息,然后不远处,又是类似的一块小小血迹。

陆尘一点点摸索而去,一块块残留的痕迹逐渐在阿土的皮毛上显露出来,有的附在表面,有的则是已深入皮下,然后汇聚合拢到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形状。

陆尘的脸色,第一次冷了下来,目光也是寒冷如刀子一般,看着眼前附在黑狗背上的那个由鲜血痕迹组成的东西。

那是一个手印。

鲜血形成的手印!他忽然将自己的手掌盖了上去,然后便发现那个手印似乎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多大,仿佛就像是一个小孩的手掌,沾染了淋淋的鲜血,在阿土的身上盖下了这个血印。

夜色愈深,忽然有冷风吹过,猛然撞开了这屋子的窗扉,寒风扑面而来,陡然间吹灭了这一盏烛火。

整个世界,突然黑了下来。

第一百零二章 凶狠男女黑暗中,陆尘端坐不动,阿土却是猛然从地上站起,盯着窗户的方向,口中发出带着愤怒的咆哮声。

寒风吹掠而过,屋内屋外,一片清冷。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屋外一片黑色大海,无边无际。

陆尘低下头,看到了那黑暗里,两点微带幽绿的眼瞳就在自己的身旁,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仿佛是透明珍贵的宝石,又像是带了阴冷寒意的幽光,如恶鬼悄然的凝视。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阿土也收回了视线,抬头向陆尘看来。

一人一狗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持续了片刻后,陆尘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阿土的脑袋,低声道:没事的。

阿土安静了下来,陆尘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向外面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重新将窗扉关上。

啪的一声,屋外的世界又再度和这里隔开了。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昆仑山中的人们仍如往常一般各行其事,每个人都按着自己的轨迹过着日子。

身为昆仑派中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们有着自己的生活,那就是每日里勤奋干活,为了未来长生成仙的希望而追索着,哪怕那一点希望十分渺茫,但天底下所有的人,不都是为了那点希望而努力着么。

传说中的那些故事,从最底层杂役弟子逆袭,最后成圣成仙的神话,至今仍然流传在人世间,历经千百年而不灭,反而带着越来越瑰丽的光环,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杂役弟子们为此而奉献上自己的人生。

当阳光洒落在石盘谷上的时候,陆尘带着阿土也来到了这里。

比他更早的不乏其人,所以此刻在大片灵田中已经有了劳作的身影。

至于昨天信誓旦旦地说要再来找他们玩的易昕,眼下还没看到她的身影,或许还在她温暖的被窝里睡懒觉吧。

与昨天晚上的异样比起来,经过一夜睡眠的阿土今天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紧跟在陆尘身边,一瘸一拐地到处溜达着,闻闻嗅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陆尘也好像只当着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神态自若地做着自己的事,到了灵田后便下了田,并没有再多管阿土。

当然,更没有像昨天对易昕说过的那样,找一根绳子把阿土绑在那儿的树上。

阿土一开始还就在陆尘这块灵田周边玩耍着,只是玩着玩着,便有些无聊了,然后东张西望一阵后,对着陆尘叫唤两声,陆尘并未回头,好像没有听见,阿土犹豫了一下后便自己跑开了。

如今的阿土对石盘谷这一片地方倒是十分熟悉了,阡陌纵横的田埂对它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很快就跑出了灵田来到了山林边上。

只是它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眼前便又出现了那片树林,沉默地伫立在这只黑狗的前方。

阿土明显地有些踌躇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在原地来回趴下又站起,绕了好几个圈子之后,终于还是慢慢走进了那片树林。

这片树林很是冷清,越深入越安静,渐渐的似乎连鸟鸣声都听不到了。

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森林,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冰冷荒寂之感。

阿土慢慢地走着,一双狗眼一直警惕地看着周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在走了一段路后,它忽然停了下来,向附近张望,发现这里就是昨天它遇到那个神秘小女孩的地方。

汪、汪汪……阿土叫了两声。

微风从林间悄悄吹过,翠绿的枝叶轻轻摆动着,却没有人给它回应。

阿土等了一会,似乎有些困惑,但又像是松了口气,转过身子准备离开这里。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林子深处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声。

那声音清脆悦耳,如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未见人却已是一副优美画卷,片刻之后,那话声轻细,随风飘来:小狗……来啊……阿土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子深处的那片茂密树丛,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走了过去。

几片新绿还没枯败的叶子,奇怪地从头顶的树上飘落下来,树叶微微摆动着,片刻之后,一张绝美出尘仿佛还带着一丝丝稚气的小女孩脸庞,从那叶片后显露出来。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阿土,吃吃地笑着,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如蛇之眼瞳,美丽而危险。

又或是,因危险而带着诡异的美丽。

阿土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鼻子在空气中闻了一下。

有血腥的气味。

比昨天浓烈了好多。

你闻到了啊?那小女孩看着阿土,微微一笑,然后伸出她白嫩的左手对它招手,道,过来吧,我给你看好东西哦。

阿土犹豫了一下,盯着那个小女孩,不知为何,却并没有继续向前。

那少女好像有些意外,想了想之后,嘴角的笑意似乎多了一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慢慢地拨开了身前的枝叶。

一抹血红色的光芒,瞬间在前方一闪而逝,空气中的血气越发浓了。

过来呀,你不是最喜欢鲜血的味道吗?那美丽的少女轻声细语中仿佛带着莫名的诱惑,道,别怕,你天生就是喝血的,过来吧,过来吧……阿土的身子开始慢慢颤抖起来,一双眼瞳中异光闪烁不停,但就在这个时候,忽地在林子中的另一边,突然有人冷哼了一声,猛然一道黑影闪过,如鬼魅一般转眼掠进了那片树丛背后,赫然正是陆尘。

一声惊呼猛地从那树丛背后传了过来,阿土也是怔在原地,呆若木鸡,好像一时也是傻眼。

而就在这短短几息之间,只听低沉闷响连连响起,也不知那树丛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再过了片刻,突然又是一声轰鸣,一棵大树直接拦腰折断,整片树丛哗啦啦倒了下来。

浓烈无比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殷红的血色腾空而起,只见在那树丛背后的地上,躺着一只已经难以辨认外形的野兽,此刻已然死去,惨不忍睹的是这尸体上遍体鳞伤,也不知被割裂出了多少伤口,鲜血流淌得到处都是。

两个人影从树丛后翻身而出又纠缠在一起,竟是突然间激斗起来,正是陆尘与那看去似乎刚刚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令人咋舌的是这两个人在方寸之间,出手竟都是格外狠辣,锁喉挖眼锤胸撩阴,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却又一一被对方所化解,然后便会迎来对方更强硬更可怕的杀招。

这样的打法,全无正常修士施展神通时的风光和雍容华贵,更没有半点传说中的神仙气度。

这哪里是在修真名门的昆仑山上,这分明就是人间俗世里最卑鄙凶恶的杀手,而其中令人惊讶的就是那小女孩明明岁数不大,却凶狠得令人发指,甚至比陆尘也不弱。

不过到了最后,陆尘似乎终于还是占到了上风,却不是手段狠辣道行高深,而是在这种诡异却异常凶险的近身搏杀里,那小姑娘的力量在支撑了一阵子之后,终于还是弱了下去。

那具兽尸的鲜血沾染上了他们的身体,连那女孩美丽出尘的脸上也有了血滴,看上去多了几分狰狞凶恶。

她恶狠狠地喘息着,双手被陆尘抓住,忽地一声尖叫,却是直接用牙齿扑上来咬住了陆尘的喉咙。

这一下陆尘猝不及防,痛哼一声,只觉得脖颈上一阵痛楚传来,一声怒吼,猛地抬脚,重重撞在那少女腹部。

那少女失声叫喊,整个身子竟然都被撞得飞了起来,但人在风中飘浮了一段,先是颤抖,又很快强忍住,如一片羽毛般直接落在一棵树干上,然后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如一只凶恶无比的幼兽,她脸上带血,目露杀意,大口喘息着,冷冷地看着陆尘。

……陆尘伸手摸了一下脖子,触手湿润,放在眼前一看,半掌都是鲜血。

他抬头向不远处之外的那少女看了一眼,随即面不改色地撕下一块衣袍,在脖子上缠绕一圈,绑了个结。

你比狗还凶啊。

陆尘说道。

那少女微微眯眼,眼底深处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突然间,她身子如弹簧一般,整个射了出去,却不是扑向陆尘,而是诡异地冲向站在一旁的黑狗阿土。

风声凌厉,其势如刀,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阿土撕碎,令这只黑狗的身子都蜷缩了一下,惊惶地向后退去。

便在这时,陆尘的身影猛然又从旁边插了过来,一下子在半空中撞开了那可怕的少女,同时口中喝道:跑开,阿土!阿土惊魂未定,下意识地夹起尾巴,转身落荒而逃,一转眼间就跑出了好远,消失在林子中间。

只是或许是太过惊慌,这只笨狗跑的方向竟然是错的,没有往林子外头跑去,而是冲向了森林更深处。

空中人影分开落地,两个人都是同时发出一声痛哼,陆尘脖子上再度流下血来,刚绑上的布块不翼而飞,露出可怕伤口的同时又添了三道触目惊心的抓痕,是在刚才那一瞬间被那少女偷袭的。

而那少女落地之后,却是踉踉跄跄连退了三步,一双好看的秀眉紧皱着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紧紧捂住了小腹。

在葱白如玉的手指缝间,殷红的鲜血缓缓渗了出来,衣裳之下的血痕里,隐约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是剑伤。

那是被人狠狠插了一剑、毫不容情杀意凛然的伤口。

血色之中,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 杀人本事她抬头向陆尘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陆尘的手上,那里仿佛有一柄黑色短剑的残影掠过,又很快消失不见,似乎从来都是空无一物。

少女的脸颊越发苍白,小腹上的鲜血也是流出得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手指,只有她的眼睛仍然敏锐且凶狠,带着一丝寒意,冷冷地看着陆尘,过了片刻后,她忽然开口道:我才十岁而已,你居然也下得了手?陆尘面色丝毫不变,道:我只是还不想死。

呸!那少女冷笑道,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还这么多借口,你真的好意思吗?陆尘不再去接她的话,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后,忽然迈步向这个小姑娘走了过来。

这少女顿时显得有些紧张起来,身子向后缩了一下,忽然大声道:你不能杀我!陆尘在她身前站住了,看着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一时间也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任谁也没想到,这个外表如谪仙一般美丽出尘的女孩,竟会有如此危险凶残的另一面。

那一天在昆仑山门处,见到她的情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陆尘心中动了一下,皱眉道:为什么?我可是大有来历的,你敢动我的话,你就死定了!那少女恶狠狠地威胁他道。

陆尘眉头一挑,像是感到了一点兴趣,道:哦,这么厉害?说来听听。

那少女像是迟疑了一下,但看了一眼陆尘似乎隐约变得有些冰冷的目光,急忙道:我可是马上要成为白晨真君第三个亲传弟子的人!嗯?这一下陆尘倒是真的大吃一惊,忍不住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女。

白晨真君那是何等人物,在昆仑派中是与天澜真君双峰并峙的绝世高人,哪怕是当今昆仑派掌门闲月真人,也不过是他的大弟子而已。

众所周知的是白晨真君只有两位弟子,一位是闲月真人,另一位则是金丹修士卓贤,而近一甲子以来,昆仑派中从未听说过白晨真君还动过收徒之念。

要知道,那可是化神真君,是神州浩土修真界中最顶尖的人物。

这样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竟然敢说要入那真君门下?陆尘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少女在说谎!但很快,他忽然想到了当日在昆吾城中,老马曾私下里对他说过的一个消息。

他皱了皱眉,往前踏出一步,几乎与她近在咫尺,盯着那少女眼睛,道:莫非你就是那传说中千载难见的五柱天才?那少女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略带傲气地道:不错,正是我,这下你知道我没骗你了罢……话音未落,忽然只见陆尘手起掌落,却是直接斩在那少女脑后,顿时只见少女花容失色,嘤咛低哼一声,身子前倾倒了下去,在半途中双眼紧闭,已然晕了过去。

陆尘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身子,眉头紧紧锁着,嘴里咕哝了一句,道:见鬼了,怎么这么倒霉…………黑狗阿土撒腿狂奔,慌不择路地跑过森林,不知不觉就跑了很远,等它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来到了另一座山头上。

这里应该已经不是石盘谷的地界,这座山也有些与众不同,山上基本没有什么高大树木,反而大部分地方都生长着青翠碧绿的青草,尤其是在山麓的一侧平缓山坡上,更是满满的一大片草甸。

山风吹来,青草如波涛起伏,就像是一个柔软绿色的草毯,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上去打个滚。

阿土在这座山下呆立片刻,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口中低低叫了两声,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转过身来,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尽管那个方向似乎有很大的凶险,但是对它来说,仿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悄然战胜了它一颗狗心中的畏惧,让它回去。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阿土忽然听到远处,确切地说,是从那一大片草甸深处,蓦地传来了一声哞的声音。

有点耳熟。

阿土怔了一下,转身看去,只见一个庞然身影在那片浓密草丛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抬起了一只巨大牛头,向它这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青牛,还有两只奇异的牛角。

天涯何处不相逢,荒谷别后又见君。

阿土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了一圈,然后对着远处那只青牛汪汪叫了两声,跑了过去。

阿土跑到草甸上,到了近处,才越发地感觉到这只青牛的庞大,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小山似的。

而青牛此刻像是正在这里晒太阳一样,闲来无事,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只小黑狗一路跑到了自己的跟前,然后对着自己叫嚷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阿土的尾巴一直摇着,看起来对这只青牛十分恭敬且刻意讨好,然后似乎有点恳求的意思。

不过青牛对此则是毫无反应,瞄了阿土片刻后便失去了兴趣,口中哞地叫了一声,然后双眼重新微微眯上,看起来像是又要睡去了。

阿土有些焦急起来,却又不敢对这只庞然神兽不敬,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身影却是从青牛背后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身影,长身玉立,容貌极美,肩头披着一件极好看的赤羽披肩,就像是一片美丽的火烧云降落在她秀气的肩头。

这个女子与青牛站得很近,甚至有一只手还按在青牛的身子上,而青牛并没有什么反感的举动,看起来对这个女子有些另眼相看。

那女子走出来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小青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你别烦它了。

阿土呆立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看看懒洋洋的青牛,又看了看那个奇怪的女子,似乎有些搞不清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不过很快的,它记起了更重要的事情,这里没有救兵,但是山下的林子里,还有另一个对它来说更重要的人。

阿土口中发出一声咆哮,似乎有些生气,对着这一人一牛汪汪叫了两声,掉头冲下了山。

青牛丝毫不为所动,牛眼闭合着,看起来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

反倒是站在这青牛身边的年轻女子,忽然秀眉一皱,看着正亡命奔跑的那只小黑狗,道:这只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哞。

青牛的硕大牛头转了过来,在地上青草里磨蹭了两下,打了个哈欠,看起来仍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那年轻女子却是一直看着远处阿土跑远的背影,沉思片刻后,随后低声道:有一股血气啊…………灰白墙壁在眼前浮现颤抖着,当她刚刚醒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这样的感觉。

过了一会,少女恢复了清醒,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然后便看到了坐在床边陆尘的那张脸。

你醒了啊。

陆尘对她笑了笑,点点头,神情很是温和。

少女一惊,口中低哼一声,如受惊一般,猛然就要坐起反手打去,但是身子才翻起来片刻,忽地又颓然倒了下去,摔在了床上,好在身下是柔软的被褥,也不怎么疼。

少女喘息几下,随即发现自己身上手脚都被绑了,动弹不得,不过原本流血的小腹伤口倒也是被包扎好了,在隐隐作痛中伤口上还有一阵阵的清凉感觉,似乎是被敷上了什么药,感觉还挺不错。

少女抬眼看向陆尘,盯着他片刻后,道:你什么意思?陆尘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无奈,道:我刚才一直在想怎么处置你啊。

少女冷笑一声,道:你想怎样?陆尘伸出两根手指,道:两个办法,第一,我替你疗伤救治,等你伤好了,咱们就当从没有这回事;第二,要不我还是杀人灭口算了。

那少女听到第一个办法时脸色轻蔑,一脸鄙视,但听到第二个办法时却是吓了一跳,怒道:大胆!你居然敢杀我?陆尘正色道:我也是没办法。

那少女越发生气了,怒道:什么叫做没办法,让你非要杀我?我又没惹你,难道就因为前些日子我在那家破店里想偷你几颗苍决子?我说你这人看着长得还不错,怎么这样心狠手辣!陆尘道:你刚才那些话里骂我的除了一点以外都是错的,我不是那种人。

那少女瞪着他,等了片刻后冷笑道:你刚刚还说要杀我呢……不过你说我刚才哪一点说对了?陆尘咳嗽一声,道:那家店确实是破店,没办法,开店的老板就是蠢。

至于其他的,我就不承认了。

切……那少女哼了一声,看起来明显不信,不过这一番话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一些。

半晌,那少女想了想,又道:我的身份已经跟你说过了,你要是不怕触怒真君的话,就尽管害我。

陆尘道:我没想害你。

少女一抬手,看着手上绑着的绳子,讥笑道:那你绑着我是什么意思?陆尘沉默了片刻,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不想去招惹白晨真君,放你也行,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小小年纪,却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杀人本事?第一百零四章 翠绿光芒我哪有什么杀人本事!这小女孩断然否认,冷笑道,你出去随便打听下,我可是从小就在昆吾城白家长大的姑娘,清清白白根正苗红,端庄文静人见人爱,有人信你的话才怪了。

陆尘沉默了片刻,道:你比我想的还厉害啊。

顿了一下后,道:白家人?白莲。

那少女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呢?陆尘。

小小年纪便生就一张倾国美色脸庞的白莲,一双明眸打量了一下陆尘,又看了看周围这间屋子,道:你还是杂役弟子?陆尘笑了笑,道:天资不好,让你见笑了。

哼!白莲似乎终究还是年纪小了一些,听了这句夸奖面上便有得意之色,不过很快的她忽然脸色一沉,啐了一口,道:呸!你天资差还能抓住我,这是在绕弯子骂我罢!陆尘微笑摇头,没有说话。

白莲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道:话说回来,一个杂役弟子身上,又怎么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本事,你什么来历?陆尘道:我以前是杀猪的,见过血,打过架,后来觉得杀猪没意思,就想成仙得道,所以千辛万苦跑来了昆仑派。

杀猪的……白莲面上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陆尘一边说着,虽然面上看着轻松,但心中念头却一直在急转。

眼下这个少女白莲显然是一个天大的麻烦,稍微处理不慎,便可能带来无穷后患。

想到纠结处,连一向冷静的他都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了几句,心想这年头,连十岁的小女孩都这样可怕了,要是长大了还得了!便在这时,忽然屋内两人同时听到从房门那边传来了一阵簌簌的响声,白莲眼前一亮,但陆尘却是一脸镇定地站起来,然后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一道黑影嗖的一声窜了进来,正是黑狗阿土。

只见它一进来就异常亲热地挨在陆尘身边磨蹭着,拼命摇着尾巴,一副谄媚样子。

陆尘关好门,笑着骂了一句,道:别装蠢,刚才你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跑了,我可还记得呢。

阿土顿时发出呜咽低鸣声,看起来有些难过,不过就在这时,忽然从床那头传来了一声冷笑,却是白莲躺在那儿讥笑道:谁在装啊,我明明记得刚才你先叫这只黑狗跑掉的,现在反而怪狗?说话能不能有点良心啊,大叔!大叔……陆尘脸黑了一下,但是还没等他出口反驳,阿土已然转头过去,有些吃惊地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少女,顿时一声咆哮怒吼,脖颈上的毛根根竖起,龇牙咧嘴獠牙雪亮,恶狠狠地冲着白莲叫了一声,看起来一言不合就要冲上去狠狠咬上两口的样子。

白莲却是毫无惧色,等着阿土冷笑道:笨狗,你再对我乱叫,我就扒了你的皮!阿土越发恼火了,不过看起来对白莲似乎它还真是有些忌惮,一迭声地吠叫着,却一直呆在陆尘的脚边,半步都没有往前冲去。

陆尘往色厉内荏的阿土屁股上踢了一下,骂道:笨蛋,她被我绑住了,你怕什么?阿土狗眼一瞪,果然如此,只见白莲躺在床上手脚都被绑着,顿时精神大振,一声汪汪大叫就扑了过去,如狼似虎地冲到白莲身前,张开大口吭哧吭哧在半空中作势乱咬,威吓似地对她示威着。

白莲气得小脸煞白,用手胡乱挡了几下,随即怒道:蠢狗,真是跟你那主人一样没良心的,忘了是我给你最喜欢的东西了吗?阿土呜呜叫了两声,凶状依旧,看起来好像突然听不懂人话了,不过龇牙咧嘴的时候,狗眼余光还是偷偷向陆尘那边瞄了一眼。

陆尘走了过来,眉头微微皱着,道:对了,这也是一件我要问你的事,你怎么会知道‘血食’这种东西?白莲脸色陡然一变,但随即哼了一声,却是扭过头去,一副听不懂你说什么我也懒得多说的模样。

陆尘面色一沉,淡淡地道:血食是南方蛮族中世代传承的一种秘法,历代只有各大萨满、祭司才能修习这种法门,中土这里从无流传。

你可知道,我一旦将此事举报上去,你别说要成为真君弟子了,说不定就在这昆仑山前直接被人当做妖孽烧死也说不定。

白莲脸色连续变幻了数次,转过头来看着陆尘,目光也冷了下来,道:你一个杀猪的,居然知道这么多?你暗地里有多少秘密,就不用我说了吧?一个杂役弟子手段狠辣,实力惊人,还知晓这么多秘密,要我说,搞不好你还是三界魔教的奸细呢,真要撕破脸皮,你信不信自己也活不了?陆尘微微低头,过了片刻后,摇头缓缓地道:我不是魔教的奸细。

谁信呢?白莲冷笑着道,盯着陆尘,眼神冰冷如蛇一般。

……屋内有短暂的沉默,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双方的眼神仍是死死盯着对方,谁也不肯稍微后退。

气氛有些紧张起来。

阿土还在一旁凶狠万状地龇牙咧嘴着,但是獠牙露了半天差点连口水都滴到床铺上时,阿土突然发现另外两个人居然都没有看它的意思……那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用最凶的眼神威胁着对方,在阿土看来似乎这两个人类好像在愤怒地比着谁的眼睛瞪得更大,更长时间不用眨眼。

阿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尴尬。

它有些狼狈地合上嘴,吞了口口水,然后看着那两个用目光对峙的人,决定要帮一下自己的主人。

汪汪、汪汪汪汪!黑狗阿土忽然咆哮起来,然后一跃而起,张开大嘴向白莲的脸上咬了下去。

正在对峙试图彼此压倒对方气势的陆尘和白莲同时吃了一惊,白莲惊叫一声,身子下意识向旁边歪去,但阿土与她近在咫尺,这仓促间哪里躲得开。

情急之下,白莲忽地脸色一沉,被捆住的手腕猛然往胸前一靠,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

在一旁的陆尘心中一动,连忙开口喝道:阿土,别乱来!像白莲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过她私下里如何,但在明面上她毕竟是昆吾城世家大族之女,又内定会成为白晨真君的弟子,这等身份的人,身上如果没什么压箱底的保命手段,那才是奇怪的事。

只是在那电光火石之间,阿土的身子顿了一下,忽然却看见有一道翠绿色光芒,猛然从白莲胸口照射出来,洒落在扑过来的阿土身上。

阿土的身子在半空里突然顿住了,不上不下,就那样停滞在离地数尺高的空中。

莫名其妙的黑狗有些疑惑又有些害怕,没了凶相,往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对着陆尘汪汪叫了起来。

陆尘在绿光射出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但随后感觉到了其中的力量并不猛烈,也没有杀意,神色便轻松了一些。

此刻摇摇头,也不去管阿土,而是转头对白莲道: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总之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主动找你麻烦。

既然大家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觉得咱们干脆握手言和,你觉得呢?白莲一双明眸盯着陆尘看着,似乎想要看透眼前这个男人的内心,过了片刻后,她忽然冷笑一声,道:别只管说得好听,先放开我。

陆尘点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以你这保命的手段,这点绳索应该也困不住你罢。

白莲嘿然一笑,道:你这个大叔,看不出来啊,都快成精了。

说着,在她身前的绿光忽地一闪,阿土便被弹了出去,噗的一声摔在床边地上,随即绿色光芒微微沉下,在她手脚上一闪而过,那些绳索应声而断。

白莲揉着手腕坐了起来,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尘,道:那咱们现在好好聊聊?陆尘看了一眼仍是在她胸口前闪烁不停的绿色光芒,点了点头,道:可以,不过这东西你先收起来吧。

白莲哼了一声,道:我收起来了,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见财起意,又来害我。

陆尘道:我要害你,刚才你没醒的时候已经害了无数次了。

白莲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道:一大把年纪了,跟我这小女孩斗还用下作手段暗算人,要不要脸!陆尘闭上眼睛,摇摇头只当没听见了,叹了口气后,道:快收起来罢。

白莲深吸一口气,手腕回转,绿光闪烁,缓缓收敛回她的掌心。

陆尘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那绿色的光芒,道:以前从未听说这样的宝贝,似乎木灵之气充盈无比,可是木系的什么天材地宝?白莲没有理他,大概是不想透露秘密,只见那道绿光在她手心里吞吐不定,此消彼长,摇曳不停。

陆尘等了一会,却只见那绿色光芒好像并没有收起太多,忍不住道:喂,你还想不想谈了,这一个东西怎么收了半天……话音未落,突然只听白莲一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失声道:不对,我、我怎么控制不了它了……陆尘心头一跳,猛然抬头,却只见那绿光突然间在白莲掌心暴涨,光芒大盛,甚至隐隐可以听到一声恐怖呼啸声,如狂风过处,呜呜作响,片刻之后,一道绿光陡然冲起,竟是如一柄利剑般,直插陆尘的心脏。

第一百零五章 树洞之中陆尘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女孩白莲当真是凶恶狠辣,时时刻刻都不忘杀人灭口,这等凶悍性子,当真是他平生仅见,只怕连当年的魔教中人都比不上她。

但在那电光火石的间隙,他却看到白莲面上确实是带了惊恐之色,而且整个身子突然也被光芒大盛的绿光包裹住,继而莫名其妙地漂浮起来,发出了一声惊叫声。

而破空而至的绿芒,如洪涛大浪势不可挡,其速快如闪电,瞬间将这小小的屋子全部充满,令陆尘几乎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反应,只听轰然一声,那犹如实质般翠绿的光柱便重重击中了他的胸口。

陆尘全身大震,一声闷响,整个身子竟是倒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后头墙上,嘴角边便流下了一丝血迹。

但很快的,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大变,低头向胸口看去。

那翠绿的光柱,直直地照在他的胸口,在光芒深处,确切地说,是在他的胸腔之内,热血翻滚犹如沸腾般的心脏中,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辉,在那强烈的绿色光芒中,静静地散发了出来,如一片汪洋大海狂涛骇浪之中,却有一支纯净白花巍然不动。

但是下一刻,所有的绿光陡然间又再度强烈了三分,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疯狂暴涨,从四面八方向陆尘的胸口涌了过来。

光芒所过之处,桌椅床铺尽数浮起,然后被一股狂烈的力量扭曲折断,屋子中一片狼藉,包括四周墙壁都微微颤抖起来,眼看着这间屋子似乎都要即刻崩溃了。

陆尘只觉得全身血肉如沸,面容扭曲,痛苦地吼叫出声,猛地抬头,对着前方白莲怒吼道:快压住这光,不然我们都要死!只是他大喝过后,却发现前头那个少女白莲人还悬浮在半空中,却是黑发飘舞,双眼紧闭,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昏厥过去。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黑狗阿土也被这绿色的怪光狂潮卷了起来,在半空中滴溜溜打着转,惊慌无比地狂叫了几声,突然脑袋一歪,似乎也是人事不知了。

汹涌的力量如浪如潮,疯狂地向陆尘涌来,有那么一个瞬间,陆尘仿佛觉得自己全身立刻就要散架了一般,在这紧急关头,他强忍剧痛,忽地狠狠一咬牙,却是一声低吼,拼命用手往胸口一按。

那绿光深处的柔和光芒,仿佛就在他的掌风指尖中闪烁着。

下一刻,突然所有的力量轰然而止,如天地瞬间静默,时间也凝固了一般。

绿色的光芒如凝固的翠冰,在半空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悬浮在空中的人和狗,都有那么一瞬间维持着僵硬的姿态。

然后,在那一瞬间之后,一切轰然而散。

光辉轰鸣消散,人影凭空消失,一切尽数归于虚无。

小小屋中,风卷残云一般,一片都消失了,绿光、白光、陆尘、白莲甚至包括了阿土,就在那眨眼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只有原本被吹拂到半空中的那些垃圾碎片,突然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然后如一场雨水般,哗啦啦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尘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一丝温暖湿润的感觉。

他晃动了一下脑袋,觉得自己眼前耳边兀自没有平静下来,仍旧是一片乱糟糟的模样。

他闭着眼睛歇息了一会,那种怪异的感觉才慢慢退了去,然后他才睁开眼睛。

一只舌头在他旁边,舔了他一下,低沉的呜呜声传来,是阿土的声音。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阿土笑了笑,然后坐了起来。

身子才起来一半,他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便又再度歪倒下去,连忙用手撑住地面,这才稳住了身子。

此刻他只感觉身上有许多地方都传来强烈的痛楚,尤其是胸口处,最是难受。

他用手摸了摸胸口位置,却发现那里其实并未真的有开膛破肚的伤口,似乎刚才的那种感觉只是他的一种幻觉罢了。

陆尘定了定神,然后转头向四周看去,此刻的他置身的赫然正是很早以前他所进入的那个神秘树洞般的空间中,古老而斑驳的树墙带着那些蒙蒙泛青之气,沉默地伫立着;而在这个树洞的中心位置上,那个水洼也依然还在那儿,水质清澈透明,却是再没有了当初那些生机勃勃的清新生气。

特别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在那水下深处的某个地方,还有一团微小而黑暗的小小阴影,正藏匿在那片清水之中。

如一团黑暗的火焰,悄悄地燃烧着。

水洼另一头三尺地上,还躺着另一个娇小身影,正是白莲。

不过此刻看她双眼紧闭面色略显苍白地躺在那儿,半晌一动不动,似乎仍然还在昏迷中没有醒来。

陆尘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向身旁的阿土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和白莲看起来情况都不好,唯独阿土不知为何,在刚才那一番折腾后,此刻却像是行若无事一般,行动自由地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同时好奇地看着从未见过的树洞中的一方小天地。

看来是你醒得最早啊。

陆尘摸了一下阿土的脑袋,阿土咧嘴,看起来心情不错。

陆尘笑了笑,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身子,感觉除了周身有些疼痛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伤,这才放了心,但同时看着这周围的树洞,他的眉头也是皱了起来。

这个树洞,特别是树洞中那个来历神秘的水洼,是他当年能够从恶毒无比的黑焰诅咒中活下来的关键所在,是那水中奇异的澎湃生机,一次又一次地压制住了可怕的黑焰,包括十年后他对那黑焰诅咒作最后一搏时,再一次维持住了他的生机。

这个地方,十年来只有他一个人进来过,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包括老马对此都是一无所知。

因为这个神秘的树洞,实际上就是当年在荒谷之战中,他从那烈焰天光中得到的那颗神秘莫测的种子。

……这颗种子毫无疑问极其重要,别的不说,光看昔年魔教施放降神咒大阵,便是以这颗奇异种子为核心之重,进而引发天地异象,吸引操控了无法想象的天地伟力,便可知它的强大。

荒谷之战的最后,黑狼得到了它,然后在某种诡异的情况下,这颗种子竟然是悄无声息地隐匿到了他的体内,确切地说,是不知如何深入到了他的心脏中。

也正是从那时起,这颗种子好像与陆尘融为了一体,陆尘很快发现了在这个看似微小的种子中,竟然还存在着另一个奇异的空间,而自己在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里,竟然可以进出这个神秘的树洞,同时在树洞里发现了那救命的生命灵水。

这十年来,多亏了这颗种子和其中神秘的树洞,陆尘才能勉强苟活了下来,虽然其间还是承受了无数难以想象的痛苦。

不过在清水塘村对黑焰诅咒作最后一搏时,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也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生命灵水。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很少再进入这个神秘的树洞中。

因为这十年来,他当然早已经是无数次地探索过这个树洞,每一寸土地每一寸树墙树皮包括那些蒙蒙泛青的气体,他都有去仔细琢磨摸索过。

但是令人失望的是,这个树洞里除了那个水洼中有令人惊异的生命灵水外,其他的地方他至今一无所获。

看起来,这似乎只是一个单纯盛放生命灵水的空间而已。

不过就算如此,其实也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陆尘并不是一个很贪心的人,所以在探索没有结果后,他就没有再继续了,直到今日,异变突生,那道绿光将他和白莲还有阿土都带进了这个地方。

绿光!陆尘忽然眉头一挑,霍然回头,目光明亮,看向了那兀自倒地不醒的白莲。

……绕过那片水洼,陆尘慢慢走到了白莲的身边,然后蹲了下来,目光在白莲那张虽年轻却已有倾国之色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她依然还昏迷未醒着,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在这个时候她安静得就像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孩,那种莫名散发着天真的芬芳,如一朵刚刚盛开的花朵,有一股令人窒息般的美丽。

黑发从她鬓边滑下了少许,搭在她温柔白皙的腮边,小小的女孩不知梦见了什么,脸上不再有痛苦或凶狠又或是气恼的模样,她的嘴角微微抿着,仿佛在微笑。

那笑容如此甜美,会不会是正梦见了她最爱的人?陆尘从未见过一个人在昏睡时的气质与平日里竟会变化如此之大,但随即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当白莲清醒地在人前时,似乎又是另一副冷若冰霜出尘仙子般的气质。

这个小小的十岁女孩,为何竟然会有这样多的不同面孔?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呢?陆尘沉默地凝视了她那张美丽的脸庞片刻,随即目光下移,在白莲胸口处,衣襟一角之下,一道轻柔但翠绿欲滴般的光辉,悄悄闪动着。

第一百零六章 星海门廓那衣襟之下的微光翠绿非常,看上去犹如实质,就像是一个最碧绿晶莹的翡翠一般,与之前突然暴起的那些绿光显然是同种同源,不过在威力上却是天差地别。

陆尘沉吟片刻,掀开了那片衣角,果然便看到在少女雪白的脖颈上,一根细绳上挂着一枚吊坠,形如竹枝,拇指粗细,通体碧绿,在光辉中还不住有充盈的灵气弥漫蒸腾而起。

很难想象,之前那种陡然出现的狂暴景象,便是这件温润碧绿的东西所引发的。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陆尘清晰地记得,这个翠绿树枝般的吊坠在之前的时候,竟然与自己体内的那颗种子发生了共鸣,也正是因此才产生了种种异象,最后更是直接带着两人一狗冲入了这个神秘树洞中。

这根翠绿枝条,必定与这颗种子有极大的关系。

陆尘盯着这根如翡翠般的美丽枝条,眼神越来越亮。

阿土在陆尘身边转悠着,有些好奇地看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白莲,时不时还转头看一眼陆尘。

不过见陆尘一直没什么动静后,阿土便觉得有些无聊,转过头去看着周围,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围的树墙,在那些沟壑根脚的地方观察着,心想待会要不要跑过去尿一下,表示这块地盘也是我阿土大爷的了。

便在这时,阿土突然听到耳边传来陆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又有几分莫名的意味,仿佛还有一丝叹息之声,道:一枝两叶一颗种,想不到居然是真的。

阿土把脑袋伸了过来,看了陆尘一眼。

陆尘笑着摸了摸它的头,眼睛却兀自盯着那根翠绿枝条,道:我本以为魔教里的人都是疯子,也以为他们说的都是疯话,那棵传说中可以贯通三界的神树,更是他们疯狂的呓语而已。

他笑了笑,或许是带了一丝嘲讽之色,淡淡地道:一枝两叶一颗种,这便是魔教神话故事里,在上古时候神树毁灭时,于我们这一方世界里所仅剩的东西。

那故事还清楚地说了,只要集齐这四样神物,则神树就会再生,三界当能一统。

能和种子共鸣的这个,应该就是这世间仅有的一截‘神树枝条’了罢。

……阿土等了一会,看到陆尘还是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独自走开,来到树洞边缘那些奇怪的木墙下,开始闻闻嗅嗅地寻找着什么。

不过它还没走出几步,忽然便听到身后传来陆尘的声音,道:阿土,不许撒尿。

这里不通风,会臭死人的。

阿土转身过来,对着陆尘汪汪叫了两声,看起来有些不满,不过还是走了回来,只是中间还是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那些树墙,似乎很是遗憾的样子。

陆尘没去理会那只有些怨气的笨狗,目光还是集中在眼前那根翠绿树枝上,过了片刻后,他伸出手指抓住了这根树枝,然后缓缓握紧。

树洞之中,仿佛有片刻的宁静。

忽然间,有光芒亮起,一道绿芒从他指缝里照射出来,紧接着又是一道,一道接一道,从他手掌的每个缝隙里都顽强地透出了碧绿的光。

那光芒微微颤抖着。

片刻之后,忽然一股异常浓烈的香气,猛然弥漫开去,从陆尘的掌心里,从他握拳的手掌中,从每一道缝隙中,突然都流淌出绿色的粘稠无比的水流。

陆尘盯着这些绿水,看着它们沿着他的手掌缓缓流淌,然后滴落,飘在空中。

静默了无数岁月的树洞,在这一刻,突然仿佛是深深叹息了一声,又像是早已饥渴的旅人因为欣喜而微微颤抖起来。

那些迷蒙泛青的气体,开始迅速地在树墙上游走闪烁着,让那些碧绿的水液漂浮在半空里,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化为细小无比的粉末,飘向这个树洞的每一个角落。

有风起舞,这绿色化作了波涛,自行旋转起来,似一场等待万年的大雨,像一个迟到万年的约会,终于相聚。

陆尘与阿土怔怔地站在地上,看着这气势宏大又诡异无比的一幕。

绿色淹没了一切!如一场远古时代的洪水浪潮。

所有的细粉都扑向树壁,转眼间将所有的地方都掩盖起来,让这个古老的树洞变成了一个绿色的世界,但很快的,那些绿粉又像是与树壁融为一体,迅速地消失不见。

轰!从一片静默之中,蓦地传来了一声轰鸣,仿佛来自这个古老树洞的最深处。

陆尘霍然抬头,只见这树洞周围的树壁在瞬间模糊,泛青的光辉疯狂地闪烁着,再然后,忽然天地一片漆黑,周围尽是虚无。

他好像突然置身于一片黑暗无边的虚空之中,上下左右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无天无地,就连他的身体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空荡荡地漂浮在黑暗之中。

一点一点的光芒,从远方忽然亮起,还有汪汪汪汪……的叫声,似乎是阿土的声音,带着惊慌与一点疑惑。

陆尘抬头望去,便只见有满头星斗,低头一看,依然如此。

他的身子似乎在不停地漂浮着,完全失去了自控,在这片神奇的虚空里毫无目的地漂流着,直到忽然有翠绿光芒再度亮起。

光芒猛地刺破黑暗,在虚空中绽放出难以形容的光辉,继而从碧绿光团的深处,突然伸出无数奇异根须般的光线,击碎了一片片看上去坚实的黑暗,如同树根一样,伸进了这一方黑暗的天地。

然后光芒大盛,如暴烈的太阳霍然出现在眼前,放射出万丈光辉,在那一瞬间,仿佛漫天星辰都失去了光彩。

光芒稍暗,有风吹起,天地之间呼啸之声隐隐而来,似远古流传的一首苍凉古曲,在幽幽诉说着往事。

一道碧绿光芒形成的大门,陡然出现在他的眼前,须臾之后,绿光霍然暴涨,穿过他的身躯又再度汇聚,陆尘回头一看,只见身后地方,赫然也形成了一个类似的碧绿大门。

绿光璀璨,仿佛有汹涌澎湃生生不息的生命气息,将所有的黑暗都驱散开去。

光辉闪闪,一切仿佛都变作了碧绿的海洋,但是片刻之后,忽然眼前的这一切尽数消散,如一场梦境在眼前碎裂开去,化为无尽的尘埃。

陆尘发现自己再次出现在那个树洞中,仍然还站在原地不动。

那些璀璨耀眼的绿色光芒,此刻已经全部消散,再不见有任何踪影,这个古老的树洞似乎又再一次恢复了原状。

不过若是细看的话,还是能够看出,在那些古老斑驳的树墙之上,突然多出了许多生机,甚至就连那些缠连在树壁内外的奇异泛青之气,此刻的颜色也深邃了不少。

但是最令陆尘吃惊的,还是在两侧的树壁上,在蒙蒙般气体的背后,突然多出了两扇大门的轮廓。

那并不是真的两扇大门,只是依稀有两个门扉的轮廓而已,同时被古老的树墙和那些游动的气体遮盖了大半。

陆尘试着过去摸索了一下,却发现那里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只能隐约看到,真要去触摸时,却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

两扇门,到底是不是真的门?如果是门,那么又通向哪里?……陆尘默然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白莲仍然还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不知为何,似乎刚才那股绿光与种子发生共鸣时所迸发出的强大力量,对她造成的影响格外的大,以至于直到此刻她仍然无法清醒过来。

陆尘走回到她的身边,检查了一下后,他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这个少女的呼吸正在突然变得缓慢下去,并且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就像是……某种妖兽动物在寒冷的冬季,藏在泥土山洞中冬眠一样。

可是,人是不会冬眠的!陆尘摸了摸她的手,触手冰凉。

没有再作任何的犹豫,陆尘立刻坐了下来,然后对站在一旁的阿土叫了一声,让它趴在自己身边,同时将白莲抱在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是抓住了阿土。

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他的目光扫过白莲的胸前,忽地一怔,只见她带着的那块吊坠仍然一如往常般翠绿欲滴,但不知为何,原本的那股生机勃勃的神韵却是减弱了大半。

他多看了那翠绿树枝一眼,随即闭上眼睛,忽地一声低喝,双手猛然抱紧了白莲和阿土。

耳边仿佛传来了轰然大响,那一刻似乎穿过了无数路程,似漫长,又像是眨眼功夫,突然间他们两人一狗再一次凭空出现在那间一片狼藉的小屋中。

砰的一声,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阿土一个激灵,如触电般跳了起来,摇头摆尾看起来很是激动,十分高兴自己终于返回了这个熟悉的世界。

而陆尘则是转头向白莲看去,在看到她的呼吸停顿片刻后,紧跟着开始正常起来后,他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她好像不太适应在那个树洞里啊……陆尘在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随即目光又一次落在白莲胸口上的那根翠绿吊坠上,眉头又皱了起来,心里觉得有些麻烦。

正在这时,白莲的身子一动,却是眼看着好像快要醒来了。

陆尘眉头挑了一下,心念疾转,无数个念头在瞬间从脑海中涌过。

突然,他猛地伸手,一把扯破了自己心口外的衣衫,随后那柄黑剑突然出现在他手上,反手便直接在自己胸口部位的血肉上来回刺割了几下,顿时鲜血横流,一时间血肉模糊。

陆尘痛哼了一声,但下一刻他手掌一翻,黑剑随即消失,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色便忽然苍白了下来,好像身上一半的鲜血都从那伤口流了出去,一下子颓然倒地,重重摔在地上。

片刻之后,这个声音好像惊动了白莲,她有些意识模糊地睁开双眼,随即就是身子一震,看到了离自己不远处,倒在地上身子不住抽搐的陆尘,顿时大吃一惊,忍不住一下子坐了起来,惊问道:你……你怎么了?陆尘捂住伤口,面容扭曲露出痛苦之色,看着眼前这个异常美丽的少女,连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道: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女人,一言不合就要杀我!……啊???第一百零七章 我不信!白莲怔在原地,嘴巴半张着,面上神情看起来有些呆滞,好像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愕然道:我、我干的?不是你还有谁?陆尘倒在地上,大口喘息了两下,然后冷笑道,这不是你的宝贝法器吗?白莲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的那枚吊坠,只觉得触手温润和平时一样,那光芒也没什么变化,想了片刻后,有些不太肯定地道:我刚才……确实没有杀你的意思啊,虽然我觉得你不是好人。

陆尘道:你这人凶残成性,说杀就杀,都不过脑子的吧?白莲怔了一下,面上露出狐疑之色,但看起来居然真的对自己有一点怀疑,吃吃地道:难道、难道……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陆尘一口打断了白莲的回想,道:我刚才还大叫着让你赶快收手,不然我们都要死的,你记不记得?白莲沉吟片刻,脸色终于有些尴尬之色掠过,道:好像、好像是有听到这么一句。

哼!陆尘手捂胸口,倒吸凉气,加上鲜血流淌染红衣襟,看起来一条命倒是去了一半的样子。

说也奇怪,这不久前两个人还冤家对头似的打打杀杀互下狠手,但到了这一刻,白莲却有些窘迫。

她在床上坐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向陆尘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道:那个……大叔,你没事罢?我看你刚才那副阴险狠辣的坏人模样,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死吧?陆尘翻了个白眼,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呸了一声,道:你让我在你心口插两刀试试?白莲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敲门声,却是从门扉那边传了过来。

噗噗噗,噗噗噗……陆大哥,你在家吗?我去灵田那边,没看到你和阿土啊。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正是易昕的声音。

房间里的人同时都呆了一下,然后陆尘与白莲同时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这屋中一片狼藉,所有的桌椅,包括床铺、被褥都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粉末,散落在这屋子中,看过去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席卷肆虐了这里。

白莲立刻对陆尘摇头,陆尘也是毫不犹豫地点头,但是比他们两个反应更快的,是阿土。

这只黑狗一跃而起,欣喜万状,高兴无比地对着房门那边一阵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汪……陆尘:……白莲:……门内两人面面相觑,门外的声音却顿时提高了一些,满是喜悦还笑出声来,道:啊,阿土,你在家啊,陆大哥也在吧,快给我开门。

顿了片刻后,易昕又笑着道:阿土,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肉骨头来哦。

黑狗越发兴奋啊,尾巴狂摇,一下子冲到那门边,跳着蹦着用前肢去捣弄门栓,看样子是努力想为易昕开门来着。

白莲目光转回来看着陆尘,陆尘也看了看她。

过了片刻后,白莲忽然道:你养的狗怎么这样蠢?陆尘咳嗽了一声,道:意外…………啪的一声,门栓被阿土撬开了,易昕笑着推门走了进来,阿土热情地扑了过去,一下子趴在她的身上,蹭个不停。

易昕亲热地摸了摸阿土的脑袋,嘿嘿一笑,然后取出一个袋子倒出了好几根肉骨头,笑道:阿土,吃吧。

阿土一声欢叫,叼着肉骨头就跑到一边去了,易昕站起来向前看着,同时口中笑着道:陆大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笑容像是凝固在脸上一样,看到了这屋里的惨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她看到了陆尘半坐在地上,手捂胸口,血流半身,顿时一声惊叫,跑了过去,失声道:陆大哥,陆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陆尘苦笑了一下,道:我……受了一点伤。

易昕脸色顿时苍白起来,随即目光一转,却是看到了站在屋子另一头的白莲,又看了看这屋里一片碎片狼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瞪着白莲,喝道:是你伤了陆大哥?白莲犹豫了一下,道:可能……是吧。

易昕只觉得一股怒意猛然涌了上来,腾的一下站起,对着白莲大声道:陆大哥这么好的一个人,与世无争的,更不可能去招惹你这个白家的大小姐,你为什么要伤他?咦?陆尘与白莲同时吃了一惊,陆尘拉了易昕一下,道,你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易昕气冲冲地道:那天我跟你在山门处看到她了,有些好奇就去打听了一下,昆吾城就那么大,世家就那么多,自然就打听到了。

说着,她往前跨了一步,拦在陆尘身前,虽然看上去白莲年纪更小,身材也没她高,但在气势上倒似乎压倒了易昕一般,让易昕一脸谨慎,不过气恼之色仍是行之于色,道:白小姐,你都是这样的天资背景了,而且又有天眷宠爱,马上要成为真君弟子。

你们两人之间的地位有天壤之别,为什么还要跑来欺负陆大哥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役弟子?我……不知为什么,对着易昕那张愤怒但漂亮的脸蛋,白莲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末了她只能摇摇头,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道:你……你误会了啊。

我误会什么了!易昕一副愤怒且不相信的神情。

算了,易昕。

这时,陆尘在背后拉了拉易昕的袖子,待她转过身来之后,他开口道,刚才是我不小心……呃,摔倒弄伤自己的,你别怪白小姐了。

你自己摔倒的,还把自己胸口伤成这样血肉模糊的样子吗?易昕脸上好像见了鬼一般的神色。

陆尘干笑一声,然后看向站在那边的白莲,道:白小姐,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要不就这么算了?白莲凝视着看他,过了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本就没什么,或许本就是一场误会。

不过之前那些事……陆尘嘴角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截断了她的话,道: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你说呢?好!白莲沉吟片刻,点头答应下来,然后便向门口走去。

易昕一脸不快地看着白莲,看起来仍是有些耿耿于怀,不过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白莲忽然回头,向易昕看了一眼。

请问你是哪一家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莲的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重新变成了之前那个气度高雅清冷,犹如谪仙一般美丽出尘般的少女。

这中间转换之快和顺畅,让陆尘看得都是暗自咋舌。

易昕迟疑了一下,但或许是想到以眼前这位的能力和背景,要打听自己的来历真的不是一件难事,便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我姓易。

白莲明显怔了一下,在仔细想了一会后才似乎记起,道:哦,城东那边的易家,对吧?易昕道:对,你想要怎样?白莲笑了笑,道:你想多了,咱们都是世家子弟,又是同门弟子,以后彼此照应的机会多着呢,没必要做仇人啊。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番落落大方的话一出,实在让人生不出恶感来,易昕也是有些绷不住脸,抿着嘴巴等了片刻,还是唔了一声。

不过随后白莲的目光则是看了一眼在易昕身后的陆尘,忽然间正色道:易姐姐,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啊。

易昕怔了一下,对白莲突然称呼自己为姐姐有些不太适应,毕竟她虽然单纯但还是明白一些基本的道理,白莲与她的身世、地位、背景都差距太大了,哪怕白莲年纪小,但是易昕自己还真就没想过能被她叫一声姐姐。

当下也是呆了片刻后,才道:什么?白莲道:我看易姐姐你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不过这位大叔呢……喂,你大叔大叔的叫个没完没了是不!白莲不去理会另一个人的抱怨,只是神色温和地对易昕说道:我觉得呢,你还是要小心一点这个男人,他看着人畜无害的温和样子,但实际上凶狠阴毒手段残忍,真是我生平仅见,你跟他走得太近,迟早会害了自己的。

她诚恳地看着易昕,目光清澈纯净,仿佛是这世间最美丽无暇的花儿,温柔地道:你们两个不是一类人,别和他在一起。

屋子里,突然沉默下来,有一阵子没人说话。

气氛似乎略显尴尬,但过了片刻后,忽然只见易昕皱起了秀气的眉头,她的脸颊上那道伤痕仍然还在,有淡淡的痕迹,却似乎并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只给她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就那样看着白莲,看着那注定将要成为日后天底下风云人物,注定要成为昆仑派天之骄女的那位少女,最后只听易昕哼了一声,然后大声说道:我不信!第一百零八章 有教无类这一声我不信,易昕说得是斩钉截铁般坚定,看上去没有丝毫怀疑余地,连陆尘都有些诧异地向易昕看来,面上露出了几分讶然之色。

而白莲显然更是惊讶,甚至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易昕,道:你就这么相信他?易昕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对。

白莲哑然,看上去冰雪聪明的她似乎此刻面对易昕也有了一种无处下手无可奈何的感觉,只得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好吧,反正我话都跟你说了,以后你别后悔。

易昕扭过头去,不再看她,显然半点也没将这句警告放在心上。

白莲转头向陆尘看了一眼,只见陆尘还坐在地上,然后微微抬了抬手,对她微笑了一下。

白莲哼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径直走出了这间屋子,顺带着把门带上了,或许只有那门扉关闭时发出的响亮声音,才透露出她心底有些恼火吧。

待白莲一走,易昕赶忙走到陆尘身边扶他站了起来,本来还想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但一看周围一片狼藉,却是连个坐的椅子都没有像样的了,一时间也是怔住,随后对陆尘问道:你这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怎么什么东西都碎了?陆尘苦笑了一下,道: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细说。

哦。

易昕应了一声,当下也没办法,只好先让陆尘站着,然后去一旁扫了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再垫了些没破的枕头被子什么的,让陆尘坐下了。

然后她看着陆尘,面上露出关心之色,低声道:陆大哥,你真的没事了吗?嗯,没什么大事,休息休息就好了,胸口这里也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易昕松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轻松之后的微笑,然后回头喊了一声,道:阿土,陆大哥他没事,你别担心了。

在那扇大门旁边墙角趴着正在啃骨头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的阿土,听到易昕的话以后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尾巴甩了甩,眼珠子转转眨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继续埋头啃骨头去了。

易昕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过了片刻后她干笑一声,转头对陆尘道:陆大哥,你看阿土它一定是饿坏了吧……陆尘呸了一声,道:蠢狗,以后有机会看我不宰了你炖了吃。

易昕吓了一跳,连忙抓住陆尘的手哀求道:陆大哥,陆大哥,你别吃阿土啊,它很好的……陆尘被她连推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只得苦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么。

易昕这才高兴起来,笑颜如花,然后找出伤药白布来为陆尘包扎伤口,同时问道:陆大哥,你怎么和那位白家大小姐争闹起来了?她可是与我不一样,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天之骄女,家世背景无一不好,而且听说马上就要被白晨真君破例收为座下第三弟子了,这样的人物,你干吗去惹人家啊?陆尘没好气地道:首先,我之前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其次,我可没有去招惹这位大小姐,是她自己要找我麻烦的。

这样啊。

易昕想了想,道,那就是白家小姐的不对了。

陆尘看了易昕一眼,忽然道:你怎么这么相信我啊,包括之前在那位白莲小姐面前,毫不犹豫地就说了不信她的话,吓我一跳。

易昕笑了一下,道:因为我就是信你啊,你救了我的命,又帮了我的大忙,我不信你还信谁?再说了,刚才那场面,白家小姐好好的站在那儿,你这里却是满身血迹胸口流血地躺在地上,这不是她欺负你就怪了,难不成还是你自己往自己胸口上插刀不成?陆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易昕虽然也是世家出身的女子,但此刻看上去似乎并没有特别娇生惯养的迹象,她甚至还帮忙陆尘开始打扫这个一片狼藉的屋子,然后将那些垃圾扫成东一堆西一堆,像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小山头。

陆尘咳嗽了两声,把易昕叫了回来,道: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吧,这灰尘扫得太大了,呛人。

易昕哦了一声,脸颊微红地坐了下来,然后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皱着眉头对陆尘道:陆大哥,这屋子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法住人了啊。

陆尘道:没事,我回头再想办法添置一些东西进来,问题应该不大。

易昕道:那这两天你和阿土怎么办?陆尘道:睡地上呗。

易昕摇摇头,手上没停地在帮他包扎伤口,一边轻声道:好可怜……陆尘失笑,拍了一下易昕的脑袋,道:你忘了咱们在迷乱之地里过的那些日子了,天天在荒郊野外风餐露宿的,不比现在苦十倍?如今好歹还有个房子可以藏身。

易昕看了他一眼,道:不一样啦。

说着想了一会,然后自言自语地道:我还是去帮你求个情,看能不能真的让你挤进‘灵力培植’的杂役弟子中。

听说有资格进那名单里的,都会离开石盘谷去另一处百草堂的地盘,那里的条件可比这里好多了,而且还能接触不少宗门里的精英弟子。

陆尘顿时有些心动,点点头道:如果是这样,那自然最好,不过,他看了看易昕,有些诧异地道:这么大的事,你都能说上话了?看不出来啊。

易昕嘻嘻一笑,道:那倒也不是,我不过是今年刚刚拜进宗门的新进弟子,哪里有那个资格?不过因为前些日子我……嗯,比较惨啊,你知道的,所以百草堂的那些长辈师叔们都对我十分心疼,我再卖力讨好一下,或许能帮帮你也说不定。

陆尘哈哈一笑,道:厉害啊,长本事了。

易昕脸颊微红,然后道:其实是他们可怜我了,不是……嗯?话说到一半,易昕忽然怔了一下,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陆尘脸上,若有所思。

陆尘很快感觉到了易昕的异样,道: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易昕唔了一声,看起来似乎有些迟疑,道:我刚才说我很相信你的。

陆尘道:嗯,我听到也看到了,多谢你。

易昕道:我还对白家小姐说我不信她说你的坏话,我心里想着那明明是她伤到了你啊。

陆尘咳嗽了一声,道:是啊,你看她自己都没法辩驳,可见是承认了。

易昕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陆尘,陆尘被她看得有些怪怪的,便瞪了易昕一眼,道:你看什么看,我脸上长花了?没长花。

易昕道,陆大哥,我是刚才心里突然想到啊,那时候我想着一定是她的错,因为天底下哪会有人拿刀子刺自己嘛。

可不是嘛。

但是我前几天不就是这样做了吗?呃……陆尘哑然,看着易昕那有些认真的脸庞,苦笑了一下,道,你……这是想说什么?易昕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陆大哥,我肯定还是相信你的,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好人。

不过现在想想,刚才我看到的那一幕后的想法,换成天底下所有人都一定是对的,唯独是你,我心里突然有些心虚啊。

喂……你这话听起来让我觉得很不对劲啊!陆尘突然皱起了眉头,怒道,凭什么你看我会觉得心虚?易昕理所当然地看着他,道:因为同样的法子你刚刚才教过我啊,天底下谁都不会拿刀子捅自己,但换成你就不一样了。

你当初教我那法子的时候说得那么轻松,现在想想,你就算拿刀子砍自己,一定也是眼都不眨的吧!喂!这一次陆尘的声音提得更高了,音调里满是恼火的口气,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啊,这话听起来好像我就是个癫狂疯子一样。

易昕吐了吐舌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仔细想了一下后,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摆手道:好啦好啦,就是说说而已嘛。

陆尘瞪了她一眼,道:话不能乱说!易昕耸耸肩膀,站了起来,道:知道了,不就是随便说说么,看你急的。

灵力培植的名单近日里正在商讨了,我得赶快回去替你求个情,看能不能塞一个名额进去。

你就等我好消息吧!陆尘答应一声,道:好吧。

顿了一下后又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在意,量力而为吧,若是确实求不到,我再想想其他法子也成,不用勉强的。

易昕微笑道:没事,我明白的。

说着,她便向大门那边走去,中间还特意拐到阿土那边摸了摸它的狗头,叮嘱了两句,这才打开房门,回头对陆尘招了招手,道:陆大哥,我走啦。

哦。

陆尘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

过了片刻,忽然门又开了,易昕的脑袋探了进来,对陆尘道:陆大哥,之前你真的不是用刀自己砍自己吗?滚!唔……易昕脑袋一缩,吐了吐舌头,然后笑嘻嘻地又退了出去。

第一百零九章 冬峰之巅哎,挺舒服的啊……陆尘发出一声赞叹,闭着眼睛说道。

此刻的他正在昆吾城老马的那间黑丘阁里,在空无一人门可罗雀的店铺中,此刻多了一架竹编的躺椅,他躺在椅子上头自然而然地前头摇摆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坐在一旁的老马大为得意,笑道:那还用说,这可是城里做竹藤手艺最好的明记里做的椅子,花了我不少钱才买来的。

躺在这竹椅上头,就像是浮在空中,又如漂在水面,那叫一个惬意……花了不少钱?那是。

陆尘睁开眼睛,看着老马正色道:你整天叫着快穷死了,居然还有钱买这种奢靡之物,可见是扯谎。

老马嗤笑一声,道:一把竹子做的躺椅就是奢靡之物了?少废话,我最近穷死了,拿点灵石过来救急一下。

老马双手一摊,道:没了,我剩下的钱都买了这椅子了!陆尘斜视老马,鄙夷地道:不要脸。

老马甩甩头,道:脸一斤价值几何?多少灵石?世风日下啊!陆尘闭上眼睛,感慨道。

老马口中啧啧两声,道:你最近很缺钱吗?陆尘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易昕那姑娘正帮我搞那灵力培植的事呢,我也不能光让人家小姑娘一个人折腾啊,就想着是不是送点灵石过去。

老马想了想,似乎有些疑惑,道:以之前你帮她了大忙,还有易昕的性子,她会收你的钱?陆尘道:应该不会吧。

老马脸色一沉,怒道:不会收你还向我要什么灵石!陆尘讥笑道:说你笨还不承认,这人情世故你懂不懂?她收不收是她的事,我送不送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马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喃喃道: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有点道理,不过我怎么总觉得,你更多的是想从我这里捞钱呢?小人!陆尘坐了起来,指了一下老马,严肃地道,小人之心!老马:…………灵力培植我暗地里打听过了,确有其事。

老马把陆尘从那架竹枝躺椅上赶了下来,然后把自己肥胖的身躯往椅子上一丢,顿时只听吱呀吱呀声音大起,然后前后摆动着,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同时口中道,虽说这差事仍然还是杂役,但已经算得上是杂役弟子中最好的几项工作之一了,确实有许多人打破脑袋地都想往里掺和。

说到这里,他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对陆尘摇了摇,道:要我说,像你这样没身份没地位没背景的废物,根本争不过别人,只怕是要辜负易家小姑娘的一片心意了。

陆尘走到门边倚靠着,回头笑道:试试看呗,反正我也没损失啥,万一真的入选了呢。

老马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想去?陆尘也不回答他的问话,只缓缓道:灵力培植是为门中最出色的那些弟子专门培植灵材的,多少可以接触一下现在昆仑派中出色的年轻弟子,还是有点用处的。

老马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道:好罢,我想想办法。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死光头呢,他若是在昆仑山中,这些事情不要太好办了,干嘛整天窝在仙城那边?老马忽然苦笑了一下,道:那边有事啊。

怎么了?老马默然片刻,声音像是忽然低沉了许多,道:上个月,光是浮云司那边报上来的消息,已经又死了七个影子。

陆尘面上神色不变,但依稀能看到他一双眼眸深处,瞳孔仿佛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向门外的那条小巷看去,只见清净的石板路上,灰色砖墙随处可见斑驳,在某些墙缝和高处墙头上,还顽强地生长出绿色的一丛丛野草来,为这个寂寥而冷清的小巷平添了几分生气。

微风吹过,那些在僻静阴暗处的野草轻轻摆动着茎叶,而他的衣襟也随风微微晃动着。

风有些凉,有些寒意。

过了一会,他轻声道:只是浮云司报上来的数字?老马点点头,道:是,只是浮云司自己报的数字,私底下有多少,谁也不晓得。

浮云司他们在怕什么?怕闲言碎语,怕冷嘲热讽,怕的是仙盟中暗流涌动的压力罢。

陆尘哼了一声,道:死光头乃是仙盟六大真君之一,地位奇高,只要他硬撑血莺,我就不信有谁敢动浮云司。

老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普通人自然不行,但若是其他五大真君开口,那就不同了。

陆尘脸色陡然一变,原本平静的神情终于动容,道:是谁?……昆仑山脉气势雄伟,连绵起伏,在山脉最深处一片阔大的区域中,终年浓雾密布,几乎与天上白云相接,哪怕时有大风吹拂,也无法吹散此间雾气。

而天上云霞之间,虚空中赫然悬浮着四座巨大山峰,便是昆仑派中最著名也最显赫的天穹云间四座奇峰。

这四座山峰彼此相隔千余丈远,隔着云霞雾气,只能隐约看到其他山峰的影子,缥缈犹如仙境,仿佛正是人间仙家所在。

四座奇峰自古传下,虽皆在同一山脉之上,却各有异象,正暗合天地轮转四季之分,遂得以春夏秋冬而命名。

春峰生机盎然姹紫嫣红,夏峰炎阳酷热如在火中,秋峰清冷孤寂有肃杀之气,冬峰则冰天雪地万物萧条。

咫尺之地四座奇峰,竟有如此神奇异象,可谓是造化奇迹了。

在昆仑派中,这天穹云剑四座奇峰向来是宗门重地,历来只有门派中最重要的人物才能踏足其中,普通弟子甚至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天,虚悬于高空之上的冬峰上仍和往日一样,一片冰天雪地的景象,白雪皑皑风雪漫天,整座山峰都是一片洁白之色。

奇异的是,距离这座山峰不远的其他山峰包括下方的昆仑山脉各大山头,却仍是绿意盎然,也算是一种奇景了。

罡风猛烈,吹面如刀,那丝丝冰寒之气仿佛可以透过血肉直接渗入到骨头里,令人忍不住地想发抖打颤。

冬峰上一座千载玄冰凝固而成的悬崖边,此时站着一个身影,却是个十岁出头容貌极美的小姑娘,正是白莲。

此刻的她面色清冷,身着披风,寒风吹过,她的秀发衣襟一起飘拂不定,真有一种飘然出尘般的仙子气息,却哪里还有半点当日与陆尘争斗时的凶狠模样,更不用提她曾经手沾血腥的诡异情形,仿佛就是与她毫无关系的另一个人。

又或者是谁也不晓得到底哪一种,才是这个年纪小小的姑娘真正的面目。

她的脸看上去有些略显苍白,不知是因为这冬峰山异常寒冷的气温罡风,还是她的身子不适。

只是站在这冬峰高处,俯览下方,却是有一种茫茫昆仑尽在脚下的感觉,这天地人间,赫然小了许多,便是天上云彩,又何尝不是正在脚下?脚步声忽然响起,踏碎地面的落雪与冰渣,一个身影出现在白莲的身后,是个老者。

如果陆尘在这里的话,应该会认出此人正是当日他在昆仑山门时看到的那位接引白莲上山的卓贤,也就是传说中白晨真君的二弟子,同时也是昆仑派中一位极其强大的金丹修士。

卓贤走到白莲的身后,目光敏锐如电,扫过身前那看似娇弱的女孩身子,眼中异芒闪烁,似乎有一丝复杂神情闪过。

白莲转过身来,看到了卓贤,不知为何她面上神色仍是没有笑意,仿佛从小到大她就是那种冷冰冰的清冷性子,低下头,她对卓贤行了一礼,道:二师兄。

卓贤点了点头,然后平和地道:此处罡风冷峻,你道行未成,不宜在此久留,否则容易损伤道基,随我回去罢。

白莲低眉顺目,道:是。

卓贤领着她便转身走去,一路之上只见冰霜棱柱奇峻突兀,晶莹剔透犹如置身于一个神奇瑰丽的水晶般的世界。

两人穿行在这个飘浮在天空中的神奇风雪山峰里,耳边只有仿佛永不止息的寒风呼啸声。

师兄。

白莲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卓贤道:什么?白莲道:师父他老人家这一次,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卓贤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抬头望去,只见距离他们此处更高千百丈之上的地方,冬峰绝巅之处,无尽风雪疯狂涌动着,将那座孤峰完全包裹成了一团难以形容的巨大风雪堡垒,仿佛远离人世。

不知道啊。

卓贤平静地道。

嗯……怎么了,有事?白莲包裹在披风中的手动了一下,轻轻握住了胸口的那枚翠绿吊坠,温润的感觉一如既往,哪怕是在这冰天雪地一片肃杀中,她似乎也还能从那翠绿树枝中感觉到一股生气和温暖。

可是……好像还是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啊。

白莲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没什么事,就是问问。

卓贤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风雪在他们二人身后席卷而过,卷起千百雪花,为这片白色的山峰涂抹上了一层迷离。

第一百一十章 微风小巷昆吾城中,黑丘阁前堂里,老马并没有马上回答陆尘的问话,脸色看上去也有些难看,过了一会后,老马低声道:不止一位。

陆尘原本有些惊讶的神情此刻慢慢平复了下来,但一双眼睛中的光芒却越发锐利,过了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道:死光头这是把其他人都得罪光了吧?老马摇了摇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年魔教势盛之时,大人风头无两,在真仙盟中呼风唤雨,天下侧目。

到了十年前荒谷一战后,他更是声望到了顶峰,压得其他几位真君大人毫无面子,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陆尘道:死光头这么厉害,怎么现在不嚣张了?老马咳嗽一声,道:天下动荡已久,真仙盟中有许多人还是想过些安定日子。

陆尘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外面的小巷,目光有些飘忽起来。

老马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忧色,道:真仙盟‘大宰院’那里,广博真君执掌仙盟财权,对浮云司这里向来看不顺眼,早就抱怨了多年。

除了这位大人外,近日‘天律堂’铁壶真君那儿,也直接发话表示对浮云司大为不满,疾言厉色冲着堂主血莺,但矛头对着谁,整座仙城里大家心里都有数。

陆尘略感意外,皱了皱眉头后道:铁壶?这位大人不是向来号称铁面无私,怎么也来凑热闹了?老马苦笑了一下,道:因为浮云司一大堆烂事摆不平啊,三天两头不是死个影子,就是失踪个巡视什么的,换谁也受不了,也就是天澜真君死撑着血莺,不然那位薛堂主早就被捉到天律堂里去了。

陆尘脸色又难看了起来,冷哼了一声,道:魔教竟然如此嚣张了么?说完他顿了一下,忽然又摇了摇头,道:不对,虽然那些疯子不弱,但也不会强到可以正面挑衅真仙盟的地步。

老马一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尘把脸转了过去,看了一眼外头空荡荡的小巷,似乎不愿多说,道: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有数。

老马迟疑了一下,却是从那张舒服的躺椅上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陆尘身前,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严肃神色,低声道:兹事体大,我不能胡乱猜测。

天下对魔教了解深刻者无过于你,若是你有何见解,必须对我清楚说明白了,我才能上报真君。

陆尘并不言语,只是看了老马一眼。

老马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是大事。

再说了,你心里应该也知道,他相信的人不多,但是你说的话,他一定听得进去。

陆尘沉默着似乎在想着些什么,过了一会后,在老马变得有些焦急的目光里,他淡淡地开口道:魔教对仙盟确有渗透,但浮云司是多年来对魔教争斗最多的仙盟堂口之一,无论实力、经验、防备都是极强,能将浮云司逼到这种地步,死了这么多人,魔教做不到。

老马死死盯着他,道:那是谁?陆尘忽然笑了笑,道:谁最了解仙盟,谁最好下手,死了人谁受益最大的,跳得最高叫得最响的,那便是了。

老马脸色忽然苍白了一下,盯着陆尘看了好半晌,最后才涩声道:但你没有证据?我没有。

只是猜想?只是猜的。

如此大事,你只凭猜测,怕是不能服众!何况你话里意思还暗指了那两位,这岂是空口白话能指摘的?真君眼底,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屋子里突然陷入了一片静寂,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看上去仿佛时光都在这条孤寂的小巷中凝固了一般,当光线落在他们身上时,那平凡的屋檐下两个普通的身影,仿佛也只是岁月中不起眼的蝼蚁。

这样是不行的。

老马轻声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那两位是何等人物,大人他如今本就窘迫,岂可再树大敌?陆尘面无表情地道:你要我说话,我说了,这些话你要不要传给死光头听,与我无关。

老马霍然抬头,看着陆尘,欲言又止,脸上掠过了一丝复杂神色。

小巷堂前,沉默依然。

……光影流转变幻,风中青草微颤。

陆尘忽然走出大门,来到小巷对面墙边,伸手折了一根草叶下来。

凉爽的微风徐徐吹着,在这个仿佛被热闹城池所遗忘的角落独自飘舞。

你心里当真是如此想的?老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尘拨弄着手中草叶,平静地道:是。

老马走到他的身前,盯着他的眼睛,道:但我觉得这话里似有他意。

陆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道:哦,是什么?有诛心之意。

听不懂,说人话。

你是不是心底仍旧记恨大人,想要害他?……无声无息似有惊雷炸响,微风小巷瞬间再度沉寂,青青草叶,在指尖悄然折断,随风飘去。

……云走天光洒落,小巷幽深不知几许,只有人影对站墙下。

轻风仿佛也变轻变缓,但依旧顽强吹过,掠起他们的衣襟衣角,却看不清衣袖中的手掌。

那风中忽有萧瑟之意。

陆尘转身,摘了一片绿叶,淡淡道:这话你不该说。

我知道。

陆尘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片翠绿叶片,眼神明亮锐利而带着几分冷意,似乎连声音也冷了几分,道:当着我说,便有疑我之意;去与光头说,便是离间之举。

老马的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没有言语,只是沉默着。

陆尘又道:你我相识十年,你应该知我甚深,明白我的心意,其实……老马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道:其实我根本看不透你。

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何念头。

十年前的事,你真的放下了吗?这世上根本没人会真正知道你的心意!老马一句一句,缓慢却清晰地说着,盯着陆尘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想要切开陆尘眼中瞳孔里,那深邃的黑暗。

有风吹过,衣襟飞舞。

陆尘缓缓转过身来,直视老马的眼睛。

两个男人沉默却冷峻地对视着。

衣袖深处,一枚翠绿的叶片忽然枯萎下去,变作一片焦枯败叶,然后悄无声息地滑落于地。

……你想太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尘忽然笑了一下,拍拍手掌,然后眼往天空看了一眼,但见那天蓝云走,口中平静地道:是你问我的话,我说了,你不满意便怀疑我,这怕是有些不妥吧?老马沉默着,没有回答。

陆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得了,胖子。

干咱们这一行的,整日里疑神疑鬼紧张畏惧的都有,最后发疯发狂的也有不少,你再这样下去,以后也免不了变成一个疯子。

老马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理。

今天是我急了,回头我会把你的话传上去的。

陆尘转身向屋里走去,口中道:传不传的,你自己看着办。

老马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两步,忽然道:你救过我的命,我没有想害你的意思。

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道:我知道。

往前又走了一步,陆尘说道:胖子,这十年间,我是把命交到你手里的。

老马默然。

陆尘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槛,停下了脚步没有走进去,过了片刻后,他转过身子看着老马,轻声道:现在也是一样。

老马身子微微一震,随后眼中掠过一丝幽深复杂的目光,片刻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

陆尘笑了起来,笑容温和,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回山了。

说着,他对老马挥了挥手,便转身向小巷外头走去。

老马站在青石板路上,默默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始终一言不发。

当陆尘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线中后,老马脸上的肥肉突然抖了几下,在那片刻间他似乎突然全身像是一下子从极度紧绷的状态里放松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仿佛像是屏息潜伏在水中的人,憋了太久太久。

他大口地喘了几下,又伸手在额头抹了抹,然后无声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子准备走回屋子那边。

只是才走出两步,他的身子忽然一顿,却是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忽然走到小巷墙角的一处地方,蹲了下来。

白白胖胖的手掌从衣袖里伸出来,到了那砖头墙边摸索了一下,然后从地上捡起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片干枯焦黑的残叶,蜷缩成一团。

老马默默地看着手中这片枯叶,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墙上缝隙里顽强生长的野草,正在风中充满生机地微微颤抖着,挥洒着绿意。

寂静的小巷里,老马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阴霾。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名茶小鹤昆仑派石盘山上,在气势古朴雄伟的大殿后有一间建在松柏之下的静堂,金丹修士颜萝平日里没事时,便经常在此静修。

平日里少有人前来此处,苍松翠柏之下,这座静堂显得十分幽静,树影倒映在地上,随风微微颤动着,还有远处林间偶然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声,仿佛自有一股世外仙气。

静堂之中,此刻除了一头鹤发童颜的颜萝之外,易昕也跪坐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泡茶,清香四溢。

须臾,茶水已成,易昕双手捧杯放在颜萝身前案上,道:师叔,请喝茶。

这一只茶杯通体洁白,看上去犹如初雪一般晶莹剔透,杯中茶水澄澈,香气扑鼻,只闻一下便知道是世间十分珍贵的名茶。

颜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微微颔首,看着易昕笑道:你这小妮子,道行未成,这泡茶的工夫倒是厉害了。

易昕嘻嘻一笑,道:我们家就是种灵茶出身的啊,几代人传下来,其他的不敢说,这泡茶的本事还是有的。

颜萝点点头,道:说的也是,当年你家那位老祖宗易羽祖师,号称昆仑茶仙,种茶、品茶、评茶,都是一时无二,这才传下了你们易家这份基业下来。

时至今日,你们易家茶田独有的名茶‘小鹤’,还是声名远扬,也难怪你对这茶道上颇有心得了。

易昕眼睛眨了眨,向颜萝靠近了些,低声笑道:颜师叔,您若是喜欢‘小鹤’茶,待明年收茶时节,我去偷偷给你拿点过来,好不?颜萝笑骂道:你这丫头偷奸耍滑!为何不是今年?易昕扁了扁嘴,道:师叔,你错怪好人啦。

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小鹤茶种植不易,一年的出产顶天了也就一两斤,就这还被咱们昆仑派每年惯例定下了七八成,专一做招待礼赠的;然后还有门中其他一些喜欢喝茶的大人们,都别说是像您这样的金丹修士,就是元婴真人也有好几位,哪一位我们易家也不敢得罪啊。

她摊了摊手,道:所以这一年新茶出来,产量一定,转眼间就是被人定光了,我就是有天大本事也弄不到了。

也就是明年茶叶刚收的时候,我打算偷偷回家,去茶田里趁着天黑摸一点出来的……说着,她一双眼睛里透着无辜可怜的目光,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颜萝。

颜萝失笑,轻轻拍了一下易昕的脑袋,道:好了好了,逗你玩呢。

说着眼角余光忽然看到在易昕那张俏美的脸庞上,左侧腮边兀自残留着一道寸许伤痕,微微泛红,显得有些突兀。

她脸色便是微微一沉,手指滑下,在易昕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易昕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子往后缩了缩。

颜萝冷哼了一声,道:好好的一张俊俏脸儿,没得差点被人毁了。

想想真是便宜何刚那厮了,早知道当天一掌就打死了他!易昕微微低头,但很快重新抬起头来,露出一丝微笑,道: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师叔莫要生气。

颜萝眼中带了一丝怜惜,道:你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莫名其妙地便受了这样的大罪,真是苦了你了。

说着她眼神忽然又是一冷,道:如你之前所言,这么多年来你们易家上供名茶,也算是结交了不少交情了,结果当日你落难时,居然一个人出头的都没有,真是令人齿冷。

易昕叹了口气,道:这事我倒是也问过我爹的,但是我爹当日也对我说了,这事怪不了别人。

颜萝略感意外,道:怎么说?易昕道:我爹说,咱们易家的茶叶虽好,但终究也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茶饮罢了,喜欢时喝一下,不喝也没什么。

可是当日事发时,何毅何师兄乃是天纵奇才,未来前程远大,大器可期;他师父独空真人,自己是神通广大的元婴境真人不说,又是天兵堂首座,在昆仑宗门内德高望重,便是掌门真人也十分看重于他。

那样的情形下,没有人会为了一点灵茶去与他们作对的。

我爹说,这事很难去怪别人的。

我爹还说,我们家最大的罪过,就是太弱了。

颜萝默然,过了一会后长吁了一口气,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道:这么说来,我反倒是最傻的那一个了?易昕离席,走到颜萝身前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垂首伏地,低声道:师叔仗义救我于水火危难之中,易昕感激不尽,我们易家上下也深感恩德。

日后师叔但有吩咐,易昕一定尽心竭力,不管……颜萝挥手拦住了她后头的话,随即拉起了易昕,眼中流露出一丝慈爱之色,道:以后自己好好的就行了,而且那件事最后能有那个结果,也并非是我一人的功劳。

易昕脸色微微一变,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之前陆尘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恢复了过来,对颜萝笑道:但总归是您救了我啊。

所以师叔你放心啦,明年不管怎么样,我一定给您弄点‘小鹤’来。

颜萝失笑,拉着易昕在身边坐下,随即叹息道:说起来,这都怪你那个便宜师傅东方老儿,自己伤势未愈却硬是要收你为徒,结果闭关到现在还不能出来,却将你丢在百草堂这里,反倒是让别人欺负了。

易昕摇摇头,笑道:那也不能这么说,我师父他老人家对我可是恩重如山啊,没他我也上不了昆仑呢。

呸!颜萝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道,那不着调的老头,整天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当年若不是他要死要活地非要抢你,我也能将你接引上山了。

易昕一声惊呼,道:啊,真的么?颜萝白了她一眼,道:废话!不然你以为我真傻啊,没有半点缘由的就出头跟独空真人还有他手下那个天赋出众的弟子架梁子?这不是实在气不过了嘛。

哎呀,真是多谢您!易昕拉着颜萝的手,笑嘻嘻地道,可惜咱们昆仑派不让多拜几个师傅,不然我也拜您为师算了。

美得你!颜萝笑骂了一句,随后又道,不过东方涛那老头子我认识多年了,在道行上确实比我强许多,若是他没有闭关疗伤生死难料的话,我想那些人也不敢这样欺负你。

易昕一怔,道:生死难料?我师父他不是就只是闭关休养着吗?颜萝哼了一声,眼底深处却是有一丝复杂神色掠过,道:若只是疗伤,他早就应该出来了,结果拖了这么久,那肯定有问题。

易昕越来越是惊讶了,道:什么问题?颜萝伸出两个指头,道:两个可能,其一,东方老儿的伤势比我们知道的更深更重,连他自己都受不了,拖了这么久还没有愈全的话,估计也离死不远了;第二……她摇了摇头,却是压低了声音,对易昕道:他怕是找到了机缘,这是想趁机冲击元婴境界了罢。

易昕霍然站起,失声惊呼:元……话才出口,颜萝的手掌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扯了回来,瞪了她一眼,道:不可声张。

易昕面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神情,满是激动紧张之色,连身子都在不停微微颤抖着。

只见她连连点头,颜萝这才松开手,紧接着,易昕便立刻用双手捂住了嘴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守秘密一样。

过了好半晌,她仿佛才稍微平静了一些,但双手仍不敢从嘴上移开,只是透过指缝,颤抖着声音对颜萝问道:师叔,这、这是真的吗?颜萝哼了一声,道:我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

不过老身认识东方老儿几十年了,那厮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他什么德性……这一次,哼!八九不离十吧。

易昕捂紧嘴巴,在那边傻笑起来,看着连眼睛都眯了。

颜萝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摇头也是笑了,道:若是那老货命好,真的被他破了那重生死天关,进阶元婴境界,到了那时,你的好日子就该来了。

元婴真人,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有鬼神不测通天彻地的广大神通,自古以来便是神仙一流的人物,是站在人族修真界中最顶尖的那一层。

但如此人物如此境界,成千上万年来亿万修士中,却只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人才能登顶此境,便是因为在金丹境冲击元婴境时,有一道凶险无比的生死天关,极难突破,破境时有域外心魔困扰阻挡,非绝大毅力或强势气运者难以成功,其中更是有生死之险,难以揣测。

真好!易昕激动了半晌,忍不住又有些担心起来,连忙双手合十,闭眼对天祈祷了起来,道:求老天爷保佑,保佑师父一切顺利,安安稳稳的。

颜萝目光向静堂外看去,只见松柏之间,远山依稀可见,仙气祥云环绕中,却不知有谁在深山隐藏不见。

隔了许久,忽然从耳边传来了易昕的声音,道:师叔,我有件事想求您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鉴仙镜下什么事?颜萝转身对易昕问道。

易昕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道:师叔,我听说灵力培植的人选就快要定下来了,这次一共要挑选多少人啊?颜萝怔了一下,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易昕唔了一声,然后期期艾艾地道:这个……我有个朋友,嗯,也想进这份名额里啊。

颜萝笑了一下,道:这灵力培植收的可都是杂役弟子,你们易家今年在杂役弟子中也有人吗?易昕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就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不是我家里的人。

说着她又偷偷看了颜萝一眼,道:我就是想过来问问您,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颜萝看着她,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道:小丫头,你这是想让我徇私么?易昕吓了一跳,道:当然不是,您老误会了,这不是规矩上说了嘛,灵力培植的人选,我这样的亲传弟子也有推荐资格,所以向您推荐一下而已。

颜萝想了一下,道:嗯,这一块人选确实还有三四天就要公布了,我记得好像都满了啊。

啊?易昕一惊,随即露出失望之色,咕哝道:糟了!来迟了啊。

说着,她面上有些沮丧,带了一丝哀求之意,就那样看着颜萝。

颜萝看了她一眼,忽地失笑,道:小妮子你装什么可怜?罢了罢了,谁叫你马上就可能是真人弟子了呢,面子大得很啊。

将你那位朋友的名字报过来吧,我看看能否塞一个进去,不过话说在前头,这灵力培植对道行根基是有要求的,若是之后派人审核时过不了,那也是没办法。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易昕顿时大喜过望,连连点头,笑道,多谢师叔慈悲啊,我那位朋友名叫陆尘。

陆尘?颜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嗯,是的,陆地的陆,尘埃的尘,陆尘。

易昕像是生怕颜萝听错了一般,赶忙又重复了一遍。

颜萝点了点头,道:好罢,我记下了。

易昕眉开眼笑,喜不自禁,在这静堂里又陪颜萝说了一会话,然后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那少女步伐轻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后,颜萝面带微笑地微微摇头。

随后她坐在原地沉思片刻后,忽然站起身转到旁边一处柜子边,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有一分书简。

此刻,颜萝面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面色淡然的她拿起那份书简翻开,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在书中某页处露出了一片信笺,她打开那张白纸,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颜萝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了下来,然后目光停留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上面写着陆尘二字。

颜萝凝视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微挑起,过了片刻后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陆尘什么来历,怎么有这么多人想暗中帮他?……三日之后,陆尘接到了掌管他们这一片杂役弟子的周奎通知,让他前往石盘山上接受灵力培植的查验。

当时他还在灵田中干活,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是有些意外,不过在赶往山上大殿的途中,看到站在那边等他的一脸笑意的易昕时,他便是心中有数了。

这一天风和日丽,天气晴好,易昕站在那一棵苍翠松柏下,笑颜如花,正是青春美貌,吸引了路上不少杂役弟子的目光。

陆尘故意落在后头,等其他大部分人都走过去了,这才走上去低声笑道:这就是易大小姐的手段么?易昕哼了一声,面露骄傲之色,自矜地道:如何,本姑娘不错罢?陆尘伸出了大拇指对她比了一下,道:说到做到,厉害。

易昕掩嘴而笑,看起来很是高兴,随后看了一眼前方大殿,又压低声音道:你也别高兴太早了,我听说这次灵力培植的人大概是要选五十人,但刚才我看着上来这里的,至少也有六十几个,你可别被刷下去了啊。

陆尘笑了笑,道:应该没什么问题,灵力培植讲究的就是以本身灵力去催发、栽培一些特殊灵植,其中最适合的当属木系和土系,我虽然天资粗劣,但五行神盘上有的就是一根土系神柱呢。

易昕一拍手,笑道:那敢情好,总之好好的过关就行。

你上去罢,待会我想办法从旁边去偷看一下。

陆尘失笑,不过也没说什么,就往山上大殿走去。

……石盘山大殿中,百草堂召集来的杂役弟子最后都集中在此,陆尘也站在人群中,向四周看了看,果然见人头攒动,确实是有六七十人来到了此处。

虽然此处人多,但大殿中并不嘈杂,昆仑派是个很看重规矩的地方,哪怕是杂役弟子,在入门后也被教育了多次,没人敢在这里随意大声喧哗。

过了一会,大殿后头一群人走了出来,为首者正是鹤发童颜的金丹修士颜萝,在她身后还跟着七八位弟子,有筑基境,也有炼气境的,但看起来都是天资不错的亲传弟子,在身份上比这一众杂役弟子是要高多了。

颜萝也没搞什么训斥讲话那一套,来到大殿后直接就往上首主座上一坐,旁边自然有人站出来对众人说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今日是核查众人根骨天资,看看谁更适合去做灵力培植这件事,并由颜萝师叔亲自监察。

接下来那些个亲传弟子走下来,将众杂役弟子分成了几组,开始检验了。

至于检验方法,则是与大部分人入门时的鉴仙镜大同小异,看起来易昕说的确实没错,百草堂此番更看重的还是五行灵力的适应性。

陆尘被分在其中一组,随后便发现这一场检验速度并不慢,一个个被人叫到名字的人上前,然后将手放在鉴仙镜的镜面上,从中吸取倒映出的光芒,便能反应出此人的根骨天分了。

没过多久,便有人叫到了他的名字。

当陆尘两个字被喊出时,坐在上头的颜萝不动声色地向这边看了一眼,而在大殿后头的一个角落里,易昕则是偷偷探出了脑袋,有些担心地往这边看来。

陆尘走了过去,脸色看起来十分平静,将手放在那镜面上后,微微闭眼,平心静气,然后开始运转体内灵力。

远山深处,忽然隐约有一声低沉闷雷,在那云雾之中响起,幽幽而鸣。

……传说中,某些绝世天才在鉴仙之时,会有异象呈现。

天鸣地动,虹光经天,云龙雾虎,瑞兽飞翔,这些都是在修真界中传说千百年难遇的神奇异象,但很少会有人见识过,因为几乎所有的异象都是属于万中无一的五柱天才的。

那些仿佛生来就得了苍天眷顾的幸运儿,连鉴仙时的风光都与众不同,都那么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令人心生敬畏崇仰。

而普通人,普通的修士弟子们,最多也只能拥有几道五行灵力所对应的光芒。

至于今日在这大殿之中,那更是不可能有什么意外,因为所有的杂役弟子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天资最差的一柱弟子,在他们的气海神盘中仅仅只有可怜的一根神柱,属于他们的永远只会有一道孤独的灵光。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生之中都只能与这一种灵力沟通,这也直接制约了他们日后在艰难遥远的修仙道路上所能抵达的上限。

大殿之中,孤独而单纯的光芒此起彼伏着,每个人大都沉默着,像是这世间最底层的人们,安静地承受着自己的命运,接受着这个现实。

陆尘把手放了上去。

他脸上平静而自然,毫无异状,也没有什么紧张的迹象,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早已认命的凡人,普通而平凡。

鉴仙镜法宝微微颤抖了起来。

站在这块鉴仙镜旁边的正好是周奎,他面色严谨但心中其实有些无聊,反正看来看去也都是些枯燥单一的东西,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忘了普通的一柱弟子过来检验时,鉴仙镜最多只是反射光辉,根本不可能会有颤抖之类的异状。

那一刻如白骏过隙。

那一刻如电光火石。

那一刻仿佛只是人们不经意的一眨眼间。

鉴仙镜中忽起微光,微光颤栗着,似风过水面的涟漪,几种诡异的微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幅混乱无比犹如涂鸦般的怪异画面。

紧接着,在那难以言述的微小至极的一刹那间,一抹黑色忽然弥漫,抹去了所有光泽。

那黑色深沉如海。

那黑光如永恒寂寞的深夜。

然而片刻后,突然一切散去,如一时眼花,似流云风卷,所有的一切幻影无声无息地瞬间湮灭。

没有微光,没有异色,也没有黑暗。

鉴仙镜平静了下来,一如平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在那片刻的瞬间后,一切如梦幻泡影,甚至让人来不及记忆来不及望见那诡异的一幕。

鉴仙镜镜面上,缓缓亮起了一道黄色的光。

孤独,而明亮。

……周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土系灵力精纯,还可以。

第一百一十三章 流香圃黑狗阿土快活地在山林间奔跑着。

昆仑山脉中几乎没有强悍的妖兽,山林里随处可见的都是些人畜无害的小鸟小兽,稍微大一点厉害一些的野兽,都藏在深山老林里,轻易不敢出来。

这里唯一的主宰就是人类,确切地说,是昆仑派的修士们。

阿土当然不知道狗仗人势这个词的意义,也从来没听过狐假虎威之类的话语,不过这些日子来,它确实在昆仑派石盘山附近的山林间玩得很痛快,每每都要到天黑时分才回去,以至于陆尘都骂了它好几次,说它玩得性子都野了。

对陆尘的训斥,阿土每次都是伏耳恭听,然后坚决不改,它仿佛从心底深处就特别特别的喜欢山林,喜欢在那些山山水水林林草草中跳跃奔跑,每当这个时候,阿土就会觉得自己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甚至就连瘸了的那只腿也不再是障碍了。

有的时候它甚至还会忍不住站在山上,对着无尽的群山和晴朗的天穹,大声而凄厉地发出长啸。

如一匹月圆之夜的狼。

嗯,只是有点像而已,它的叫声气势不够强大,中气也不足,而且最重要的是,阿土从来没在晚上出来过。

到了天黑的时候,它都会乖乖地回家和陆尘呆在一起,呆在那间简陋而狭小的房间中。

这一天陆尘上山去了,阿土又独自跑去玩耍,它跑过山林跑过河流跑过山山水水,然后看到了一座有些奇特的山峰。

那座山隐藏在昆仑群山中,不高也不大,阿土站在山脚下望去,觉得这座山山体有些奇怪,扭曲险峻,好像有点眼熟。

阿土看了半晌,忽然狗头中灵机一动,然后找到了答案。

它觉得这座山峰的形状就像是一只狗头!狗头一样的山。

狗头山!阿土顿时兴奋起来,冲着那座山汪汪叫着,欢快地跑了过去。

但在山脚下它忽然脚步一顿,却是看到了一道天然形成的斜坡,占据了狗头山整个一侧,向上延伸而去。

斜坡一层一层,或有巨岩或有大树,仿佛总有些天生地长的显眼的标志物,将这里分成了一条从下往上的巨大的阶梯。

一群野猪,几只山羊,偶尔飞过的小鸟,还有大群大群的麋鹿从它眼前走了过去。

阿土有些畏惧地离那些个子高大的动物远了些,然后东张西望了一下,又往山上走了上去。

到了那无形又巨大的阶梯第二层,阿土忽然看到了一只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正懒洋洋地躺在一棵树下酣睡着。

阿土的腿一下子软了。

幸好那只斑斓猛虎没发现它,阿土连忙逃命,往旁边跑开,不知不觉又上了一层,然后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便向周围看去,果然,随着它慢慢往这山上行走,这一层层的阶梯里,竟然都有各不相同的异兽停留在此。

有身长十丈的巨大鳄鱼,有通体纯白的独角犀牛,有纵横驰骋的黑色金雕,甚至还有翩翩如仙的瑞兽灵鹤……一层一层,无形的线似乎划在这座山上,让所有的异兽们都相安无事,而且奇怪的是,它们似乎也从没有对其他动物有任何的攻击举动,最多也就是往阿土这边吓唬性地吼叫一声,然后把阿土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阿土虽然有些害怕,但不知怎么,它心底却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冲动在不时激励着它,让它不时望向那山峰的最高处。

隐隐约约,那里仿佛有一个巨大的身影。

阿土慢慢地接近了那里。

在走到山顶时,这只黑狗已经四脚颤抖,看起来马上就要支撑不住的样子,但是很快的,它就看到了它想看的东西。

这座狗头山的山顶上,确实有一个庞大的身影趴在地上,当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向它这边看来的时候,阿土突然高兴得大叫起来,然后冲了过去,对着那个小山般的巨兽欢快地叫唤着,尾巴拼命摇动。

就像是它见到了十分想念十分亲近又十分想讨好的老朋友。

那是一只青牛,雄踞在这山峰之巅,在昆仑山所有瑞兽的最顶端。

青牛看了阿土一眼,阿土高兴地叫着,然而却不见青牛有任何反应。

过了片刻,忽然只见青牛尾巴一甩,伸了过来,如同一道传说中的捆仙索一样,瞬间卷住了阿土的身子,然后往空中一抛,顿时就远远地飞了出去。

汪……一声凄厉叫喊,狗头山上下无数异兽都闻声看去,只见一道黑影从山上飞了下来,在半空中翻转了好几次,然后噗的一声闷响,摔在了山脚下某处茂密的丛林里,半晌没有动静。

山上山下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忽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众多异兽仙禽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散步的还是散步,就是没有一只过来瞄一眼那只不知死活的黑狗。

……五日之后,百草堂正式公布了这一年灵力培植的弟子名单,人数为五十人,陆尘的名字名列其中。

易昕十分高兴,跑来找陆尘庆祝了一番,不过陆尘十分煞风景地对她说以后咱们就两清了,你也不欠我的人情了之类的话,让易昕好一阵翻白眼。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当易昕看到灰头土脸趴在屋里,身上缠了好几道绷带的黑狗阿土时,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追问陆尘。

陆尘却也不知道,只说前几天这只笨狗从山林里一路爬回来的,样子很是凄凉,看样子似乎是在山林里玩耍时,不小心从哪个地方摔下来了,结果摔断了好几根骨头,费了陆尘好大的劲才给它接好的。

易昕当时就心疼坏了,抱着阿土眼泪珠子直掉,轻声软语安慰了好一阵子不说,回头又跑出去买了一大包阿土最爱吃的肉骨头放在它面前,算是给阿土养伤补充气血的。

奇怪的是,阿土虽然身受重伤,但这货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异样情绪,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易昕来了就对她吐舌头舔手表表亲热,其余的就没有什么了。

所以到最后,易昕也只能当阿土自己不小心摔坏了,然后又是好一阵叮咛叮嘱,把阿土听得两眼无神哈欠连天,最后在她怀中昏睡过去了。

相比起易昕的心软,陆尘就干脆多了。

帮阿土接好了骨头换了药绑好绷带,一脚就将它踹到屋子的角落去了。

用他的话来说,这只笨狗屁用没有还整天给他找麻烦,迟早还是炖了吃狗肉才是真的。

易昕气坏了,抱着阿土要走,谁知阿土跟她亲热是亲热,但凡一到要走的时候就翻脸无情,抱着桌角凳子拼命挣扎就是死也不肯离开这屋子,最后还躲到陆尘的身后,不管易昕怎么说也不出来。

这是一只什么样的狗啊!易昕对这只性情诡异离经叛道的黑狗都快绝望了,心里有一种快要崩溃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阿土也只是不起眼的小插曲,陆尘在昆仑派中的日子仍然还是按部就班地继续着。

参加了灵力培植,灵田这一块就可以放下了,在百草堂的安排下,陆尘等五十名在灵力上尚有可取之处的杂役弟子离开了石盘山,来到了百草堂下另一处名叫流香圃的地方。

流香圃是一处种植重要灵材的药圃,占地很大,但陆尘等杂役弟子暂时只被允许在最外层的枫园中做事。

能够种在流香圃里的灵材,最差的也都是二纹,越往深处,品阶越高,清香灵气终日不散,因此而得流香之名。

而陆尘等弟子的工作则是在最外围的枫园里,在百草园上头安排下来的一些灵植中,用他们的灵力去催动调整周围灵田泥土里的五行灵力,令这些珍贵的灵材可以生长得更好。

这是一项十分枯燥但又需要十分认真仔细的活,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伤到灵草脆弱的根系进而损伤灵材。

而如果培植得当的话,这些珍贵的灵草便会比正常情况下长得更好,其所蕴含的灵力和药力也就更充沛。

陆尘干的就是这样的活。

干活的时候,他的样子和大多数人一样,有些滑稽也有些可笑。

杂役弟子们一个个都蹲在灵田里,双手插入地面,有的人还撅起了屁股,然后屏息静气地小心翼翼催动着土中的灵力,一道道微弱的光芒在泥土间闪动着,一天下来,他们的身上脸上,往往都会沾染上黑色的泥土,显得有些肮脏。

看上去就像是人间俗世里,最平凡普通不过的农夫。

那一天,陆尘就蹲在灵田里,做着自己的事。

流香圃里来来往往的昆仑弟子很多,有许多人是要用药,也有人来百草堂求购灵丹,还有人则是直接花费灵石,请百草堂这里的人帮忙栽种一些珍贵的灵草灵材。

当那些高高在上、道行高深的昆仑弟子们路过这里时,他们大多数都不会看那些低头如农夫一般的杂役弟子,偶尔也有好奇的年轻人看着这些人,然后发出惊奇而好笑的声音,说着一些比如那些人的样子好像蛤蟆呀……之类的话。

陆尘当然也听到了一些这样的话语,不过他的脸色一直平静,也看不出他心里有何波动,只是在那天傍晚的时候,当他终于做完了所有的活,腰酸背痛地站起身子时,忽然看到远处一个姣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走向那流香圃深处。

那天的晚霞下,她肩头的那件赤羽披风,仿佛也正像是天边燃烧的那一片火烧云。

第一百一十四章 黑火生长那个女子名叫苏青珺。

陆尘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她是一位天资极出色的昆仑派天才弟子,年纪轻轻,距离金丹境界便只有一步之遥。

她还有一位名气很大实力很强的元婴真人师父,甚至于还因为她出身的铁支是弱势的一方,她的师父木原真人和其他铁支的长辈,都隐隐地将未来铁支崛起的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她是天之骄女,她是顶尖的四柱奇才,她是昆仑派如今最耀眼的年轻天才之一,论声势,甚至比何毅都要更胜一筹。

陆尘这样的杂役弟子,只能在远处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眺望着她的背影,彼此之间有如天壤之别。

或许只有那件美丽得如同火焰燃烧般的赤羽披风,才能让他觉得有些熟悉,让他想起了当初的那个小小山村,那座山和山里的燕子。

陆尘看着那个女子的身影走进流香圃深处消失不见,然后默默转身,也离开了这里。

……进入灵力培植的名单,来到流香圃这里干活后,陆尘的住处也随之搬了过来。

相比起之前在石盘谷里的房子,他现在的住处明显要好了一些,首先,地方宽大了一半,屋子采光也明亮许多,包括家具都多了不少,甚至还有一张书桌放在窗前。

或许正是这些无形的好处,才让许多杂役弟子对此趋之若鹜的吧。

当陆尘回到自己的那间房子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推开房门,黑影一闪,阿土便迎了上来。

阿土是两种妖兽混血的后代,虽然眼下看起来这货的战斗力十分低劣,很是对不起它的父母,但在恢复速度上却是很不错。

当初在迷乱之地刚刚救下它的时候,阿土的断腿便比易昕的断手好得要快上许多。

眼下也是这样,前几日他刚刚不知在哪儿摔折了骨头,现在却已经差不多好了。

陆尘蹲下身子,摸了摸阿土的头,阿土摇晃着尾巴,对他叫唤了两声,然后不住地看向门外。

嗯?你这是想出去玩了?陆尘问道。

阿土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陆尘笑了一下,道:你倒是什么都不怕,骨头刚摔断才好,现在就又不记得了?汪汪汪汪……阿土一阵低哼,似乎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好吧。

陆尘笑道,随便你,反正你要野着我也不管你,不过别给我再找麻烦了。

另外现在天黑了,外头有宵禁的,天黑不能出去,等明天吧。

说着,他转身关紧了房门。

因为天黑了屋里又没点灯,所以周围一下子黑了下来,只能依稀看到些家具的轮廓,陆尘走到床边坐下,阿土也跟了过来。

黑暗之中,阿土的眼睛开始渐渐发亮,那是带着一点幽绿的奇异目光,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有点瘆人,有点阴森,也有点奇异的美感,就像是纯净剔透的绿宝石。

陆尘看了一会阿土的眼睛,便移开了目光,躺在床上,然后便安静不动了。

过了一会,床铺上有索索的声音响起,是阿土也跳到了床上来,然后安静地在陆尘身旁趴下了,身子蜷缩成一团,两点幽绿的目光缓缓消失,像是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是到了深夜万籁俱静的时候,屋子内外再没有一点声息。

然后,在黑暗中,一直安静躺着的陆尘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与之前相比没有任何的变化,哪怕是最敏锐的窥视者也很难察觉其中的分别。

在这片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眼中的瞳孔似乎也已经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似悄然燃烧的黑色火焰。

屋里屋外,一片静寂。

又等待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往心口的位置伸去。

眼看着他的手掌马上就要碰到胸口时,忽然,从黑暗中伸出了另一只怪异的手臂,一下子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陆尘转眼看去。

两团幽绿的火焰在黑暗中缓缓亮起,就在他的旁边。

而刚才按住他的手背的,是阿土的一只前爪。

陆尘并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他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阿土那双奇异的眼瞳,过了一会儿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轻声道:你也想去吗?阿土低声叫了一声,似乎像是应答。

好。

陆尘说了一句,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将阿土的身子揽了过来,抱在怀中。

在这个过程里,阿土十分的配合,没有丝毫挣扎,从它身上还传来了温暖的体温,给这个有些冷清的黑夜平添了几分温暖。

在黑暗中,陆尘搂住了阿土,然后右手再一次地,放在自己的胸口,然后深深呼吸,忽地向下按去。

……熟悉的浮沉感陡然袭来,耳边有呼啸轰鸣声似远似近,那一刻仿佛格外漫长,但在不经意的片刻后,陆尘眼前光芒亮起时,身子已经换了地方。

陆尘和阿土摔在树洞的地上。

这一摔当然并不严重,也不痛苦,至少阿土就一跃而起,然后十分兴奋喜悦地向旁边跑去,开始好奇地到处闻闻嗅嗅了。

陆尘从地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周围。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来这个树洞了,原因当然是上次与白莲争斗时,那个少女的神树树枝与他身上的那颗种子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呼应,进而将他们两人包括阿土一起吸进了这里。

所幸的是,当日白莲不知是被一种什么力量所压制,在这个树洞里一直昏迷不醒,所以并没有发现陆尘这个最大的秘密。

与过往相比,这个树洞中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古老斑驳的那些树墙上重新增添了一些生气,那些游荡纠缠在树纹里的蒙蒙青气也浓郁了不少,陆尘甚至还看到有一些树墙上的像是枝头树瘤的地方,重新冒出一点点新绿的嫩芽。

这一切当然都是拜当日他从那根神树树枝中挤出的精华所赐,不过那根据说是这世上唯一仅存的一根神树树枝,在那时陆尘就感觉到其中蕴含着的生命菁华犹如汪洋一般近乎无穷无尽。

也只有那等充沛无比的力量,才能让这个古老的树洞重焕生机。

在神树树枝菁华所带来的所有变化中,最吸引陆尘关注的其实并不是这个古老树洞里树墙上的变化,而是在一前一后两个方向上,在古老的树墙深处突然出现的两道门的轮廓。

那真的只是轮廓而已,因为哪怕陆尘走到近处,用手触摸,也根本无法找到任何一道缝隙。

那两道门就像是隐匿在蒙蒙青气和斑驳树皮后的神秘之物,看得见,摸不着也打不开。

陆尘尝试了很多方法,都对此毫无作用,而哪怕他竭力回想当年在魔教中生活时的所见所闻,包括所有听到看见过的魔教传说,也从来没有与这两道门类似的东西。

门,就是用来打开的,所以在那门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陆尘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一天,自己记忆中的满天星光,和那一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汪汪、汪汪……一阵吠叫声从旁边传来,将陆尘从沉思中惊醒。

他回头看去,只见阿土不知何时跑到了树洞中央的那一片水洼边,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水里,口中偶尔会试探着对水中叫唤两声,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

陆尘走了过去,向水里一看,只见水下倒映出阿土的影子,忍不住便笑道:别大惊小怪的,那是你自己的影子。

阿土抬头看了陆尘一眼,口中低声哼哼了两声,忽然又抬头对着水里叫了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陆尘略感诧异,又走近了些,顺着阿土的目光看去,只见这只黑狗趴在水边,目光却似乎穿过了水中的倒影,在那清澈的水流中,看向了更深处。

他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沉默地看着阿土,看着这只狗似乎因为紧张,连脖颈上的毛发都微微竖起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过去,在阿土身边蹲下,然后抱住了它的头。

在他的怀里,或许是感觉到了熟悉的体温和味道,阿土很快平静了下来,不再乱叫和紧张,身子也放松了。

没事的。

陆尘低声对它说道,只是一团讨厌的火而已。

阿土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还是安静地靠在他的身旁。

陆尘低头看去,穿越了水面,然后看到,在那水面之下的清水深处,波光粼粼晃动的后面,渐渐的有一团阴影显露出来。

那是一团在水底深处无声无息燃烧的黑火。

但是下一刻,陆尘的眼瞳忽然收缩了一下。

那团黑火,似乎比他记忆中的模样变大了一些。

黑色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这熟悉的画面仿佛永远也不能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如同恶魔一般永远铭刻在他记忆最深处。

陆尘慢慢地抬起头来,眉头深锁,看向周围这片似乎显露生机的古老树洞,忽然想到,在这一片生机勃勃之中,难道那团神秘的黑火也同样吸取着生命精气的力量,与这个树洞一样缓缓生长着?难道那团黑火,也和这古老的树洞一样,拥有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生命?第一百一十五章 红珀参畔半个月后,来到流香圃的这一批五十人的杂役弟子,在灵力培植的成效上开始分出了高下,而百草堂也很快地将这些人分成了两部分。

一边四十人,一边十个人。

人少的这一组中,在灵力培植的效果上十分出色,经由他们手栽培的灵植长势比普通灵植要好很多,开花、结果甚至都比其他人要快了一两天。

而人多的这一边,大多是效果比较普通的。

陆尘被划在了人少但成效显著的这一边,他虽然只有一根土系的五行神柱,只能调动土系灵力,但他所吸纳催持的土系灵力异常纯净,经他手培植的灵草长势格外茂盛,是成效最好的几个人之一。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四十个杂役弟子仍然还在原地干活,而陆尘所在的这十个人被带到了流香圃的另一个地方,一处名叫草园的所在。

与原来的枫园相比,草园这边所种植的灵草等级明显又高了一个档次,园中已经几乎没有常见的二纹灵草,有出现的也是二纹灵材中最珍贵的几种。

除此之外,占了一半面积的地方,种植的已然是三纹灵草了。

五千年名门大派的底蕴,就在这种地方不经意地显露了出来。

哪怕是陆尘在过往曾经有过丰富阅历的历史,此刻在看着这一片药园,再想着流香圃深处还有更高品阶的地方后,也是忍不住为之惊叹。

而到了草园这里以后,百草堂对这十人的态度也开始转变,多少有了几分看重的意味,同时由于草园中灵草价值的贵重程度,对待陆尘等人也更加细心。

他们每个人不像在枫园里那样,只是分到一片土地照顾多株灵植,在这里,他们被命令每个人只需要照顾一棵灵草,并且每一种灵草都有专人来向他们仔细介绍栽培这种灵草的注意事项和方法。

到了最后的时候,甚至连颜萝这位金丹修士都在此出现,亲口对他们叮嘱,并明言告诉他们,这里的灵草价值连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你们这些杂役弟子还要更贵重。

所有的杂役弟子都安静地聆听着,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反抗。

颜萝放缓了神情,然后和颜悦色地告诉大家,虽然如此,但如果伺候好这里珍贵的灵植,大家所获得的收获也将远远大过在当初石盘谷里,那么日后修道有成的希望便又是大大增加了。

陆尘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位鹤发童颜微笑着的老妪,心里想着:画得一手好饼啊!……作为这一批杂役弟子中功法最纯净、栽培效果最出色的人,陆尘被分配了一株十分珍贵的三纹灵草红珀参。

红珀参这种灵材哪怕是在三纹灵材中也是极珍贵的一种,而且禀性十分古怪,一亩大小的土地上,从来都只能生长一株红珀参,从无两株并生的情况。

非但如此,在长有红珀参的土地上,周围永远都只会长着一种特殊的名叫参草的小草,其他的任何树木花草一律无法生存,哪怕是特意移栽在红珀参附近的树木,没过多久也会自行干枯死亡。

这是一种十分霸道的灵植,甚至不惜以抢掠其他植株的生命来保证自己的生长空间。

不过同样的,因为红珀参药力惊人,在炼制灵丹一道上有着广泛用途,所以多年来野生的红珀参几乎早就被挖光了,也只有像昆仑派这样底蕴深厚的名门大派才有能力自行栽种。

当陆尘看到那株红珀参的时候,发现那是在一片亩许大的土地上,一片青青绿草的中央,有一株结着九粒细小红果参穗的灵草显得格外显眼。

红珀参比周围那些名叫参草的小草要高一些,看上去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王者之气,但与其霸道的生长习性不太一样的是,其实在地面上的红珀参相当清秀和可爱,一尺多高的绿色茎叶,颜色青嫩,头顶有红色的参穗,上头结着红彤彤的九颗果子,饱满艳红,让人看了就有种想咬一口的冲动。

陆尘看了一会儿那些红色的果子,然后伸出双手按在红珀参的周围土地上,缓缓吐纳呼吸。

一道土黄色的明亮光芒从土地中绽放出来,那些泥土的颗粒似乎也在微微颤抖着,然后十分听话地在陆尘的调动下往红珀参靠去,与此同时,在肉眼并不可见的土地之下,泥土深层的土系灵力也正源源不断地往这株灵草的根系汇聚而来。

地面上的红珀参迎风颤动起来,似欢喜无限,连茎叶都随风起舞着,过了一会儿之后,似乎它头顶的那些果实颜色都更鲜艳了些。

陆尘收回双手,呼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附近走了走,神态看上去还算轻松,而在他这块土地大约十几丈外的地方,还有几块地,是其他的杂役弟子在栽培另外一些灵植的地方。

陆尘向他们看去的时候,发现那些杂役弟子多是十分谨慎小心,正在勤勤恳恳地干活,半点也不敢分心的样子。

陆尘笑了一下,摇摇头收回目光,然后却是在这片地上找了处平坦的地,径直躺了下去。

红珀参周围到处都是绿色柔软的参草,倒是有点像是绿色的毛毯,陆尘躺在上面倒是十分舒服。

他闭着眼睛悠闲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只觉得眼前似乎光线一暗,有片阴影站在了自己跟前。

随即,传来了一个声音,声音悦耳却似乎微带着怒意,道:你是何人,怎敢如此偷懒?红珀参乃是珍罕灵材,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该当何罪?陆尘睁开眼睛,只见有一个人影站在自己身旁,挡住了天上光线,一时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是在那一瞬间里,他还是看见了那人肩头之上,如火焰般燃烧的美丽披肩。

……陆尘坐了起来,然后又拍拍屁股站起,这才抬眼向眼前这个女子看去。

这是一位容貌极美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身后背着一柄长剑。

看那剑鞘虽是古朴,却有一种隐隐凌厉之气暗暗传来,显然绝非凡品,甚至有可能是大有来头的古时名剑。

而在她肩头之上,此时靠近看了,陆尘也更加清晰地看到那披肩上一支支赤红明亮色泽艳丽的羽毛,正是他当初在那个小村后山的天坑边上所看到过的赤羽。

苏青珺。

他笑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面色平静温和地道:拜见苏师姐。

苏青珺一皱眉头,略感诧异,道:你认得我?陆尘面不改色,道:师姐你在昆仑派中声名赫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苏青珺哼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陆尘,道:你是被派来栽培红珀参的杂役弟子罢,这等重要的灵材,你怎敢如此疏忽怠慢?你就不怕被百草堂的师长们看到了你这样子,就要重重责罚于你?陆尘默然片刻,忽然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苏师姐你应该不在百草堂门下吧?不错,你问这个做什么?陆尘叹了口气,道:我确实是被安排来培植这株红珀参的,不过之前我好像并没有做错什么,或许是苏师姐你只是看我躺在地上休息,就觉得有些不顺眼了么?苏青珺脸色一沉,心中看着这男子便越发有些不喜,只是此刻目光掠过此人眉目,却让她忽然觉得隐隐有些莫名的眼熟之感,似乎以前什么时候见过,但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她也懒得去想那么多,只冷冷地道:我不是百草堂门下的人,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但这株红珀参是草园内长势最好最快成熟的一株,我有大用,自然不能容你随意糟蹋。

哦。

陆尘这才明白了过来,道,原来这棵红珀参是你定下了啊。

苏青珺第一反应是想点头,但是忽然间又觉得这人说的话似乎哪里不对,听着有些别扭,但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来,便越发有些生气了,寒着脸道:你不要跟我贫嘴,我只问你,既然百草堂让你培植这红珀参,你如何不认真干活,万一因此日后灵草药力变差或是药效流失,岂不是你的罪过?陆尘想了想,道:苏师姐,你说这么多到底是想干什么?苏青珺道:好好干活,养好这株红珀参,否则我不会轻易饶你!陆尘眉头一挑,道:这便奇怪了,你从哪里看到我没有好好干活,没养好这株红珀参了?说着,他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青珺,眼底神色似有几分怪异。

苏青珺是个极聪明的女子,话说到这里,她心里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她平日里醉心修炼,对灵草栽培之事并不精通,红珀参是她今日需要的一件重要灵材,但除了药效之外,她确实对怎么栽种培植这种灵草一无所知。

看着眼前这男子似乎有恃无恐的模样,苏青珺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是哪里说错话了。

只是她平日里向来清高惯了,众人看她天赋出众容貌美丽,表面上也多是让着她,鲜少有人如此当面对她说话。

而此刻,陆尘甚至都没等苏青珺多想,又站在那儿追着说了一句,道:对了,苏师姐,你刚才说不轻易饶我,那是什么意思啊?第一百一十六章 窥药之牛这番话陆尘直视苏青珺而说,隐隐便有几分挑衅意味,不过看他面上神情平静,语气也是平和,又似乎并无此意。

而苏青珺看起来显然也并非是一个急性子爆脾气的人,对陆尘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皱眉问道:听你的意思,是我刚才有说错的地方了?你给我说一下,若果然是我错了,我自然便向你认错。

嗯?陆尘听了她这句话也是怔了一下,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下苏青珺,颇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

从陆尘拜进昆仑派到如今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对在宗门里颇有声名的这个女子也有所了解,再加上昆吾城中老马私下里也打听到了不少苏青珺的消息并转告了他,实际上陆尘此刻对苏青珺的了解比大多人都知道得更多一些。

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无论从哪一个方面看,身上都仿佛写着完美二字。

她天分高,天生是顶尖的四柱奇才,在修行上进境奇快,远胜常人;她家世好,出身便是昆吾城中最大的世家苏家,自幼被人万千宠爱,天材地宝、山珍海味堆积如山;她背景深,除了苏家在昆仑派中无数或明或暗的势力外,她的师父更是昆仑派铁支一脉的首领,哪怕铁支眼下暂时衰弱,但一脉希望若是都倾注寄托在一人之身,哪怕是如今强盛的昆支也无人敢轻易招惹她。

年纪轻轻,她甚至就已经看到了金丹境的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未来的道路更是深远宽广得令人无法想象。

甚至在传言中,某一次苏青珺的师父,那位嗜爱美酒的木原真人在大醉之余,曾有失言道自己这个弟子日后或有一丝机会可窥探传说中的真君之境。

当然了,这只是无从证实的流言而已,木原真人自己也在日后多次斩钉截铁地否认了自己曾经说过这种话,不过类似的流言仍然没有停歇,在私下里的昆仑派弟子中悄悄流传着。

这样一位天之骄女,仿佛生来就是站在众生之上、理应被所有凡人们所敬仰、所仰视的人,此刻却忽然对陆尘能够说出认错二字。

陆尘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那个女子的目光清澈明亮,仿佛没有丝毫杂质,让人下意识地觉得她说的所有的话也许都是真心的。

喂?苏青珺等了一会儿,发现陆尘只是看着自己并没有回答,不禁皱了皱眉,略微提高了一些声音叫了一声。

不过看她的模样,显然,从小到大这位姑娘接受的便是最良好的礼仪,又或许是她本身太过美丽,气质太过出色,所以哪怕是这样一声催促的叫声,也让人丝毫不觉得难受。

陆尘收回了目光,心里自嘲般地笑了笑,心想,人和人的差距还真是大啊。

顿了片刻后,他指了一下地上的红珀参,对苏青珺道:苏师姐,这红珀参在培植上讲究一个‘一九’开,也就是一分栽培九分休养的意思。

只要做好那一分的工作,将灵田中土系灵力归聚到红珀参根上周围,其余时候便让它自行生长就好。

苏青珺面上略显诧异,道:竟是如此么?陆尘道:这法子是百草堂中历代祖师传授下来的,我一个杂役弟子当然不敢篡改,若是师姐不信,也可以自行去百草堂中询问。

苏青珺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顿了一下后又有些疑惑地道:按你这么说,这红珀参倒似乎十分容易栽培?但过往几次我到百草堂寻要这味灵材时,他们却都说红珀参培植艰难,十分难得的。

陆尘笑了一下,道:这话是对的,百草堂里的师兄师姐们并没有对你说谎。

红珀参确实不易栽培。

说着,他蹲下身子拨弄了一下那株红珀参旁的泥土颗粒,顺手捏碎了一小块泥土,道:虽说红珀参栽培时大部分时间都是空闲,但在一分的时间里却最是紧要,调动土中灵力必须均衡匀速,必须细密归到灵草在泥土中所有的细根末梢,同时,吸聚调动的土系灵力还必须纯净温和,只这一步,寻常人便做不到,不是灵力品质不够,便是道行掌控不行,无法细致到所有根系,这才有红珀参是最难栽培的灵草之一的说法。

苏青珺看了一眼陆尘,忽然道:这么说来,在今年的杂役弟子中,你在灵力培植上很不错?陆尘道:我是最好的,所以百草堂的师兄让我来培植这株红珀参。

苏青珺怔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陆尘居然毫不客气好不谦虚,倒是与她平日相识的人不太一样,一时间不禁有些好笑,摇摇头露出一丝微笑,道:你竟然如此自信么?陆尘笑而不答。

苏青珺也不再看他,明眸微微发亮,凝视着那株头顶九颗红珠的红珀参,眼中有好奇和欣喜之色,仿佛是对于自己刚刚知晓了一种新的知识而欢喜不已。

就过了片刻,她忽然也蹲了下来,似乎丝毫不顾忌这灵田中泥土的肮脏,用她葱白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红珀参。

大千世界造化玄奇,哪怕是这小小灵草,竟然也有这等学问,真是令人惊叹。

她面带微笑,却是轻声赞叹道。

过了片刻,两人一起站了起来,苏青珺转身才要离开,忽然又顿住身子,回头向陆尘看来。

陆尘微微垂首,道:苏师姐,还有事么?苏青珺看了他一眼,道:刚才是我不明就里,不知红珀参习性而对你妄加指责,是我错了。

陆尘默然片刻,道:苏师姐,以你的身份,其实无须对我认错。

苏青珺淡淡道:错了便是错了,何须遮掩。

只是话说回来,这株红珀参对我确实重要,还请你……呃,还未请教尊姓……陆尘。

嗯,陆师弟,还请你好生栽培这株灵草,若是成熟之后药力充沛,我一定另有酬谢。

陆尘笑了一下,道:师姐放心就是。

苏青珺点点头,又沉吟了一下,道:还有一句话,算是我多嘴一句。

或许红珀参习性如此,你也做好了分内之事,但之前随意躺倒在灵田之中睡觉,无论被谁看到,不免都予人偷懒奸猾之感,对你绝无好处。

陆尘深深看了这个美丽的女子一眼,随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师姐提点。

苏青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块灵田。

微风从远方吹拂而来,吹动她轻薄美丽的衣襟,火红绚烂的赤羽披肩在她肩头颤动着,似一道燃烧的盛景,在那天光中惊艳了岁月光阴。

……当陆尘在流香圃草园中干活偷懒被人抓个现行的时候,伤势已经差不多养好的阿土也从屋子里跑出来,自己跑出去玩了。

新的房子周围环境当然和之前在石盘谷的时候不太一样,不过因为都在昆仑山中,最多的同样还是山头和森林,所以阿土并没有花多少力气就习惯了周围环境,然后熟门熟路地又钻进了流香圃周围的山林里玩去了。

相比起石盘谷那边的自由,流香圃这一带山林里明显警戒的味道重了许多,药圃外围时时有人巡视那是不用说了,哪怕是在山林里也偶尔能看到有一两队巡逻的守卫弟子经过。

显然,百草堂对这一块地域还是十分看重的。

阿土虽然还算不上什么特别厉害的妖兽,也没什么强悍的实力神通,不过鼻子倒是很灵,加上动作也算敏捷,所以在山林里十分自如,偶遇守卫弟子也会远远避开,并没有出什么意外。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也很高兴,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阿土发现自己找了很久,却一直无法重新找到当日那座奇怪的狗头山。

不过这其实也是正常,从石盘山到流香圃这里有一段路程,昆仑山又这么大,那座狗头山隐藏在群山之中,短时间内还真是不好找到。

只是阿土心里不知为何,却始终对那座狗头山念念不忘,哪怕当初自己在狗头山那边被丢下山受了伤,但阿土心里还是很想过去看看。

走啊走,跑啊跑,阿土跋山涉水的还是没有收获,看看天色不早,阿土也只得先掉头回去。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找那座狗头山好了。

回家的路对它来说并不难,一路顺着气息,阿土就走了回去,眼看着天色慢慢有些昏暗下来,阿土也走到了接近流香圃的地方。

但就在这时,阿土忽然身子一震,猛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那片山林里,昏暗的光线中,突然有一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赫然正是那只青牛。

阿土站住了脚步,远远地盯着那头牛,眼中有一些疑惑。

它很快发现,青牛似乎站在林间,远远地眺望着什么。

阿土顺着青牛的目光看去,发现在青牛的前方山林之下,便是地域阔大的流香圃,一块块形状规整的灵田整齐地排列在药圃中,阵阵灵药灵草清香,在这晚风之中,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飘荡在这山林里,弥漫开去。

阿土看着青牛。

青牛哞地低鸣了一声,抬起头向着空气中深深闻了一下,然后面上似乎露出了一丝陶醉的神色。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所不疑阿土呆在林间距离青牛还有十几丈外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那只巨兽,当然,同时也将青牛那奇怪的动作、神情都看在眼里,眼中也是疑惑不解,甚至忍不住自己也抬起头往空气中闻嗅了几下。

狗鼻子很灵的,所以阿土很轻松地就闻到了那股从药圃方向飘过来的灵药清香。

那种气味很好闻,与平常的香气有一些区别,不过阿土闻来闻去,却只觉得这香气虽然不错,却也没到让自己为之陶醉沉迷的地步啊。

它越发地奇怪起来,当下也不上前,就藏在林中看着那只青牛。

只见青牛在树林中站了好一会儿,面上的陶醉之色不时出现,还常常看着流香圃那边,眼底露出一丝渴望的神色……但从头到尾,阿土都没有看到青牛往那个方向踏出一步。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牛似乎已经满足了,忽然转身迈开脚步,离开了这里。

阿土吃了一惊,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过去,远远地跟在青牛背后。

这一路上青牛从没有回头看过,也不知是没有发现阿土跟踪而来,又或是它根本不在意渺小如蝼蚁般的那只小黑狗。

阿土倒是没想那么多,就这样跟着青牛走着,也不知在山野间走了多久,忽然前方视野猛然开阔,然后一座形状奇特的山峰出现在它的眼前。

那是一座看起来有点像是狗头的山。

狗头山,阿土终于又找到了通往这里的路。

青牛慢悠悠地走上了山,无视山脚下山腰上所有的仙禽猛兽们。

而看到这只青牛,所有的动物也都立刻表现出了恭敬谦让,似乎在这昆仑山脉里,青牛就是这里的王者。

阿土没有靠近狗头山,它躲在一处茂密的草丛里看着青牛一路走上了狗头山的顶峰,然后像以前那样趴下了。

阿土看着那座山,还有山上无数的动物们,眼中渐渐露出了强烈的向往之色,但在它的眼中,仍然还有些畏惧之色。

过了一会儿,阿土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天色已晚,它犹豫了一下后,终于还是默默地向后退去,然后在一片昏暗的阴影中离开了这里,跑向远方。

从背后看去,它的身影很是孤独,像是一个黑影寂寞地跑向了那即将降临的黑暗夜色中。

……翌日,陆尘早早干完了伺候红珀参的活,便离开了昆仑下山,来到了昆吾城中。

在这座庞大热闹的城池里,他站在街头的时候,在人来人往喧嚣的人流中,陆尘却有片刻的恍惚。

街上行人千千万万,人人都有喜怒哀乐和自己的故事,人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每个人也都应该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吧。

可是他从来没有,在这一天的昆吾城街头上,二十八岁的陆尘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家这个字眼。

从小到大,他从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家,他甚至不记得哪怕一个亲人的面孔,他站在街头有些出神地想着的时候,往事、故人如一张张字画在脑海里翻过。

家,是什么呢?是什么样子的?有一个家又是什么感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或许那就是家?他想了一下,心中掠过叮当的脸,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又想了想,更久远更加深埋在心间的记忆,那张曾经甜美温柔的脸庞,那个在迷乱之地荒谷中微笑的女子,那个在动荡、危险而黑暗的岁月中,曾经给过他唯一一丝温暖的人。

他微微低头,沉默地向前走去,然后在心里将那份记忆再一次压了下去。

这座城池这么大,可是他却只有一个去处。

……僻静小巷里的黑丘阁,胖子老马面上带了几分奇怪的神色,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陆尘,看着他缓缓端起酒杯喝了之后,没有放下来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皱了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陆尘身子一动,似乎从思索中惊醒,道:嗯?老马道:我看你今天过来,人好像有点奇怪啊,是昆仑派里发生了什么事么?哦,没有啊。

陆尘敷衍了一句,又自己倒了杯酒喝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向老马,问道,老马,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家里还有人吗?嗯?老马怔了一下,道,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陆尘笑了一下,道:没事啊,想到了随便问问。

老马犹豫片刻,道:没人了,就我一个。

陆尘看了他一眼,眼底深处目光闪动了一下,忽然道:你骗我。

老马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我骗你的。

陆尘哼了一声,道:这是为何?你信不过我?老马道:咱俩这有十年的交情了吧,危急时我都可以把命交到你手里,你说我信不信你?陆尘凝视他的眼睛,道:那为何不对我说实话?你心里明白,何必问我。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老马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中并没有太多愉快意思,过了片刻,只听他淡淡地道:你是不祥之人,只要与你有牵连的,往往便会倒霉受难,不是么?陆尘忽然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看着老马,目光深邃幽远,如黑暗的大海。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屋外的小巷里有冷风幽幽吹过,吹起几许墙头青草,迎风颤动着,带了些许寂寥。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陆尘慢慢放下了手中酒杯,看着老马,平静地道:你何必说得这样直白?老马耸了耸肩,面色也是淡然平静,道:你问我的,我不想骗你。

陆尘唔了一声,低头不再看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在他目光移开之后,老马似乎松了一口气,拿过酒壶为自己加了一杯酒,但忽然之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凉意。

如细针般微微刺痛的凉意,像是冷汗渗出时的感觉。

老马凝视着眼前杯中的酒,过了片刻后,一饮而尽。

我遇上苏青珺了,还和她说了几句话。

前方传来陆尘的声音。

老马精神一振,向他看去,道:怎样?你该不会是真的去找那位的麻烦了罢?我告诉你,从我打听到的消息看,苏青珺可是实打实的天才人物,你这家伙眼下的实力,就算是十个一起上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陆尘看了一眼老马,笑了一下,眼底有淡淡的一丝微光掠过,随后道:你说得对,所以我没动手啊。

老马脸一沉,道:没动手?那你的意思居然是真的还有这种想动手的念头了?我说你老实点行不行,好好干咱们抓内奸的大事,别老是节外生枝了。

陆尘饶有兴趣地看着老马,道:奇怪了,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接近苏青珺就是节外生枝呢?她又凭什么,就不可能是内奸?呃……老马呆了一下,脸色忽然一变,神情间立刻严肃了起来,低声道,你怀疑是她?整个昆仑派上下所有人,现在在我眼里都有嫌疑啊,除了两个人。

老马道:是谁?陆尘指了他一下,道:一个是你,一个死光头。

老马苦笑,随后沉吟了片刻,皱眉道:昆仑派上下算上杂役弟子不下十万人,你都觉得有嫌疑的话,那咱们这辈子就不用想其他事了,找不到的。

所以正如你之前所说的,那奸细应该还是有些本事地位的人,不过,苏青珺的话……老马顿了一下,正色道: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她。

陆尘道:为何?老马摊手,道:因为她家世太好,背景又是完全清白,再加上自己的过人天分,这样的人,你告诉我一个她要走邪路的理由?陆尘笑了一下,慢慢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拿在手指间上摩挲了一会,随后忽然道:当年也有人跟你一样,说过差不多的话啊。

什么?老马问道。

魔教长老云守阳,我的那位……师父。

不知为何,陆尘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飘忽起来,淡淡地说着,年少时我刚到他身边,有人也有疑我之意,查了一通没结果后,还是不放心。

云守阳便笑着对他们说:天底下,岂有将千载难逢之五柱天才虚掷,不为传人,反用作奸细之人哉!老马的胖脸上,肌肉忽然扭曲了一下。

陆尘也没看他,只是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就那样有些出神地想着,过了一会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喝了杯中酒水,然后对老马道:你看,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在那昆仑山上,在最后结果水落石出之前,我谁都不信。

啪。

一声轻响,是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了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同时口中道,查一下苏家,特别是苏青珺小时候的事情,无论事情大小,都告诉我。

老马犹豫了一下,道:好吧。

陆尘走到门边,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但忽然身子又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后,又转头对老马道:还有一个人,你也查一查。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白日做梦是谁?老马问道。

城中白家,那个十岁的天才女孩白莲。

老马脸色一变,仿佛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眉道:你干什么啊,那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何况是五柱天才,马上还将成为白晨真君的弟子,你这是……他的话突然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陆尘,嘴巴动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陆尘静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后道:你别忘了,我那个时候也就十一二岁吧,至于真君弟子,五柱天才……他笑了笑,脸上似有几分讥诮之意,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小巷上方狭长的那一片天空里,有一朵白云飘过蔚蓝的天穹。

老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听起来似乎有些艰涩,道:我知道了,会去查的。

好。

陆尘应了一声,然后走出了大门,向远方走去。

……昆仑山中的日子平静而安稳,就像是当年清水塘中的清水溪,每一天每一日都在流淌着,安静到让人仿佛察觉不到。

流香圃这里,陆尘渐渐地已经熟悉了这边的情况,以他温和的性子也认识了好些这里的人,有许多是和他一样的杂役弟子,也有一些平日里管着这一块的百草堂正式弟子。

至于他自己的本职工作,那株生性奇特的红珀参,这些日子里也是长势良好,看起来甚至还更霸气了些,具体表现就是,在红珀参周围的参草生长的范围又扩大了少许。

那些被霸道的红珀参掠夺生机而死掉的野草树木,陆尘当然不会觉得可惜,反正百草堂在这里早就预留出了足够的地盘。

正经是参草生长地域越大,反映着红珀参长得越好。

那天之后,苏青珺又来过一次,在看到红珀参的勃勃生机后,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虽然并没有真的喜笑颜开,但对陆尘的态度也是变好了不少。

不过比起石盘谷那边的灵田,在流香圃这里的灵草品阶上普遍高出不少,但生长时间也会更加漫长,红珀参长到如今这样大了,但距离收获的时候至少还要有三个月时间。

这种事急不来的,百草堂也不会去做揠苗助长的事,事实上就如今这个速度,其实已然是比野生的红珀参生长速度要快上了一倍了。

因为有人族修士着意栽培,用灵力细心照料。

不过这样一来,陆尘平日里干完活便有些无聊了,但或许是当初苏青珺说过一次,虽然当时陆尘并没有低头服软,但从那天以后,他却再也没有倒在灵田里睡觉了。

他开始到处闲逛,在流香圃中,不过因为流香圃深处栽种着更高品阶的价值连城的高阶灵材,他们这些杂役弟子暂时还不能进去,所以他走的地方基本上都在草园这里。

草园的地盘其实相当大,栽种的各类灵草灵材极多,历年来在此做事干活的杂役弟子们也着实不少。

不过对陆尘来说,离他最近也最容易攀交情打交道的,当然还是这一次与他一起过来的那一批杂役弟子。

一段时间后,他便把这一批十人杂役弟子中的其他九个人都认识了,然后平常最谈得来的是个二十五岁的男子,名叫贺长生。

贺长生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听起来有点土气但实际上愿景极大。

天底下亿万生民,梦寐以求的不就是个长生不死么,所以这名字早就被人取烂了;而在修道一途上,长生与成仙几乎便是所有修士的终极目标,自古以来,似乎还没有人能够做到,哪怕化神真君也不行。

而贺长生这个人也挺有意思,他是一个很勤奋很踏实的人,做人做事都很认真,脾气也不错,通俗点说,就是个老实人。

可是他的运气不知为何有点不好,所以让贺长生的人生看起来有些倒霉。

一百年前,贺家在昆吾城中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大族,不过,到了三十年前就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了。

贺长生的祖上倒是出过了不起的人物,并且还是正牌的昆仑派元婴真人,叱咤风云,笑傲群雄,但后来下场不太好,在迷乱之地的一次大战中惨死在凶残的魔教妖人手里。

贺家败落的速度相当惊人,具体原因没人知道,总之就是从当年的大族急速败落到如今无人知晓。

到了贺长生这一代,居然已经毫无人脉可言了。

贺长生喜欢修仙,从小心里梦想着重现贺家先祖的荣光,恢复贺家的名声,他对此雄心勃勃,并为此做了二十多年的准备,最后变卖了祖上留下来的所有家产,换来了一次鉴仙镜的机会。

然而命运从来对老实人就充满恶意,鉴仙镜中他的五行神盘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的天赋差得险些踏不上修炼之道,直到最后苦苦哀求后也才得了一个看起来注定没前途的杂役弟子名分,而这个名分也彻底掏空了他最后的所有的财产。

值得吗?那天下午,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流香圃草园中的灵田上时,并肩坐在灵田边上闲聊的两个人里,陆尘这样问贺长生。

陆尘看上去神色很认真,还用手轻轻比划了一下,道:如果你放弃修仙的念头,靠着祖宗留下的在昆吾城里的两栋老宅,或许也能安稳平和地过上一世,又何必在这里吃苦?也不算特别苦吧。

贺长生长着一张老实人的脸,看上去普通平凡,不算英俊也不丑陋。

他看起来对陆尘也有几分好感,又或许两人几乎完全一样的境遇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所以他笑着对陆尘说道,再说了,若是浑浑噩噩地在昆吾城里混上一辈子,岂非是完全没希望了?希望?陆尘摇了摇头,看着贺长生道,可是我并不觉得杂役弟子会有什么太大希望啊,自古以来就从未听说过有一柱弟子能成就元婴真人的。

贺长生点了点头,看起来对陆尘的话并无异议,道:那个确实很难。

不过在咱们昆仑派中有一种高品灵药,名唤‘仙泽丹’,据说是有令天分不足的弟子在天赋上增进一步的奇效,并且对天资越差的弟子药效越好。

陆尘失笑,摇头道:你说的那仙泽丹我倒是听说过,不过那玩意可是无价之宝,配制所需的灵材更无一不是天材地宝,历来也只有大富大贵的世家才会偶尔求人配制一粒,而且还有一半以上的机会毫无效果。

他随即叹了口气,道:你若是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不行的。

贺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还有其他的念头?贺长生嗯了一声,道:是啊。

陆尘来了兴趣,笑道:说来听听。

贺长生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只见草园中远近其他的地方,不时可以看到和他们身份一样的杂役弟子们在灵田里辛勤干活着,他凝视着那些人影,过了一会后,道:我们贺家已经碌碌无为三代人了,如果我还不振作的话,日后我也要传宗接代,也要有自己的孩子,难道也让他们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如果我这辈子注定就是这样趴在昆仑山中最底层里,起不了身站不起来,这辈子只能在这灵田里苦苦挣扎干死干活,难道日后让我的孩子也受这样的苦?贺长生看着陆尘,一双眼眸里少见地有明亮的光芒闪动着,那是对未来的向往与无尽的期待,他轻声道:我在这昆仑山里多吃一点苦,终究就会积累一些东西,日后我的孩子便会比我现在强一些,就算他仍然还不行,但只要他继续这样,我的孙子就一定会更好。

就这样长久下去,终有一日,我们贺家一定会重新兴盛起来的,你说对吗?他笑着看着陆尘,眼中满是希望的光辉。

陆尘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后,道:不可能,你这是做梦。

……苏青珺从流香圃外走进来时,在那条宽阔的大道上走到分叉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拐去草园那边看看。

如今正种植在那边的那株红珀参,是炼制一味灵丹的主药,她师父木原真人早已告诉了她,一旦等红珀参成熟长成之后,只要药效上佳,便亲自出面请百草堂首屈一指的千灯真人炼制那种珍罕灵丹,只待药成之后,她服食灵丹便可冲击金丹境界了。

金丹境界啊!她如今也只有二十二岁,这般年轻,近两百年来昆仑派都未曾有过如此的天才。

哪怕是她从小早已习惯了自己在修炼上的勇猛精进,但一想到那金丹境界,她心中也是忍不住的向往与激动。

大道上迎面走过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苏青珺认得那位年纪大的白发女子,正是百草堂的金丹修士颜萝,连忙见礼,而随后她看着在颜萝身旁的少女有些眼熟,很快又看到在这少女脸颊上的那道伤痕,于是便很快知道了她就是易昕。

那件事轰动了整个昆仑派,她当然也知道了。

她对易昕笑了一下,易昕也对她微笑回礼,看起来在这个晴朗的天气里,这个少女心情不错,似乎渐渐地已经从日前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辞别颜萝后,苏青珺向草园走去,但是没过多久,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却见易昕快步也走了过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迷乱山雀易昕也看到了苏青珺走在前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便走了过来,然后笑着对苏青珺打了个招呼,道:苏师姐,你也去草园吗?她们此刻走的这条路是从大道上分岔过来的一条支路,只通向草园。

苏青珺点了点头,道:我有一味灵草种在那里,过去看看。

你呢,也是去看灵草的吗?易昕笑着道:那倒不是,我有一位朋友在那边做事,顺路过去看看他。

哦。

苏青珺笑了一下,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便自然而然地并肩向前走去,顺便聊了起来。

两人出身相似,都是昆吾城中的世家女儿,年岁也相差不大,聊着聊着便有些共鸣之意。

比如昆吾城的风华景物,人情故事,居然都颇有共通之处,一下子就觉得亲近了不少。

末了,易昕还感叹了一句,笑着对苏青珺道:想不到苏姐姐你也是这般好相处的人啊。

苏青珺微笑道:这话怎么说的,莫非你以前听说了我不好相处么?没有没有。

易昕连忙否认,笑道,那是因为苏姐姐你打小就那样出色了,在我知道你这个人以后,就总觉得你处处都比我们普通人厉害许多,好像是高高在上的感觉,从来也不敢想着能和你这般亲近呢。

苏青珺莞尔,眼神温和,但目光扫过易昕那张俏丽青春的脸庞时,看见了她白里透红的脸颊边那道伤痕,在那青春洋溢的脸上显得异常突兀和刺眼。

她的心里头没来由地震动了一下,再看易昕时眼神里便多了一丝隐约的怜悯,有些想问问这件事,但是很快的,她又把自己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微笑着看着易昕,与她说着话聊着天,就像是自己完全没有看到丝毫的不妥,就像是那道伤痕从来不存在一样,神色间仿佛更是亲近了几分。

眼看着快走到草园时,忽然从她们两人的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两人抬头望去,都是怔了一下。

只见一群小鸟大约有八九只的模样吧,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地从她们头顶飞了过去。

咦?易昕看着那群小鸟飞去的方向,吃了一惊,道:这些鸟儿怎么飞到草园里去了?苏青珺也是皱起了眉头,看上去脸上也有些疑惑之色。

流香圃这一片药园之地,种植的都是各种灵草灵材,价值不菲,不过既然是富含灵力的灵草,除了对人族修士有用之外,自然也会引来一些鸟兽的觊觎。

所以,为了防止灵材受损,百草堂在流香圃周围又是建墙扎篱,又派人巡视守卫,挡住了地面上的各种山林野兽;至于一些能飞的鸟类,百草堂这里自然也有对策,他们在流香圃灵田周围布置了一些符箓阵法,时时散发一些令鸟类畏惧厌恶的气息,所以流香圃周围向来没有鸟类。

但是今天这一群小鸟突然往草园方向飞去,似乎一下子并不顾忌了,倒也是异事。

苏青珺沉吟片刻,有些不太确定地道:或许是草园这里的阵法突然受损失效了?不过在园中平日里也有守卫弟子巡视的,就这几只小鸟的话,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易昕想想也是,便笑着点了点头,道:姐姐说的是,那我们继续走吧。

苏青珺答应一声,两人继续向草园走去。

行走之中,苏青珺抬头向前方看了一眼,只见此刻天空晴朗,原本飞翔的那一群小鸟似乎速度颇快,转眼间就已不见了,想来是飞到了草园里头。

远远望去,那草园中一片静谧,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想到刚才的那些鸟儿,不知怎么,苏青珺心里却忽然还是有些不安起来。

那些鸟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呢?……草园之中,陆尘与贺长生对立站着,然后贺长生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为什么?贺长生低沉着声音,紧皱着眉头,对陆尘问道,看得出来心里不大痛快。

陆尘看了他半晌,道:你想听实话?嗯。

你不过是一个杂役弟子,又是家道中落,变卖了所有家产,如今除了自己外再无任何助力。

想着就靠自己一人之力,终你一生,也不会给你未来的孩子留下多少积蓄。

陆尘面色淡然地说着,浑然不管贺长生有些苍白的脸色。

你想着有朝一日,你贺家子孙世代相继终有一日会中兴出头,且不说日后你的子孙到底愿不愿和你一样这般执着,但是你想过没有,以你的身份是不可能让孩子自行拜进昆仑派的,他们也要走鉴仙镜那道关口。

所以,就算你勤勤恳恳劳苦了一辈子,为孩子存了点东西,但只要有一件事发生,就能轻易地将你这辈子的辛苦化为乌有。

是什么?贺长生忍不住问道。

陆尘叹了口气,道:如果几十年后,昆仑派突然提高了参加鉴仙会所需交纳的费用呢?贺长生全身一震,瞪大了眼睛,道:不可能!昆仑派是名门大派,他们不可能……万一呢?陆尘打断了他的话,反问了一句。

贺长生喃喃道:万一……咱们今年这一批杂役弟子中,私下里塞钱贿赂进来的有多少,你不会真的不晓得罢。

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若是真的有人缺钱了,不要脸了,万一真的这样了,你到时候找谁说理去?贺长生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脸色难看得犹如死灰一般。

陆尘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掌掌心向上,道:你看,如今这世道,人生来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天生便站在高处,还有的人,比如你……我……他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掌翻了过来,轻轻地压向地面的方向。

看着那手掌的动作,贺长生的身子似乎都在微微发抖,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却仿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光彩明亮。

陆尘把手掌压得很低很低,然后轻声道:你自己想一想,你凭什么能翻身?贺长生抬起头,看着他,道:难道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就再难往上前行一步?难道我们子子孙孙,终究都只能做这人下之人?长生成仙,大道登天,芸芸众生皆有仙缘。

这些话,不都是我们仙道祖师们金口玉言传下来的吗!他看上去有些激动,甚至是有些愤怒地说着。

仙缘有啊,从来都有。

陆尘道,只不过那希望有多小,昆仑山中十万人,会正好落在你头上么?贺长生长吸了一口气,看上去神情似乎平静了一些,道:既然如此,那你跟我说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陆尘看着他,道:我只是觉得,你不用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子孙上了。

若有仙缘,你这一世便能翻身,若无仙缘,你苦苦挣扎一辈子再传递给子子孙孙,也是没有用的。

贺长生默然良久,道:有理。

……灵田中,那个男人转身拿起锄头,看起来又要勤奋地干活了。

陆尘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怎么,郁闷了?贺长生头也不抬地道:是,不过再郁闷也得干活。

不等仙缘了?等啊,为什么不等?万一天上掉馅饼砸中我呢。

陆尘笑道:若有这样的运气,你不如试试看能否让这朗朗晴日里有白日雷霆?贺长生抬头向天空望去,陆尘也仰头眺望,只见天空中一片蔚蓝,半点动静也没有。

片刻之后,两人收回目光对视一眼,陆尘摊了摊手。

贺长生摇了摇头,道:那种事太不靠谱了,哪里会真的有……哎呀!他忽然一声叫唤,手捂脑门,却是有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头上。

陆尘站在一旁也是吓了一跳,呆了一下,下意识地道:不可能这么巧吧……片刻之后,两人目光同时望去,随即都是一怔,只见刚才砸中贺长生脑袋的是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此刻丢在了地上,仔细一看,却是一只小鸟。

贺长生俯身捡了起来,托在掌心上看了两眼,对陆尘道:死了。

死鸟?陆尘也是面有讶色,正在这时,又听到一阵叽叽喳喳声,两人抬头一看,便看见一群鸟儿约莫有四五只的样子,从他们头顶慌慌张张、急急切切地飞了过去。

这里怎么会有鸟儿?贺长生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

不知道啊。

陆尘也是有些疑惑,然后又看了一眼贺长生手中的那只死去的小鸟,只见那好像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山雀,仅有半个手掌大小,此刻死去的身子紧缩成一团,仿佛就连在临死前,这只鸟儿看上去也异常的惊慌害怕。

在这一刻,陆尘心中忽然也掠过了一丝不安,但是又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说起。

他也并不知道,在不久以前,类似的情绪也在草园的门口,在苏青珺的心中泛起过。

他转过身看着远远飞去的那几只小小鸟儿,看着它们慌乱地扑打着翅膀,仿佛逃命一般拼命地飞向远处,转眼间消失在远方山林里。

他沉默地想了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鸟儿来时的路上,昆仑山脉群山起伏,似无声而沉默的巨人,屹立在天地之间。

山脉深深,似有迷雾深锁。

第一百二十章 黑火之笑流香圃之外不远的山林中。

黑狗阿土藏身在茂密的树丛里,透过枝叶缝隙小心翼翼地看着前方,那只青牛今天又来到这里,远远地对着流香圃张望着,然后露出一副渴望陶醉的奇怪神色。

这些日子阿土几乎每天都到这里等候着,然后它发现了那只青牛确实不是偶然路过这里,大概每隔两三天的时间,青牛便会来到这里呆上半天,看着远处的药圃一副垂涎欲滴,或者说是沉醉在那股药香气息中。

阿土隐隐觉得,青牛应该是对流香圃中的某些东西十分感兴趣,并不只是闻闻这些灵药香气而已。

不过哪怕它的狗鼻子同样十分灵敏,但还是分辨不出空气中那些清香气息中有那些特别不同的东西。

所以它只能在这里等待着,其实它很想走到青牛的身边去,但是上一次在狗头山的遭遇让它明白了彼此之间的鸿沟,所以它暂时还不敢越雷池一步。

不过阿土是一只比它外表看起来更聪明的狗,哪怕它经常被那个主人笨狗、蠢狗的乱叫。

阿土觉得青牛应该是一只很强大的巨兽,它也觉得自己如果能呆在这只巨兽身边,一定会比之前更安全。

所以,阿土决定好好地把握这个机会。

它大着胆子,试着往青牛那边踏出了一步,青牛毫无反应,阿土犹豫了一会,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青牛猛地抬头。

阿土心头一跳,险些跪了下来,但随即它就发现,那只青牛并没有看它,而只是抬头向天上看去。

山林山空,扑棱棱飞来了几只山雀,拍打着翅膀在它们的头顶上飞过,看上去有些急切惊慌,而其中的一只似乎已经力竭,飞得十分吃力,落后在其他山雀背后,慌乱之中忽然躲闪不及,一下子撞到了一根粗大树枝上,顿时一阵呼啦啦乱响,然后一头从空中栽下,只听噗的一声,正正好砸在青牛两只巨大的牛角之间,然后骨碌碌滚了下去,最后落在了地上。

阿土看着那只鸟儿,只见它在地上抽搐翻滚了几下,便缓缓安静了下来,身子缩成一团,没有了声息。

如小山一般高大的青牛缓缓低下了头,向地上的那只小山雀看去。

阿土情不自禁地也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看清了那边的情况,确定了那只鸟儿已经死去。

青牛沉默地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失去生命的身体,如铜铃般的巨眼中幽光闪烁着,也不知此刻它心中正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它把头俯低了些,靠近山雀的身子嗅了嗅,随后它似乎怔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

青牛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一声低沉鸣叫,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里。

它的步伐迈得极大,比平时快了许多,转眼间就消失在山林深处。

阿土本想跟上去,但才跑出几步,便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阿土怔怔地停住了脚步,过了一会儿,它也有些疑惑地走到了那只死去的山雀旁边,闻闻嗅嗅了好一阵,但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仍然还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阿土回头看了看青牛远去的地方,迟疑了一会后,还是转身走下了这片山林,向着自己和陆尘居住的房子走去。

……陆尘是在傍晚的时候回来的。

这一天他在草园里还遇见了苏青珺和易昕两个人,令他有些惊讶的是,这两个女子看起来居然变成了朋友,不过她们显然都不晓得各自与陆尘的关系,所以当她们发现彼此来到草园的目的地居然相同的时候,不由得也是惊讶非常。

一个找人,一个来看灵植红珀参,虽然目的稍有差别,但这也算是惊人的巧合了。

两个女子惊讶之余,不由得又高兴起来,好像彼此之间的距离又莫名亲近了几分,聊得更愉快了,反倒是把陆尘晾在一旁。

不过陆尘本也不是她们的什么人,与易昕还能说是朋友,与苏青珺便是连朋友也算不上了,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总之,一番折腾聊天说话后,他便回来了,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阿土趴在门口的身影,他上前招呼了一声,阿土便亲热地迎了上来。

一切,看起来与平常都没有任何的异样。

在进屋之前,陆尘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只见西方的天际赤霞如火,仿佛整个天空都在燃烧一般。

……同一片天空下,还有很多人看到了那片异常绚烂美丽的晚霞。

苏青珺站在师父木原真人的洞府前眺望着。

易昕倚靠在石盘山自己屋中的窗前。

天穹云间的高峰上,冰雪世界里,仿佛谪仙一般美丽出尘的少女也抬着头,晚霞倒映在她的眼眸中,似熊熊燃烧的烈焰,与她身后呼啸的风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有在那昆吾城里,僻静小巷中,一个胖子喝着酒吧唧着嘴巴,看着天边晚霞,然后嘴里咕哝着道:什么鬼东西,真难看…………夜色降临之后,天空便暗了下来,黑暗吞没了天空里的一切,将那片狂野燃烧般的云彩也遮蔽起来。

进了屋子关上房门后,便有一种与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的感觉。

陆尘点了一盏油灯,灯火中,阿土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知为何,它好像突然显得有些不安起来。

有好几次,阿土凑到了房门边上,想去撬动门闩,似乎想要出去。

陆尘叫住了它,道:这么迟了,别出去玩了啊。

阿土回头看了看他,有些犹豫,但似乎自己也并不是太坚定确信着什么,于是便又转了回来,在陆尘的脚边趴下。

陆尘笑了一下,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道:不早了,睡觉吧。

他吹灭了烛火,躺在了床上,过了片刻,忽然身边有了动静,却是阿土跳了上来,然后紧紧地依偎在他身边。

陆尘伸手揽住它的身子,把手放在阿土的肚子上,感觉到阿土似乎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便道:怎么了?阿土低声叫了两下,似乎并没有什么,随后就老老实实地趴在那儿了。

黑暗中于是再没有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陆尘的呼吸声变得悠长平稳,似乎已经入睡,而与此同时,两点幽绿的光点,在他的身边缓缓亮起,那是阿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凝视着这片深沉无比的黑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那一夜原本是很安静的。

莽莽昆仑,无垠群山,沐浴在夜色黑暗中,一如过往无数个岁月日子。

山林寂寂,山风习习,偶然在那夜色深处的山道上,会走过一队守卫弟子的身影,整座昆仑山,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安静沉眠的巨兽,静静地睡着。

直到有一道光,突然出现。

那是在昆仑山脉的最深处,那是在天穹云间迷雾祥云深锁的区域之中,那是除了昆仑派真君真人无人可以踏入其中的第一禁地,有一道光,突然出现。

穿过迷雾,冲破云层,直上天穹。

云开雾散,天穹中风云变幻,似天空被刺破了一个伤口,但很快的,那道光便消散而去。

在这整个过程里,那道光仿佛惊天动地,却无声无息。

然后在昆仑山脉中,突然之间,一切都静止了下来,树木风声,一切都在那个瞬间凝固了一般。

某个小小屋中,陆尘突然睁眼,猛地从床身坐起。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燃烧,那是黑色的火焰!轰!一声巨响,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声音,从大地深处传来。

于是整片大地整座昆仑山脉突然之间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狂风陡起,树林呼啸,一切都突然疯狂抖动着,所有的房屋都在索索作响,一波又一波的震动如同狂潮一般,不停地从脚下的大地深处掠过,然后将一切渺小的东西震得东倒西歪。

小屋之中,阿土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汪汪狂叫着,但是很快的,它突然安静下来,惊恐地望着那个在床上挣扎的人。

陆尘蜷缩着身子,嘶哑着声音拼命压抑着自己,但是喉咙中却无法自控地叫喊着痛苦无比的声音,在他的身上,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皮肤上,突然都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火苗在黑暗中狂舞着,如恶魔的狞笑等待了多年,张狂无比,酣畅淋漓,看着那个男人绝望地挣扎着。

他身上的衣物毫无损伤,诡异的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黑火甚至连陆尘的肌肤血肉也没有烧伤,但是那种深入骨髓般的痛苦,却仿佛再一次让他重回地狱。

黑火重燃,灼烧着他的灵魂。

在无尽的痛苦中,在遥远却又似乎很近的阿土的吠叫声中,陆尘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艰难地抬头看去,那个时候他的脸上仿佛也都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随着他的目光,所有的黑火似乎同一时间都向远方飘扬了一下,仿佛是在那黑夜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个什么东西,令这些黑火都同时敬畏着。

陆尘扶着床铺,慢慢站了起来,黑火在他的身躯上狂舞焚烧着,他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黑火之下并无损伤的血肉皮肤,然后再一次抬头凝视远方,看着那昆仑山脉深处。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黑火之中,他的笑容仿佛痛苦而狰狞。

第一百二十一章 刺眼天光是夜丑时,昆仑山大震,有声如闷雷自地底出,风云变色,星辰错行,山陵崩裂,百川沸腾。

须臾,传至山外,昆吾城中如临巨涛,亭台楼阁倾覆无数,满城喧闹,男女出街,多有情急裸衣者,状极狼狈,死伤者众多,难以计数。

及至天亮,昆仑派遣众多弟子下山扶危助难,救死扶伤,如此人心稍定,渐有缓和之势。

且不提山下城池一片纷乱,只说在昆仑山中,这一夜余震不绝,地动几达十余次,至天明方定。

晨光之下,只见群山巍然依旧,却有许多地方山河破碎,可见昨夜损毁之大,令人畏惧。

幸好昆仑派乃是修真名门,门下弟子道行精深者众多,掌教真人闲月出面指挥得力,很快就将形势稳定下来。

到了午时前后,昆仑派中已然是井井有条了。

处理了那些杂事不说,闲月真人看上去也是精明强干,哪怕此次事发仓促,他处置时仍是游刃有余。

此刻他正在昆仑派主峰天昆峰上正阳殿中,逐一吩咐手下弟子做事,来来往往十几波人,吩咐事务无一重复。

待最后一拨人离开之后,闲月真人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拿过案边灵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杯中,只见水里茶叶一片片娇小精致形状奇异,看去犹如瑞兽仙鹤,在水中浮沉时便如仙鹤飘然起舞,极是神异。

且茶香清醇,正是山下昆吾城中易家的名茶小鹤。

闲月真人凝视片刻,随手将茶杯放在一旁,同时看他神情并不轻松,想来是想到昨夜地震,心中亦有焦虑之处。

正在这时,忽听大殿后堂中有脚步声响起,向他这边走来。

片刻之后,人影出现,却是他同门师弟卓贤。

闲月真人有些诧异,看着卓贤道:师弟,你怎么来了?卓贤对他行了一礼,但面上神色看起来却有些严肃,很快让开了身子,在他背后随即露出了另一个娇小身影,却是一个美丽出尘的少女,正是白莲。

此刻白莲的神色清冷,双手抱着一面古朴玉盘,尺许大小,中心纯白,周围一圈则是隐隐有奇异符纹次第闪烁,仿佛无时无刻都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弥散开来。

风语盘!闲月真人吃了一惊,连忙从座上走了下来,大步走到了白莲身前,脸色肃然,却是恭恭敬敬地向白莲行了一礼。

昆仑一门的掌教真人,那身份地位是何等崇高,但如此礼节,白莲却并未闪开,也未出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不动,而旁边卓贤似乎也丝毫不为所动。

片刻之后,被白莲抱在怀中的那块玉盘突然灵光大盛,十几道符纹同时亮起,纯白色的光芒摇曳汇聚,在玉盘中心结出了一片光幕,一阵凌厉的风雪厉啸声,骤然从这风语盘中传了出来。

光幕颤抖了一下,渐渐清晰,却是显现出一场狂风呼啸的漫天风雪,除此之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闲月真人与卓贤站在一起,同时恭声道:拜见师尊。

免了……一个低沉苍凉的声音,从那玉盘中的风雪深处传了出来,仿佛就在风雪之后,又似乎远在天边,无法企及的遥远地方。

闲月真人直起身子,随后露出一丝微笑看向那个少女。

也是直到此刻,白莲脸上才有了一丝表情,只见她微微垂首,轻声道:掌门师兄,白莲失礼了。

无妨。

闲月真人和蔼地说了一句,随即又看向那风语盘,恭声道,师尊,您突然以宝盘相见,可是有什么大事示下?古朴的风语盘中灵光闪烁,风雪愈急,而那个苍老悠远的声音也随之传来,道:大震之后,门内还安定否?闲月真人道:弟子都已处置妥当了,山上山下人心未乱,如今救助修复诸事皆已开始,请师尊放心。

好。

闲月真人沉吟片刻,随后看向那风语盘,有些试探地问道:师尊,我感觉昨夜大震之始,似是从天穹云间那地下而起,包括昨夜初时的冲天异光亦是如此,不知禁地之中可有损毁?没有。

闲月真人目光微微垂下,道:是,弟子明白了。

呜……风语盘中似乎突然刮过一阵急风,猛然打在那光幕上,虽然并没有传递到光幕之外,但那栩栩如生的模样似乎仍然让人心底一寒。

与此同时,那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在风雪中传来,道:闲月,你即刻修书一封,送往仙城。

闲月真人脸色微变,道:师尊,您这是要请天澜师叔……让天澜师弟即刻回山来见我。

声若裂帛,夹杂在风刀雪剑中,仿佛自带了一股凌厉气势,令这阔大大殿上都瞬间为之一冷。

闲月真人立刻道:是,弟子遵命。

那风语盘上,漫天风雪依旧凄厉地吹着,但声息渐小,图影渐虚,就这样缓缓暗了下去,直到消失不见。

……陆尘一夜未眠。

当昆仑山大震、地动山摇的时候,他仍然安静地呆在自己的屋子里,静静地眺望着远方那片深沉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黑火重新点燃,在他的身躯血肉上燃烧着,但是这一次的黑火显然与过去十年间对他纠缠不清的黑焰魔咒有些不同,虽然同样有着仿佛来自魂魄深处难以名状的痛苦,但是他的肉身上,却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损伤。

黑火只是在他的身躯上狂舞着,似眷念不去的恶魔,却终究无法再伤害他。

陆尘安静地等待着,在天色将亮未亮,地震终于完全停息之后,他身上的黑焰也仿佛安静下来,缓缓收敛。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黑色的火焰中,然后慢慢伸起了右手。

黑色的火焰如退潮的潮水,从他的全身次第消退,从头颅从双脚从前心到后背,黑火一波一波堆积在一起,然后汇聚成一股无声的火流,最后全部流淌到了他的右手掌心中。

凝成了一团黑色的火苗,悄无声息地在陆尘的掌心中燃烧着。

陆尘低头凝视着这团黑焰,久久不语,他的眼眸深处仿佛也有一道光芒,与这黑火呼应着。

与此同时,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他气海丹田处,原本粗劣的五行神盘不知何时已经再一次翻转过来,露出了深沉黑暗的如无尽深夜般的另一面。

黑色的神盘。

却没有了那团小小的黑色焰火。

陆尘静静地看着掌心的黑火,忽然五指收拢,缓缓握紧,下一刻,突然他骤然合上握掌成拳,在他耳边在那奇异幽远的某个地方,似惊雷陡然炸响,几道肉眼难见的波纹陡然出现在他的身躯周围,如狂风暴雨中的丝线,剧烈地颤抖着,在虚空中划出诡异的线条与波纹。

啪啪啪啪……连声脆响,奇异的声音从他身边脚下同时传来,陆尘低头看去,只见双脚边的土地忽然龟裂开数道裂缝,而离他不远的一张凳子,在靠近他这里的半边,突然无声无息地化为粉末,散落于地。

片刻之后,那剩下的半张凳子木然倒了下来,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陆尘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再一次伸开手掌,黑色的火焰已然消失不见,片刻之后,他望向自己的身躯腹部,血肉之下,气海之中,那诡异无比的黑色神盘上,一簇黑火重新燃起,在深沉的黑暗中静寂地燃烧着。

然后,如黑夜即将过去,如天光重新洒落,如日月轮转斗转星移,他的五行神盘缓缓翻转着。

黑暗逐渐退去,光明缓缓而来,在光辉之中,黑色的一面翻过,重新呈现的,是熟悉的一柱神盘。

于是,他又变成了那个平凡普通的陆尘,那个如蝼蚁般微小的杂役弟子。

陆尘抬起头,望向远方,只见天光已亮,远处的昆仑山脉巍峨高耸,仿佛对昨夜的地震丝毫不以为意,已然如巨人般屹立在人世间。

黑暗终归属于黑夜,天亮以后,便再无踪影。

他长长出了口气,转过身,刚想叫唤一声的时候,忽然一怔,这间屋子里却是没看到阿土的身影。

陆尘下意识地向房门看去,只见房门还是关着,虽然昨夜大震,这屋子也有损伤,包括墙体上也有数道裂缝出现,但总归是没有坍塌,大体还是完好的。

陆尘皱着眉,叫了几声阿土的名字,却并无回应。

他越发有些奇怪起来,在屋里找了一会,随即却是在屋子后头一个偏僻角落中发现那边塌了一个小洞,看着大小,似乎勉强可以容阿土穿过。

那只狗是忍不住从这里跑出去了吗?这一片慌乱,到处乱糟糟的,这只笨狗莫名其妙地又会跑到哪儿去?陆尘有些无语地看着那个墙角的狗洞,默然片刻后,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走了出去。

天光霍然洒落,眼前突然一片明亮,一片亮白,陆尘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睛,在那个时候,他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这天光不是和平日一样么,怎地今天突然如此刺眼?第一百二十二章 养肥再吃昆仑山大震之后,山上山下一片狼藉。

虽然在掌教闲月真人的指挥下,再加上名门大派弟子确实优秀,昆仑派的局势很快就稳定了下来,救灾、修葺等等诸多杂事都一一铺开,并无人心慌乱。

不过此番地震影响很大,许多地方墙倒屋塌,昆仑派中虽然不似山下昆吾城里伤亡很大,但令人头疼的是因为震源就在山脉深处,所以许多地方山岭移位河川改道,由此造成的后果也很是麻烦。

昆仑派百草堂下最重要的药园流香圃,就是其中受灾最重的地方之一。

原本平坦的药园地域中,出现了众多巨大的龟裂地缝,同时各种奇形怪状的土堆岩块到处都是,那是地层在昨晚的灾劫中被巨力扭曲挤压所形成的。

如此天灾之下,流香圃中无数天材地宝、珍贵灵草算是倒了大霉,大片大片的珍贵药圃直接损毁,众多灵草不是折断受损,就是各种掉果落叶,要不就是全部被翻起的岩石沙土掩埋到了泥土中。

最倒霉的就是,正好长在那些深不可测的地缝上方的灵草,灾劫过后直接没了影子,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如今昆仑派上下到处都在忙乱,其他堂口有自己的麻烦顾不上流香圃这里,百草堂下又有众多基业人手暂时不足,也派不了多少人来这边帮忙,也只能最先护着抢救流香圃最深处那些价值连城异常珍罕的天材地宝。

至于外围这一片,暂时还顾不上了。

黑狗阿土在天亮的时候,来到了流香圃草园外的地方。

与平日相比,这个原本防卫严密的地方看起来情况很是糟糕,竖立的高墙篱笆虽然没有全倒,但坍塌裂口随处可见,几乎也等于是没有。

从那些裂口中看进去,草园里头的情况也是凄惨,泥土翻滚,草木倾颓,就像是一片荒草地,而且看起来也没几个人影在。

阿土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又回头向远处的那片山林看了一眼,在平常的时候,那只青牛常常会躲在那边偷偷地窥视着流香圃这边,做出奇怪的动作和神情。

阿土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地从一个裂口处偷偷溜进了草园。

一进草园,空气中那股灵药清香似乎忽然浓烈了不少,比平常还要更强烈一些。

造成这样的原因应该是那些随处可见的折断的灵草树木,大概在散发着最后的气息。

场面颇有几分凄惨啊。

阿土向四周小心地看了一会,确定附近确实没人后,这才开始闻闻嗅嗅地向前行进着,好像在寻觅什么东西。

流香圃草园这样的药园中,最多的当然就是灵草。

所以阿土没走多久,就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十分珍贵的灵草,不过现在大多被掩埋在泥土中,要不就是断裂打焉了没什么精神。

阿土审视了一下,似乎都不太满意,便继续往前走去。

草园中挺安静的,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偶然便能看到从四周山林中飞来一些鸟雀进来,开始对平日向往已久的灵草大快朵颐,似乎这一场大震对昆仑山上的鸟兽动物们来说,反而并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阿土看了一眼附近在啄食几棵断头灵草的鸟雀,眼中露出一点鄙视的神情,然后对那边汪汪汪叫了几声,顿时惊得鸟雀飞起,过了一会才又落下继续啄食。

阿土得意地转头,往草园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空气中的清香气息忽然比之前又浓烈了一些,阿土若有所觉,似乎有些兴奋起来,左右张望着,甚至开始小跑起来,没过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座刚刚被挤压形成的小土丘,阿土一个箭步跳了上去,顿时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小土丘下方居然是难得的一片没有受损的平坦土地,只见绿草茵茵煞是喜人,特别是在这一小片青草地中心处,还长着一株与众不同的灵草,茎叶翠绿,头生红枝,长有九粒晶莹剔透、红中透紫的果子,阵阵香气,正是从这株灵草上散发出来的。

阿土咧了咧嘴,两眼放光。

……这一天到了下午申时左右,昆仑上的局势便基本已经安定下来,百草堂这里也开始抽出人手,调集了包括众多杂役弟子在内的人来到流香圃这里开始抢救灵草。

陆尘当然也在其中,他随着人流队伍来到草园这边时,看到药圃中的惨状也是有些咋舌,再想想那些受损灵材灵草的价值,心想这一次百草堂可是要亏出血本了。

派来指挥这一块救灾的是百草堂中的一位金丹修士,名叫林盛,一眼看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此人做事能力极强,指挥若定,三下两下就将事情安排妥当,先让所有灵力培植的杂役弟子去自己负责的灵田中查看灵草受损情况,能救就救,救不了的就回报情况;随同来的其他炼气、筑基弟子,则优先去周围修复阵法,修补高墙篱笆,将那些还赖在灵田中偷食灵材的鸟雀野兽赶走,尽量减少损失。

如此一来,人人皆有事做,陆尘也向自己的那块灵田走去,心想也不知那株红珀参有没有逃过一劫,万一倒霉没逃过去,只怕对这株灵草异常看重的苏青珺怕是要郁闷死了。

一路紧走慢赶,绕过众多歪歪斜斜的田埂和突然多出来的众多深坑土丘,陆尘总算是赶到了自己的那块灵田边上,一眼看去,只见这里地势平坦,众多参草翠绿茵茵,陆尘心中便是一喜。

但随即他忽然脸色一变,愕然地看向灵田中央,几步跨了过去,却只见在那灵田中心处,原本种着红珀参的地方多了一个大坑,红珀参已然不翼而飞!这……陆尘一时哑然,随后又皱了皱眉,在那土坑边上蹲了下来,先是看了一眼坑中黑土,只见土质新鲜湿润,似乎被扒出来没多久的样子,在泥土中还有不少白色的细根。

那是红珀参长在地下的根系,很多地方是被直接扯断的,这时还能看到从细根里慢慢渗出的乳白色的药汁,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味。

被偷了啊。

陆尘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目光随即转向周围看了一下,几乎没费多大力气,他就在旁边草地上找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

那是带着黑土的脚印,踩在青草上,不算显眼,但仔细看仍然能看出离开的方向,一直通往流香圃草园之外的一座山林。

陆尘在附近走了几步,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土坑边缘最清晰的几个脚印上,看着那形状、力度和大小,还有似乎在四个脚印中有一个与众不同,看起来要轻浅许多,显得有些怪异,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瘸腿的人在走路?陆尘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站起身,看了看周围,见似乎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偷药贼留下的脚印,越看越是摇头,口中骂了一句:蠢货,早知道当初就宰掉炖肉吃算了!冷哼了一声,陆尘看起来神色间颇有几分恼火,回头就想离开这里,不过在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又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来走到土坑边上,看看周围咳嗽一声,却是往旁边的土堆上踢了两脚,扫了一大堆泥土下去,将那土坑中的痕迹掩去大半。

接着,他又顺着地上黑土脚印的痕迹走去,不动声色地用脚底在脚印四周踩了一边,顿时只见黑土随处可见,将那一行古怪的脚印也遮蔽了过去。

做完这些事,陆尘摇摇头往草园前头走去,准备回去禀告损失,同时嘴里低声咕哝着说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能听到。

嗯,养肥了再吃!养肥了再吃…………跋山涉水,穿林过河,一道黑色的身影在大震过后的昆仑山中欢快地跑着。

阿土叼着一根硕大的人参,参须上还粘着泥土,参顶还带着九粒红果参穗,在山风中迎风飘扬着,就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纵横挥洒。

它一路跑去,仿佛这一天格外有劲,一双狗眼炯炯有神、闪闪发亮,像是对未来的狗生充满了希望。

跑啊跑,跑啊跑,它看到了狗头山,来到了这座曾经汇聚了无数仙禽瑞兽的奇异山峰下。

奇怪的是,这一天所有的动物都不见了,狗头山看上去有些冷清,阿土有些诧异地停下脚步,向周围张望了一下,发现确实所有的仙禽野兽都离开了这里,唯独是在高高的狗头山山顶上,似乎还有一个庞大的身躯趴在那儿,安静得如沉睡一般。

阿土顿时兴奋了起来,发力迈开脚步就往山上跑去,它有些瘸了的后腿让它的奔跑看起来有些辛苦有些吃力,也有些滑稽,但是它全然不管,就这样一路跑上了狗头山。

青牛卧躺在那里,双眼眯着,对阿土的到来毫无反应,似乎确实还在沉睡。

阿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然后慢慢地将口中叼着的硕大人参放在了青牛的牛头前,随即退后了一步,看着青牛,摇动了几下尾巴。

汪!汪汪!阿土冲着青牛叫了几声。

第一百二十三章 树洞藏赃陆尘是在草园的入口处看到苏青珺的,那一天她一身青衣罗裙背负长剑,年轻貌美得犹如这深山中一朵盛开的花儿,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她望去。

哪怕是在这灾劫之后,来来往往的人忙忙碌碌,但仍然还是有许多年轻的男弟子们偷偷看着站在林盛身边的她。

每个匆匆而来回报损失情况的杂役弟子,看去都恨不得在她面前多留片刻,多接近一点,也是好的。

不过在这个人人都有事做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苏青珺一个人清清静静地站在一旁,不说话也不干活,便显得有些奇怪起来,但似乎所有路过的人又都觉得天经地义,并无人对此有甚异议,或许是没人愿意多事,又或者大多数人都觉得年轻漂亮的女子天生便有特权罢?轮到陆尘时,他走到了林盛身前,低声报了姓名和灵田位置,站在一旁的苏青珺第一次将目光看了过来,落在陆尘脸上。

林盛翻了一下手中的卷册,点点头道:你那里的是红珀参,情况如何?不见了。

陆尘老老实实地说道。

不见了?林盛皱了皱眉,旁边的苏青珺脸色也是沉了下来。

嗯,不见了。

陆尘又说了一遍,道,我过去看时,那块灵田倒是没受什么损坏,但田中的红珀参却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被挖开的土坑。

说到这里,陆尘顿了顿,好像是沉吟片刻后,又道:灵田中有几个模糊不清的野兽足印,可能是昨夜地震损毁周围高墙和防御阵法后,那些畜生溜进来偷挖走的。

林盛哼了一声,脸色很不好看,拿起手中毛笔在那卷册上划了一道,陆尘看得清楚,正是划在红珀参那一行字迹上,整个抹掉了。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陆尘当然明白,不过同时他也看到了在那卷册上居然已经有类似的五六道划痕了,不由得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讶然道:居然偷了这么多?林盛欲言又止,大概是想起自己的身份与眼前这个渺小的杂役弟子实在是有天壤之别,便懒得再去多说,只挥了挥手,道:你现在去高墙那儿帮忙,天黑前一定要将缺口补上。

陆尘答应了一声,转身退下,在走过旁边苏青珺身前时,他脚步停了一下,向她看了一眼。

然后向她耸耸肩,摊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苏青珺看起来虽然神色不快,但并没有将这股怒意发作在陆尘身上的意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默然片刻后,便直接转身走掉了。

陆尘看着那个俏丽的背影走远,摇了摇头,然后来到了草园边上的高墙边,被人安排去补墙了。

他一边拾捡着地上的砖块,一边低声自言自语道:年轻漂亮就是好啊,都不用来搬砖。

……天黑后众人纷纷回家,如鸟兽傍晚归巢,规矩的力量在昆仑派这个五千载名门中显现得淋漓尽致,哪怕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震也不能改变昆仑派自古传下来的门规。

一道黑影从夜色中鬼鬼祟祟地跑出来,一瘸一拐但动作却很敏捷的样子,一路跑到陆尘的房子外头,先在房门处趴了一下,发现屋内有光亮却无人开门,随即闻闻嗅嗅地又绕到了屋后,果然这一天众人都忙着做其他事,没人顾得上修葺房子。

那个小狗洞还在的。

黑影顿时高兴了起来,然后缩头缩脑地往里蹭,没多久就钻了进去。

只是还没等它松上一口气,忽然只觉得周围蓦地风声大作,紧接着眼前一黑,一个布袋似的东西罩了下来,将它脑袋包住了,接着套住了整个身子,刷地一下倒提起来,只听有人骂道:居然还敢回来,干脆今天就吃炖狗肉吧!汪汪汪汪……布袋中传来了一叠声的哀鸣怒吼声,看起来那只黑狗大为恼火,十分气愤。

站着的陆尘不为所动,笑着将那布袋丢到地上,又顺便踩了两脚,道:本事大了啊,居然学会做贼了。

地上的大布袋扭曲翻滚着,过了好一会阿土才从里面挣扎着爬了出来,然后高兴地叫唤两声,用力抖了抖身子,顿时只见一片尘埃飞扬。

喂喂喂喂……陆尘用手挥打着空气,有点恼火地道,别抖了,这一天去哪里了,身上全是土?阿土汪汪叫了一声。

陆尘看着它,突然笑了笑,猛然一弯腰一伸手,却是又抓住了阿土的脖子,将它拎了起来。

阿土在他手上挣扎着,连声叫唤,不过刚露出白亮的獠牙意图恐吓,就听陆尘说道:再张嘴我就炖了你吃肉。

阿土立刻将嘴巴闭得严丝合缝,连半点缝隙都看不见,更不用说锋利牙齿了。

陆尘哼了一声,抓着它在床铺上坐下,按着狗头,盯着狗眼,道:说,到底去流香圃药园里偷了多少东西?阿土连连摇头,神色坚决,大义凛然!我炖肉的锅放哪儿去了?汪!阿土当机立断,叫唤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对着陆尘尾巴摇个不停,然后狗腿一伸,指了指旁边桌子底下。

嗯?陆尘有些狐疑地看了那只黑狗一眼,走过去推开桌子,仔细一看,果然看到桌下原先的阴影处地上,有块泥土和周围不太一样。

陆尘看了看阿土,阿土蹲坐在他身边,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两只狗眼闪闪发亮。

想了想后,陆尘手掌一翻,手中多了一柄黑色短剑,也不忌讳什么宝剑蒙尘之类的,直接往地上一插,顿时只见泥土翻飞,没过多时,他便挖出了一个小坑,然后在土中找到了一枝花茎,上头还有一朵暗黄色的花朵。

这朵暗黄色的怪花才从土中拿出来,顿时便有一股怪异的气味弥散开,闻之香臭难辨,总之是很难形容的一股气息。

陆尘盯着看了片刻,随即哼了一声,道:‘幽泉葵’,眼光倒是不错啊,吃不死你!说着一抬头,瞪着阿土,又道:还有呢?阿土拨浪鼓似的摇头。

我的锅……汪!阿土狗腿一伸,又指向床铺地底下。

…………乒乒乓乓忙活一阵,小小屋里到处有坑,最后在那桌上一共摆了六种灵草,安静地躺在昏黄的烛火下。

坐下!陆尘坐在桌边,对阿土喝了一声,神色严峻。

阿土跑过来在他脚边蹲着坐了,用头蹭了蹭陆尘的腿。

陆尘丝毫不为之所动,冷着脸,指着阿土道:你知道你今天做的这是什么事吗?汪……阿土两只耳朵竖起,歪了歪脑袋,看起来有些疑惑不解。

损公肥私,偷盗公物!陆尘一脸鄙夷地看着黑狗,道,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一只不要脸的狗。

汪……阿土又叫了一声。

陆尘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同时也把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听着,如今这是在昆仑山上,若是被别人看到或是发现了你偷盗灵草,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想救你都没办法,知道了么?阿土缩了缩脑袋。

以后别干了!陆尘皱着眉头,眼神有些严厉地看着它。

阿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伸出脑袋轻轻蹭了一下陆尘的膝盖。

陆尘转过眼,看着桌上那些价值不菲的灵草灵材,一眼看去几乎都是二纹以上的,甚至还有一味三纹的珍贵灵草,不由得皱眉道:至于这些灵草怎么处置呢……阿土一跃而起,向着房门跑去,然后半直起身子去拨弄门闩,看起来像要出去上缴公物,与此同时它又听到了陆尘的后半句话:……在这屋子里藏着也不保险啊。

阿土身子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跑了回来,对着陆尘摇了摇尾巴,一双狗眼中露出了仿佛知己一般的光芒,像是在诉说着英雄所见略同的心声!陆尘沉吟思索了一会,自言自语道:还是收到那里去吧,不然万一被人发现这些灵草在这儿,麻烦就大了。

心意既定,他便扯过地上的那个布袋,将桌上的所有灵草都扫了进去,阿土跟在他身边,伸起两只前脚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

陆尘看了它一眼,道:你也想进去?汪!好吧,过来。

陆尘招了招手。

阿土顿时高兴地跑了过去,一下子跳到陆尘身上,陆尘笑了笑,抓紧那个布袋忽地手按心口,那一刻天旋地转光影错乱,片刻之后,他们已然跌落在那个神秘而古老的树洞中。

陆尘站起身子,从布袋里倒出那些灵草,逐一分辨,大部分看了之后都先放在一旁,唯独拿到最后一株婴儿手臂粗细,颜色白嫩,形状如藕般的灵草时,他却是怔了一下,摇摇头道:‘黑泥藕’……这东西离不开水的,不然一时半会儿就灵气散尽枯败了。

说着看了阿土一眼,没好气地道,种这玩意的池塘水可不浅,你这货到底是怎么挖出来这东西的?说着也不管阿土的反应,皱眉思索了片刻,似有几分犹豫,但最后还是拿起这黑泥藕走到了树洞中心那片水洼边上。

当黑泥藕沉入水中悄无声息地落下时,荡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扰乱了陆尘的面容倒影,隐隐约约中,在水底深处的那一簇黑色火苗,似乎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片刻之后,黑泥藕落在了水洼下方,沉在那簇黑火的附近。

水波荡漾,终归平静。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迷雾之下昆仑山大震的后续处置十分有力,山上山下都是很快安定下来,在最初的救死扶伤过后,剩下的就是清点损失亡羊补牢了。

百草堂是昆仑派中损失最大的堂口之一,其中露天种植众多珍贵灵草灵材的流香圃药园占了大头,在这样的天灾面前,那些身娇体贵的灵草显得格外脆弱,根本经受不起那股力量的摧残。

具体的损失数目肯定很大,但究竟有多少,身为杂役弟子的陆尘就没资格知道了,不过光看着这几天在流香圃来来往往的那些百草堂高层真人们一个个紧绷的、仿佛写着生人勿近的臭脸,就大概能知道一二了。

是以,这些日子来百草堂所有的筑基、炼气弟子们都是噤若寒蝉,一个个循规蹈矩,生怕撞到那些真人们的霉头上。

反倒是下头的杂役弟子们却是比平日轻松了一些,一来,是药园被毁许多人暂时没事做了,二来,是平日监管的那些小头目弟子们如今纷纷被召去训话询问,都顾不上管他们了。

陆尘就觉得这日子挺不错。

一大早起来,和阿土一起出门,然后那只狗自己玩去一天不见踪影,他则是来到流香圃草园这里点个名,剩下的就差不多无所事事了。

在向来压榨剥削杂役弟子的昆仑派中,这样的悠闲日子可是不多啊。

陆尘心情挺好,就到处走动闲逛着,反正这时候也没那些小头目过来管着,自由得很。

他走着走着,一路与人打着招呼说着闲话,直到走过贺长生那块灵田时,看到贺长生似乎正垂头丧气地坐在灵田中。

陆尘过去打了个招呼,然后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没精打采的?贺长生叹了口气,道:我种的‘石蒜’不见了。

陆尘怔了一下,对石蒜他倒是略知一二,这种灵草乃是二纹品阶,药力充盈可以被用作数种灵丹的炼制,算是用途不小。

不过它最大的特点却是这种灵草开花时十分华丽,据说在海外也有生长,还有个听起来特别厉害特别威风但有些拗口的名字,具体叫什么陆尘是不记得了,但是在神州浩土这边,中土的修真界就是这么朴实,硬是取了个异常接地气的名头。

总之这些都是外话了,陆尘笑着拍了拍贺长生的肩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这次是天灾,又怪不到你头上,不用担心了,正好休息几日。

回头百草堂上自然还会重新安排新的灵植下来,我们用心培植就是了。

贺长生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之前我已经将这石蒜种得极好,眼看就能收获了,想必能得的赏赐也不少,但如今全泡汤了啊。

他长叹了一声,面上露出萧瑟之意,道:我只想着好好干活,一点一滴地去重振家声,为什么就这么难呢,连老天爷都跟我作对?陆尘一时也是无言以对,看着贺长生一副钻在牛角尖里郁闷痛苦的模样,最后也只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便安慰了两句,便离开了。

在他走了很远后,偶然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看到那个平凡普通的身影仍然垂头坐在灵田中,仿佛有无形的千钧重担压在他肩头一样,让贺长生总有一种挺不直腰的感觉。

……日子还是在一天天地过着,天灾虽然可怕,但人的力量同样坚韧且强大。

规矩和生活都在迅速地恢复着,百草堂中很快派人收拾整理了各处被毁坏损伤的灵田,新的灵植种子或是植株重新发放了下来,杂役弟子们的悠闲日子结束了。

偶尔眺望远山,巍巍昆仑,山脉深处,那一片被云雾终年萦绕遮蔽的地方,在天气晴好的时候还能偶尔望见高悬于天空的四座奇峰一角身影,便是所有在这山中努力做事的人们最大的向往与梦想了。

那里一定是仙境吧。

那里一定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地方吧。

天亮时,云雾蒸腾仙气环绕,天黑时,迷雾依旧不散,那一片名叫天穹云间的地方似乎永远都那样的神秘与美好。

子时过后,便是昆仑山中的宵禁时分,没有人还在屋外走动,除了偶然穿行在各处山道上的守卫值夜弟子们的队伍。

不过就算是守卫弟子,他们也不会靠近昆仑山最深处的那一片迷雾,那是整个昆仑派中规矩最森严的禁地。

如果说天穹云间上的四座奇峰除了两位化神真君占了两处外,其他两座悬浮奇峰还能让元婴真人踏足修炼,那么天穹云间下方的那一片地方,终年迷雾浓密不散的地面,却是连元婴真人都不能踏足的。

这条规矩,普通人不知道,高阶修士懂得也不说,就这样在昆仑派中沉默地存在了几千年。

这一天深夜,月明星稀,夜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将清白的月华洒落在雄伟起伏的昆仑山脉中,照亮了那些高大的山头,但依然照不进那片浓密无比的迷雾。

春、夏、秋、冬四座奇峰,悬浮于迷雾上空,彼此相隔千丈,形成了一幕世间罕见的奇景。

月光之下,雾气缓缓起伏飘荡着,就像是一片神秘平静的海水,谁也不知道在那深海下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一道身影忽然从天空掠过,如孤鸿飞翔,轻巧自如地直下迷雾,在飞到迷雾边缘时他的身子忽然一顿,在空中停了下来。

月光之下,高空中罡风猛烈,吹动着衣襟猎猎飞舞,也照出他异常魁梧肥胖的身躯,还有那个似乎可以反射出明亮月光的铮亮的光头。

天澜真君抬头看了看那一轮美丽明亮的月色,双眼深沉平静,让人看不出他眼底有什么情绪,随后他的目光微微转动,却是看向了天空中那四座高处雄伟巨大的阴影中的一处。

那是风雪连天、一片冰寒世界的冬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世间所有黑暗,透过层层阻碍,看见了遥远高处冬峰之巅,那一处被无数狂风暴雪所包围的山巅,有某一时刻,他的眼瞳深处似乎也倒映出那远处的风雪,狂野激荡着,肃杀冰冷。

片刻后,他庞大的身躯忽然下沉,直入迷雾深处。

……甫入浓雾,周围顿时便是一片寒意涌了过来,仿佛可以瞬间将普通人的血液冻僵。

但是天澜真君对此似乎视若无睹,整个身子仍然还在向下落去。

紧接着,迷雾中突然有雷声响起,几道诡异的电芒陡然亮起,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但每每临近天澜真君身旁时,便突然发生了一种诡异的扭曲,在半空中痛苦地变成各种狰狞形状,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迷雾中。

随即又有禁制,呼啸大作,如魔似鬼,如潮水般涌来,迷雾中涌出无数青气,仿佛是要择人而噬的阴灵,到了最后,甚至还出现了犹如实质般的恶鬼狠狠扑来。

但这一切对天澜真君似乎都毫无作用,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上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下降着,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

于是一切阻碍便灰飞烟散,只留下不甘愤怒的嘶吼声在他身后咆哮着,又很快融化于那片深沉如海的迷雾中。

迷雾深深,不知何时到底,但是在真君面前,一切皆如幻影。

约莫小半盏茶时间后,天澜真君眼前迷雾忽然散开几分,地下出现了一片实地,却是在一座深邃山谷之中,有一处方圆丈许的黑色圆盘镶嵌在地面上。

那黑色圆盘似铁非铁,非石非玉,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材质,只是在黑盘上刻满了各种奇异的符纹,繁复扭曲,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古老苍凉的气息,仿佛是一件极古老的东西。

黑色圆盘上,在这迷雾深处,此刻赫然还有一个身影,正孤独而安静地坐在那儿。

天澜真君缓缓落下,就在那个人的对面。

这迷雾之下的世界,安静得异乎寻常,仿佛是与世隔绝,听不到外界任何的声息。

在这里,似乎连寻常的山风都没有,在那黑色圆盘外的不远处,便是浓密得犹如实质般的灰色迷雾。

天澜真君袖袍拂动,缓缓坐了下来,然后抬头,向对面那个人看去。

微光中,在这孤寂的世界里,他对面的那个人看上去异常的苍老枯槁,身上、脸上仿佛都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的光泽,皱纹深刻皮肤干裂,就连呼吸声听起来都仿佛有些艰难。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小老头。

他的个头看起来似乎还不到天澜真君那肥胖身躯的一半大,他的模样看起来仿佛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马上就要油尽灯枯,就像是萧杀寒冷的冬天风雪中,最后一片枯败的落叶。

天澜真君静静地看着这个枯槁的老头,没有说话,眼神里微光闪动着,仿佛有些复杂难明的情绪。

而那个一直在闭目沉思仿佛入定般的枯槁老头,这时似乎也从沉眠中醒来一样,缓缓睁眼,向天澜看了一眼。

那目光赫然竟是明亮如天穹之上的月光,仿佛他一身所有的灵力精神,都凝聚到了这一双眼眸中,那一眼似能看透人心,看穿这世间万物!天澜真君微微欠身,平静地道:师兄,好久不见。

第一百二十五章 黑暗巨门方今世上,昆仑派中,能当得起天澜真君称呼这一声师兄者,众所周知,也仅有一人而已。

那便是昆仑派另一位早已成名的化神真君白晨。

按照昆仑派系谱,白晨与天澜这两位不世出的天才人物,都是昔年昆仑派祖师天鸿老祖座下弟子。

能一手教导出两位屹立人族修真界巅峰的化神真君,天鸿老祖自身当然也是一位震古烁今的大能人物,甚至可以说,昆仑派就是在天鸿老祖出世之后,再一次踏入中兴盛世,一路兴盛直至今朝,薪火相传,雄踞西陆,傲视神州浩土。

如今昔日风云人物,自然早已仙逝,而巍巍昆仑雄浑气象,也丝毫未堕了当年威风,这其中自然是两位真君出力最多。

不过白晨与天澜两位真君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在昆仑派中,其实却是颇有几分微妙的。

白晨真君是天鸿老祖座下大弟子,身负绝世之才,成名最早,道法精深,从一开始就被视为昆仑派天之骄子,在天鸿老祖还在世时,便已是众所公认的昆仑派掌教真人之位的当然继承者。

而天澜真君则是比白晨真君要整整迟了上百年方才出世的一位新人,被天鸿老祖慧眼识珠,拔于凡尘,随即爆发出惊世骇俗的天资才气,道行境界一路狂奔,最后竟是成就了昆仑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真君伟业。

如此两位绝世人物,便如昆仑派绝代双骄,光宗耀祖光耀门楣,令无数昆仑弟子为之骄傲,引以为荣,更令昆仑派雄视天下,跻身于当世第一流修真名门之列。

天鸿老祖羽化仙逝之后,昆仑派掌教之位,便由白晨真君接任。

然而从那时起,昆仑派中便隐隐有一个难以言述的私密传言暗中流传着,说是天鸿老祖晚年时候,最爱的弟子并非长徒白晨,而是天澜真君。

其最大的明证之一,便是天鸿老祖将自己的道号天字,传给了幼徒天澜。

天澜天澜,天之波澜,这道号气派极大,传说是天鸿老祖亲自为天澜真君所取的,从中亦可看出天鸿老祖对天澜真君寄望至深。

只是那时到底真相如何,当事人心中又到底是怎样想法,如今却是无人知晓了。

事实便是,白晨真君接掌了掌教之位,多年后又传给了自己的弟子闲月真人,而天澜真君则是发力于外界,重心经营于真仙盟,成为仙盟六大真君之一,同样的名动天下,声威显赫。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白晨、天澜两位真君一内一外,彼此呼应,反而是令昆仑派声势更上一层楼,达到了千年以来的一个巅峰时代。

这其中是非曲折,旁人窥视议论纷纷,却又有谁能看得清楚?正如巍巍昆仑雄伟高山,又怎会在乎渺小蝼蚁的声音。

……浓雾之下,黑色圆盘,两位当今昆仑派最顶尖的绝世人物相对而坐,身外不远处便是灰色肃杀的层层迷雾,听不到一点声音,便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白晨真君凝视着天澜,半晌之后,才缓缓道:看来你道行又精进了。

天澜真君微微一笑,道:师兄慧眼如炬,世间万物便如微尘,无处可逃。

白晨真君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干枯的皮肤上似乎像是在露出一个笑容,但是那笑意却仿佛也因为太过苍老而显得有些生涩和难看,映衬着他苍老的声音,仿佛一一都在说明着这位屹立人间修真界巅峰、经历无数岁月侵袭的老人,似乎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后的路途,余日无多。

咱们有十年没见了罢?白晨真君似乎有些感慨。

天澜真君点了点头,道:正是,当年迷乱之地荒谷之战后,师兄厌恶我杀孽太重,闭关修炼不愿相见的。

白晨真君目光微抬,看着天澜,半晌后忽然又笑了一下,道:你这是对我心怀不满吧?天澜真君也是笑了起来,胖胖的脸上笑容可掬,道:师兄说笑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有好一阵子没有人说话,十年不见,他们这两位同门同宗嫡亲的师兄弟二人,却似乎像是有些无话可说的样子。

有些陌生,也有些莫名的冷场尴尬。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白晨真君淡淡道:下去吧?嗯。

天澜真君应了一声。

……原本静寂一片的迷雾之下,忽然有一阵风幽幽而来,不知从何处起,不知往何处去。

卷起丝丝缕缕雾气,浮浮沉沉飘洒,在空中划出奇异的纹路,渐渐构成了一幅古老苍凉的画影。

黑色圆盘上的符纹,围绕在那一胖一瘦的两个身影边,次第亮了起来,一道道光辉像是从古老的岁月之前照进今朝,缓缓亮起,散发出一股苍莽的力量。

光芒映在两位真君的脸上,倒映在他们深如大海的眼瞳深处。

有声若雷鸣,从地底深处响起,黑色圆盘缓缓转动起来,光芒随之舞动,渐渐加快,蓦地一声锐啸,漫天迷雾突然僵住,片刻之后,黑色圆盘猛然下坠,直入地底深处。

黑暗瞬间涌来,吞没了所有光明。

只有那两个人的目光,似乎连黑暗也为之畏怯,不敢靠近,看穿这虚无阴影,彼此凝视着对方。

石盘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在空气中甚至发出令人胆寒的凄厉破空声,而这条下坠的通道似乎令人难以想象的深邃,许久仍不见底,就像是这块黑盘要带着他们直入地底最深处,冲向那传说中的幽冥鬼界。

不知何时开始,周围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黑暗中猛然间有电闪雷鸣,从四面八方劈了下来,又有无数幽魂鬼影,做出种种狰狞鬼样,咆哮着,怒吼着,向他们扑上来。

两道无形的光罩,同时出现在两位真君的身外,将所有的禁制挡在尺许开外的地方。

所不同的是,白晨真君的光罩洁白如雪,而天澜真君的光罩却是赤焰似火。

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鬼影重重,仿佛铺天盖地,这世间最可怕最可怖的景象仿佛都藏在这昆仑山深处的地底中,但是在两位真君眼底,似乎这些都丝毫不能动摇他们的道心。

他们只是淡淡地、冷冷地看着对方。

光焰肃杀,隔绝灼烧了所有的幽魂。

渐渐地,忽然雷鸣呼啸声又悄然静了下去,可怕的幻影消弭于黑暗中,仿佛终于是放弃了对这两个人毫无结果的纠缠。

而黑色圆盘仍然还在飞速地下坠着,向着那深不见底的地底世界飞驰而去。

十年不见,师兄你苦修‘风雪经’又进一步,可喜可贺。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天澜真君的声音。

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白晨真君淡淡地道,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些疲惫。

当他抬起眼睛看着自己这位师弟时,眼神中仿佛还有一丝奇异的光芒,道,比不得你的。

天澜真君笑了一下,道:师兄谦虚了,我还记得师尊在世时,曾数次教诲于我,只说我心浮气躁,心性不改便终究难成大器。

又说师兄心志坚韧,刚毅沉雄,乃是我修道之楷模,定要好生学习的。

师尊……白晨真君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的变化,甚至就连他仿佛早已冰冷如雪的眼眸深处,那隐隐有风雪连天之象的眼瞳之中,也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轰!蓦地,一声巨响从他们身下传了出来,黑色圆盘陡然大震,却是停了下来,像是终于到达了终点。

这不知何时何地何处的地底,在那仿佛漫长无尽的黑暗中,有一道光,轻轻照了过来。

……光亮来自前方,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通道,古老硕大的岩块砌成了墙壁,高达百余丈的巨大穹顶,仿佛是一眼望不见天的巍峨神殿。

一片寂静,没有半点的生气,这个隐藏在地底深处的神秘所在,仿佛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白晨、天澜二人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然后并肩向前走去。

相比起这条规模巨大到可怕的通道,他们的身影看起来显得异常渺小,就连他们脚下铺成的石块道路,每一块巨石都仿佛比凡人大上十数倍。

从头顶高处洒落下来的光辉,有些明灭不定地摇曳着,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连光阴在这里都有些凝固的模样。

他们的脚步声传出去很远很远,他们也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们看到了前方巨大通道的尽头。

那里的光芒黯淡下来,黑暗重新泛起,影影绰绰光影变幻着,像是走到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那里有一扇大门。

很高很大,很雄伟也很古老的大门。

岁月的斑驳都留在门上,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两位真君走了过去,在这扇巨大的门前停住脚步,然后同时抬头望去。

那大门仿佛一座山,同样冷淡地俯视着他们。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门口凝结着,将光明推开。

醒了?天澜真君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白晨真君一句。

没有。

白晨真君摇摇头,又道,翻了个身。

哦。

第一百二十六章 草园争端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两位真君的脸上都是显得忽明忽暗,有几分阴晴不定的样子。

他们简单地说了这几句话,然后便再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天澜真君缓缓迈步向前,踏入黑暗中,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白晨真君沉默地凝视了好一会儿,然后也跟了上去。

一切都很安静,直到他们站到了那巨大石门前也是如此。

黑暗如潮水,如汪洋,似乎淹没了他们两个人,甚至有一种站在大海深处的感觉。

寂静仿佛到了极处。

然后,忽然有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幽幽飘来,虚无缥缈却又仿佛悠远古老,轻细绵长得仿佛一道微风,在黑暗中吹过。

黑暗中如雷霆滚过。

他们两人的衣袍,无风自动。

那声音与奇异的微风,悄然而过,回旋着飘扬着,渐渐清晰几分,却赫然是从那巨大石门背后传来的。

仿佛是一场悠久的长眠,黑暗中无法想象的存在,在平静地呼吸着。

天澜真君回头看了看白晨真君,白晨微微点头。

片刻后,天澜伸手按在了那巨大石门上,低沉的声音忽然自石门之下传来,似恶魔的呼唤,又似大地的震颤,一点一点地、缓缓地打开。

黑暗扑面而来。

如狂潮般汹涌,他们二人的周身同时亮起了那奇异的光罩,瞬间一片电闪雷鸣,仿佛有无数可怕的力量同时撞在了那光罩之上,发出令人震怖的尖啸声。

扭曲的电芒散发出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他们两人的面容,可以看到他们凝重的神色,如临大敌。

过了一会儿,电芒缓缓平复下去,周围的黑暗安静了一下,但在那石门背后,那无比深邃仿佛连半点光亮都没有的黑暗,仍然安静地存在于那儿。

他们两人迈步向前,走入了黑暗深处,巨大的石门发出隆隆之声,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上,将那无尽的黑暗关了起来,与世隔绝。

……百草堂虽然在大震中受损不小,但堂口里补救工作做得还是十分有效迅速的,大约在十日之后,流香圃大大小小的坑洞、土丘,包括损毁的高墙篱笆等就已经全部修补完毕,灵田重新整理清楚,幸运留下逃过灾劫的珍贵灵草继续好生养护栽培,倒霉遭难死掉失踪的灵草就发放新的灵植种子重新开始。

一切看起来似乎又开始走上了正轨,日子又恢复到了原先那种平静而有规律的时候。

陆尘也是一样,分到了新的灵植,开始和以前一样用心栽培起来,和他境遇类似的还有包括贺长生等人在内的杂役弟子。

但是这种平静并没有保持太久时间,约莫是在昆仑山大震之后的二十日前后,一个消息突然传出并在瞬间传遍了昆仑派上下,进而连山下昆吾城中也转眼轰动起来。

昆仑派木原真人座下弟子苏青珺,成功进阶金丹境界,成为了有史以来昆仑派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一位年仅二十二岁的金丹修士!其前程之远大,简直令人难以想象,这份天资,这份速度,甚至就连如今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自己都没有达到过。

虽然说,金丹境距离化神真君仍然还有天壤之别,仍然还有无穷无尽的漫长道路要走,虽然说自古以来,有无数惊才绝艳难以想象的天才都倒在了这条道路之上半途而废,眼看着真君之位而望而兴叹,但,希望总是有的,不是么?希望很大,不是么?昆吾城中一片沸腾,苏家一片沸腾,短短时日里喜帖无数,贺喜之人踏破门槛,就连苏家下人出去都挺直了胸膛,仿佛更有几分底气了。

至于昆仑山上,毕竟是修真名门,与凡尘俗世还是有些区别的,并没有这么夸张的景象,不过据说当日木原真人狂喜之余,近年来少有地大醉了一场,大笑声传出去了老远。

老一辈师长们对此欣慰赞叹,或是其他情绪;年轻一代的昆仑弟子们便基本上都是惊叹敬服了,一时间苏青珺成了昆仑派中最出风头的人物,也成了无数人茶余饭后议论纷纷的谈资。

其中谈论最多的,便是这个年轻女子日后有没有可能会成为新一代的化神真君。

这愿景光是让人想想就有些激动人心呢!流香圃这里,苏青珺同样也是成为了所有人话题的中心人物,陆尘在偶然听到同伴们说起这件事时,回想起前些日子见到苏青珺时的模样,心中也是有几分暗自的感慨。

那株红珀参似乎对她的进阶很重要,可惜出了意外丢失了,但就算如此,苏青珺仍然破境成功,这种有大气运的天才人物,实在是与凡人相差太大了。

陆尘再见到苏青珺时,已经是又过了数日之后了,那一天他和往常一样,在流香圃草园中干活,忽然听到远处一阵喧闹,似乎起了纷争,有人在那头吵闹起来。

这却是罕见之事了,平日里杂役弟子们都是老老实实地干活,偶尔闲暇时偷偷懒是有的,但从不敢这样公然闹事。

要知道,看管这一片的可都是百草堂中的得道之士,威望、道行、实力无一不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一个看不顺眼,收拾你一个杂役弟子不要太容易了。

这一下稀奇,而且看着那边吵闹起来之后居然没有平息,反而喧闹之声越来越大,看着像是吵出火气不管不顾了。

这一下惊动了更多人,有许多在旁边灵田的杂役弟子和路过的亲传弟子们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走过去围观。

陆尘也是心里好奇,向那边走了过去,走到近处一看,忽地一怔,只见吵架的双方并不是在这流香圃中干活的杂役弟子,而是一边三人一边五个人的亲传弟子,看起来都是炼气境的修士。

但是在他们身边,却各自躺倒或者跪着一个杂役弟子,其中那跪着的杂役弟子脸上胀得通红,身子颤抖,面带屈辱之色,却正是贺长生。

旁边人议论纷纷,早有人认出了那两边人,再加上那场中对骂的话语,没过多久,陆尘也大概搞懂了事情的经过。

这两边吵架的昆仑弟子,都是出身于昆吾城世家的子弟,三个人一边的是昆吾城苏家,三人都是十几岁就已经是炼气境顶峰道行,岁数年轻天资也好,哪怕比不上苏青珺那等绝世奇才,也是苏家十分看重并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有苏家三杰的名号。

而另一边五人则是属于三个世家,分别是林家、刘家和陈家,这三个世家平日里在昆吾城中也是实力不凡,他们几人幼时便相识,算是好友了。

至于今日这事,却是苏家三杰中一位年轻人苏墨,学着家中那位天才姐姐苏青珺的法子,前些时候也在流香圃这里留了一株珍贵的二纹灵草,请百草堂中代为栽种,而凑巧的是,那边五个人中也有一位林家的年轻人放了同一种灵草在这草园里,然后请人栽培的,那人正好就是贺长生。

那种灵草便是石蒜。

这两边栽种同一种灵草,本也没什么,但是昆仑山大震过后,贺长生原本种得极好的石蒜突然失踪了。

这种遭遇在流香圃草园中还发生了多起,大部分都认为是因为高墙坍塌阵法失效,山林中的野兽偷偷进来盗窃的,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贺长生为即将到手的赏赐而心痛不已,而那位林家的年轻人也是自认倒霉。

但就在这一天早上,贺长生无意中走过苏家那位种植的灵田中时,却发现其灵田中的石蒜有些异常,确切地说,长得太好了。

那位为苏墨种植石蒜的杂役弟子名叫张志,天资比贺长生稍差,干活也没有贺长生勤勉,所以他种的石蒜一直就没有贺长生的好,但是这一天贺长生看到他田中的石蒜后,却发现那石蒜几乎和自己以前种的一模一样。

贺长生立刻闹了起来,张志当然矢口否认,同时口出讽刺之言,贺长生愤怒已极,与他大打出手,然后消息传开后,很快的,苏墨等人和林家那位名叫林匡义的年轻弟子都是赶了过来。

听到消息之后,林匡义一掌便打翻了张志,指定那石蒜是自己那棵,这苏墨哪里肯答应,两边顿时大吵起来,混乱中贺长生也被踹翻,被命令跪在地下。

陆尘远远地看着跪在田埂上的贺长生,看着他垂着的头还要紧咬牙关涨红的脸,一时间也是沉默不语。

而场中两方年轻人都是出身世家自小娇惯大了的,加上又都是气血方刚年轻气盛的时候,越吵越大、越吵越怒,最后竟然动起手来。

这一下顿时鸡飞狗跳乱成一片,虽说这几个弟子道行不算太强,但比普通人还是强上太多了啊,一时间众人纷纷回避,没过多久,场中局势便向林家等人那边倾斜过去,毕竟苏家三杰人少。

片刻之后,只听那为首的苏墨气急败坏地喊道:叫我姐姐来,叫我姐姐来……旁边有人大声喊道:早就去喊了,公子放心。

林匡义等人大怒,回头看去,却发现人群里一片杂乱,哪里找得到是谁在大叫,于是便大呼小叫着继续上前围殴,双方打成一团。

陆尘站在人群边缘,忽然只觉得身后有一阵淡淡凉风掠过,他回头一看,便看到那个女子站在了他的身后。

目光静若秋水,明亮清澈,从他脸上掠过,停留了片刻。

是你?她说了一句。

陆尘。

陆尘应了一声。

哦……她点点头,道,我记起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萧瑟人情陆尘笑了一下,道:师姐好记性。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倒也说不上有什么羞涩,不过似乎多少对自己忘记了眼前人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人群背后传来一阵大呼小叫鬼哭狼嚎声,陆尘咳嗽了一下,不知怎么想到了刚才贺长生那屈辱的模样,本来想让开的身子却又停了下来,微笑着对苏青珺道:对了,忘记恭喜师姐道行精进,证得金丹大道。

苏青珺点点头,看起来神色淡然,似乎这一段时日来对类似的话已经听得太多麻木了,倒是前头那边的叫喊声引起了她的一点兴趣,目光向那边瞟了过去。

陆尘在这时却又说道:说来惭愧,当初那株红珀参你说过对破境有大用,我也是悉心栽培的,可惜竟然出了那样的意外,真是对不住。

苏青珺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这怪不到你头上,地震乃是天灾,野兽盗取也是无奈,都是天意如此。

陆尘心想那只黑狗算个屁的天意,不过此刻他有心拖延,好让那几个苏家的年轻人挨点打吃点教训,便是露出内疚之色,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哎,不提也罢。

不过幸好苏师姐你天赋超群,没有红珀参还是能够破境金丹,可喜可贺。

苏青珺道:没有啊,我还是用了红珀参的。

陆尘一呆,道:什么?可是那红珀参没了啊,你……苏青珺道:哦,那只是小事,红珀参虽然珍贵稀罕,但还不到绝无仅有的那种地步。

我破境之前着人去昆吾城中最大的商铺里,直接买了两株回来,年份、药效都比之前那株更好呢。

……多少钱?两万两千灵石。

陆尘定定地看着苏青珺,见她神情平静,神色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过了片刻后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道:恭喜,恭喜。

苏青珺礼貌地对他点点头,道:多谢。

陆尘向后退开了一步,站到一旁,让苏青珺走了过去,随后他目视远方,但只见视野所及青山起伏,天高地阔,过了半晌后,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去他妈的…………苏青珺走入人群,最先靠近她的人便猛然惊觉,随即顿时沉默下来,然后自觉地向旁边让去,同时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很快的,越来越多的人察觉到了,原本起哄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人群的那条道路也分开得越来越快,让苏青珺走了进来。

砰的一声,苏墨踉踉跄跄地向后摔倒在地,滚了两滚,正好趴在一双好看修长的双足前,此刻他一个眼眶乌黑,半边脸肿了起来,看起来好像是刚刚被胖揍了一顿。

苏墨似乎被揍得脑子有点晕,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过了片刻才看清眼前那张美丽的脸庞,呆了一下,顿时大叫起来:姐姐,姐姐,快来救我!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道:居然真的来了啊……苏青珺皱了皱眉头,看着苏墨的那张脸,脸色微沉。

而旁边还在打斗的那几个人此刻也都是愕然停手,然后很快分开了。

刚才两边斗殴,虽然大家都是炼气境弟子,道行差不了多少,不过林匡义那边五个人,苏家这边只有三个,到底还是吃了亏,其他两个苏迁、苏文也是一头包,看起来苏家三杰此刻更像是苏家三熊才是。

而林匡义那边五个人看到了苏青珺突然出现,一时间也是有些心虚,站在那儿不敢嚣张了。

至于旁边倒地的张志和仍然跪在地下的贺长生,则是根本无人过问。

怎么回事?苏青珺问苏墨道。

这苏家三熊中,苏墨是她同父同母的嫡亲弟弟,苏迁、苏文在辈分上算是堂弟,血脉也是极近的,所以看到这三人如此,苏青珺心中也是不喜。

不过她向来知书懂礼,还是先问事情缘起。

姐姐,是姓林的那货欺负人!苏墨叫了起来,口沫横飞地就开始指责林匡义等人。

旁边苏迁、苏文也赶忙过来帮腔,将这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边林匡义等人听得恼火起来,忍不住也是开口争辩,两边吵闹着,眼看又有火气起来了。

如此过了片刻,忽然苏青珺一声轻喝,道:住口!苏家三兄弟立刻闭嘴,而那边林匡义等人对视一眼,也是安静下来。

苏青珺看了一眼那灵田中的石蒜,只见那灵植确实长得极好,外貌也是美丽,她沉吟片刻后,看向林匡义,也不多话,只问了一句,道:可有凭证?林匡义等五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是说不出话来。

这闹来闹去的大家趁乱厮打,年轻人胡闹着谁也不管,谁拳头大就说谁有理。

但若是真的开始讲道理了,这些世家子弟出身的又不是真傻,哪里还不知道这其中有些地方是说不通的。

那、那石蒜是我种的,我知道,我认得!突然,一个声音大叫起来,众人一惊,一起看去,只见却是跪在地上的贺长生挺着脖子大声喊道。

苏墨等人脸一黑,瞪着贺长生,而那边林匡义等人却是大喜,哪管那么多就是起哄,连声道:说得对,说得对,他是原本种植石蒜的人,除了他,更无人认得那灵植了。

正是,这草园中就数此人种植石蒜种得最好,他说这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种种议论纷纷,一时滔滔而来,苏青珺微微皱眉,看了那贺长生一眼。

而在人群背后,陆尘远远地也看了过来,沉默不语,只是微微摇头。

……你是说,那棵石蒜是你原本种的那棵?苏青珺话一出口,周围便安静了下来,包括林匡义等人也没有再说话。

这种安静的气氛让贺长生有些紧张,同时他看着苏青珺那异常美丽的容颜,仿佛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了,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是、是我种的。

你可有凭证?苏青珺问道。

贺长生怔了一下,大声道:那就是我种的,我认得它,我认得出来!周围的人群一片沉默,此刻仿佛许多人都已经想到了什么,只是无人开口说话。

苏青珺摇摇头,口气仍然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十分的清楚明了,道:这不行,你要有凭证,总不能你说什么东西是你的,那就一定是你的了罢?她沉吟了片刻,又道:物证、人证都可以,你随便举一个出来,只要说得通,我就让二弟将这石蒜还你。

说着,她看向林匡义,道:林师弟,我这样处置,你觉得可以么?林匡义苦笑了一下,道:行。

一位金丹修士站在那边,而且是日后前程远大的一位,他倒是敢说不行啊,而且话说回头,苏青珺从头到尾说的都在理上,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凭证?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贺长生脸上时,只见他一脸迷茫,喃喃地道:物证?人证?这……可是那真的是我种出来的啊……人群沉默着。

苏家人看着他,林家人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仿佛苍天大地也都在看着他。

他跪在人群里,却仿佛置身于冰冷的世道之外。

过了很久,苏青珺没说话,倒是站在她身边的苏墨冷笑了起来,道:喂,那厮,你到底有没有凭证,快快讲来?贺长生涨红了脸,呐呐道:物证,哪有物证,我说的话你们又不信啊?人证……对了,人证!他忽然一跃而起,看起来欣喜若狂,大声道:我、我种石蒜的时候,好多人都看到了,你、你、你们,对不对,你们都看到我种石蒜了罢?我是不是种得很好,是不是种的这流香圃中最好的石蒜,你们说啊?人群中有微微一阵骚动,但很快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低语了,当他手指向别人特别是与他同样身份的杂役弟子时,那些人都安静地避开或者沉默不语。

贺长生呆住了,他面如死灰,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然后迟疑了片刻,忽然大叫一声,冲了过去。

人群骚动让开,苏青珺等人也是看着他的举动,只见贺长生一路冲到人群中,正好在脸色微变的陆尘面前停了下来,然后只见他哈哈大笑,一把抓住陆尘的手将他拖进场中,然后双手紧紧抱住陆尘的手掌,用无比期待的目光,看着陆尘,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仿佛寄托着毕生的希望,道:陆尘,你……你平日里跟我交情最好,跟我最谈得来,你说,你说,你来为我作证。

那石蒜,到底是不是我的?片刻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陆尘的身上,包括苏青珺,也是以一种略带诧异的眼神看着他,而在她的身旁,苏家三兄弟和林家那边五人,也是以复杂的眼神望着这个身份低微的杂役弟子。

陆尘面无表情地向周围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静静地看着贺长生。

那个男人正用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眼神,满怀感激充满希望地看着他,竭力地露出一丝笑容,然后轻声道:陆尘,你帮帮我,你说啊,你说啊……第一百二十八章 如癫似狂清冷的山风从远方吹了过来,拂动人们的衣襟,让人感觉到有一丝凉意。

从远处慢慢走过来两个身影,一老一少,白头黑发,年老的是颜萝,年轻的少女是易昕。

她们远远看着这里,颜萝皱了皱眉,吩咐了易昕一句,易昕点点头,便向这边走了过来。

而在人群之中,在众人的注目之下,陆尘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而贺长生则是在一旁催促着他,道:陆尘,你说啊,你不是以前来过我这边好多次,一直都有看到我种的那石蒜吗?这时,苏青珺忽然往前踏出了一步,看着陆尘,道:陆尘,你真的认识此人?陆尘沉默片刻,点点头道:是,他名叫贺长生,和我一样,是今年拜进宗门的杂役弟子,我认得他。

苏青珺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墨,苏墨对着姐姐笑了笑,笑容中似乎突然多了一丝牵强。

苏青珺明眸中微光一闪,似平静湖面上风过水面,荡起了些许涟漪波纹。

片刻之后,她回过头来看着陆尘,平静地道:你我相识不久,不过看你帮我栽培红珀参的时候,应该也是个信人。

你说吧,若是果真可以明证是他的,我便信你。

陆尘目光微垂,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也不知他此刻心中究竟是何心情。

而与此同时,旁边的人群则是瞬间一片哗然,再看向陆尘的时候,众人目光便是不同。

而贺长生更是大喜过望,喜笑颜开,抓紧了陆尘的手臂,大声喊道:快说,快说,你快说啊,那是我的石蒜!陆尘双眼微微眯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前方,不理会贺长生,只淡淡地看着苏青珺,又看向她身边的苏墨三人,还有另一头的林匡义等人,道:你们要我说什么,只管问就是了。

苏青珺沉吟片刻,问道:在这流香圃草园杂役弟子中,此人是不是种植石蒜最好的人?是。

陆尘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贺长生哈哈大笑,苏青珺眉头微皱,随即点了点头,而旁边的苏、林两边人则是神色各异。

不过很快的,忽然那苏家三人中的苏迁往前走了一步,道:我能否请问阁下几句话?陆尘道:自然可以,请问。

苏迁看了一眼站在陆尘身边的贺长生,道:阁下既然与贺长生相熟,可认得这张志?说着,他指了一下仍然还晕倒在地不曾醒来的那个杂役弟子。

陆尘道:我认得他,但平日没什么来往,不算熟悉。

苏迁眼睛一亮,道:你跟张志不熟?不熟。

那就是说,你很少来到张志的地里?几乎没来过。

苏迁一击掌,道:那你可曾看过张志所种的那棵石蒜?陆尘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后,他淡淡地道:没印象了,应该是从没注意过。

苏迁哈哈一笑,环顾左右,然后略带得色地道:那我最后请问你一句,你真的能够完全肯定,眼前的这株石蒜,就不是张志自己种出来的那棵吗?陆尘再一次沉默了,这一次周围所有人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贺长生更是有些紧张起来,紧紧地盯着陆尘。

陆尘低眉垂眼,仿佛是在仔细回想,又像是在内心对比反问,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抬起头,目视前方所有人,然后毫无表情地道:不行,我不能肯定。

轰!周围人群中顿时如同爆发一样,声浪滚滚而来,所有人都露出了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表情,而在场中,林匡义等人对视一眼,面露苦笑,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而苏家兄弟三人则是喜动于色,只有苏青珺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微妙而异样的神情,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尘。

你……你……一声嘶哑的呼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与愤怒,从陆尘身边传来,突然一双手猛地冲过来狠狠地推了陆尘一把,一下子将他推得踉踉跄跄连退几步,跌坐在地。

那是贺长生。

他的脸看上去已经有些扭曲了,他的眼中满是血丝,他恶狠狠地看着陆尘,仿佛人生最后的希望都被陆尘打碎。

你不是人!他嘶声怒吼着,咆哮着,对着陆尘喊叫着,你怎么敢这样说,你心里明明知道,那石蒜就是我的,是我的!陆尘默默地站了起来,看向贺长生,那目光淡淡如此刻吹过的山风,几乎没有任何的情绪,没有畏惧,也没有同情,他眼底深处的目光深沉犹如大海,倒映着的只有一片沉默的黑暗。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陆尘淡淡地道。

什么实话,你说的都是屁话!贺长生仍然在大吼大叫着,他仿佛已经失去了控制,情绪在崩溃,脸上甚至流下了眼泪,指着陆尘,又指着周围所有人,吼叫着,你们都是这样,你们都不信我,明明、明明我是好人啊!他大声惨叫着,忽地掉头狂奔而去,冲出人群,转眼间不知去向。

在他刚冲出去的时候,苏家那几兄弟似乎还不愿放过他,有动手阻拦的意思,不过苏青珺冷冷地扫过去了一眼,再加上贺长生此刻神情如狂,就跟疯子一般,所以苏家兄弟还是放弃了。

旁边,林匡义与周围几个人低声商议了一下,随即走到苏青珺身边,陪笑道:苏师姐,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们错了,都怪我们轻信了那厮,结果与苏兄几位起了误会。

回头我一定好好赔罪,就……不必了。

苏青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罢。

林匡义略感意外,但随即喜形于色,笑道:如此太好了,多谢苏师姐。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林师弟,苏家与林家可不是仇家,相反的,咱们两家可是数代世交。

今天这事要是传回昆吾城中,都不用我去说,只怕林伯父也不会高兴的,你可想过此事?林匡义吓了一跳,脸色都苍白了几分,连忙道:是是是,苏师姐所言极是,小弟错了。

以后苏师姐若有什么事需要小弟帮忙的,只管说一声,小弟能为您办事,那真是荣幸之极!苏青珺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去吧。

林匡义等人连声答应,也不敢在此久留,连忙去了。

苏青珺回头看了一眼兀自站在那边的陆尘,欲言又止,眼神中隐约掠过一丝歉意,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叫了苏墨等人一声,便也离开了这里。

草原之中,围观的众人也开始逐渐散去,但是刚才贺长生那如癫似狂般的模样,还是深深地印在了人们心里。

很快的,人群中便走得只剩陆尘一个人,他默然伫立片刻,刚想走开时,忽然便看到不远处站了一位少女,正是易昕。

她看着左右无人,连忙跑了过来,轻轻拉了一下陆尘的手臂,低声道:陆大哥,别生气,我刚才都看到了,那些人……我没事。

陆尘打断了她的话,笑了一下。

易昕眨了眨眼,道:真的?陆尘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看着她柔顺的长发下俏丽的脸庞,温柔的眼神中还有隐含的一丝关切。

没事,真的。

他柔声道。

好吧。

易昕顿时高兴起来,然后指了一下前方,道,颜师叔还在那儿等我呢,我先过去啦。

陆尘笑着点点头,道:好啊,你去吧。

易昕笑着转身离去,山风吹起她的衣角,似人间翩翩飘扬的花儿。

……这一幕,这件事,很快过去,有人当作晴天霹雳以为天破了,有人觉得不过是江海泛波的微小事情。

从那天开始,贺长生便与陆尘翻脸成仇。

路上偶然碰到时,他都会以一种极度愤恨的眼神死死盯着陆尘,仿佛想要用眼神去杀死陆尘。

陆尘当然清楚地感觉到了这股露骨的恨意,只是他觉得有些无聊也有些好笑,当然,在表面上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大多数的时候,他只是淡淡而面无表情地与贺长生擦肩而过。

几日之后,这件事不知怎么,突然被百草堂上头的人知道了,据说是某位大人物知道后看不过眼,对百草堂这边说了。

于是百草堂顿时发作下来,苏家三兄弟与林匡义五人等都没有事,只有杂役弟子这里受了责罚——当事人贺长生、张志、陆尘三人被叫到了主管修士处,劈头盖脸就是被一顿痛骂。

最后也不管是非曲折,张志、贺长生是闹事起因之人,直接扣罚二十灵石,陆尘只是被抓来作证的,实在怪不到他头上,便免去罚款,只是责骂一顿就放了回来。

从那以后,贺长生整个人似乎就越发有些不正常了,整日里神神叨叨的,甚至有人看到他偷偷磨了一把利刃带在身上,仿佛真的快要发疯了一样。

而据住在他附近的人说,这些日子来,贺长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第一百二十九章 弱者欺弱这一天早上,陆尘带着阿土出门。

和平时一样,因为流香圃那边为了保证药园中各种珍贵灵草的安全,向来禁止任何鸟兽入内,所以阿土从来也没有跟随陆尘去过那里,基本上都是出门就分手。

陆尘去草园中做事干活,阿土则是自己跑出去野上一天,吃的喝的自己解决,等到天黑了才回来。

这种放养的做法对陆尘当然是省心省事,不过易昕可没少为此唠叨,一直担心阿土独自在外游荡会出什么意外。

只是陆尘对她的担忧毫不在乎,置之不理,而阿土自己看起来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日子,整日里跑出去玩得不亦乐乎,日子过得很是舒服快活的模样。

所以,易昕到最后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最多只是偶尔过来看阿土的时候,偷偷地给它多带些它最爱吃的肉骨头。

在房子门口时,阿土回头对陆尘叫唤了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也不知今天又跑去哪儿玩耍去了。

最近这些日子,阿土似乎特别喜欢往外跑,但谁也不知道它是去了哪里,陆尘也懒得管它,一路走向流香圃草园那边。

进了药园来到灵田上,在带着清香气息的微风中,陆尘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不过这一天看起来并不寂寞,因为他才干了一会儿工夫,易昕便面带笑容地出现在他的灵田边上,对着他挥手,笑着叫道:陆大哥,早啊。

陆尘拍拍手里的泥土,走到田埂边坐下,对易昕笑着道:我说你也太清闲了吧,整日里就看到你闲逛。

易昕瞪了他一眼,道:哪有?陆尘道:我记得你是在石盘山那边的吧,怎么这几天天天在流香圃这边看到你啊,还不是偷懒?易昕嘿嘿一笑,面露得意之色,道:这你就不懂了罢,颜萝师叔近日被调到流香圃这里管事,把我也带过来了。

哦,难怪。

陆尘点了点头,笑道,看来那位颜师叔很喜欢你啊。

那是当然,谁不喜欢本小姐啊……易昕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刚想说什么,忽然面上神色一僵,原本的那句玩笑话竟然卡在了口中,双眼看着陆尘的背后方向,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一时间话都说不下去了。

陆尘略感意外,也转头看去,顿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见在他身后数丈开外的地方,贺长生正从那边走过,他的步伐不快,双眼却恶狠狠地盯着陆尘这边。

也不知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贺长生的双眼中有些血丝,那目光里满是愤恨之色,看着陆尘好像就是看到了杀父仇人或是生死仇敌一般,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了。

那股厌憎恨意,偶然间他还看向陆尘身边人的那种眼神,让易昕都忍不住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陆尘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横跨一步站在易昕的身前,为她挡住了贺长生的目光,同时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与他对视着,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贺长生被陆尘这样看着,仿佛越发地愤怒起来,胸膛急速地起伏着,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愤怒,像是难以置信陆尘竟敢和他对视,竟然没有任何的内疚和惭愧。

但是陆尘就是那样平静地站在原地,沉默中带着几分冷峻地直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贺长生转过身子,大步离开了。

陆大哥,这人、这人怎么这样啊?易昕从陆尘的背后探出脑袋,看着贺长生的背影,兀自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样子,对陆尘问道。

陆尘摇摇头,道:大概是他恨我吧。

易昕怔了一下,道:是为了那天争夺石蒜的事?是啊。

那事怎么能怪到你头上!易昕叫嚷起来,看着似乎俏丽的脸庞都气得有些发白了,道,那石蒜是苏墨的,打他折辱他的也是苏家人,硬要出头的是他自己,就算退一步说,也是林匡义逼他。

苏青珺苏姐姐站出来说了几句话,要的也是一个凭证,他又拿不出来!这所有人都出头都说话了,他凭什么就只怨恨你一个人?是啊,他为什么偏偏最恨我呢?陆尘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过了片刻,他转身向易昕看了一眼,只见身边的少女胸膛兀自起伏着,看起来气得不轻,忍不住心头微微一暖。

好啦,坐下吧。

陆尘笑了一下,拉了拉她的手臂,微笑道,我都还没这么气急败坏呢,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不是,这道理说不通啊,我就是替陆大哥你觉得委屈。

易昕嘟着嘴抱怨道。

陆尘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蓝天之上几朵白云悠悠飘过,过了一会,他对易昕道:其实这原因我跟你说过啊。

啊,是什么?易昕怔了一下。

因为我弱啊。

陆尘淡淡地道。

苏青珺是绝世天才,与凡人有天壤之别,根本不是他可以妄想的;苏墨、苏迁、苏文三兄弟呢,出身苏家,势力庞大,再加上苏青珺又刚刚进阶金丹,声势无双,贺长生去惹他们就是找死;还有林匡义那边几个人,情况也是差不多,林家、陈家几个就算比不上苏家,但碾死他这样一个杂役弟子,真是不要太容易了。

陆尘看着易昕,平静地道:贺长生以前祖上也曾是昆吾城世家出身的,对这些门道怕是也知晓一二吧,所以他就算恨他们,也不敢招惹那些人。

易昕咬了咬牙,望着陆尘,道:所以、所以他就……所以看来看去,果然还是只有我最弱啊。

大家都是杂役弟子,我也没什么世家背景,这把气撒在我头上,岂非是最安全最便宜的事?陆尘笑了笑,道,大家看他如今癫狂一般,其实那人的心里清楚得很呢。

不要脸!易昕呸了一声,脸色愤怒,气呼呼地道,有本事就去找罪魁祸首啊,当日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是他故意拉你帮他作证的,结果你说实话没帮到他,他居然就恨上你了?他要是真敢去找苏家那些人,我还能高看他一些呢,真是个懦夫!陆尘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又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人。

这年头,弱者已经懦弱到不敢再去威胁强人了,于是他们只敢把恨意堆积到同样的弱者身上,以为这样就能出气,以为这样他们就能变成强悍的人。

你说可不可笑?真恶心。

易昕皱着好看的眉头,一脸厌恶地说道,随后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陆大哥,我怎么觉得啊,自从认识你以后,总是从你这里听到这些……这些不太好的事情,听得多了,就觉得这世上老是黑黑的,一点光亮都没了啊。

陆尘失笑,忍不住拍了一下易昕的脑袋,笑道:那是你从小没见过这些事啊,我跟你说让你长见识,你居然还不愿意。

易昕捂住脑门,打了一下陆尘手臂,抱怨道:别拍我脑门了啊,都打傻了。

唔……不是不愿意啊,就是听了觉得心里不舒服。

陆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让易昕觉得有些不自然起来,道:陆大哥,你怎么这样看我?陆尘想了想,道:其实呢,这世上虽然有很多不好的事,以前我也曾觉得全天下都是……那个你说的‘黑黑的’啊。

不过过了这么多年,我觉得并不是这样的,这世上还是有一些很好的东西的。

易昕眼睛一亮,道:是什么?陆尘看了她一眼,微笑着道:比如你啊,你笑起来的时候,就很漂亮,就好像太阳照在身上一样。

易昕呆了一下,片刻后忽然脸颊涨红,一下子跳了起来,吃吃地道:你、你说什么啊……陆尘笑道:说你漂亮还不行么?啊……呀!易昕嘴巴里也不知咕哝嚷了一句什么怪声,忽地一跺脚,似喜似嗔地看了陆尘一眼,转身就跑开了。

……陆尘摇摇头笑了一下,起身走回到灵田中,准备继续干活。

只是身子还没俯下,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抬头一看,却是易昕红着脸又跑了回来。

陆尘笑道:怎么了,我可告诉你,就算你听得高兴,那些话我也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去去去!易昕脸更红了,嗔道,谁……谁想听第二遍了。

我是有事忘记跟你说了。

陆尘笑道:什么事,你说吧。

易昕的目光似乎有些飘忽,不太敢看着陆尘的眼睛,只是瞄着旁边,口中道:我昨天回昆吾城家里了一趟,带了点不错的茶叶,你要不要?要啊。

陆尘干脆利落地回答。

嗯。

易昕似乎有些欢喜,吃吃笑了一下,但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还有个事,昨天快要出城的时候,有个胖子突然拦住我,让我转告你说,你上次定的‘蓝蝶露’已经到货了,让你有空下山去取呢。

陆尘脸色陡然一冷。

第一百三十章 真君相召陆大哥,‘蓝蝶露’是什么东西啊?易昕看着陆尘,有些疑惑地问道,以前我都没听说过呢,是一味少见的灵材吗?陆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脸色恢复正常,露出了一丝微笑,道:哦,那不是灵材,其实只是一种美酒而已,不值钱的。

是酒啊。

易昕耸了耸肩,看得出来她对酒水之类的东西并无兴趣,当下对陆尘告别一声,便打算转身走了。

不过这个时候,陆尘又叫住了她。

易昕道:陆大哥,还有事吗?陆尘沉默了片刻,道:易昕,平日里你自己也要小心一些,不要太过轻信别人。

易昕有些诧异,道:陆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刚才让我传话的人不对劲吗?那倒不是……陆尘摇摇头,仿佛苦笑了一下,然后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道,这世上坏人太多,你年纪轻轻的,看起来还有点傻,我怕你吃亏。

喂,谁傻了,谁傻呀!易昕果然瞬间就被他的话带歪了想法,一迭声地叫嚷起来,气呼呼地道。

陆尘笑着点点头,道:反正大概就是那意思啊,哦,对了,还有之前那个贺长生,你没事也离他远一些。

万一他真的跟疯狗似的要对付我,误伤到你就糟糕了。

易昕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说着转身走了,看她脚步轻快,却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陆尘在她背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沉默站立了片刻,回过身来,口中却是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死胖子,想干什么!……狗头山下,阿土一路小跑地跑了过来,距离地震过去已有多日,当日逃离这里的众多仙禽异兽们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这里,重新占据了那座奇特山头上井然有序的位置。

阿土走过来的时候,被很多动物看到了。

小鸟喳喳叫,猛兽大声吼,路过的鸵鸟不小心踹了一下阿土的屁股,还有更多记得当初阿土从山顶被甩下狼狈模样的异兽们,都用一种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阿土小心翼翼地向狗头山上走去。

那个庞大的身影,还笼罩在山顶上。

犀牛猛虎,雄狮巨象,丹顶鹤翩翩起舞,还有更多阿土从未见过,闻所未闻的奇禽异兽,也不知昆仑山中如何聚集了这么多,其中颇有凶恶之物,在阿土经过属于它们的领地时,或拨弄、或阻扰,或恐吓,吓得阿土一步三回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沦为别人的腹中餐。

好不容易慢慢捱上了狗头山顶,这一路走来真是劳心劳力,阿土累得是半吐着舌头呼呼喘气,休息了半晌后回头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青牛卧在山巅,双眼半闭眯着,仿佛正在打瞌睡。

阿土等待了一会,然后开始迈步向青牛走去,同一时候,狗头山上下一片寂静,不知有多少仙禽异兽的目光都望向那山顶高处,等待着下一个被抛下来的黑影。

阿土摇晃着尾巴,慢慢走到那如同小山一般的青牛身边。

看起来它仍然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觉,在这满山寂静的气氛中,它看起来似乎也有些紧张。

汪……阿土的叫声有些低沉,带了一些犹豫,更像是一种疑惑询问。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黑影从空中掠过,正是那只青牛粗大又灵敏异常的牛尾巴,顿时,整座狗头山上的异兽们全部激动起来,狮虎抬头,仙禽展翅,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盯着山头。

片刻之后,那尾巴轻轻落下,在青牛身前的那只黑狗后背柔顺的毛皮上轻轻抚过,拍了拍,然后收了回去。

青牛睁眼又闭眼,打了个哈欠。

整座山的异兽们呆若木鸡。

阿土怔了一会儿,忽然跳了起来,跑到山顶边上,对着狗头山下方全部的异兽们,狠狠抖了抖身子,然后欢天喜地般地大叫起来:汪汪汪汪!汪汪!汪……山上山下,一片哑然。

只有山风吹过时,那只黑狗站在山顶上,显得特别威风。

……陆尘在中午的时候找了个借口下山,来到了昆吾城中。

穿过繁华长街,他对周围的热闹似乎视若无睹,一直走向那座城墙,不过这一天他并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在小巷外的街上绕了两圈后,又等了半个时辰,这才走进小巷,来到了那座门可罗雀的黑丘阁中。

胖子老马正躺在他心爱的那张躺椅上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跳起来,眼睛没睁开就一迭声道:客官四处看看,本店灵材繁多,价钱便宜……哦,是你啊。

陆尘看着他,冷笑道:是我来了,你这一副见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老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叹气道:我这不是以为终于有生意上门了么!陆尘呸了一声,道:做梦吧你,这店开张以来,你做成几笔生意来着,说给我听听。

老马咳嗽一声,正色道: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咱们要向前看。

再说做梦有什么错,万一成了呢?陆尘伸出一根鲜明的手指头对他比划了一下,然后脸色微沉,盯着老马,道:你给我说清楚,突然把易昕那小姑娘拉扯进来是什么意思?老马耸耸肩,道:有点急事找你,偏偏你最近老不下山,这不是没办法了么。

陆尘毫不客气地道:放屁!你消息那么灵通,那么多门路,在昆仑派里说查谁就查谁,这在山上的暗子没有几十个都是少的。

你叫谁过来知会我不行,非要扯上她一个无辜姑娘?老马看着陆尘,笑了笑,道:怎么了,很少看你这么关心别人啊。

陆尘哼了一声,道:你少来激我,这些玩意咱们早就玩烂了。

我就是跟你说,易昕跟咱们这事没关系,你别……别连累她?老马看着他,脸色淡淡地道,你是不是这个意思?陆尘像是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老马随即笑了笑,道:你说的那些暗子,和你也一样啊。

若有危险的时候,他们也是把命交到我手上的,所以呢,如果要我选人的话,我当然要保我的人了。

那个易家的小姑娘,从认识你开始的那一天就注定要倒霉的,你装什么傻?是不是在人家面前做陆大哥做上瘾了,以为自己真的是好人,是可以护她一生平安的吗?陆尘霍然抬头,目光冷峻,直视老马。

老马却是并不闪避,也是冷冷地看着他。

店铺之内,气氛一片冰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尘忽然道:你平时绝不会这样对我说话,出了什么事?老马胖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看起来似乎突然间有些恼火的样子,怒道:胡说八道,老子从来就是这么耿直的!陆尘干脆不看他了,转头看了一眼店铺周围,口中喃喃道:好像也没埋伏什么杀手啊,要不就是藏在外头?顿了一下,他忽然往老马面前踏了一步,伸手抓住他脸上的肥肉扯了一下。

老马叫了一声,挣脱开来,怒道:你干什么?我看看你有没有被人逼得吃了毒药,故意来害我。

呸呸呸!老马唾沫星子险些飞到了陆尘脸上,嚷道:去你的,你才吃了毒药,还是烂心烂肺烂肚肠的那种。

陆尘拍拍手,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老马,道:下次记得多洗脸,一个胖子满脸油,受不了。

老马一脚踹了过来,陆尘轻飘飘地躲了过去。

老马嘴里骂骂咧咧了两句,伸手往后堂方向一指,没好气地道:过去。

干嘛?他要见你。

陆尘忽然沉默了下来,看着老马。

老马脸上的怒色也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看着陆尘眼中有一抹关切之色,但片刻之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去吧。

陆尘点点头,向后堂那个院子走去,走出两步后,忽然听到身后老马开口又说了一声,道:对了,回头你自己要叮嘱那易家小姑娘一下。

陆尘站住脚步,也没回头,道:怎么了?老马淡淡地道:那姑娘年轻不懂事,太过轻信别人,我只说了几句她便信了,甚至都没想过问问我是如何知道你与她的关系的。

陆尘默然无言,过了片刻后缓缓摇摇头,却是什么话也没说,一直走向了后院。

穿过那条狭长的弄堂,便看到了熟悉的那个四方方的小院子,只是和过往不太一样的是,这一次陆尘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异常肥胖阔大的身影,坐在那小院中时,甚至给人一种几乎将这个院子都塞满了的错觉。

宽大衣袍,盘膝而坐,还有那个铮亮的光头,都一一说明着这个人的身份。

一只鸟儿偶然从这院子上飞过,似乎有些疲倦,又或是有些好奇,慢慢扑棱着翅膀落了下来,最后停留在他的光头上,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敌意,又好像是感觉在它脚下的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天澜真君看着前方,微微一笑,对着陆尘招了招手,温和地道:你来了啊,过来坐。

第一百三十一章 惨白之齿陆尘往前走了几步,就在小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离天澜真君有些远,但彼此仍然可以看清对方。

天澜真君望着他,面上也没有生气的意思,眼神温和,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就像是看着自家一个倔强又淘气的孩子。

最近怎么样?他微笑着向陆尘问道。

陆尘道:还好。

那件事可有进展了么?陆尘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些事老马都知道,他也肯定都和你说清楚了,何必又来问我?天澜真君笑了一下,道:他毕竟不是你,中间转告的时候,或许总会有些不同吧。

再说了,我也还是想听你再说一次。

陆尘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后,道:还是没什么头绪,也没发现在昆仑山上有魔教之人活动的痕迹,眼下只能慢慢细查。

我随便定了几个目标,让老马先去查一下,看看结果如何再说。

天澜真君嗯了一声,神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道:这事我知道了,不过对你要查的那两个人,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为何其他人不找,偏偏就先盯上了这两个姑娘?陆尘面无表情地道:没什么理由,就是平常见过几次,顺手而已。

顺手而为吗……饶是天澜真君见多识广,此刻也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道,看来那两位姑娘认识你似乎有些倒霉啊。

陆尘目光微抬,道:如果她们是那个魔教奸细,那才是倒霉。

好吧。

天澜真君笑着摆摆手,道,反正这些事你放手去做就是了,我相信你。

陆尘笑了笑,随即又看了他一眼,道:你今天怎么有空闲跑来看我了,我记得你前阵子不是一直呆在真仙盟那边么?天澜真君道:回来有一阵子了,一直就想见见你,但昆仑山上实在不方便,到了这山下,你又难得下来,所以一直拖到了今天。

说着他笑了一下,道:其实如果你今天还不来的话,我明天也要走了。

陆尘怔了一下,随即道:难怪老马急成那样了。

天澜真君笑而不语。

陆尘皱了皱眉,忽然道:你已经回来一阵子了,而且还是宗门中无人知晓、偷偷回来的?他的目光忽然明亮锐利了几分,看着天澜真君,道:门中有事?有点事。

什么事?不太方便说啊。

陆尘眼中锐芒一闪,看着天澜真君,道:哦,居然连我也不能说?天澜真君又想了想,随即还是摇了摇头,道:还是不好说,不过说不定等这件事你做完了,我将你收入门下为弟子时,那时候就可以对你说了。

陆尘看着天澜真君,一双眼睛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忽然站了起来,道:看来这是一件大事?嗯,大事。

还是昆仑派中的大秘密!应该算是吧。

天澜真君微笑着道,怎么,你很好奇,很想知道么?是。

陆尘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昆仑派中究竟有什么秘密,能引来魔教如此觊觎,甚至押上了全教气运全力一搏?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系,对寻找那魔教奸细说不定便有帮助,我想知道。

天澜真君默然片刻,似乎在心中权衡了一下,随即略带歉意地微笑道:不好意思了,我还是不能说。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参与那事的只有我和白晨师兄二人,想必与你说的魔教奸细无关罢。

陆尘脸色微微一变,过了一会儿缓缓摇头,道:你们二位真君,德高望重的,自然不可能会做出什么与魔教勾连的事。

天澜真君笑而不语,看着陆尘,眼底深处幽光闪动着,如汪洋大海上轻轻浮起的波澜。

……小鸟叽叽喳喳,半天了居然仍然还没有飞走,似乎竟是有些留恋天澜真君的那个硕大光头,在上面到处瞅着,偶尔还用鸟喙啄一下那个铮亮的脑壳。

只是看天澜真君神情淡定,似乎根本就没在意那只小鸟,也丝毫感觉不到那种疼痛。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呢?天澜真君问陆尘。

陆尘反问道:你想帮我?不应该吗?这件事本就是我让你做的,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可以顺手做上一点事嘛。

有几个人,你帮我杀了吧。

陆尘道。

天澜真君:……这不太好吧?想了想他又道:莫非你确定那些人有魔教奸细的嫌疑?没有,就只是看不顺眼而已。

陆尘说着,然后又补了一句道,跟你一样。

天澜真君苦笑了一下,叹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你说实话啊。

陆尘冷笑。

天澜真君看着他,眼神温和,似乎仍然还是带着几分宠溺,只是过了片刻后,他却忽然开口道:小陆,我发现你现在跟以前有些不同了。

陆尘道:什么?你好像不怕我了。

陆尘嗤笑一声,带了几分讽刺之意,道:看你这话说的,好像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怕你一样,前些年我见了你,不也是这样说话么。

天澜真君摇摇头,眼中有些颇堪玩味的眼神,看着陆尘,道不是的,当年啊,你虽然在我跟前也是嬉笑怒骂,但心底却还是对我有些敬畏的。

得了吧,我怎么会怕你……你不是怕我,你心底深处敬畏的是‘真君’这两个字。

那时候我看得出来,你和天底下几乎所有的修士一样,对至高无上的真君之位,对这种境界,和这个称号所代表的实力,有一种发自本能的畏惧和崇拜啊。

天澜真君微笑着,目光却明亮异常地看着陆尘,仿佛穿透了他的身躯,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亿万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碰触的至高境界,千百年来所有人都对此心怀敬畏,每个人都一样,我看得出来。

哈!陆尘笑了一声,只是脸色似乎有些微微的变化。

天澜真君看着他,然后缓缓地道:但是上次在荒谷你我相见时,我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了,可是想来想去,一直想不出来。

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温和地道:直到刚才,我看着你的样子,突然间明白了,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陆尘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冷冷地看着那个大胖子。

天澜真君指了一下陆尘,平静地道:你不再怕我了,确切地说,你一个道行如此低微的普通修士,竟然是对一位化神真君的实力不再有那种本能的敬畏了。

陆尘冷冷地道:你神神叨叨的说了半天,我听不懂。

天澜真君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陆尘,像是重新审视着他,片刻之后,忽然开口道:降神咒,对不对?陆尘脸色陡然一片苍白。

……阿土从山林中跑出来的时候,看看天色,虽然天还亮着,但日头已经向西天沉去,应该很快就要到傍晚了吧。

今天在狗头山上,它很高兴也很兴奋,终于融入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仙禽异兽之中,让它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就连跑回来的脚步也似乎比平常更轻快些。

可惜狗不会哼歌,不然阿土现在一定是吹着口哨一路跑回来的。

远远的,看到了陆尘的那间屋子,阿土一路小跑过去,不过在距离那边还有十多丈远的地方,阿土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看到了有一个人影,正在那间屋子外来回走动着。

那是一个男人,面上神情有些古怪,脸色有些涨红,眼神有些飘忽,胸膛起伏不停,像是在不停地喘气,还有一只手一直藏在自己的怀中,似乎正在抓着什么东西。

那个人不停地四处看着,但更多地还是盯着陆尘的那栋屋子,口中念念有词,却也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在房子四周一直徘徊。

阿土有些疑惑,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但除了行迹有些可疑外,那个人似乎也没有做什么其他事。

阿土等了一阵,看看天色似乎又暗了一点,想了想,还是觉得先回去再说。

于是,它向那间屋子跑去,在从那个人身边跑过时,它能看到那个男人向它看了一眼,但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

阿土放心了些,跑到那门边叫了两声,屋子里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在它身后,那个男人忽然身子一顿,转身向这边看了过来。

阿土没去注意身后的动静,趴着门很遗憾地发现没人在家,不过如今这点事已经难不倒聪明的它了。

摇摇尾巴,阿土便向屋子后头跑去,那里的小狗洞如今已经是它的专用通道了。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间有一声叫唤从身后传来。

小狗……阿土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在那狗洞前站住,回头看去,只见却是刚才那有些古怪的男人,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就站在它身后不远的地方,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对它笑了一下。

他的牙齿很白。

惨白!第一百三十二章 孤独朋友关降神咒什么事?陆尘问道。

天澜真人望着他,摇摇头道:这世上修士千千万万,其中有九成人终其一生,都被挡在金丹境界之下;而剩下的人中,能够勇猛精进突破元婴境的,又不足一成。

至于化神之境者,世人只能仰望,有如神祇一般。

陆尘笑了一下,道:你这是把自己当神?我当然不是神,顶天了我也就是个道行厉害点的胖子而已。

天澜真君微笑着道,但是没到这个境界的人,就不会有这种想法。

陆尘忽然闭上了嘴。

这世上我见过了很多很多人,但这么多年对我并无敬畏之意的,只有一种人。

是什么?陆尘忍不住问道。

道行和我一样的化神真君。

……你这话越说越离谱了!陆尘强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道,化神真君,你看我身上有半点地方像吗?你当然不是。

天澜真君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然后饶有深意地看着他,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很是奇怪和好奇,究竟是什么?亦或是你曾经看到或是遇见过什么事,让你竟然可以丢开了对化神真君这样人物的敬畏?陆尘的喉结,轻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在天澜真君那双明亮的目光下,他忽然有一种全身通透的寒意。

而天澜真君的话头很快又继续说了下去,道:所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想着你这过去十年到底遭遇了什么,结果想来想去,我发现最近这十年你呆在那小山村里,道行尽废,隐名埋姓,不会有什么意外……那么,意外就是在你归隐之前。

他盯着陆尘的眼睛,看了良久之后,温和地道:所以说,一定是降神咒,对吧?那秘咒是魔教不传之秘,只有几位魔教长老才知道其中诀窍。

但是根据荒谷之战那天的情景,还有日前你跟我提到过的一些事,我想那几个人大概是想以密咒开天越界,引下恢弘神力强行灌顶进阶罢?陆尘冷冷地道:他们失败了。

是因为你,他们才失败的。

庭院中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陆尘沉默不语,只是胸口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连呼吸都粗重了少许。

而天澜真君却似乎仍然什么都不在乎地说了下去:所以我就在想,应该就是在降神咒运转之时,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这些事很重要,它甚至可以让你丢开对化神真君的敬畏。

看……对了,就是你这种眼神。

天澜真君温和地看着陆尘的眼睛,道,你明明知道自己绝不是我的对手,你知道自己的道行和我有天差地别,但是当我说破你心底深处的秘密时,你刚才那下意识地打量我,第一反应却不是在寻觅退路,不是畏惧求饶……陆尘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冷冷道:那你觉得我在干什么?天澜真君淡淡地道:你是在看我,你的眼睛看着我的身体时,那是下意识地审视着什么,就好像……在想着……这个人该如何才能杀死。

对不对?天澜真君对陆尘问道。

……院子里一片肃杀寂静,过了一会儿,那只停留在光头上的小鸟忽然惊起,扑打着翅膀飞向天空。

两个人一起抬头望去,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过了一会,他们收回了目光,重新看着彼此。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陆尘面无表情地说道。

天澜真君想了想,道:是挺好笑的。

说完以后,他居然真的张开口,对着陆尘哈哈哈笑了三声。

陆尘微微垂首,然后慢慢地、再一次地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后,他忽然道:死光头,如果你心里已经不信我的话,这件事我就没法做了。

冷冷微风,从庭院中吹过,似乎将寒意都吹进了心底深处。

过了好一会,天澜真君轻轻摇头,道:我当然还是相信你啊,小陆。

就像我在荒谷中对你说过的那样,这世上我最信的人,只有你一个。

陆尘抬起头,看到那个体格异常魁梧的大胖子温和的眼神,正深深凝视着他。

我刚才说的话,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也没有说你真的想杀我。

只是我很想知道,当年在降神咒施法时,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会突然让你有这样的心境……这么多年来,你对我从未有过秘密,我觉得自己知道你的一切事情,但眼下突然出了这么一件我居然不明白的事,我很想知道。

天澜真君微笑着道,我想,这也不会很难说的罢。

陆尘坐在原地沉默不语,周围的光线隐隐有些昏暗,过了一会,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站起来道:天晚了,我要回山了。

天澜真君静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温和地道:那你去吧,明天我就要回仙城去了,你在昆仑山这里自己小心。

陆尘对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向回路通道走去。

天澜真君仿佛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眼底幽光闪烁着,似有一丝复杂神色流过。

只是当陆尘走到那条通道入口时,忽然站住了脚步,也不回头,就是那样站在原地,用一种几乎没有情感起伏的语气,平静地道:如果我说当年降神咒发生时,所有的一切经过、哪怕是最微小的一点细节我都已经对你说过了,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你信不信我?天澜真君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过了一会后,道:我信你的。

陆尘点了点头,然后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就那样走出了这间院子。

……天黑下来的时候,陆尘回到了自己在昆仑山上的住处。

他一路走来,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再返身锁好,当墙壁和房门终于将他彻底地与外面那个世界分开后,他安静地站立在那儿。

站了很久。

光影在悄然地变化着,黑暗逐渐充满了这里,将他的身影也融入阴影中。

没有人会看到,他的衣袖中,他的衣襟下,那双手掌有极细微的、拼命压抑住的轻微颤抖。

黑暗中很安静,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息,那一片夜色如翻涌的黑潮,无声地涌动着,在他眼前滚动如涛。

他怔怔地抬起头来,他的眼底深处黑暗的瞳孔中,忽然有黑色的火焰燃烧而起。

那火苗,仿佛瞬间将他带回了十年之前。

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一道划开天地刺破黑暗的宏伟光柱,还有撕裂天空的那条缝隙!难以想象的恢弘力量,化作璀璨夺目的光芒照耀在那四个人的身影上,他们发出痛苦而兴奋欢喜的吼叫声。

火光熊熊,奇异的种子仿佛在烈焰中重生、生长和盛开!天地乾坤!降神法咒!狂野的力量撕裂了大地和天空,只有黑暗的影子沉默地伫立着,在那光明的背面,拔出了黑色的短剑。

瞳孔深处的黑火陡然大盛,疯狂燃烧着,仿佛要灼穿那岁月的痕迹,将一切抹去。

那是穿过光阴的剑刃,割裂了血肉,刺进了心口,于是鲜血如激流般喷洒而出,那张苍老而扭曲、惊恐而愤怒的脸庞,转了过来,死死盯住了他的眼睛。

黑火燃烧!灵魂嘶吼!黑暗的剑刃疯狂地刺进了光明,那澎湃的力量汹涌如潮水,像是终于找到了围困堤坝上的缝隙缺口,轰然冲垮了一切。

于是,光明黑暗,混为一体。

于是,一切因果,化作碎片,纷乱丢弃在那段记忆中,挥挥洒洒如一场凄凉的夜雨,飘落下来,消失不见。

只有那股力量,强大无比的力量,仍然清晰无比地刻录在他的心间。

……他躺倒在,黑暗中冰冷的地上。

慢慢地,他重新睁开眼睛,似从那一场最深且难以自拔的梦魇中,痛苦却坚定地醒来。

他微微地喘息着,良久之后,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静静地看着那黑暗中手掌的轮廓。

那只手,曾握着剑。

曾杀了人。

也曾感知过,那股从天而降的力量,在血与火、光与暗之中。

世间人,敬天敬地敬神明。

那股力量,便如神明一般;那光影交错中的四个人影,在那最后的时刻,仿佛也强大如神祇。

黑火在他的眼中燃烧起来,又缓缓熄灭下去,终于将一切归于虚无。

黑暗弥漫在屋子中,周围一片静谧,他安静地躺在那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头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周围那么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尘突然发现,原来已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了,他没有了这种孤寂的感觉。

每一个本该是孤寂的深夜,每一次他在黑暗中惊醒时,他都会听到一个轻微而熟悉的呼吸声,他都能够摸到一个温暖而有心跳的身躯。

原来是因为它,而不再觉得孤独了。

黑暗中,陆尘呆坐了片刻,然后环顾四周,寂静的黑暗如水波般沉寂,他轻轻叫了一声:阿土?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深时分黑暗寂静如夜色下的海面,没有声音却仿佛暗潮涌动。

房子里的那些轮廓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却并没有任何温暖的气息。

阿土不在这间屋子里。

陆尘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黑暗簇拥在他的周围,无声无息地翻滚着。

陆尘环顾四周,看见了这屋中所有本该有的东西,只是少了那只瘸了后腿的黑狗。

他沉默不语,一双眼眸在黑暗中隐隐有光芒散发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走向屋子后头,蹲下身子,看到了那个因为地震坍塌出现的小小狗洞还在那里。

一切都和平常一模一样,但每天晚上必定回来睡觉的阿土,却不见了。

陆尘凝视了那狗洞片刻,忽地站起,大步向房门走去,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他用力拉开。

一刹那间,屋外深夜的黑暗如洪水般涌了过来,外面是一片深沉的夜色,看不见丝毫光亮的夜晚。

悄无声息、空无人影的一片大地,在这一晚异常荒凉。

寒风掠过,吹拂过他的脸庞,有丝丝寒意,仿佛渗入了血肉之中。

夜色正凄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当第一缕晨光从窗扉缝隙照进这个屋里时,坐在床边的陆尘抬了抬眼,看着那一缕晨曦。

晨光温和中还带着一丝寒冷,像是昨夜的寒意仍然还未完全消散,不过只要再过一会儿,当太阳升起时,一切黑暗寒冷便都将烟消云散。

他在这屋中坐了一夜,但阿土仍然还是没有回来。

陆尘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疲倦之色,只是目光有些冷。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昆仑派也像是从昨晚的睡眠中才醒来,许多人纷纷开门出行,陆尘也夹杂在他们中间,开始了新的一天。

他面容平静地走去,没有焦虑惊慌、没有疲惫急切,就像是过去众多平常日子一样,安静地走向流香圃草园中属于自己的那块灵田。

在草园入口时,他遇见了许多身份和他一样的杂役弟子,平日里大家也算都认识了,纷纷打着招呼,笑着问好。

陆尘也是如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笑着向着身边的人问好点头。

在他快要走进草园入口的时候,贺长生从旁边走过他的身旁,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尘也转眼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相接,贺长生笑了笑,淡然而略带疏离地道:早。

陆尘点点头,道:早。

招呼打完,两个人分道扬镳,向着各自的灵田走去。

只是在走出数丈后,陆尘脚步微顿,却是回头看了一下,望着正在走远的贺长生的背影,深深凝视了一眼。

……这一天过得平平常常,安静地度过了,当日头西沉黄昏来临的时候,流香圃草园中的杂役弟子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陆尘离开灵田,向外头走去,在回家的路上有意无意的,他多绕了一点路,从新分配给贺长生的那块灵田边走过。

灵田中空无一人。

一直勤勉肯干的贺长生这一天好像是提早离开了这里。

看着空空荡荡的灵田,陆尘皱了皱眉,随即沉默地离开了这里。

离开草园回去的路上,他落在了众人的身后,夕阳的余晖在地上拉出了一道斜斜的影子,远远地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那座房子时,他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地上自己的阴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与石盘山那边杂役弟子们的住处不同,流香圃这里对杂役弟子们的待遇要好上很多,大概是因为能够来到这里的杂役弟子比普通人要有用得多吧。

所以大多数杂役弟子们都拥有自己单独的一间屋子,并且还不是紧靠在一起。

陆尘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贺长生的住处,当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便知晓此刻屋里并没有人,贺长生还没有回来。

他转头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夕阳,然后走到一边,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当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大树的阴影便移动过来,将他的身影遮住,显得有些模糊起来。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变黑,月亮都开始升上夜空时,夜色下的远方,才有个人影快步走了过来。

那个人步伐不快,但走得好像很轻松,甚至口中还不时地哼着一两句旁人听不懂的小曲,好像心情极好的样子。

走到近处时,借着光亮,可以看到这个人正是贺长生。

他显然并没有注意到坐在路旁大树下阴影中的陆尘,只是自顾自得意地走着,就这样一路走了过去。

而陆尘也没有开口叫住他,他只是沉默地隐身于黑暗阴影中,看着贺长生的背影,目光清冷。

……这一夜平静地过去。

陆尘躺在自己的床上,静静地看着这屋中的黑暗,直到天光重新亮起。

这一晚,阿土还是没有回来。

清早时候,陆尘和其他杂役弟子一样,起床梳洗出门,冰冷的表情在开门的那一刻消失,然后温和地和周围相识的人们打着招呼,开着玩笑,一起走向流香圃的草园。

在草园的入口处,远远的看到前边走着几个人,其中有人放慢了脚步,回过头来笑容可掬地向陆尘他们打招呼。

那是贺长生。

当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微笑着看到了陆尘,然后脸上泛起关切的笑容,对陆尘笑着说道:早啊……咦,怎么看你的神色有些憔悴,莫非是昨晚没睡好吗?陆尘吃了一惊,转头向左右身边人看了一眼,道:不会吧,我看起来没睡醒吗?旁边人都笑着摇头,道:哪里哪里,看起来精神不错啊。

陆尘松了一口气,笑着对贺长生道:吓我一跳,其实我昨晚睡得不错啊。

贺长生面上的笑容仿佛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道:那可是好事呢。

说完,他便转身向草园中走去。

陆尘与旁边的朋友开着玩笑,目光则是顺着贺长生的背影看去,眼底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丝黑暗的火焰一闪而过。

又是平常而宁静的一天。

在中午的时候,陆尘离开了自己的灵田,在草园中闲散地走了一圈,当他路过贺长生的灵田时,发现那里又是已经空无一人。

灵田中的灵草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旁边的野草长势也有些过于兴盛,像是很久都没有打理的样子。

陆尘淡淡地看着这一幕,在灵田边站了片刻后,转身离开了。

一切好像是昨日的重演,在黄昏的时候陆尘再一次来到了贺长生的房外,在确认那屋中果然还是没有人后,他便在昨天相同的位置上坐下,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黑夜降临,无星无月,这个晚上仿佛比平时更加黑暗。

山中吹起了冷风,似有几分寒意。

大树上的树枝叶片欶欶地抖动着,带着黑暗的阴影也摇曳不停,他坐在黑暗中,仿佛已经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这一晚他等的时间比昨晚还更长一些,甚至是眼看就快要到了宵禁的子时时分,从远处的道路上,才看到了贺长生回来的身影。

只是今天的他似乎与昨天有所不同,没有了那种轻快的脚步和高兴的心情,贺长生一路走过来,口中不时发出几声有些恼怒的骂声,也不知是在咒骂着什么,看尚去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

当他走得更近一些时,在黑暗阴影中的陆尘甚至可以看到在贺长生的身上衣服上多了几道破口,隐隐的还有些模糊的深色痕迹,看上去就像是……血迹。

畜生……王八蛋……他妈的都是……畜生……在他口中不停地重复着骂人的话语,大抵都是如此的咒骂,而他脸上的神情,同样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恨不得要将谁千刀万剐一般的深切痛恨。

然后,在这样的骂骂咧咧声中,他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夜风冷冷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陆尘的目光在阴影中仿佛燃起了一道火焰,黑暗的,无声的火焰!他冷冷地盯着贺长生的后背,但直到他走回屋中,终究还是没有任何举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转身走入了远方更深邃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这一晚风急夜寒。

陆尘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在一片黑暗的簇拥下,哪怕深夜也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着这片似乎无边无际的黑影,而在他的手边,那处地方的黑暗似乎格外的浓郁,像是在孕育着什么异样,无声无息地扭曲着,转动着,偶尔有光芒一闪而过,却如惊鸿一般,转眼不见踪影。

寂静的深夜里,天地世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片孤寂。

这个时候,陆尘似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周围安静得可怕。

直到……忽然有一阵轻微的声音,从黑夜里的某个地方轻轻飘了过来。

随风而至。

细细的,轻轻的,似喘息,如轻鸣,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挣扎。

黑暗中,陆尘突然坐起,双眼精光大盛,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

夜风冷冷吹过。

门外黑暗的某处,忽然有一声极轻细的声音,似叹息,又像是呼唤,如诡异的阴灵,在深夜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鸣声。

陆尘下了床,大步走到门口,猛地一下拉开了房门。

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排山倒海般,将他的整个身躯完全吞没。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血夜絮语夜风冷冷吹过,这个晚上的寒意似乎已深入到了骨髓。

房门之外,阴影之下,有一小团黑影蜷缩在那儿,听到开门的声音时,那里似乎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了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陆尘。

夜色深深,无边无际,让整个世界看上去仿佛都是一片黑暗。

除了有一点幽绿的光芒,在那团阴影中。

那是阿土的,一只眼睛。

……陆尘静静地站在门口,有那么一刹那间,当他的目光与那只略带幽绿的眼眸相对时,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中融入这阴影里;他原本以为,他见过了很多很多鲜血、仇恨、背叛与残忍;他原本还以为,自己早已经心如铁石,不会再有脆弱、感动、悲伤以及这些所带来的痛楚。

他错了。

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慢慢地蹲下了身子,全身的肌肉一点点紧绷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躯。

在他身前,传来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周围,在来时的那条黑暗的路上,隐约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长长的血线。

那是痛苦的身躯在地上摩擦而来,经历过坚硬粗粝的砂石,留下的血痕。

阿土就趴在他的身前,清醒着,但不知为什么却异常的安静。

陆尘沉默着,伸手抚摸它的身子。

入手处,有一点潮湿粘稠的感觉,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放在眼前。

微光中,手指掌缝间,鲜血慢慢地流下,似这黑暗中恶魔的狞笑。

啪!一声轻响,一点火光在陆尘手中点亮,照亮了身前地方,也照亮了黑暗中的阿土。

仿佛是时光突然在这个夜晚交错,重新回到了在迷乱之地初遇的那一天,那一只凄惨的小黑狗的影子,与他眼前的景象重叠了起来。

阿土的样子很是悲惨,它的身体上至少有几十道被割裂开的伤口,血肉模糊,遍布在它的脊背肚腹上,几乎看不到一处完整的肌肤;它的尾巴只剩下了一半,还有半截不翼而飞;它的两只后腿完全瘫软在地上,大片大片的白骨直接裸露了出来,只有两只前脚看起来还算完整,但同样血肉模糊。

看起来,它好像是靠着这两只前脚硬生生地爬回来的。

它的耳朵缺了一块,它的头颅上也有数道可怕的伤痕,像是被利刃直接砍在了头上,而在它的脸上,一道深刻的刀痕斜着刮过它的左眼,只留下了一个兀自流淌着一丝血痕的空洞。

幽绿的眼瞳倒映着那道火光,那是唯一的、最后的、一只眼睛。

陆尘的牙齿间,慢慢地发出低沉而轻细的声音。

过了片刻后,他丢开了手中的火折子。

火光瞬间熄灭,黑暗涌来,他伸出双手,在黑暗中将阿土轻轻地抱了起来。

鲜血流淌而下,染红了他的衣襟,已经不太温热的血,慢慢滴落在他的肌肤上。

他紧紧抱住了它,靠近自己的胸膛。

仿佛是听到了他熟悉的心跳声,阿土抬了抬头,幽绿的眼眸闪烁着一点欣慰的光,如晶莹的宝石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掩盖了它所有的苦痛。

它吃力地抬起身子,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陆尘的脸。

然后,它的身子歪了下去,沉沦于黑暗之中。

……这一夜如此漫长,似悲凉的人生仿佛永无止境。

夜风呼啸着吹个不停,从巍峨的崇山峻岭间掠过,卷动那天穹中的乌云,却始终吹不散昆仑山深处那一片浓密不散的迷雾。

几道电光从云层深处驰骋闪过,扭曲如狂野的银蛇,片刻过后,天际有隆隆的雷声传来。

四座悬浮于天穹云间的奇峰高大无比,在黑夜中像是四个巨人一样,分立四方,守护着昆仑深处的那一片迷雾禁地。

一片冰雪世界般的冬峰上,绝顶山巅处仍是一片狂风暴雪包围着那座最高的山峰,而在下方的山崖上,一个枯瘦的老人正负手而立,凝视着下方那片黑暗,与他全身枯槁气息截然不同的明亮目光,似乎可以穿透这片黑暗,看到那里的迷雾深处。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白莲正安静地站在一旁。

这清冷的深夜里,不知为何那位强大无比的真君身侧,并没有他成名多年的两个弟子,而是只有这个刚刚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只不过看起来,白莲一派清冷神色,面无表情地站着,除了对身前的白晨真君抱有尊敬之色外,其他的任何情绪似乎都不存在于她的脸上。

对于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女来说,这似乎是一件并不寻常的事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晨真君转过身来,看了白莲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雪貂毛皮上,微笑了一下,道:冷么?不冷。

白莲平静地道。

白晨真君点了点头,眼中也是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甚至还略有一点感叹,道:你这孩子,毕竟还是天资太好了啊。

这才修行‘风雪经’短短一段日子,虽然还谈不上什么登堂入室,但已然小有所成,对着风雪之寒算是有些抗力了。

白莲摇摇头,道:弟子还差得太远,别的不说,若没有身上这件宝贝雪貂裘衣,只怕此刻也不能在这里站着这么久了。

白晨真君微笑道:就算如此,也已经很好了,普通人在这冬峰上,可是连待都待不住的。

白莲深深低头,道:全靠师父栽培。

白晨真君转过身,望着远方深沉的黑夜,还有夜色深处那几座高大的山峰。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座上,凝视了很久,忽然道:你知道那座山上是什么吗?白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略一沉吟,道:那边应该是夏峰吧,是本门另一位化神真君天澜师叔的静修之地。

是啊。

白晨真君望着那座高大山峰的阴影,目光微微闪烁着,过了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道,莲儿,你的天资是极好的,日后只要不走歪路,前程远大自不必说。

为师年迈,气血已衰,也不知能看顾你多少时候,以后若是遇见你天澜师叔时,也得时时保持敬重,不可失礼。

白莲点了点头,道:弟子明白了。

说着顿了一下,忍不住又带了一丝好奇之色,道:师父,弟子上山以来,还没有见过天澜师叔呢。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么……白晨真君目光深处有光华掠过,缓缓望向了脚下如深渊般的那片黑暗迷雾,过了半晌,他忽然道,我那位师弟啊,天资横溢,雄才大略,是我平生仅见的绝世人物。

白莲似乎想不到自己师父对那位小师叔竟有如此高的评价,一时也是讶然,随即眼神中也是露出向往之色,心想,能够得到一位化神真君如此评价者,又该是何等难以想象的天才之资呢。

不过呢,白晨真君笑了笑,看着白莲,眼神中却是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道,等你长大了,应该就能明白一个道理吧。

什么道理,师父?人无完人。

白莲偷偷看了一眼白晨真君,道:您这话的意思是……白晨真君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等你以后长大了,到时候了,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吧?好。

白晨真君笑了起来,然后负手走去,离开了这座悬崖。

白莲偷偷看了看悬崖下方的那片黑暗,随即也跟了上去。

……柔和的光芒照耀在古老的树洞中,那些蒙蒙带青的气息缠附在树墙上,安静地凝视着下方。

陆尘将奄奄一息的阿土带到了这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处水洼边的空地上。

阿土伤得极重,全身上下惨不忍睹,甚至比当初在迷乱之地魔花河谷时的样子还更惨烈几分。

陆尘看着它的模样,眉头深锁,眼神中光芒闪烁不定,伸手到那水中拨弄了一下,只见水洼中水质清澈透明,却是再也没有了当初那股充盈神奇的碧绿生气。

那股神奇的气息已经被他用光了,如今的水洼中,只有水底深处那一簇诡异的水中黑火而已。

陆尘在水洼边沉默了很久,仿佛是想过了所有的方法,但是仍然没有任何可以挽救阿土性命的灵丹妙药。

它伤得实在太重。

有那么一刻,他抬起头,向周围看了一眼,这个古老的树洞生机盎然,树壁斑驳,还有掩映的隐约两扇奇异的门,除此之外,它就像是一个天然的与世隔绝的奇异地方。

陆尘低下头,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倒在脚边的阿土,过了片刻之后,他仿佛下了一个决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掌翻起,那柄锋利无伦的黑色短剑出现在他的手中,从旁边看去,此刻他的脸色冷峻得犹如一块冰冷的岩石,甚至就连他的眼瞳里,也变得毫无情绪一般。

他不再犹豫,也没有任何迟疑,一剑刺进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顿时喷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落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鲜血,放在眼前凝视片刻,然后向着前方按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梦魇血树当手指按向前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鲜红且刺眼的血痕时,陆尘的眼瞳深处燃起了深沉黑暗的火焰,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气质甚至呼吸的气息,都突然变了。

一股难以言述的黑暗气息,从他的身体中弥散出来,与此同时,仿佛是被诡异无比的力量所吸引,那些从他手腕上流淌下来的鲜血,那些血珠和血滴,忽然抽出了一道细如滑丝般的血线,轻轻飘起,在距离地面仅有寸许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掠过,追随着陆尘那根仿佛重若千钧的手指,向前方飘扬而去。

指尖凝滞,霍然向下一按,同时,陆尘眼中的黑火猛地扬起,似突然狂野的焰火。

地面上传来一声闷响,如古老山寺里晨钟暮鼓,幽幽回荡。

一点血迹,出现在地面上,紧接着血线丝丝缕缕,在地面上诡异地扭曲着,开始向众多方向蔓延出去,形成了一个又一个难以形容的怪异的图案。

陆尘的手在半空中缓缓移动着,从原本的一个指头已经变成五个,那些从鲜血中抽出的血线越来越多,在地上画出的奇异的图形,也渐渐开始成形。

那是一个形如大三角的图纹,其中又有无数难以捉摸的扭曲图案,但整个鲜血所构成的图纹却是以树洞中那片水洼为中心,将其整个包裹了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陆尘的手慢慢停了下来,他的脸色看上去很是苍白,仿佛消耗掉了全身大半的气力。

而在他身前,则是出现了一块近乎完整的怪异血纹,像是一个奇异的阵式,但从更远一些的地方看去的时候,会突然发现,那诡异的三角图纹,竟隐隐地有些像是……一棵树。

水洼中的水仍然平静无波,似乎并没有受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血色图纹的影响,但是不知为何,那一簇奇异地隐藏在水波深处的黑色火焰,却突然不停地摇摆起来。

一股若隐若现的隐秘的力量,仿佛正隐藏在那些仍然安静的血色图纹中,就像是深夜时分人的心跳,隐隐约约,莫名地鼓动着。

整个树洞,都在一片静默中,那些青气,那些树壁,那两扇神秘又打不开的大门,都沉默地望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陆尘看着在他眼前出现的这个图纹,神情间似乎有些疲惫,有些复杂,还有一丝莫名的迷惘,不过很快的,他的眼神便重新明亮起来。

他俯身抱起了阿土,慢慢走到了血色图纹中,在那片水洼边跪下。

水面微有波澜,倒映出他的面容,他沉默地看了一眼那水中的人影,然后轻轻地将阿土放入水里。

几许水泡从水下泛起,昏迷不醒的黑狗在水中身子摇晃了几下,慢慢向下方沉去。

水边,陆尘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掌向后拍去,也不知拍在那奇异血阵的哪一处,便只听突然一个声响,似云上雷鸣,刹那之间,这古老树洞之中光芒大盛。

只见地面之上所有被鲜血所涂抹刻画之地,奇异的血光陡然而起,化作了一场鲜血淋淋诡异无比的血色光柱,倒映在半空之中。

光影剧烈地扭动着,伴随着呜咽嚎叫声,似乎是从传说中地底深处的黄泉地狱中传来,那血影颤动扭曲,渐渐化作了一棵巨大的树影。

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一棵树,参天大树,头顶天根入地,穿越三界无所不在的大树,通体血色,仿佛每一根枝条每一个叶片,都是鲜血淋淋的。

在那如梦幻般恐怖可怕的幻影中,无数的血滴从那棵可怕的大树上滴落下来,仿佛地狱也不过如此。

陆尘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幻影,眼角似乎也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的,他便收回心神,手臂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奇异的图纹,然后缓缓向下压去。

伴随着他的动作,怪异的呼啸声再度响起,一道奇异的光芒从那幻影中慢慢流淌过来,像是从虚幻中渗入现实,一点一滴的,向这片水洼中靠近。

那一片清水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无比强大的力量,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刺激,水波疯狂地颤抖着,打碎了所有的平静,同时竟有隆隆之声,从那水洼深处响起。

而血影中的那道光,仍在靠近着,眼看就要碰触到水面。

陆尘的脸色此时已是苍白如纸,但他眼中的黑火却燃烧得更加兴盛,那扭曲的焰火甚至像是带了一丝狂野。

蓦地,那水底深处的一簇黑火,像是突然间也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霍然大盛,直接从水底变大了数十倍,如一个恶鬼直接张开了可怕的大嘴,向着上方扑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血色幻影中的那道流光,碰到了水面上。

惊雷于无声处响起!轰!所有的水波霍然大震,在轰鸣声中一起迸裂,连带着水中的阿土直接向上方升腾而起,冲到了半空中。

在那诡异的血色幻影背影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沾染上了一抹血痕。

那道光,照进了阿土的体内。

那道黑火,在半空中追上,幻影瞬间穿过了阿土身体,然后在一片虚影中摇曳着,似乎对近在咫尺的那棵血色大树疯狂摇摆,想要渗透进去。

但下一刻,所有的虚幻影子,一起消失了。

哗啦啦啦啦……水花四溅里,阿土和那些清水一起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回了水中,片刻之后,一声痛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痛,从它口中传了出来。

它在水底深处翻转着,吃力地微微睁开了仅有的那只眼睛,向上方看了一眼。

水波依旧在激烈地摇晃着,那纷繁错乱的光影中,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容在水波的另一头,静静地看着它。

虽然那脸色苍白得仿佛没有一丝血色。

阿土慢慢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安心睡去的孩子。

……寂静的深夜,黑暗仿佛无所不在,莽莽昆仑都沉浸在夜色之中。

迷雾深处,黑盘之后,如无底深渊般的黑暗穿越过漫长的地壳,仿佛如同上古时候的巨大神殿,那阔大无比的通道里,同样一片孤寂。

微光不知从何而来,洒落在这寂寥的神殿中。

远处巨大而古老的大门,隐藏在黑暗深处,像孤独的卫士,站立了无数岁月。

时光仿佛凝固在这里,仿佛千百年间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只是在某一刻,当那个神秘而古老的树洞中,那个血色符纹突然亮起,召唤出诡异无比又穿透三界的血色大树时,这里突然有了一些变化。

平静的黑暗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巨大的石门巍然屹立着。

没有声息、没有动静,似乎死寂,似有犹疑?一片死寂的黑暗里,那仿佛无穷无尽深邃不尽的大门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如龙吟虎啸,如风云变幻,仿佛是有什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黑暗忽地扩大,似心跳般膨胀,整座石门都震动了一下,几颗微小的石子,从高不可见的穹顶掉落下来。

嗡嗡之声,如雷鸣一般掠过,令大地都为之颤抖一般。

但片刻之后,这里忽然又安静了下来,似沉眠的依旧沉眠,似安睡的终归安睡。

黑暗悄然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石门挺立如昔,沉默地站立着。

时光,仿佛又一次凝固在这里,如一场永不会醒的梦境!挣扎痛苦,永不醒来。

……这一夜终将过去,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黑暗必定过去,光明将会降临。

天亮的时候,晨光从窗口照进屋子时,一脸憔悴的陆尘坐在地上,全身被白布包成像粽子一般的阿土,只露出了唯一一只眼睛和嘴巴鼻子的阿土,安静地躺在陆尘的怀中,闭着眼睛,静静睡着。

它的胸膛微微起伏,偶尔在它脸上似乎还有抽搐痉挛,仿佛梦到了什么可怕的情景,但是到了最后,这只黑狗终归还是安静下来,似乎一切的恐怖畏惧都在那温暖的胸膛间远去。

陆尘背靠着墙壁,沉默地看着那一缕照进的晨曦,默然不语。

这一天,他没有出门,没有去流香圃的草园。

……昆仑派是个讲规矩的地方,百草堂当然也不例外,流香圃中对杂役弟子比石盘山那边会好一些,但也不会随意放纵,至少每天点卯是少不了的,虽然有时候点了名之后有人干完活就会提前走掉,但规矩就是规矩,除非是有事事先告假,不然就会有麻烦。

陆尘就遇到了麻烦。

在大震后新派下来掌管草园这一片的金丹修士林盛,是个性子严厉的人,所以在发现陆尘无故旷工一天后,第二日就令人将陆尘喊了过来。

怎么回事,昨日为何无故不来?林盛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似乎不太好的年轻人,眼底深处有不经意却似乎理所当然的轻视,道,让你来这里培植灵草,是宗门对你的信任和栽培,这一点你自己不知道么?陆尘微微低着头,过了片刻后,道:是我错了。

可有理由?修炼时一时大意,气息走乱,逆行经络,受了内伤。

林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掠过,片刻后点了点头,道:确实是内息不稳,经脉有损伤之象。

但你事先不告知,无故不来,便是错处,此理由不可辩解。

着扣你本季灵植收获,若因此令灵植受损,立刻逐出流香圃,你可有异议?陆尘低着头沉默良久,随即道:没有,多谢师叔宽宏大量。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光暗之间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陆尘的脸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没有生气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之意,就好像之前那位金丹修士林盛对他所说的完全没有任何的影响。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高悬,蓝天白云,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向草园走去。

一路上有人来人往,其中也有平日里相识之人,有人打招呼有人点头示意,但是陆尘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一路沉默着,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就那样一直走到了草园门口。

山风吹过,药园里的那股独有的药香味随风飘来,陆尘看着眼前出现的一片片整齐的灵田,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然后迈步走去,只是走的那个方向,却不是往他的灵田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道:陆大哥,你……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陆尘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只见易昕从背后跑了过来,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下,低声道:陆大哥,你没事吧?陆尘目光微垂,过了片刻后摇摇头,道:没事的。

易昕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道:陆大哥,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我可以去帮你告假的。

陆尘默然,随即道:你还是先别去林盛师叔那里了,他不会听你的。

啊?易昕有些愕然,随即道,算了,我先陪你过去吧,站在这路上也不好说话。

陆尘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周围行人,最后远远地瞄了一眼远方某处,随即点了点头,道:好。

……什么?在陆尘的那块灵田边,两人并肩坐在田埂上,易昕看起来有些气恼,愤愤不平地道,林师叔怎么这样,明明都知道你修炼出了岔子伤了身子,还是要如此惩处你。

这不是欺负人吗?比起之前刚刚来到草园的时候,陆尘此刻的脸色似乎缓和了许多,在看到易昕气恼的模样时,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劝慰易昕道:算了,毕竟是我有错在先。

易昕咬了一下嘴唇,道:那可不行,陆大哥你一个杂役弟子,在这昆仑山上本就没什么收入,一年到头不就指望着这灵植收获奖赏么?凭什么、凭什么林师叔他随便说一下,就把你……就凭他是金丹修士啊。

陆尘笑了一下,对她说道。

易昕噎了一下,一时无语,好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半晌后才有些郁闷地道:反正、反正我就是觉得不对啊。

说着默然片刻,忽然她眼前一亮,对陆尘道:陆大哥,要不我偷偷地去求一下颜师叔,让她老人家帮你出面说情好不好?颜师叔对我可好了,我求她,她肯定会答应的。

陆尘凝视着她,眼神中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温和地道:不必了,你那位颜师叔可是赫赫有名的老牌金丹,那个人情可不轻,何必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但是你……我不是说了么,没事的。

陆尘笑着拍了拍少女的头,怎么跟你说的话,你老是记不住啊。

哎呀,都说过了别打头嘛。

易昕揉了揉脑门嗔道,不过看起来被陆尘这么一说,她倒是也放心了一些,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递给陆尘,道,给你,陆大哥。

陆尘接过看了一眼,道:这是什么?我家的茶叶啊。

易昕笑着道,上次不是跟你提过一次了吗?虽然这不是我们易家最出名的名茶‘小鹤’,但也是上品了,比昆吾城商铺里大多数的茶叶只好不差呢。

陆尘点了点头,拿着那包茶叶的手掌微微紧了一下,抬头望去时,便只见日光洒落下来,身边这坐在田埂上的少女巧笑嫣然,如花儿般美丽,如阳光般温暖。

纵然在那美丽容颜间,还有一道淡红色的伤痕挥之不去,可是在她的身边,在那温暖的笑容里,似乎所有的黑暗与悲伤在这一刻都悄然消散了。

陆大哥,你真的没事吧?看你有点恍惚呢,是不是觉得难受啊?易昕问了一句。

陆尘笑了一下,道:没事。

嗯。

易昕道,对了,好几天没看到阿土了,它还好吗?陆尘看了她一眼,道:挺好的,跟平常一样,整天跑出去野得看不见影子。

易昕嘴巴抿了一下,对他抱怨道:可不是嘛,前些日子我白天去找了它好几次,结果就没一次遇到它的。

陆大哥,它这样整天在山林里晃着,我老是有些担心,怕它出事呢。

陆尘沉默了一下,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啊?易昕顿时兴奋起来,道,是吧。

你以前可都不听我的,今天居然听进去啦。

陆尘笑了笑,道:你放心吧,最近我事情比较多,等过了这一段,我就将它管紧些,不再让它乱跑了,你也可以常常来看它了。

易昕嘻嘻一笑,道:好啊!……山中不知岁月,树洞不闻昼夜。

古老斑驳的树洞中,似乎永远都是那种温和的光芒照耀着这里。

地面上的那片水洼,里面的水比起之前似乎又稍许浑浊了,但仍然足够清澈地能够看到水底;而在水洼周围的地面上,那些奇异的血线图纹都早已消失了,如今只有某些细小的地方,还兀自残留着一点鲜血的痕迹。

树洞中没有人,但有一只狗。

黑狗阿土全身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白狗。

它趴在水洼边的地上,先是睡了很久很久,然后睁开了眼睛。

它仅剩下的唯一的一只眼睛。

温和的光芒落下,映入了阿土的眼眸,它一开始的时候有些惊讶,但很快像是记起了这个熟悉的地方,也迅速地安静了下来。

它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陆尘并不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它有些担心,不过很快的它就发现这里只有它一只狗,便又镇定下来,在这中间,它的目光偶然扫过身边的水面,顿时便僵住了。

水中倒映着一只古怪的东西——被白色的布条紧紧包裹,只露出嘴巴鼻子和一只眼睛的怪物。

阿土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然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对着水里的怪物摆摆脑袋。

水中的怪物也歪了歪头。

阿土好像顿时高兴了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好玩的东西,对着水面开始摇头晃脑,过了好一阵子后,才消停下来。

它感觉有些渴了。

便用力挪动了一下身子,靠近水洼,然后伸头下去喝水。

水波荡起了波澜,涟漪阵阵中,清甜的水顺着它的喉咙滑下,阿土感觉好了许多,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它忽然看到了在那水下的一片阴影。

在它的眼眸里,慢慢亮起了一团黑色的火焰,悄无声息地燃烧着。

砰!一个响声传来,陆尘出现在这个树洞里,他拍拍身上的衣服,站起来走到阿土的身后,向它看了一眼,略带几分惊喜地道:嗯,醒了啊?趴在水边的阿土,慢慢地转过头来,用它唯一的眼睛看着陆尘。

在它瞳孔最深处,那片不为人知的地方,一点黑火正幽幽燃烧着。

……这天晚上,昆仑山中天黑的时候,月黑风高夜色凄凉,很快的就没有人留在外头了。

陆尘抱着阿土,在深夜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着,如同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无人可以察觉。

走了很久以后,陆尘在一棵大树下停住脚步,先是看了看周围,然后一手抱着全身布带动弹不得的阿土,仅用另一只手加上双脚配合,就轻而易举地爬到了树干高处,躲藏在黑暗的树荫深处。

阿土在他的怀里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似乎并不清楚陆尘为何带它来到这里,而陆尘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只是抱着它坐在一根枝桠上,然后在它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道:别乱叫,在这里等一会。

阿土有些疑惑,看了陆尘一眼,但还是听从了陆尘的话,安静地依偎在他的胸口。

在这个清冷得有些寒意的夜晚,他们一人一狗就这样坐在浓密的树丛里,静静地等待着。

夜色愈浓,山风渐冷。

昆仑山的夜晚仿佛不带有任何的感情,冷峻地看着人间百态,看着人世沧桑。

陆尘微闭着眼睛,沉默地等待着,从他这个角度看去,透过那道枝叶的缝隙,可以看到远处的那栋房子。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夜深了快到子时时,终于从远处走了一个人影回来,在夜色中快步走着,很快回到了那栋房子前。

只是在他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转头看了看周围后,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走回了自己的房子。

树荫深处,黑暗之中,陆尘低头在阿土的耳朵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道:别叫。

阿土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陆尘这才缓缓松开了捂住阿土的手掌,他盯着阿土,然后看到阿土喉咙中发出刺耳而凶狠的呜呜低吼声,在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伤疤下,它张开嘴,露出了雪白而尖利的獠牙。

我知道了。

陆尘看着它,淡淡地说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空白往事一片绿叶从老旧的屋檐瓦片上翻滚了几下,然后在风中飘了起来,从小巷中掠过,悠悠落下远方。

冷清的小铺中,一壶热茶两只杯子,热腾腾的水汽从澄澈的茶水上冒了起来,飘散在空气中,散发出独特的清香。

味道如何?这可是难得的上品好茶。

陆尘问老马道。

老马嘴巴吧唧了几下,然后正色道:喝不出来,感觉跟我那些粗茶也差不多。

粗人!陆尘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端着手中茶杯又轻轻品了一口,道,你闻闻这香气,还有喝到口里回味甘醇的滋味,比你那些破茶要好上至少十倍!老马咧嘴笑了一下,道:我还是觉得我那些黑茶够劲,喝得舒服,这种茶叶太淡了,都没什么味道。

陆尘对他摆摆手,看起来已经对这个胖子的品味绝望了。

老马嘿嘿一笑,从旁边踢过来一个包裹,放在桌子上,随即对陆尘道:这是你要的那些东西,都买齐了。

我说你没事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那些骨头勉强算是灵材也就算了,朱砂符笔你要了做什么,难道要画符吗?他瞪着陆尘道:我记得你应该没学过这门本事啊。

陆尘嗤笑一声,随手将包裹拿过来放在自己身旁,然后毫不客气地鄙视道:先不说我会不会符箓这门道法,就凭我这天分,学什么会什么,你能知道我多少?少吹牛了。

……我怎么觉得正在吹牛的是你啊?……屋外小巷幽深寂静,屋中茶香袅袅,两个人相对而坐。

上次你让我去查那两个女子的事,最近有点消息回来了。

老马压低了些声音,对陆尘说道。

陆尘正在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道:你说。

苏青珺没什么异常之处,白家的那个小姑娘却似乎有些古怪。

陆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说起来,这两个人可真是不好查,如今那都是各家眼中的宝贝,严防死守都来不及的。

不过也幸好是她们两人的名气大,所以有些故事流言之类的东西,私底下还是传了一点出来。

老马没有马上说哪里有古怪,而是先感叹了一句。

传言说的?陆尘看了他一眼,道,那东西可信么?老马耸了耸肩,道:没办法,这两位姑娘如今被那两个世家还有昆仑派看得死死的,查探动静稍微大一些就会打草惊蛇,只能慢慢来了。

这些传闻你想不想听,不想听就再等一段,看我还能打听到些什么回来。

陆尘抿了一口茶水,道:反正闲着,说来听听。

苏青珺打小就是长房嫡女,又早早就被确认了天资,所以一直都倍受苏家宠爱,看做是掌上明珠一般的人物。

她每一步都是最好的,请最好的先生读书识字,修炼最好最适合的功法神通,聪慧过人,知书达理,再加上自己天生又有一张羞花闭月的容颜,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完美的女子。

老马叹了一声,感慨道:也不知将来哪个男人有这份福气,能跟这样的女子结成道侣。

陆尘在一旁道:其他人不晓得,我觉得你是没什么希望了。

老马怒道:就你话多,搞得你有希望似的。

陆尘哈哈大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老马也不理他,又继续说道:相比起苏青珺,白莲那小姑娘倒是有些奇怪之处的。

据说她并非是白家那几房嫡系所出,而是一个旁支远亲的孩子,在两年前甚至从未有人听说过她,就好像是一夜之间,白家突然就多出了这么一个绝世天才一样。

陆尘缓缓放下酒杯,目光看着老马,正好老马也望着他,两人目光对视了片刻,陆尘点了点头,道:听起来,似乎确实有些蹊跷之处。

老马道:我小心打听过,但所有的消息都是这两年间的事,那小姑娘以前八九岁更早的时候,就全部都是一片空白,完全没人提起,似乎谁也不知道的样子。

陆尘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摩挲了一下,沉吟片刻后忽然道:但若是白莲的来历有问题,昆仑派断不可能容她被白晨真君收入门下。

老马点点头,道:这是当然,白晨真君乃是何等身份地位,他的传人肯定要被昆仑派查得清楚透彻。

陆尘想了想,道:我在昆仑山上这段日子来,私下里倒是听了好几次有关白晨真君和白家的传闻,他们之间到底有关系么?老马立刻摇头,道:这个我倒是知道的,确实没关系。

白晨是昔年天鸿老祖赐下的道号,有个白字应该只是巧合而已。

陆尘嗯了一声,道:那就继续再查下去吧,苏青珺那边先缓一缓,白莲这女孩要细查,特别是她来到白家之前的经历,最好能挖出来。

老马瞄了他一眼,道:你可是发现了什么,为何对这个十岁的小女孩紧盯不放?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可要告诉我。

陆尘笑了笑,脸色淡淡,道:我就是总觉得她有些古怪啊。

老马耸肩,道:好吧,我慢慢查,你自己在山上也小心些。

……翌日,晴朗的天空中天光洒落,照在流香圃中,在药园之外的一处大殿中,易昕正和颜萝待在一起,和平时一样为她泡茶,陪她说话解闷。

茶水清香袅袅飘起,颜萝拿起易昕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随即双眼微眯,赞叹道:好茶啊。

易昕在一旁嘻嘻一笑,白皙手掌轻巧翻转,也倒了一杯茶给自己。

颜萝轻拍茶桌,喟叹一声,带了几分笑意,道:修行饮茶,心静若水,这份境界我是年少时从我师尊那里听来的,却是直到了现在,才隐约有了几分这种感觉啊。

易昕在一旁笑着道:怎么可能,师叔你道行这么高,肯定早就超过师祖说的这种境界了。

颜萝瞪了她一眼,笑骂了一句,道:小妮子,瞎拍马屁!我师尊道行通天,乃是正经的顶尖元婴真人,我哪里比得上她老人家。

易昕吐了吐舌头。

颜萝喝了手中茶水,将杯子放在茶盘上,旁边易昕过来又替她加上了,同时道:师叔,你看又过了一阵子了,怎么我师父那边还没动静啊?颜萝默然片刻,眼底也似乎掠过了一丝担忧,道:是啊,按理说不该耽搁这么久的,莫非是在冲破生死关时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易昕吃了一惊,道:什么,那我师父有危险么?颜萝道:生死关生死关,过则生,退则有大艰险,不就是这意思么,风险总是有的。

哎……易昕有些失神,半晌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颜萝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没事的,那老货虽然平日里不太正经,但嘴贱命硬,想来是死不了的。

易昕勉强笑了笑,道:知道了,希望师父吉人天相。

颜萝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只听屋外有脚步声响起,片刻后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传了进来,道:颜萝师叔可在么?弟子苏青珺,特来拜见。

颜萝与易昕都是怔了一下,随即各自坐好,道:在呢,你进来罢。

淡淡赤影微光闪过,身披美丽赤羽披肩的苏青珺走了进来,先是对颜萝行了一礼,微笑道:见过颜萝师叔。

颜萝微笑道:你如今也已经是金丹修士了,不必如此多礼,过来一起坐吧。

苏青珺带着一丝温和笑意,道:多谢师叔。

说着走了过来。

旁边易昕站起,对着苏青珺笑道:苏姐姐,你来了啊。

苏青珺对她颔首微笑道:是啊,好几天不见妹妹,看起来似乎又俊俏几分了呢。

易昕嘿嘿一笑,倒了一杯茶放在苏青珺的面前,道:姐姐喝茶。

苏青珺谢过她,抿了一口后,对颜萝道:师叔,我这一次来是专门向您致谢的。

颜萝摆摆手,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苏青珺却是诚恳正色道:‘红珀丹’炼制不易,所耗灵材不说,您耗费心神为我炼制灵丹,助我突破金丹境界,这份恩德,青珺没齿难忘。

便是家父也特意叮嘱,对师叔定要恭敬感谢。

说着,她从身边取出一个玉盒,双手捧着递到颜萝面前,道:一点心意,不能报师叔恩泽万一,还请师叔收下。

颜萝笑了笑,看了苏青珺片刻,随即将那玉盒拿了,叹息道:你爹真是命好啊,生了你这么个出色的女儿,真是我见犹怜啊。

苏青珺微微低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羞红晕,看上去更是美如天仙,如风中摇曳的一朵百合,道:师叔过奖了。

颜萝打量了她一下,微笑道:看你气息沉稳,这是境界差不多稳固下来了么?苏青珺道:差不多了,不过近日在修炼时还是有些心慌气短。

家师已经嘱咐过,让我近日服食些‘鹰果’,大概一月左右就能消除。

颜萝点点头,道:嗯,鹰果对你修炼的‘幽月诀’确有很大助益,你师父说的是对的。

苏青珺笑了一下,站起身道:所以青珺这次过来,还是要请您帮忙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完美无缺颜萝略感诧异,道:鹰果虽然珍贵,但还是能寻到的,山上百草堂药殿,山下昆吾城众多灵材商铺中,应该都可以买到,这个无需我帮忙罢。

苏青珺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叔,家师的意思是,我最好吃刚摘下的鹰果。

颜萝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忽然低头打开了手中的玉盒盖子,向里面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默然。

片刻后只听她叹了口气,道:看起来木原师兄当真是对你寄予了天大期望啊。

苏青珺微微垂首,面带微笑,并没有更多解释什么,只是轻声道:恳请师叔成全,青珺感激不尽。

颜萝合上了手中玉盒,思索片刻后,颔首道:好吧,此事我来安排,你且去吧,大概数日内就有消息,到时我再知会你。

苏青珺深深向她行了一礼,面色恭谨,道:多谢师叔。

颜萝叹了口气,却是起身避开,又上前扶起苏青珺的手,与她一起走出门外,道:青珺,你日后前程远大,成就不可限量,实不必再对我这样一个糟老婆子多礼了,我可受不起。

苏青珺摇头道:师叔说哪里话,我……颜萝微笑着摆手拦住了她,道:没事,咱们都心里有数,反正这事我记住了,你等我消息吧。

苏青珺点点头,又一次谢过颜萝,随后对跟在颜萝身后出来的易昕也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这才去了。

看着那美丽的女子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易昕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羡慕之色,对颜萝道:师叔,苏姐姐真是厉害啊,无论道行、天赋、容貌、气度,都没得挑呢。

颜萝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屋中。

易昕跟了上来,有些好奇地问道:对了,师叔,刚才苏姐姐说要新鲜的鹰果,你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呀?颜萝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那一句新鲜与否,里头学问大着呢。

易昕顿时来了兴趣,拉了一下颜萝的手臂,笑道:师叔,你给我说说呗。

颜萝白了她一眼,道:泡茶!好好好。

易昕嘻嘻笑着,连忙将冷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热腾腾的新茶,放在颜萝身前,然后笑道,师叔,你就教教我嘛,让我也长长见识。

颜萝喝了一口茶水,喟叹一声,道:鹰果那东西呢,平日里用处不少,虽然珍贵,但也不算是特别稀罕的灵材,本来是没什么的。

不过这种灵果却是有一种特别之处,其果实成熟之后会天生有一股精纯灵气,随着果瓣分开而散逸出来,时间大概也就一盏茶时间吧。

若是在这段时间里服食鹰果,效力大概会比其他时候增加一成。

一成?易昕讶然道。

不错,只有一成。

颜萝淡淡地道,因为谁也没法正好凑到刚好时候去摘取鹰果服食,所以如今市面上所有的鹰果都是采摘下来后保存好的,因为药效其实相差也不算太大,也就没什么人在乎了。

易昕看了一眼门外,道:那为何苏姐姐她……她师父要叮嘱一定要新鲜的果子?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了啊,颜萝笑了笑,道,她那位师父木原真人,当真是对她寄予期望太深了,甚至就连这些细枝末节都不惜工本要做到最好,如此一来,若无意外的话,她日后的根基几乎必定完美无缺,至少在元婴境界这一关,也许又会增添一点点把握吧。

易昕怔了半晌,也是摇摇头叹了口气,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苏姐姐她真是幸运。

幸运么……颜萝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却是没有说话。

……光影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片刻之后,陆尘的身影在树洞中现了出来。

趴在地上有些无聊的阿土顿时抬起头来,口中汪汪叫着,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此刻的阿土身上,白布已经拆掉了一些,但还有一半以上的身子还绑着,看起来有些凄惨。

不过阿土坚韧惊人的生命力在此刻再度得到了展示,如此之重的伤势在得到陆尘的救治后,就开始迅速地好转,如今甚至已经可以勉强走动了。

陆尘蹲下身子,抱住阿土的狗头拍了拍,然后先是检查了一下它的各处伤口,点点头,又拿出了一包肉食丢给它。

阿土顿时欢叫一声,尾巴摇个不停,然后低头大嚼起来。

陆尘在一旁坐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开口道:在这里憋坏了吧,再忍忍,等你伤好以后很快就能出去了。

阿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头在他手上蹭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啃着肉骨头,但是咬了几口后,忽然又抬起头,唯一的一只眼睛盯着陆尘,口中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吼叫。

雪白锋利的獠牙,在它的嘴边显露出来,就连它的目光,似乎也都是冷酷的。

就像是当初在迷乱之地黑甲山上,那些嗜血而疯狂的黑豺狗们。

古老的隐匿在鲜血深处的兽性,似乎正从这只黑狗的身上,一点一点地散发出来。

陆尘静静地看着它,过了一会后,淡淡道:放心吧,咱们总要把这仇给报了。

阿土看着他,过了片刻,它的尾巴摇了一下,然后又低头啃肉去了。

陆尘坐在一旁看着它不停地吃着,看着那白布之下渐渐开始恢复元气和黑亮光泽的皮毛,还有逐渐显露出来的隐含的那种野兽的力量气息,默然不语。

……又是一天晨光洒落,清新的空气化作阵阵微风,吹拂过流香圃草园的上方。

大部分的杂役弟子们都按时来到了这里干活,陆尘也是,不过这一天与平常有些不同,主管这一片的金丹修士林盛陪着另一位鹤发童颜的女修士颜萝来到这里,然后按名册从中挑选了八个人,让他们暂时不用再种植自己本来的灵草了,一起来到了草园的另一侧一块相对独立也更宽阔的灵田中。

这块灵田中种了很多树,都是同一种,有些已经结果了,看着果实也有些与众不同,青中带红,形状怪异,有些像是鹰嘴的模样。

林盛并没有立刻对众人训话,而是在来到这里后,就一直与颜萝站在一边低声说话。

其他八个杂役弟子则是沉默地站在灵田边上,不少人面带疑惑之色。

陆尘就在这八人之中,巧合的是,贺长生也在。

他转过眼打量周围人的时候,目光就看到了贺长生,贺长生似乎也在看着他,不知为何,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要好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气急败坏的神情,也没有了那种暴戾的脾气,看起来温和多了。

他甚至在陆尘目光看过来的时候,还对陆尘笑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

不过若是仔细看的时候,会隐约发现在贺长生的目光深处,隐藏着一丝怪异的疑惑之色,而他也似乎一直在暗暗关注着陆尘,像是想要从陆尘身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不过相比起来,陆尘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异样,一直都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与贺长生目光相接,他也是平静而礼貌地点头示意,不生气也不亲近,就和平时一模一样。

贺长生看了陆尘很久,眼中的疑惑之色却更浓了。

过了一会,林盛结束了与颜萝的谈话,看起来是心中有数了,便站出来对召集过来的八个杂役弟子开始讲话。

至于所说内容倒是不算复杂,无非就是这里这块灵田中,种着的是一种珍贵的二纹灵材鹰果,因为现在门派中有人急需此物,需要大家小心栽培,若是种得好了,自然便有赏赐,而且奖励比平常要多一倍,甚至除了例行的收获赏赐外,还会直接赐下灵石给种得最好的人。

这一下杂役弟子们顿时纷纷动容,单论赏赐,此番可是前所未见的丰厚,而且也有人看出来了,这次被林盛叫过来的八个人,几乎就是如今草园这里杂役弟子中做灵力培植最好的人。

显然,这一次宗门里派发下的这个任务,就是要求结果最好的那个。

有了这份默契和要求,当下八个人便很快进入了状态,纷纷下了灵田。

旁边林盛满意地点点头,走到田埂边对颜萝道:颜师姐,你看还可以吧?颜萝笑了一下,道:多谢你帮忙了。

可惜啊,这种事其实若是能让那些筑基境弟子来做,就更好了,杂役弟子毕竟道行低微,对五行灵力的操控还有欠缺之处。

林盛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但凡稍有天资的正式弟子,有了道行之后,人人都将这种植农桑之事看作下贱粗活,就算是闲着,也断然不肯过来做这些事的。

不然被人传了出去,便是当作奇耻大辱一般,只觉得大跌身份,面上无光,死也不肯啊。

哎,也不知这风气到底是如何起来的,可惜了啊。

颜萝有些无奈,道:确实如此,算了,反正如今这样,也只有从矮个中挑高个了,看着选个好的吧。

林盛笑道:只好这样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通风报信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是在规矩繁多的昆仑派中也是如此,其实真正来说,昆仑派存续的年月太久,宗门中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势力盘根错节,反而更是难以保守秘密。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还能暂时守住一会儿,但时间稍久,上下中间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了,这流言风声什么的,也就自然而然地传了开去。

这一次栽培的鹰果,是为如今昆仑派中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天才苏青珺准备的。

这个消息很快泄露了出来,然后参加这次比试的杂役弟子中,有背景有靠山或是有门路的,自然而然就知道了,而没有背景的一些人,就仍然一无所知着。

贺长生是属于那种没背景没靠山没门路的三无人物,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个秘密,不过他也不是傻子,从这一次比试的规模和两位金丹修士同时出面的慎重来看,任谁也知道这次事关重大。

他也从其他的杂役弟子神情动静中看出些不对来,但是没人会过来特意告诉他一些什么。

贺长生对此非常郁闷且生气,但是他能做的就是和过去一样,拼命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希望通过这一次比试能有个鲤鱼跳龙门的机会。

陆尘的境遇其实和贺长生差不多,至少现如今他也是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平凡人,不过,他有一条门路。

在那天黄昏的时候,易昕就偷偷跑到他住处里找到了他,将他拉到一旁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末了还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道:陆大哥,你听明白了没?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了!陆尘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笑道:你这样跑来跟我说这些,不怕被别人知道惩罚你啊?易昕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道:又不只是我一个,那几个世家出身的人,谁不是上头有人通风报信的。

再说了,我是听颜萝师叔说的,她又没特地叮嘱我不许说,我就跟你说了也没什么。

陆尘拍拍床铺,道:好,我心中有数了。

哎,这朝中有人还是舒服啊,办事情就是轻松。

易昕笑得两只眼睛眯了起来,不过很快又睁大,对陆尘道:陆大哥,你可别大意啊,而且一旦中选,就能到苏姐姐身边去啦。

陆尘一怔,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易昕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这事连外头那些人都还不知道呢,颜萝师叔就跟我一个人说了,你自己知道就好,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陆尘看她半晌,忽地笑了一下,拍拍床沿笑道:小丫头厉害了啊,快过来坐,好好说说。

废话,我的本事你还有很多不晓得呢。

易昕得意地笑了一声,然后低声道,其实这次栽种鹰果的比试,只是要挑出一个灵力培植最好的人,然后去苏姐姐那边,因为她要吃新鲜的鹰果……她低声将有关鹰果的事对陆尘说了一遍,最后又道:为了得到最新鲜完美的鹰果,颜萝师叔花了大气力,从流香圃中移栽了七株鹰果树直接种到苏姐姐洞府中的专有灵田里,接下来便是令人日夜看护,细心栽培,结果日期都差不多算定了,三天便有一株结果,结果后即刻喊人,成熟立食,不耽误任何时间,不逃逸丝毫灵气。

如此三七二十一日,便可大功告成,苏姐姐在‘幽月诀’上就再无阻滞,可以一路直修至金丹境巅峰了。

陆尘听了一时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才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易昕奇道:陆大哥,你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大好看啊?陆尘摇摇头,苦笑了一下,道:没事,就是听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在这修仙一途中,我和她真是有天壤之别。

易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口笑道:看你说的,那肯定是有天差地别的嘛,都不说苏姐姐家里豪富一方财货无数了,就算是天生的根骨资质,那也相差太多了啊。

所以呢,苏姐姐是天才,是天生的命好,强求不来的,你看我就不嫉妒,还为她高兴呢。

陆尘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微笑道:你说得对啊,天生的根骨资质,强求不来的。

易昕点点头,然后又叮嘱他道:总之呢,陆大哥你心里有数就是了。

这次若能中选,不但能让苏姐姐承你一份人情,说不定还有机会拉近关系认识她呢,有这份交情在,以后在昆仑派中,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啦!陆尘微笑道:好吧,我知道了。

易昕盯着他,像是比自己比试都更紧张一些,握拳道:一定要赢哦。

陆尘一拍胸膛,道:非我莫属了,你放心就是。

易昕哈哈一笑,看起来居然也有几分相信他的神情,似乎顿时信心满满了。

……鹰果的栽培并不简单,这种灵果长在鹰果树上,树干细长,根系发达,想要将灵田中泥土里的五行灵力调整清楚,比普通的灵草要吃力许多,基本上一干活就是一天。

被选中参加这次比试的杂役弟子个个都十分卖力,只是限于道行,催动一整天灵力做培植后,到了黄昏便一个个看起来面无人色,疲倦无比了。

当太阳落下的时候,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里,与草园那里不同,哪怕是杂役弟子们离开了,这块特殊的灵田周围也被颜萝特地派人看守住了,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出现什么意外。

贺长生离开的时候还是比较满意的,特别是当他看到有人守卫灵田时,心中也就放心了许多。

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弟实在是可恶至极,彼此私相勾结,打压像他这样的普通弟子,真是作恶多端。

幸好昆仑派乃是名门正派,还有像颜萝、林盛这般能够公平持正的好人,也不枉自己拜入这宗门一场。

要是日后自己果然有机缘能修道有成的话,一定好好感谢一下这两位恩人。

他心中这般想着,便向自己住处的房子走去,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西沉,眼看便要天黑了。

贺长生捶捶自己的后腰,感觉有些酸疼,他既为杂役弟子,天赋自然是不高的,道行也是一般,在草园那边做事时,其实也并没有像今天这样真真切切地辛苦干上一整天,别说还真是够累的。

不过为了将来的梦想,还是值得啊。

他心中想着未来美好的情景,如同每一个平凡少年那般梦想着自己终有一日鹤立鸡群傲视天下,一身道行冠绝昆仑,到那时所有的元婴真人包括掌门都拜倒在他脚下,无数美丽的女弟子,嗯,以苏青珺为首的都深情款款地看着他,低声软语地请求与他结为道侣……这日子,真是太好了!当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时,嘴角挂着笑意,忍不住还吹了一下口哨。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突然从门后飞来,重重地砍在他的后颈上,甚至隐隐地还听到一声低沉闷响。

贺长生两眼一翻,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直接就向前倒了下去。

在他身后,屋子的门缓缓关上了。

……夜色深沉,山风幽幽吹过。

黑暗如一场梦魇,始终纠缠着他不放,让贺长生觉得十分痛苦,却又莫名地在那片黑暗中,回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曾经有过一个家。

可是那个家给他留下的最大的印象,似乎从小到大就是家道中落这四个字,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到他爹,似乎所有人都在缅怀着先祖的光辉,然后对眼前现实抱怨诅咒,愤愤不平。

但现实就是现实,在抱怨诅咒中,家道仍然还是在不可遏制般地衰弱下去,等到他长大成人的时候,贺家已经家徒四壁了。

他很穷很潦倒,除了老宅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还是记得父祖们的执念,怀念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昔日荣光,然后渐渐地将恢复这种荣光当作了自己义不容辞的使命。

任何人都不能挡我的路,我必将重振家声。

我会修道有成,成就真人,然后重振家业,娶一房……不,真人是什么身份!当然是娶一大堆老婆,生一堆儿女,然后再置办下无数财货,比昆吾城中那些苏家白家林家都更好!那美景仿佛金光灿灿。

他在梦境中都笑出声来。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后便有痛苦,如同割裂一般的痛楚从他脖子后边不停传来,然后在他艰难地转头间,他发现自己手脚被紧紧捆住,丢在房间的地上,而旁边桌子上还点着一盏油灯,照亮了这个屋子。

房间里,同时还有另一个人。

你醒了啊?那个人影是背对着他的,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却好像能察觉到贺长生的醒来,但并没有回头,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低沉且略带一点嘶哑,听起来很陌生,贺长生觉得自己好像没听过,但过了一会儿却又莫名地觉得似乎有些耳熟。

他努力地睁眼看去,只见那个人背对着他,手上拿着一支奇怪的符笔,正在他屋子的白墙上涂抹描画着什么。

那笔尖画出的痕迹,如鲜血一般殷红,卷起道道奇异的纹路,似恶魔的狞笑,在那白墙上一点点复活出来。

第一百四十章 沙子白墙上的笔迹图纹鲜红无比,看起来很像是涂抹着鲜血,同时因为太过饱满,一滴滴的血珠有些杂乱地向下流了下来,留下了好些道细细的血痕,让人看上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个人沉默而耐心地画着,似乎他所做的事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不过随着他手中的符笔不停挥动,他的声音也又一次传了过来。

这世上的人呢,大多数都很好骗的,许多时候,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了。

比如这‘转生阵’,多年来天下人多以为邪恶无比,每每要杀人取血,涂抹成纹,其实哪有那么夸张。

那个人手臂上抬,勾了一笔,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道:真正要用人血的,那都是魔教中至高神通,而且杀人取血很麻烦的,哪有朱砂用得舒服,对吧?烛火之下,那个人的面孔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下了两个幽暗深邃的眼孔。

贺长生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阵害怕,叫道:你、你是谁,要做什么?那人在面具背后笑了一下,笑声嘶哑,过了片刻后并没有回答贺长生的问话,只是淡淡地往他身边指了一下,道:你声音再大一点的话,我就用它割掉你的舌头。

贺长生身子一颤,有些艰难地转头看去,果然望见在自己头颅不远处的地面上,插着一柄黑色的短剑,看上去锋利无比,在烛光中倒映出令人心寒的光芒。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围绕着自己的身体,地面上不知何时被挖出了好些道弯弯曲曲的指头般粗细的小坑道,也不知到底是用作什么用途的。

一股寒意笼罩全身,贺长生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不知怎么,这个神秘人虽然看起来并没有凶神恶煞一般,但是那种平淡的语气却反而更加令人恐惧。

贺长生看着那蒙面人又转过身去,继续在墙上涂画那些诡异的符纹,大口喘息了几声后,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到底是谁,我哪里得罪你了吗?那个人毫无反应,静静地画着,鲜血般的痕迹在白墙上一道道铺开,隐隐像是有一扇血腥的大门将要成形。

魔教、魔教!贺长生的喘息声越来越急,忽地急切地道,这位大哥,我、我没有招惹你们魔教啊,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符笔饱含朱砂,在白墙上某处重重点了一下,如画龙点睛,似乎突然让那些没有生气的血痕有了些灵气,然后在血纹交错间,一道鲜血淋淋的大门似开未开,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恶鬼从那血门之后扑出来。

那人转过来,放下符笔,然后走到贺长生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静静地道:你没有招惹魔教,但你对我有用。

他看了一眼那白墙上神秘而扭曲的恐怖血门,低声笑了一下,道:我找了很久,一直找不到那些伙伴啊,所以呢,只能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出来了。

贺长生听不懂这人话里的意思,但本能地觉得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之感,他的牙齿开始打战起来,咯咯作响,道:你、你是什么意思?那个人看着他,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不过似乎并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反而是看着贺长生的脸,过了片刻后,从那面具背后发出有些感慨的叹息声,再过了好一会,只听他低声道:欺凌弱小凶神恶煞,遇见强敌贪生怕死,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

站在光明中谦和守礼,在黑暗里便肆无忌惮?大概有朝一日……不,应该是很早以前,我可能也变成这样了吧。

那个蒙面人淡淡地自言自语着,一双黑暗的眼眸看着被紧捆无法动弹的贺长生,目光中似乎看不到丝毫的情绪,除了一片冷漠。

贺长生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猪,一只待宰的猪,那股冰冷的绝望感似乎从身子的每个角落都翻了起来,让他不停地颤抖着。

他拼命扭动着身子却毫无用处,只是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扭曲的虫子,显得意外的丑陋,与此同时,他再一次向这个人发出哀告,流下了眼泪求他放过自己,然后无论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来。

那个蒙面人拿过一团布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贺长生口中发出呜呜的闷响声,眼中露出绝望之色,还有一丝痛苦后悔。

那个蒙面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道:你在后悔刚才没有大声喊叫救命?贺长生盯着这个人,眼神中如欲喷火一般,像是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

但是那蒙面人却是摇摇头,然后温和地道:这房子周围我已经布下了隔音阵法,你就算再怎么喊也没人听得到的。

这样子说一下,你大概能安心去死了罢?贺长生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眼中绝望之色更浓,而再看向这个蒙面人的目光里,恐惧之色也又深了几分。

那蒙面人随手拿起了旁边插在地上的那柄黑色短剑,在自己面前轻轻横过,口中道:你知道吗,在魔教中有一种极可怕的酷刑,用来惩罚教中犯下天大罪过的人。

那种酷刑名叫‘滴血’。

将罪人绑死固定于地,蒙上他的眼睛,然后一点一点切开他的血管,这样罪人就会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从他身体里慢慢流出来,滴落到地上。

然后,会有无数可怕的噬血虫,从你身上的伤口钻进去,到你的肉身里,一点一点地吃掉你体内所有的东西,而你呢,甚至也能听到那些咀嚼的声音,是不是很有趣?贺长生脸上的肌肉剧烈地颤抖起来,脑袋拼命地摇着,口中发疯似的发出怪异的声音,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

那蒙面人看着他,然后伸手拿出了一只小布袋,在贺长生的眼前摇晃了一下,顿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如沙石滚动,又像是无数小虫摩擦撕咬的声音。

贺长生口中啊啊地叫了两声,目光僵直,用难以形容的恐惧盯着那小袋,片刻之后,他的下身湿了一片。

蒙面人放下袋子,又取过一物,却是一个眼罩,然后慢慢向贺长生脸上放去,静静地道:开始吧。

贺长生悲鸣一声,拼命挣扎起来,但是此刻如案板鱼肉,终究是无用了。

很快的,他的眼睛便被黑色的眼罩牢牢蒙住,一片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一股冰冷的寒意,似无情的锋刃,落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贺长生的身子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但那股冰寒之意仿佛无坚不摧,瞬间就渗入了他的血肉之中,狠狠地往下压了一下。

滴答……贺长生突然屏住了呼吸。

滴答……周围突然一片黑暗,一片寂静,只有那轻轻却清晰的声音,如一滴水珠落下。

滴答……每一滴的声音,似乎都有着相同的间隔,每一声滴水的声音,就像是可怕的铁锤猛烈地敲打着他的魂魄。

每一击,都让人魂飞魄散。

然而梦魇似乎仍然还没结束,在那可怕又如此清晰的滴水声中,忽然又响起了一阵细细的沙沙声,如虫蚁爬过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冷冷的可怕的一丝麻痒感觉,从他伤口处传来。

贺长生再也忍受不住,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吼叫声,但是所有的声音,最后都被堵在了他的喉咙深处。

夜风凄凉,有人吹灭了蜡烛,黑暗涌来,让这个世界陷入一片阴影之中。

……那个蒙面人缓缓站起,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全身都如筛糠般、甚至开始不似人形的人,收起了手中那个小袋子,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地上的那些细小扭曲的坑道中,正有鲜红色的液体缓缓滴落,发出有条不紊的声音。

房门打开时,有低沉的吱呀声,看一眼屋外的世界,已是深夜时分。

他关好房门,走到了路边黑暗处,在那棵大树下面坐了下来。

黑暗的树影朦朦胧胧,遮蔽了他的身影,片刻之后,从树后走出了一个黑影,是一只黑狗,闻闻嗅嗅地来到了他的身旁。

蒙面人摘下了面具,借着微光,看清了他的面容轮廓,正是陆尘。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连眼神中的光芒都有几分黯淡下来。

阿土站在黑暗中凝视着他,过了一会靠了过来,用头轻轻蹭了蹭陆尘的手臂。

陆尘伸手抱住了它,轻轻摸了摸阿土的脑袋,低声道:做好了。

阿土低低呜咽了一声,像是回应他的话。

陆尘抬头看了看这黑暗的夜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情绪,过了片刻,他拿起了那个小袋子。

阿土的眼睛盯着这个小袋子,一眨不眨。

陆尘也看着这个小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阿土道: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啊,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他的手轻轻松开,布袋口的绳子掉落下来,在夜风中,里面的沙子被风吹拂而起,飘落向远方寂静清冷的夜色深处。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死后纷扰晨光亮起的时候,陆尘打着哈欠走出门,和许许多多的杂役弟子一起,走向流香圃的方向。

一路上遇到不少认识的同门,彼此打着招呼,有一两个熟悉些的还对他开着玩笑打趣道:你这是昨晚没睡好吗?睡不够啊,天天干活,累死了。

陆尘摇着头,感叹道。

旁边的杂役弟子都是点头,看起来大家都是心有同感。

昆仑派中种种规矩,压榨杂役弟子供奉天资好的人,其实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只是不管怎么说,毕竟昆仑派还是名门正派,还是会给杂役弟子一点希望,只要你运气天资全部都到了的话,确实还是有机会出人头地的。

希望微小,但长生成仙的美好已然足以令人心甘情愿地为之奋斗了。

一路上闲聊着,走到流香圃的时候,朝阳已经升起并照在这片阔大的药园上,迎面吹来的风也带来了流香圃中独有的清香。

众多的杂役弟子们就像是辛勤的蜜蜂一样,纷纷飞向自己的灵田,陆尘也在人群中走着,来到了那块种着鹰果树的地方。

当他站在那块灵田边的田埂上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空,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正是个天高气爽的好日子。

其余的人很快也都来到了这里,又过了一会,颜萝和林盛两位金丹修士也到了,当下众人便要开始时,突然点卯的林盛皱了皱眉,大声道:等一下,少了一个人。

众人愕然站住脚步,纷纷回头看去。

颜萝也是有些诧异,道:这么好的机会,难道还有人不识好歹,谁啊?林盛看了看手中名册,又望了一下站在那边包括陆尘等人在内的杂役弟子,沉吟片刻后对颜萝道:有个叫贺长生的弟子没到。

颜萝哼了一声,道:竖子不知轻重!罢了,不用理会他,总不能让这么多人都站在这里等他一人,开始吧。

这话于情于理都完全没错,林盛也是没有异议,当下便下令众人进去灵田中去培植鹰果,同时看了一眼来路,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之色。

眼下这事是颜萝招呼来的,但出面挑选过来这些杂役弟子的人却是他,如今贺长生突然无故缺席,虽然颜萝并没有任何指责他的意思,但这种情形实在是有些打他的脸面。

林盛心想,待会等这厮来了,定然要严厉训斥一顿,至于最后中选之人,看来也不能选此人了。

林盛在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倒是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来,只是转过身,看着灵田中在忙碌的那些弟子。

……林盛要想狠狠训斥责骂贺长生一顿的想法,一直没有实现,因为整个早上贺长生都没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林盛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铁青了,周围的人除了颜萝之外,都暗自离他远了些。

中间颜萝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些安排管理杂役弟子的事是林盛的分内事,她随口说几句无妨,但要是管得太多,那就是过界了。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林盛终于忍耐不住,叫了旁边一个守卫弟子,令他去把贺长生那厮找来。

此刻的林盛心里已然是下了决心,若是贺长生过来时不能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自己就当场发落了他,将这个胆大包天的杂役弟子从流香圃这里赶出去。

那个守卫弟子领命去了,周围的人包括灵田中忙碌的那些杂役弟子也都在暗暗关注着这边,有些人不动声色,也有几个人面露笑意,看来是庆幸自己少了一个对手。

静静的山风吹拂过这片药园,天空的太阳落下的阳光似乎也是温和的。

骚乱是在小半个时辰之后,突然从草园外传来的动静,那一阵喧哗吵闹声仿佛自远方传来,因为太远听得不太真切,但其中似乎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尖叫呐喊声,然后迅速地向流香圃这里蔓延过来。

灵田边上,颜萝与林盛道行最高,最先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同时转身看去,没过多久,只见刚才那守卫弟子面无人色地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到林盛面前,然后脸上兀自带着惊恐之色,结结巴巴地道:他、他、他……死了!什么?贺长生横死的消息转眼间就在流香圃中传开,一开始众人还是诧异惊讶,但很快的,许多人都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昆仑派突然派遣了许多人,直接将那一片地方封禁起来,禁止所有人再接近贺长生的房子。

而林盛与颜萝在最先赶到那地方后,也一直都没有从那屋中出来过。

到了下午时分,百草堂的两位元婴真人千灯、明珠竟然也赶了过来,面色凝重地走进了那屋子,再迟了一些时候,眼看到黄昏时分,在无数明里暗里观望的目光里,昆仑掌门闲月真人也沉着脸来到这里。

偌大的昆仑派中,一时间竟仿佛是风雨欲来。

……各种各样的传言不停地在昆仑派中疯狂流传着,关于那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平常毫不起眼的杂役弟子为何突然横死,又何以竟然能引来了如此众多神通广大的高阶真人们的关注,这种种疑问,出现了无数个版本的回答。

有的说,是那杂役弟子被压榨太过,悲苦难忍,又觉得前途无望,于是绝望自尽的;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冷笑道你懂个屁,分明是前些日子那厮被人欺压得狠了,受不住才死的。

至于说谁欺负的人,嘿嘿,如今昆仑派中胆大心黑的就那么几家,自己去想呗。

反正有的人家做事恶心,小心招报应;又有人言之凿凿,说那边之所以引来众多真人关注,是因为那屋子里情况太惨了,满屋满地的鲜血啊,惨不忍睹,直如人间地狱一般;旁边有人问,一个人怎样自尽才能搞到满屋满地都是血的?然后又是一阵绞尽脑汁胡思乱想。

到了傍晚时候,传来的消息渐渐明确清晰了一些,那屋中确有命案,有人死了,死者便是贺长生。

贺长生死得很惨很惨。

但究竟怎么个惨法,没进去那屋子的人,全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进了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想说话的,最多被逼急了,也就是面色很难看地说一个惨字而已。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昆仑派已经将那屋子周围数十丈地全部围了起来,周围住的其他杂役弟子全部派人仔细询问过,确定没嫌疑后另行安排了住处。

于是这一片昨天还热闹的地方,今天就冷清如同鬼域。

……陆尘住的地方离那里很远,并没有被波及到,也没有人过来盘问他。

所以当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呆在自己的房子中,让阿土趴在自己的腿上,开始帮它解开布带。

那些沾血的白布被丢在一旁,露出了狰狞难看的伤口,阿土时不时身上会痛得抽搐几下,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强忍着,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

有些地方伤口快好了,陆尘就没再管,只是更换了那些伤势最重的地方,看起来阿土身上还有不到一半的地方裹着白布,比之前似乎看着顺眼了些。

但是它好像又难看了几分,因为现在的阿土,只有一只眼睛和半截尾巴,站着的时候瘸腿越发厉害,唯独是它脸上的那些令人震怖的伤疤,似乎为它额外增添了几分杀气,让它看起来凶了不少。

快好了。

陆尘打量着眼前这只伤痕累累的黑狗,然后摸着它的头,轻声说道。

阿土对他应了一声,摇了摇尾巴,陆尘目光看了过去,只见那半截尾巴摇起来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和怪异,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笑,道:等好了再出去玩时,自己要小心了。

阿土独眼之中,幽绿的光芒一闪而过,然后把头靠在陆尘的膝盖上,静静地依偎着他,而在陆尘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一层幽绿光辉之下的,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黑色,摇曳晃动了一下。

陆尘望向窗外,那一片黑夜深邃无边,他的脸上神情同样也是一片淡漠,过了片刻,他随手一挥,屋中的烛火暗了下去。

睡吧,明天再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第二天,仍然是一个好天气。

太阳高悬,晴朗多云,天日昭昭,乾坤朗朗。

然而一抹阴影已然笼罩在昆仑派中,更新的消息传了出来,只说以闲月真人为首的好些位元婴真人们大发雷霆,其原因就是,在那间屋子里,死得很惨的贺长生,竟然可能是被三界魔教的人所害死的。

这是数十年来,魔教第一次在昆仑山上如此肆无忌惮地杀人,而且是摆明了车马,直接表明了身份。

这当然是毫无疑问地痛打着昆仑派上下的脸,怎能不叫闲月真人等人愤怒无比,在收拾贺长生后事的同时,他还把主管巡山守卫的人骂得灰头土脸。

昆仑派天兵堂首座独空真人受召来到闲月真人这里时,就看着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面无人色地狼狈退了出去。

而闲月真人看起来似乎仍然余怒未消,面色铁青,只有在望见独空真人时才点点头示意,随后也没有虚言客套,直截了当地便问独空真人道:你那位弟子何毅,现在如何了?第一百四十二章 掌门暗流天昆峰正阳殿中,此时只剩下了闲月真人和独空真人两位,没有外人在场,再加上平日里他们二人的关系也是十分熟悉,所以说话也就随便了很多。

不过独空真人乍一听闲月真人如此询问,也是忍不住吃了一惊,道:还在闭关思过呢,掌门师兄,你这是……闲月真人叹了口气,没有马上开口,伸手延揽示意独空真人与他一起走到一旁坐下,又唤人进来上了热茶。

等奉茶的童子在闲月真人示意下退出大殿后,闲月真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听旁边独空真人赞叹了一声好茶,便斜眼看了他一眼,道:这茶便是小鹤。

独空真人点点头,他身为昆仑派天兵堂多年的首座,见识阅历早就深厚,什么东西没见过,不过此刻他却是苦笑了一下,叹道:这小鹤茶确实是佳品,不过以后易家那边,我多半是拿不到了。

至于为何拿不到名茶小鹤的原因,独空真人没有说,但这两位德高望重的真人心中自然都有数,不外乎就是何刚欺负易家姑娘那件事了,如今易家与这边势同水火,这茶叶自然是再也休想了。

独空真人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烂事,转而看着闲月真人,正色道:师兄,你召我过来,又突然问到劣徒何毅,这是有什么说法么?闲月真人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前日流香圃那边发生一宗命案,本门一个杂役弟子死于非命的事,你听说了么?独空真人颔首道:听说了,不过没过去那边看过,只是知道一些粗略,怎么,师兄你这是……闲月真人随手从怀中拿出了一份书简递给他,淡淡道:上头是那房子里的情况,你自己看看。

独空真人有些疑惑地接过来,先是看了闲月真人一眼,随即低头开始翻阅。

只是他看着看着,眉头便微微皱起,脸色也越来越是凝重,有那么片刻工夫,偌大的正阳殿中,便只有他翻页的声音。

如此过了一会,独空真人看完了所有东西,脸上已经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沉声道:魔教竟然如此张狂,真是欺人太甚!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闲月真人,迟疑了一下后,道:师兄,出了这样的事,你刚才又突然问到了何毅那小子,莫非是想让他出……让他过来见我吧。

闲月真人伸指揉了揉眉心,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对何毅期望甚高,但前些日子那件事,他那个弟弟确实惹了众怒,他身为兄长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惩戒一二也是难免。

独空真人脸上泛起了一丝喜色,站起身来,道:那是当然,其实若不是当日掌门师兄你出面为我圆场,百草堂那边千灯、明珠两个人还真未必肯那么轻易掀过此事,我对此一直心存感激。

闲月真人点点头,看着独空真人,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十年前荒谷一战后,魔教式微多年,门中少有人再与那些贼子有过接触,唯独是你那弟子何毅,数年前在迷乱之地遭逢意外,与魔教余孽几番纠缠厮杀,听说是有好几年?三年。

独空真人立刻回答道,那孩子心智坚毅刚强,又因昔年家中有至亲死在魔教妖人手中,对魔教恨之入骨,所以在迷乱之地里与那些妖孽争斗了好久,三年后两败俱伤方才回山。

但若论本门中对魔教情况了解之深的,无过于他!闲月真人笑了一下,道:我也是想到此处,所以……当然,若是你觉得他正在闭关修炼,对他道行增进有所影响的话,我也不好……绝无此事!独空真人立刻开口,斩钉截铁般地说道,师兄,我又不是老糊涂,这是师兄给他的一个机会,让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前出关,而昆吾城众多世家在魔教威胁之前,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份情,我们师徒二人都是铭记于心的!闲月真人笑了一下,看起来略有几分感叹,道:你知道就好了。

这些年来,在宗门里我坐这掌门之位,始终有人心怀不满,总说当年我师尊隐退冬峰之时,这掌门之位理应传给天澜师叔才对。

唉……像千灯、明珠等几位师弟,对此态度也是暧昧不清,唯独只有你坐镇天兵堂多年,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一边啊。

独空真人冷笑一声,道:师兄莫要生气,那几位心里想的什么勾当,谁还不知道似的,无非就是想借机打压,好在那天穹云间的奇峰上更多占些东西罢了,可笑!再说了,当年传位之时,咱们可都是在这正阳大殿上站着的,连天澜师叔如今都还没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叽叽歪歪了。

他一拱手,正色道:师兄放心就是,那些跳梁小丑断然翻不了天,就算退一万步说,如今白晨师伯也还在冬峰上呆着呢,谅他们也不敢乱来。

我现在就去叫何毅过来拜见师兄,有什么交代的,您尽管说,让那小子竭尽所能帮你一下,将这隐匿于暗处的魔教妖孽抓出来,定不让师兄失望。

闲月真人含笑点头,道:如此甚好。

独空真人转身去了,看他走路虎虎生风,显然是十分高兴,对于他这等修为心性的人来说,这也是不多见的事,不过由此也能看出,独空真人对他那个弟子何毅,当真是真心喜欢,期望极深的。

遇到这种事,他看起来倒似乎比自己遇到喜事都更高兴几分。

闲月真人目送独空真人远去,偌大的正阳大殿中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回头默然独坐了一会,忽然又轻轻叹息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莫名的疲倦。

有身为化神真君的师尊在世,自己又坐上了掌门真人之位,但底下的那几个人却仍然敢时不时的说三道四,他们真有那么大的胆子?就只凭他们几个元婴境的真人?闲月真人苦笑了一下,脸色渐显沉重,怕只怕……那些人后头也有人撑腰啊。

……流香圃草园中,种植鹰果树的那场比试被这宗突如其来的命案给打乱了。

别的不说,就连领头的颜萝和林盛二位金丹修士,也好几天没回到这里,剩下这些个杂役弟子都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各种小道消息疯狂流传的这些天里,大家还是每天照常来到灵田边,虽然也不知道这比试还能不能继续,但活还是要接着干,只不过有的人懈怠,有的人多干点,还有的人似乎格外认真。

这个特别勤劳认真干活的人是陆尘。

他每天该干活的时候绝不偷懒,老老实实地将所有该做的分内事都做好做完,空闲时候呢,却也和其他人一起聚在旁边田埂上,热热闹闹地议论着这些日子的风风雨雨,谈论着那不幸横死的倒霉蛋,又一起想象着如果真是魔教所为,那些传说中的妖孽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云云。

大家对温和有礼的陆尘都没什么太多看法,有的人还好心提醒他别费劲了,看颜、林两位师叔好几天都没回来,这件事估计是要黄了,就算不黄,那到时候起码也得重新比过。

不然这几日他们都不在这里盯着,谁能说得清楚这中间有没有什么猫腻嘛?陆尘笑而不语,点头称是,不过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别人也就懒得说他了。

如此又过了两天,颜萝与林盛才回到了草园这里,似乎是听说命案那边的事,宗门里另有安排,所以让他们二人回来了。

不过人是回来了,但颜萝与林盛两位金丹修士的脸色都不算好看,心情看起来也是糟糕。

然后正如大多数人所料的那样,他们直接无视了这几日空白期间的结果,对众人宣布这次比试作废,待过些日子他们会再度组织一次,那时候再争取挑出一个合适人选。

人群中陆尘沉默不语,旁边人却都是喜笑颜开,偶尔有与陆尘相熟的同门还走过来取笑他两句,又拍拍他肩膀,然后语重心长地对陆尘教诲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之类的话,陆尘也是苦笑,然后连连点头,说诸位说得太对了,这个道理我真是没想透,以后还要认真修行云云。

总之,这件事似乎就这么暂时翻过去了。

然而事情在一天之后,突然又起了谁都没想到的变化,颜萝与林盛再次召集了众人,然后面色复杂地对所有人宣布,未来不再进行比试,这次的人选已经挑好了,前往如今昆仑派最炙手可热的天才苏青珺身边做事,为她栽培鹰果树的那个人,叫做陆尘。

众人一时哗然,而看过去连陆尘也是瞠目结舌,似乎完全不明所以,一脸疑惑之色。

众人围着两位金丹修士问个不停,然后颜萝神情淡淡地说了,这件事谁说都没用,因为是苏青珺自己直接指名挑选的。

众人大惊,愈加困惑,七嘴八舌地吵闹不休,而颜萝则是眼中颇有深意地远远看了一眼安静地站在人群背后的陆尘,嘴角挂上了一丝颇堪玩味的笑意。

第一百四十三章 诺言所以说呢,你是不是要谢我?在敲开陆尘的房门走进来后,一脸得意的易昕倚靠在桌边,笑嘻嘻地对陆尘说道。

陆尘连连点头,正色道:这还用说吗,全靠易大小姐慧眼如炬通风报信,我才能有这个机会啊。

嘿嘿!易昕看起来更高兴了,双手抱胸,得意地道,没办法,谁叫我就是这么聪明呢。

那天我在路上偶遇苏姐姐,虽然只跟她说了几句话,但是从她话里我就听出来了,她对鹰果这件事很上心的。

所以我就想啊,别人有事暂时不管了,那她自己能不管么?颜师叔和林师叔不在了,那她肯定自己也要过去看看啊,对不?陆尘不住点头,口中嗯、嗯个不停,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道:你真是太聪明、太机智了!易昕叹了口气,面上露出痛心之色,道:可惜其他那些人,一个个自作聪明,一有机会就偷奸耍滑,苏姐姐偷偷在一旁观望着,定然不喜。

如此再看你这勤奋样子,本身鹰果也培植得好,这还不选你就怪了。

所以说呢,她语重心长地对陆尘道:陆大哥,以后你为人处世,也应该牢牢记住这个教训啊,不可以乱来,不可以偷懒!好好好,我全记住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陆尘呵呵笑着,似乎不管易昕怎么说,他都有着无限的耐心一直听下去,以至于易昕自己都吹牛吹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一红,嗔了他一眼。

不管了,这次我是不是帮到你了?易昕问道。

帮大忙了。

陆尘道。

易昕手一伸,笑嘻嘻地道:那还不给点好处,快拿来!那我以身相许好吧?什么!易昕吓了一跳,顿时脸飞红霞,啐道,喂,陆大哥你又不正经啦,说什么嘛!陆尘哈哈大笑,摆摆手道:开玩笑了。

哪有你整天这样开玩笑的,以前刚见面那时候,在迷乱之地,你还说过什么让我以身相许呢,太不要脸了!陆尘笑道:让你以身相许你不愿意,换我以身相许你还不肯,哇,你这人太难说话了吧!喂……你、你还能不能好好说了啊,陆大哥!易昕看起来要气得跳到桌子上了,脸红得不行,连眼光都水盈盈一般。

陆尘耸耸肩,拉着她坐下来,随后笑着道:好了好了,不说玩笑话了啊。

我比你大十多岁呢,怎么着也不能欺负你这小丫头啊……唔,不过说到礼物么,还真一下子不知道该给你什么。

易昕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尘没注意,只是低头沉吟了片刻,道:这样吧,我现在身边没什么好东西,等以后你找到了称心如意的郎君夫婿,在你成亲的那一天,我便送你一个最好的礼物,好么?我成亲的时候?易昕看起来仍有几分羞涩,但眼神中明亮清澈,仿佛温柔的水波,闪烁着美丽变幻摇曳不定的粼粼微光,轻声问道。

陆尘笑道:是啊。

易昕看了他半晌,忽然嘻嘻笑道:好吧,不过你自己说的哦,一定是要最好的东西,最好的礼物!陆尘伸出手掌,微笑着道:君子一言!易昕重重一点头,也伸出白皙手掌,往他手掌上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大声道:驷马难追!两人的手掌贴在一起片刻,从掌心中似有一丝异常柔软的感觉传来。

陆尘收回手,走到一边床沿上坐下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自言自语地道:啊,让我想想,我好像也不能算是君子呀……喂!易昕一跳八丈高,冲过来气汹汹地一把将他推倒,陆尘倒在床上哈哈大笑,旁边易昕又好笑又好气,伸手在他身上连打了几下,气哼哼地道:你这人,太坏了,太坏了,刚答应的事,转眼就想赖账啊你……你太坏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巍峨的昆仑山脉屹立在大地之上,似一个个雄伟的巨人,在它的怀抱间则孕育了无数生灵,也隐匿着不为人知的黑暗与阴影。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那栋房子上时,一切看起来都那样的安静祥和,周围几乎没人,所以踏破平静的脚步声就显得异常清晰和响亮。

来的是两个人,独空真人和他的弟子何毅。

在距离那间屋子十余丈外的地方有守卫弟子看守着,不过在何毅递过去闲月真人的手书后,他们就很快让开了,其中有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何毅的脸上,似乎对这个年轻男子比德高望重的独空真人都更感兴趣。

何毅的脸型模样与当初他的弟弟何刚有几分相似,当然了,是在何刚还没毁容之前的样子。

多日不见,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洞府中闭关多时不见阳光的原因,何毅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但除此之外他神完气足,神情平静,似乎完全看不到丝毫当初那件事对他的影响了。

在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前时,独空真人停下脚步,始终落后他半步的何毅也跟着停了下来。

左右并无人在,独空真人看着自己这个徒弟,眼神中终于渐渐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微笑着道:其实我当日答应掌门师兄的时候,心里还是有几分为你担忧的,只是这机会与你来说太过难得,只能先抢过来再说。

何毅面上露出一丝感激之色,垂首轻声道:师恩深重,弟子真是难以回报。

不过看到你现在这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独空真人不以为意,笑道,我本担心那件事对你打击太大,会影响你心性,进而惑乱修行,如今看来你非但未受其扰,反而又有精进,应该距离突破金丹境界,只是一步之遥了吧?何毅笑了笑,面色沉毅,并没有说话。

独空真人点点头,道:你这样是对的,其势未成,便当沉潜隐忍,若能将此番挫折当作磨砺,日后对你修行反而是大有好处。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淡淡一笑,道:如今宗门里人人都以为那苏青珺为天纵之才,老夫却是有些不以为然。

日后她的成就,还真就未必就能胜过你了。

以何毅沉稳的心性,听到这里也是吃了一惊,道:师父,此话怎讲?苏青珺她自身的天分那是有的,确实厉害,但是造就她如今这般早早冲破金丹境界的,她出身的苏家和她师父木原一直不惜血本,拼命堆积各类灵材资源的,也是重要缘由。

苏家那是太希望自家再出一位元婴真人撑门面了,为此可以不顾一切;而她师父木原据我所知,其心中所图者甚至更大!比元婴真人所图更大……何毅脸色微微一变,轻声道,您是说木原师伯他是想让那位苏师妹……成就真君?自然便是如此了。

独空真人冷笑了一声,道,木原乃是本门铁支领袖,对铁支式微多年之势早已不满,但以他的能力,又岂能撼动我等昆支,要知道昆支中,可是有白晨、天澜两位真君坐镇的。

所以铁支想要兴盛,唯一的希望就是其门下崛起一位绝世天才,成就化神真君之位,如此自然风起云涌,一步登天!何毅默然,过了片刻后点点头,道:师父所言极是,也难怪木原师伯平日里对苏师妹百般照顾,听说在修行上更是精益求精到了极苛刻的地步,丝毫差错都不允许,半点遗憾都不能留。

说到这里,何毅也是笑了一下,道:也难为那位苏师妹,居然能在如此沉重压力下修行,一路勇猛精进到今天的。

独空真人嘿嘿一笑,看起来脸上颇有不以为然之色,道:眼下这才哪到哪啊,还早着呢,咱们且等着看好戏吧。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看向何毅,道:总之,修仙一途漫长艰险,日子还长着呢,小毅你天分才情那都是有的,但在日后修行中,一定要能沉下心,静心修行,如此才能成就大器。

何毅退后一步,向独空真人深施一礼,沉声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独空真人点点头,道:话就这么多,你自己记得就好,我们进去吧。

何毅道:是。

说着走上前去准备推门。

身旁独空真人又道:此事关系到魔教,事关重大,掌门师兄十分重视,你要好生调查,力求尽快抓到凶手,查明真相,不可懈怠。

何毅道:是,弟子明白的。

吱呀一声,那两扇门扉在他手下被推开了,一股阴暗的气息从房间里涌了出来,似乎外头的光线一时间还不能照射进去,只是有一股难闻奇怪的味道飘了出来。

何毅刚想走进去,忽然只听身后独空真人突然又自顾自冷笑了一声,何毅转头看去,道:师父,怎么了?独空真人道:没什么,我只是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忍不住想笑木原痴心妄想啊。

是什么?独空真人悠然道:木原他心怀大志,不顾一切地让他弟子成就金丹的时间甚至比白晨、天澜两位真君更早,昆仑上下皆以为绝世天才。

但是啊,他只顾着高兴,却是没想过,咱们昆支那两位神通广大的绝世真君,到底对他们铁支的这种做法,高不高兴,喜不喜欢呢?说着,独空真人便独自笑了起来。

何毅站在一旁,目光转向前边不远处的屋子,看着里面幽深的黑暗,忽然间没来由的,心中一寒。

第一百四十四章 血色迷雾风从远方吹来,吹进了这个封闭的屋子,然后阳光洒落下来,似乎一切都变得温和温暖,驱散了曾经隐藏在这里的黑暗冰冷。

何毅与独空真人走进了屋中。

这屋里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腥臭味,独空真人在门槛上停留了一下,皱起眉头用手在面前挥了挥,道:这什么味这么大?相比之下,何毅倒是没什么太过明显的反应,他往前快步走去,打开了窗户。

随着光线照射进来,这屋中的情景也随即展现在他们的眼前。

鲜红!这是他们第一眼所看到的那令人震撼的景象。

屋子几面白墙上,还有地上,到处都是鲜红如血的颜色,看上去就像是被泼洒了无数人血,触目惊心,而且似乎有意地被涂抹画出了各种诡异扭曲的图纹,形成了复杂难明的图案。

何毅看着墙上那些鲜血淋漓般的图纹阵式,瞳孔深处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向着屋中一点点看了过去,最后落在这屋子中央的地上。

那边有一块空地,弯曲长度看起来,似乎像是一个人形。

何毅转头看了独空真人一眼,独空真人点点头,道:就死在那里。

何毅蹲下身子,目光在地上那些手指粗细的缝隙线条上看过去,在缝隙中也仍然还残留着许多鲜红的颜色,只是许多地方已经干涸了,看起来就像是发黑的血迹。

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吗?独空真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何毅面色看上去有些凝重,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后,道:这屋中血纹的阵法名叫‘转生阵’,是魔教中极高明的一种法阵,普通弟子是无法布置的。

他的手指在一条地上的缝隙边缘轻轻划过,那里异乎寻常地并不粗糙,而且一眼看去,几乎所有的缝隙、粗细、大小都完全一样。

可以想象得到,如果真的有无数鲜血在这些缝隙中流淌时,会构成怎样一幅令人惊悚的画面。

这个布阵的人,道行高低且不说,但是这手法,却是极正宗的。

何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一双眼眸里却异常明亮和锐利,仿佛像是有两团火焰燃烧起来一般,阵纹、位置、角度、灵力,八方生死门,轮回之道,转生阵中所有的紧要之处,他布置得可以说是完美至极。

独空真人走到他的身边,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何毅冷冷地道:这样的阵法,根本无法冒充,必定是魔教之中核心人物所为,而且地位必然极高,才能拥有如此纯熟正宗的手段。

独空真人深吸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我当立刻回去将此事禀告给掌门师兄。

小毅,这件事便全盘交给你了,掌门师兄的手令我也放在你这里,必要时,你可以调遣我昆仑派的一些暗子资源,同时在此手令下,金丹修士以下都不能拒绝回答你的询问。

若是元婴境的师叔师伯呢?何毅突然问了一句。

独空真人脸色微变,看着何毅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何毅脸色不变,只是轻声道:我只想以防万一,事先询问一下。

独空真人看起来对这个问题也有些犹豫,沉吟片刻后,道:元婴真人这边,确实不太好办。

不过此事牵连了魔教,干系极大,也……这样吧,若你确有需要想对哪位元婴真人询问,还是先禀告掌门师兄,由他定夺,出面相召。

否则的话,你这样做事实在是太过容易得罪人了。

何毅点点头,道:多谢师父体谅。

独空真人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这满屋血淋淋一般的景象,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声,随即转身走了。

何毅并没有随师父离开,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最大的任务便是要开始追查那个神秘的魔教中人了。

他慢慢地走到白墙边,仔细看着那些血色图纹,然后靠上前去嗅了一下,又用手轻轻在一抹红色残痕上抹了抹。

果然是朱砂。

何毅眼中露出了然之色,但随即又掠过了一丝极深的忧色,魔教式微多年,他已经很久没听说过还有这等人物了,难道是魔教中某个隐世多年的魔头又突然出世了吗?但如果是那等大魔巨枭,却又为什么会对贺长生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甚至连正式弟子都算不上的人下手?还布置了这样一个令人惊悚的转生阵?值得吗?不值吗……何毅站在屋子之中,眉头紧锁着,目光锐利如剑,慢慢转身,看着自己周围几乎无所不在的血红之色,在某一个刹那间,他仿佛有一种诡异的错觉,就像是自己周围是一片浓密的血色迷雾,将自己团团围住。

而在迷雾深处,却一定是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缓缓闭上眼睛,站在这死寂而孤独的血色屋子中,周围似有无声的浪潮,他却恍若不觉,只是轻声自言自语着。

你是谁?你想要干什么?……陆尘离开了流香圃,在许多人羡慕的目光中,前往苏青珺的洞府。

身为如今昆仑派最顶尖也最出风头的年轻天才,新晋金丹,身后又有雄厚背景的苏青珺,她所住的地方自然不同凡响,是在一座灵力充盈的紫云峰上,半山腰一处飞雁台中开辟出来的一座占地极大的洞府。

相比起杂役弟子们群居的情况,整座紫云峰上的洞府只有四个,而飞雁台这一侧的山面上更是只有苏青珺一个洞府,远远望去,只见仙气蒸腾云滚悬崖,古木老藤随处可见,远有猿啼近有飞禽,可谓是仙家福地,正是天底下每一个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神仙洞府。

站在这飞雁台上,陆尘也是有些感慨发呆,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看傻了吧!旁边传来一个悦耳声音,却是易昕来着。

陆尘叹道:是啊,这人跟人也差太多了吧。

易昕居然难得地没跟他拌嘴,看着眼前这一片如画卷般的秀丽景色,也是面上露出羡慕之色,道:确实啊,我第一次过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看呆了呢。

说着,易昕耸耸肩,对陆尘招呼道:来吧,我带你过去。

这天苏青珺有事并不在洞府中,不过一应事情众人早已商量好了的,易昕也只是带陆尘过来认认路,稍后等苏青珺回来了,自然会再跟陆尘说话。

按照之前的说法,为苏青珺培植新鲜鹰果的人是要追随苏青珺,在她洞府中住上一段时间的。

不过实际上这个洞府中的说法不算太确切,从大的来说,整个飞雁台实际上都是属于苏青珺一人的洞府范围的,走在上面自然就在她的洞府内。

不过平日里苏青珺起居修炼的洞府,指的还是在飞雁台靠山壁那边开辟出来的阔大石洞,平日里洞门封闭,外人是进不去的。

而陆尘所要待的地方,是在洞府大门一侧十余丈外的一处山林边,这里开辟了一块灵田出来,灵力充盈,土地肥沃,百草堂也将最好的七棵鹰果树移栽到了这里。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陆尘的任务就是要照顾培植好这些鹰果树,然后一旦发现鹰果成熟,就要立刻通知洞府中的苏青珺,以最快时间服食下去,进而使药力行走全身经络,不失分毫,从此得到完美无缺的金丹境界。

不过在这个时候,陆尘正皱着眉头,有些发呆地看着那块灵田边上,明显是新起的一间草屋。

我就住这?他问易昕道。

易昕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这不是废话么,难道你还真的痴心妄想能住到那边洞府里去么?陆尘摇摇头,感慨地道:那倒没有,不过只是给我准备一间草屋,是不是太简陋了啊。

喂,你只是一个杂役弟子而已,别说得好像你已经是金丹修士一样了好吗?陆尘笑了起来,道:你这女孩子,嘴巴这么毒,小心将来没人敢要你啊。

呸!要你管!易昕啐了一声,然后走过去推开草屋的门,向里面看了一眼,随即回头笑道:陆大哥,看起来还不错啦。

陆尘笑着走过去,站在草屋中向四周看了看,只见这屋子不大不小,里面有床有桌,算得上简单朴实吧。

反正凑合着住呗。

他笑着道,干活的人就不强求太多了。

易昕笑了起来,又走到门口看了看,道:陆大哥,你这间草屋离苏姐姐的洞府大门有十丈多吧,若是鹰果成熟以后你去叫她,来得及吗?来得及。

陆尘大大咧咧地道,只要不超过一盏茶时间,鹰果的那份原始灵力便不会消散,没关系的。

当然了,除非她离开这里,不在洞府中,那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计可施了啊。

易昕笑道:这个你就放心吧,我听颜师叔说,都跟苏姐姐商量好了的。

这段时间就只做这事,除非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她是不会离开洞府的。

陆尘两眼微微眯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道:那敢情好!第一百四十五章 昆仑义冢苏青珺是在下午的时候回到紫云峰飞雁台洞府的,这个时候易昕已经离开了,而陆尘则是在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草屋后,便走到草屋外的灵田里开始干活。

灵田约莫两亩地大小,地方是足够宽阔了,七棵鹰果树移栽在这里,彼此间隔得十分宽松,也是为了给这些娇贵的灵材足够灵力和营养的缘故。

陆尘将这里的鹰果树一棵棵地仔细看了过去,心中有数后便挑选了几棵看起来最有可能先结果的树木培植了一下,中间累了坐在旁边田埂上休息,看看另一边的那栋草屋,忍不住也是苦笑,自言自语道:住了那么久草屋,好不容易混进来住上了砖房,结果这下又住了草屋,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啊。

什么越混越回去了啊?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清脆悦耳。

陆尘回头一看,只见是苏青珺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田埂上,正看着自己。

陆尘哈哈一笑,站了起来笑道:不过是随便开开玩笑罢了,没事。

苏青珺却没有笑,而是认真地看着陆尘,随后道:陆尘,鹰果这件事对我的修炼十分重要,我不想出任何差错。

陆尘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青珺对此事竟然看重若此,便也端正了神色,道:苏师姐请放心,这件事是我尽心竭力争取来的,自然是要认真做好,断不会敷衍疏漏的。

苏青珺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了。

说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下,看着陆尘又道:另外,此事若是你替我做好了,我定有重谢,而且肯定比外头流香圃那边的惯例要好得多,总之,绝不会让你越混越回去的,这个你可以放心。

陆尘面上难得地掠过一丝尴尬之色,苦笑道:那我就多谢你了。

苏青珺对他点点头,便转身向洞府那边走去。

但这时,陆尘忽然又喊住了她,道:苏师姐,这鹰果的品性想必你也是心中知晓的,我会好生照看,一旦结果成熟便来叫你。

不过既然是要把事情做好,我总还是要跟你当面商量确认一下,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不能随意离开洞府。

苏青珺颔首道:这是自然。

我近日早早下山,便是去处理一些杂务,接下来这二十多天,我便一直留在洞府中静修了,你大可放心。

陆尘咧嘴一笑,道:好。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淡地转过身,向远处的洞府走去了。

而陆尘则是重新在田埂上坐下,看了看眼前这片灵田,又看了看头顶的青天,只见蓝天白云,澄澈如洗,不由得忽然心生感慨,低声笑了一下,道:我这……也算是种田种出头了么?……有昼便有夜,有光便有暗。

当陆尘站在晴朗明亮的天空下,在那如人间仙境一般的飞雁台上发出些许感慨,感觉人生总归还是有些光亮有些美好的东西时,在昆仑山中的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行走在山间道路上的何毅心中,则是在白日里还透出了一丝冷意,总觉得出现在他前方的那片地方有些黑暗。

昆仑山脉很大很大,大部分地方都是光明敞亮的,正如昆仑派这个名门大派一样,充满了正义凛然的气势。

不过如此庞大的一个修真名门,当然不可能真的一切都如表面那般,至少在何毅眼中,此刻他正前往的那座山,那个隐藏在山峰背面阴影处的地方,便是黑暗寒冷的。

哪怕此刻正是白天,太阳高悬,但这里给人的感觉也仍然没有改变。

山是无名山,许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名字,似乎谁都不愿费这个脑筋为这个鬼地方取名,所以久而久之之后,无名山居然就成了这座山的正式名号。

无名山是隐藏在昆仑山脉中的一座小山,周围都是高大的山岭,所以大部分的光线都被高山遮挡住了。

这座小山阴暗、冰寒且孤寂清冷,从来不被人所喜欢。

在无名山的背阴处,那个更加阴暗的角落里,还建着一座类似祠堂般的房子。

义冢。

何毅看着那座哪怕是在白天也显得十分昏暗的房子,口中慢慢念出了挂在门扉上头牌匾上的字。

冢便是坟茔,是收留死人尸骸的地方,但在昆仑山中,并不是所有昆仑派的修士在过世后都会来到这里。

像真君、真人,还有金丹、筑基等道行高深的修士,昆仑派自然会有风景秀丽的陵园好生安葬,日夜享受后辈们的香火供奉,逢年过节的也是热闹无比,和义冢这里完全像是两个世界。

这个黑暗阴冷的地方,收留的是一些孤魂野鬼,收留的是一些进不了巍巍昆仑明亮陵园的人。

贺长生的尸体,就被放在了这里。

当然了,按理说,如果真想要好生调查的话,这尸体本是不该移动的,但哪怕昆仑派手段厉害,却也不能长时间将一具尸骸放在人群聚居的地方,加上贺长生这一辈子默默无闻,死得也是无声无息,当然也是进不了昆仑陵园的,所以只能被安置到了义冢这儿。

义冢的大门是被漆成黑色的两扇大门,在这片背阴的山影中显得格外厚重,但也有几分阴森森的感觉,何毅站在门外,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正常来说,昆仑派弟子几乎没人愿意来这边。

他走上前去,在义冢的门上敲了两下,低沉的声音传扬开去,门后却是一片沉默,毫无反应。

何毅皱了皱眉,手上又用劲敲了几下,比刚才更大声了些,只是这一片静寂中,突然响起的声音犹如一声突兀的嘶嚎,让人心头为之一颤。

片刻过后,门后面响起了一点脚步声,慢慢地走近,然后打开了黑色的大门。

一张枯瘦苍老的脸,从门缝中露了出来,一时间何毅也看不清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少岁,但是给他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个看守义冢的老头的眼睛。

那双眼眸中,几乎没有任何的光彩,有的只是麻木和呆滞,仿佛是到了人生的最后关头,即将油尽灯枯了一般。

何事?那双冰冷麻木的目光,落在了何毅的脸上,或许是这背后阴森的气氛和黑暗的气息,让何毅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但他毕竟是个修行深厚、天资出色的修士,很快便镇定了下来,然后从怀中递了一份手令过去。

我叫何毅,奉掌门真人之命,来查看前日送到这里的贺长生尸体。

这个看尸人并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向下瞄了一眼,随即又看了看何毅,沉默片刻后,嘶哑着声音慢慢推开了半扇门,道:进来吧。

看着这看尸人让开了身子,何毅犹豫片刻,便迈步走进了义冢。

刚刚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他似乎有一种天色突然更加黑暗的感觉。

这义冢中的大部分房屋,都被漆成了黑色,一排十几具的棺材,并排摆在这个院子的一面墙下,然后另一面有前后许多间房,有的屋子看上去一片漆黑,有的屋子却有星星点点的烛光闪烁亮起,透出淡淡一点光芒出来。

似乎像是看到了何毅眼中的疑惑,那个看尸人从他身边慢慢走过,低声说道:有烛火的,是刚死的人,阴间路远,漆黑难走,总要有点光亮才好行路的。

何毅脸色微变,忽然又道:那些黑屋子呢?看尸人有些木讷地转过头,向他看了一眼,那一双眼眸中似乎只剩下了一片浑浊阴霾麻木之色,道:那些都是死得久了,连魂魄都走远了的。

何毅盯着这个看尸人,瞳孔微微收缩。

……在今天以前,何毅知道义冢这个地方,但从未来过,也自然不会知道这里如此阴森可怖,还有这样一个鬼气森森的看尸人。

若不是此刻确认自己的确是在昆仑山中,而这义冢又确实是昆仑派的地盘,何毅甚至都觉得眼前这人是什么邪魔外道。

他甚至觉得就是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穷凶极恶的魔教妖孽,单论起阴森气息来,还都不如眼前这看尸人。

不过昆仑派既然能容此人在此看守义冢,应该也不会真的是什么妖人了,大概是这种地方实在阴气太盛,待得久了,自然变得古怪起来。

想到这里,何毅倒是心中有些同情这看尸人了,不过他向来也是心志刚强之辈,对看尸人点点头后,便道:贺长生的尸体放在何处?看尸人抬起手,指向这庭院边某处。

何毅看着他的动作,缓慢不说,还异常的僵硬,也不知到底像人还是像鬼,忍不住便问道:你这手怎么了?看尸人沉默了片刻,道:假的。

何毅一怔,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发现看尸人的手虽然外表与常人无异,但实际上居然是用木块雕成的。

这一下让他顿时有些尴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垂首,道:对不住了。

那看尸人脸上的神情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多看了何毅一眼后,僵硬的目光里似乎温和了一些。

然后,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道:在那间屋里。

何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是庭院尽头一处黑屋,里面有几点烛火闪烁着。

他点点头,道:多谢老丈指点。

说完,便迈步向那边走去,只是才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听到身后的看尸人开口说道:喂,你想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吗?何毅身子猛然一震,霍然转过身来,眼中精光大盛。

第一百四十六章 苏家人事无名山阴影重重,仿佛是连阳光都厌恶这里,鲜少有落下光亮的时候。

在这个黑暗的庭院中,阴气森森的气氛里,那个看尸人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让何毅猛然生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你知道?他盯着那张枯槁干瘦的脸,沉声说道。

看尸人张了张嘴,口中发出了一声类似嘿嘿的声音,然而看过去他的脸上却好像没有半点的笑意,甚至就连笑的动作都只是嘴巴旁边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显得僵硬无比。

何毅甚至觉得只怕就连刚死的人看起来都比这个看尸人更顺眼些,因为他比死人更像死人,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听到了何毅的问话,看尸人诡异地笑过之后,只是嘶哑着声音,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要见一个人,你替我把他找来。

是谁?东方涛。

……东方涛……何毅怔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哦,是百草堂的那位?不错。

何毅皱起了眉头,看着这看尸人,道:你找他做什么?看尸人面无表情,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孤魂野鬼般站在这黑暗的庭院里,低声道:这与你无关。

何毅默然片刻,随即却是摇了摇头,道:我可能做不到。

其一,我和那位东方师叔不熟,往日里也没什么交情,如今说不定……还有交恶的可能;其二,据我所知,他因为身负重伤已经闭关多时,直到现在也没有出关的迹象,甚至连他最喜欢的弟子都不能正式行拜师之礼。

所以我应该也是没办法的。

看尸人转过身,冷冷地道:那就算了,反正我话已经说了,做不做在你。

何毅忽然往前踏出一步,眼中精芒闪过,道:我手中有掌门真人手令,难道这也不能让你说实话?看尸人头也不回,道:那手令只是能让你进到这院子里,若是想压我的话,还不够资格,要不你叫闲月真人直接来找我吧。

何毅哑然,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去叫闲月真人来到这阴晦之地,身为昆仑派一派之首,闲月真人每日里多少事情,忙都忙不过来;更何况这件事是他老人家直接指认交给何毅的,何毅也完全不想让闲月真人失望。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看尸人,道:掌门真人当然不会来这里,不过我答应你,早晚会帮你去叫一次东方师叔,但成功与否,却是不能保证了。

看尸人却似乎无动于衷,挥了挥手,冷漠地道:没见到东方涛之前,我就没话跟你说。

说罢,竟是自顾自走远了,很快就走到了这庭院的另一头那深沉的黑暗中,转眼不见踪影。

何毅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幻数次后,还是决定先放下这件突如其来的插曲,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间闪烁着点点烛火的阴暗屋子。

……鹰果树喜光喜湿,还喜欢充沛的灵力滋养,是一种十分娇贵的灵植,并不好养,在收获时因为特殊的属性,同样也不好采摘,可以说是一种相当麻烦的东西。

陆尘来到了飞雁台这边,基本上吃住行都在这块灵田边上了,悉心照料着这里的鹰果树,算是为苏青珺注定要风起云涌、光彩夺目的修炼生涯去增添一把柴火。

不幸中侥幸的是,鹰果树喜好阳光,从不在夜晚结果成熟,这让陆尘至少可以在晚上睡个安稳觉。

不然的话,一天到晚的都不能休息,那便是神仙也受不了了。

在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苏青珺来到灵田边与他说话后,便自行回洞府,然后这一天就再也没见出来过。

陆尘知道苏青珺向来有醉心修行的名声,所以倒也并不奇怪,在灵田中忙活到黄昏时,他便也结束了这一天的劳作。

当太阳西沉即将落山的时候,陆尘走到飞雁台悬崖边,向着远方眺望而去,只见云海茫茫,一轮残阳大半落在地平线下,残余的光芒将云气镀上了一层金黄颜色,就像是一片金色灿烂的海洋,显得格外美丽。

山风迎面吹来,衣襟猎猎舞动,在这山崖上抬头望天时,便会有一种胸怀大开,仿佛人间所有事都不再重要,飘然出尘般的心意涌上心头。

或许,这就是修仙的那种心态?又或许,正因为如此,过往无数世代中那些上古神仙大德们,才都喜欢留在名山大川的洞天福地里,看白云苍狗变化,见斗转星移轮转,由此去参悟真正的大道。

陆尘眺望着远方青天,怔怔出神。

他走的路,仿佛与世间所有人都不同,哪怕他此刻看见了天地胜景云海苍茫,却还是想不通看不见属于他的大道,属于他自己的那条路。

……翌日清早,陆尘早早便起了床,来到灵田中转了一圈。

经过一个晚上,这七棵鹰果树看起来与昨日并没有什么不同,有些挂在枝头的果实也还青涩着,没有显露出即将成熟的迹象,应该是还要再等几天吧。

陆尘看过之后,心中便有了数,拿着木桶去山间清泉处取了两大桶清澈泉水,先是浇灌透了,然后又一一为这些树做灵力培植。

这一番活干下来,转眼便到了中午时分,总算是可以喘口气了。

陆尘走到田埂边坐下,向洞府那边看了一眼,这一早上的,苏青珺还是连洞府的门都没出来过,看起来这个美丽清艳的女子是打定了主意在洞府中待着,就等陆尘跑过来叫唤了。

陆尘笑了笑,倒也没什么其他不平心事,反正本来事先约好的就是这样。

他正坐着,心中盘算着此刻在山下昆仑派中,贺长生那件事应该已经传开了,大多数普通的弟子或许只是看看热闹而已,但如果真有魔教奸细在,想必不可能会对那转生阵无动于衷吧。

或许,会有什么反应呢?他微微眯着眼睛,静静地想着,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决定今晚夜深人静时,或许是应该偷偷下山一趟去看看。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安静的飞雁台上忽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尘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从上山的路上快步走来一个男子,直奔那飞雁台上的洞府大门而去。

陆尘所在的这一片灵田是在飞雁台侧面开辟出来的,周围多有古木山岩,大部分地方都被遮挡住了,加上地方偏僻,平日里若是不仔细观察,还真是不太容易注意到这里。

那个匆匆而来的男人明显就没有注意到洞府外头十余丈远的地方还有一块灵田,还站着一个男人,看他面带焦急之色,奔跑到大门后,便使劲开始敲门了。

砰砰砰,砰砰砰!那敲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并不算太响亮,因为苏青珺这座洞府的大门与山下的房屋宅院不同,不是木门,而是加了法术禁制的石门。

金丹修士,或者说是众望所归的年轻天才加上豪富的世家背景,那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陆尘摸了摸怀里,那边有一块黄色石符,是昨天见面时苏青珺便给了他的,作用也很简单,用这块石符可以轻松联络到苏青珺,用她的话来说,那石门又厚又重,里面洞府偏偏又大又深,真要有人找的话,光是敲门的,哪有那么容易听得到。

看着那男子费尽力气敲了半天石门,但洞府里面似乎半点反应都没有时,陆尘忽然高兴起来,总觉得有一种诡异的优越感让他可以鄙视那个还在傻傻敲门的男子,虽然他也知道这种感觉很无聊,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并没有跑过去见义勇为的想法,相反的,他甚至还后退了两步,然后背靠着一棵鹰果树树干坐下,也不嫌弃地上泥土肮脏,反正在这滚了一早上了。

他就远远地看着那个男的越来越狼狈,然后笑得越来越开心。

终于,那敲门的男子似乎有些忍耐不住了,忽然大声叫了出来,道:珺姐,青珺姐姐,你在里面吗?我是苏标啊。

陆尘远远地听着,嘴巴撇了撇,摇头道:苏标?这名字不行啊,干脆直接叫苏蠢就好了。

门外的苏标又叫着等了半晌,结果那洞府石门还是岿然不动,苏标越发着急了,在洞口急得团团转,看上去似乎连额头都急得冒汗了。

蓦地,那苏标似乎猛然一发狠,一下子对着洞府大门直接跪了下去,然后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下把远处的陆尘都吓了一跳,看着这边觉得越发的有意思了。

过了片刻,只听那苏标大声哀告道:珺姐,你出来见我一下吧,小弟真的是有急事啊,求你救命啊!嗯?都要救命了啊。

陆尘饶有兴趣地看着那边,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下那块黄色石符,但沉吟片刻后,还是松开了手。

我倒要看看,她什么时候出……这自言自语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忽然便听那边洞府大门隆隆响动,石门移开,跪在地下的苏标猛地抬头,满面惊喜之色。

而在远处的陆尘也是怔了一下,下意识地道:一听到救命就出来了,不会这么巧吧……第一百四十七章 小钱喂狗石门移开,厚重的阴影背后走出来一个美丽身影,正是苏青珺。

只见她看着正长跪于洞府门外的苏标,面上也是掠过惊讶之色,愕然道:苏标,你这是做什么?姐姐,青珺姐姐,救我啊!苏标扑上前去,伸手就想去抱苏青珺的脚。

远处的陆尘看得精神一振,心想这两人间居然还有什么古怪事情么,忍不住便往前走了两步。

谁知,那边的苏青珺人影一闪,却是已然避开了苏标那一抱,同时脸色微沉,道:六弟,你做什么?苏标吓了一跳,好像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有些莽撞了,连忙拼命摇头道:我错了,我错了,珺姐你别生气,我是真有急事。

苏青珺哼了一声,脸色稍缓,道:有什么事,说吧。

顿了一下后,又走过去拉了他一下,道:起来说话,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苏标这才站起,面上满是急切之情,抓着苏青珺的手道:珺姐,你、你先借我两千灵石吧。

苏青珺脸色一变,道:这么多,你要做什么?苏标张了张嘴,神色间却忽然有些扭捏,半晌也没说清楚原因,只是结结巴巴地说什么我有急用,你就先借我钱再说行不?旁边的陆尘听得也是有趣,在田埂上坐了下来,顺手从水桶中舀了一勺泉水喝着。

这水乃是山间清泉,甘甜可口,喝起来再舒服不过,让他颇有几分喝茶看戏的感觉,同时口中低声道:一开口就要两千,还真是豪门世家出来的啊,真他妈有钱!而那边厢苏青珺问了半天,看苏标却始终不肯说清楚,似乎也有些恼了,瞪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事你就给我说清楚,不然的话,凭什么要我给你这么多钱?苏标哭丧着脸道:珺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苏家在昆仑派修行的大大小小弟子不下百人,但每年的供奉资财,倒有一半以上都放在了你身上。

这……这我不向你要,可还能向谁借啊?苏青珺脸色微变,但看起来随即也是叹了口气,似乎面上也有几分歉疚的样子。

而在远处的陆尘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乖乖,这可不是一般的偏心啊……过了片刻,苏青珺开口道:六弟,你还是将事情缘由都告诉我,若是当真需要我帮忙的,我也就帮你了。

苏标迟疑了一下,然后把头往前凑近了些,在苏青珺身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陆尘这下关键的地方没听清楚,不由得有些恼火起来,舀了一勺水愤愤然喝了,心想这没人的地方还这么小心的,一定是件丢脸的事情。

这念头才在他脑子里转过,忽然只见那边苏青珺蓦地柳眉一抬,面上露出一抹怒色,却是怒道:什么!你是想拿着这些钱去为那烟花女子赎身?苏标急得跳脚,刚要哀求的时候,忽然两个人同时听到旁边十多丈外的地方,猛地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苏青珺与苏标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在那边古木岩石遮蔽大半的灵田边上,陆尘正捂胸咳嗽着,好像是喝水时呛到了,又好像是正在辛苦强忍着不大笑出来,一脸的痛苦之色。

什么人,大胆!苏标一蹦三丈高,怒形于色,指着陆尘大声怒道:哪里来的小子,竟然私自藏身在这飞雁台上?说着他脸色忽然又是一变,喝道:你这厮,难道是色胆包天,觊觎我珺姐美貌,妄图不轨么?呸,看老子今天打死你,再把你从这山上丢下去……陆尘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同时一直摇头,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

苏标大怒,就要冲过去将这个不开眼的杂役弟子揍一顿时,却被苏青珺从旁喝住,道:够了!苏标站住脚步,回头向她看去,只听苏青珺冷冷地道:他是百草堂那边的杂役弟子,过来是帮我忙的,要在这山头暂居一段时日。

苏标怔了一下,面色顿时有些尴尬,再看灵田那边时,却发现就这么一会工夫,陆尘居然已经不见了。

想来是看这情景有些尴尬,又碍着苏青珺的面子,不想她难堪,便先行离开了。

苏青珺也向灵田那边看了一眼,清澈明眸中并无什么太多异样,但隐约也是轻轻松了口气;而苏标则是看着左右无人,就又跑回苏青珺的身边,然后拼命低声哀告请求着,行礼作揖不说,最后甚至又要下跪的样子,吓得苏青珺一把拉住了他,狠狠骂了他几句,但苏标浑不在意,似乎脸皮奇厚,就始终纠缠着苏青珺不放。

苏青珺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最后好像也是无奈,被苏标纠缠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摆摆手,塞了个东西在他手里,然后苏标就欢天喜地地跑了。

……从草屋的窗口缝隙里,远远地看着苏标的身影一溜烟跑没影后,陆尘便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头看着屋顶,过了片刻后脸上笑容忽然缓缓消失,像是想到了什么,默然沉思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为何叹气?草屋之外,突然传来了苏青珺的声音。

陆尘站起身走过去开了房门,只见她果然站在门外,一双明亮的眼眸正看着陆尘。

陆尘笑了一下,道:你怎么也会偷听啊?没偷听。

苏青珺道,我刚想走过来问你些话,结果到金丹境界后耳朵太灵,在屋外就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陆尘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吧。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道:刚才你都看到了?陆尘犹豫了一下,道:听见了,苏公子之前没注意到我在这儿,说话做事也就没太约束。

苏青珺有些烦恼地皱了皱好看的眉毛,然后道:你能不说出去吗?不然这事对六弟的名声不好。

陆尘点点头,道:这是当然,我必定不对他人说起此事半句。

好。

苏青珺似乎相信了他,然后转身就想走的样子,但身子才转过一半,她忽然又停了下来,看着陆尘道,你刚才咳嗽,是在笑话他吧?陆尘立刻摇头,道:没有,我是喝水呛到……苏青珺盯着他。

陆尘哑然,耸耸肩道:好吧,我是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苏家公子这样的人物,居然也会喜欢上那样的女子,还为她要死要活的。

苏青珺似乎心有同感,也是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道:你也觉得那种女人并无真爱可言吧?陆尘忽然沉默了下来,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苏青珺一开始也只是感叹一句,并没有想太多,打算说完就走的,谁知陆尘的反应却是有些奇怪,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道:怎么?陆尘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道:我觉得,也不完全如此吧。

苏青珺眉头微挑,道:怎么说?风尘女子也是人,自然也会有七情六欲,虽然我不敢肯定,但我想,或许那些女子在某个时候,对某个人,也会有过一点真心也说不定吧?苏青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上掠过一丝异样之色,道:想不到你竟会如此看那些女人?那些女人?陆尘笑了一下,站在那儿,直视着苏青珺忽然有些冷的目光,却没有退却畏缩之意。

苏青珺似乎是不想再跟陆尘多说这件事了,转身向洞府那边走去,但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听到陆尘在身后说道:不管你怎么想,而且你确实也有资格轻视那些风尘中人,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那些女人虽然卑贱,但真的……也是人,也会有真心的时候。

苏青珺没回头,所以陆尘看不到她此刻的神色,也不知道她此时会不会因为这有些冒昧的言语而生气。

过了一会后,苏青珺开了口,声音平静,似乎并无太多的波动,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道:那你可见过了那种女人身上的真心?我见过的。

陆尘道。

苏青珺沉默了一会,道:很好。

说完,她便继续向前走去,陆尘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提高了声音,道:还有,虽然我相信风尘中会有真心,但那东西同样很少很少。

苏公子有没有这种运气,碰见这样一个还有真心的女子,我觉得很值得怀疑。

而且就算人家有真心,到底是不是放在你弟弟的身上,那也难说啊。

苏青珺冷哼了一声,终于再一次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色看起来有些不快,盯着陆尘道:说了半天,你到底想说些什么?陆尘道:我的意思是,碰到那种真心的事实在太少了,要不你还是去把那两千灵石追回来?苏青珺看着他,过了片刻,淡淡地道:不追了。

陆尘道:这是为何?苏青珺道:我要吃鹰果,不能下山。

陆尘道:唔……这倒也是,就是有点可惜。

苏青珺道:没什么,一点小钱,就当喂狗了吧。

陆尘:……第一百四十八章 苏家诸人陆尘坐在草屋中的时候,想起之前和苏青珺的那一番对话,忽然觉得阿土挺可怜的,心想若真是拿出两千灵石丢出来,会不会也有人想去当一回狗呢?唔,这是一个不能细想的问题!陆尘赶忙将这个念头丢开,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或是去屋外灵田中照看、培植鹰果树,或是在周围随便走走,眺望飞雁台秀丽景色,看云天一色壮阔如海,准备就这样等到天黑,然后找个机会看能不能下山去看看自己布下的那个局,会不会有些意外的收获。

但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是,这个看起来十分清静的飞雁台上,在黄昏前居然又有人过来,而且还不止一个,一共两拨,三个人。

第一拨来的是陆尘认识的人,就是上次与贺长生等人在流香圃草园中起过冲突的苏墨、苏迁二人。

鉴于之前的那一次,虽然苏青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明显的不满,不过陆尘还是很自觉地藏身在更远的草屋里,听不到那边的说话,只能通过窗户缝隙看到一点那边的情形。

与之前苏标来的时候情景类似的是,苏墨、苏迁两人居然也在门口叫门等了半天,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吧,苏青珺才过来开了门。

这反应的迟缓,让陆尘险些都怀疑苏青珺是不是真的金丹境界耳聪目明了,又或者这个女人言行不一,其实是想给自家这些人来个下马威?有点古怪啊!陆尘趴在窗口好奇地看着,心想就算是一家人,但是苏青珺这里和他原先想的一片清静每天只醉心修炼的情形还真是不一样。

苏青珺出来后,仍然还是容色清冷美貌倾城的样子,苏墨、苏迁对这位姐姐看起来也是十分敬重,忙不迭地行礼,然后三人便在洞府门口那边说起话来。

看到此处,陆尘忽然眉头一皱,口中咦了一声。

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啊……算上前头的苏标,这来的人都是自家的血亲兄弟,按理说,怎么也该请入洞府中喝茶休息安静说话啊?可是为什么一个个,却都只站在洞府门外呢?看苏墨、苏迁的脸色,似乎对此也习以为常,好像苏青珺这里的规矩就是一向如此。

陆尘远远地看着,目光向苏青珺背后那座洞府看了一眼,只见石门后幽深难测,却是基本上看不到什么的。

那边三人说了好一阵子,苏迁还好一些,苏墨则是神色激动,对苏青珺说了好多话,中间还指手画脚地哀求了一阵,苏青珺则是秀眉紧锁,不时点头或是摇头,偶尔还在面上露出一丝无奈之色。

到了最后,苏青珺终于还是摆摆手,先是对苏迁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对苏墨正色训斥了几句,不过那两个人反而面带喜色,哈哈笑出声来,对苏青珺连连谢过之后,这才快步去了。

苏青珺转身回了洞府,但石门才关上不久,陆尘正在草屋中安然躺着等待着天黑时,突然听到外头有动静传来,一时愕然,爬起来探头看去,随即喃喃道:不是吧,这么热闹?这才一会儿的工夫,山下又上来了一个人,一溜烟地也是跑到苏青珺洞府门口,噗通一声,直接就跪下了,然后抱着大门拼命拍着喊着。

连陆尘这么远的地方,都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

珺姐姐、珺……姐,你要为……做主……啊……陆尘在旁边草屋中看得清楚,这第三拨来的人却是个女子,年纪轻轻,看上去比苏青珺要小一二岁的样子。

来的时候脚步轻快,神色镇静,一旦快到了洞府门口时,顿时面露戚容,流下两行泪水来。

更古怪的是,这女子敲拍石门一阵后,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又伸手往自己的肩头抓住衣襟,用力撕了一下,顿时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趴在那洞口,哭得更大声了。

这一次因为距离苏墨、苏迁两人离开还不算太久,所以苏青珺出来得倒是比之前快了许多,一会儿之后便听到了石门隆隆打开的声音。

苏青珺刚走出来,便看见眼前跪着的那个女子,衣裳不整、泪流满面的样子,顿时吓了一大跳,连忙迎了上去,双手搀扶起那女子,然后连声询问,面上露出担忧焦急之色。

远处,陆尘忍不住笑出声来,在那草屋中看得是津津有味,摇头笑着自言自语道:这苏家里的人……还挺有意思的啊。

……因为陆尘去了飞雁台为苏青珺种鹰果树去了,而且这一去至少也得二十多天,所以黑狗阿土就成了一个问题。

陆尘原本也曾问过人能否将阿土带上飞雁台,然后被问到的人一个个看他的目光都像是看傻瓜一样。

苏青珺那样天仙般的人儿,哪里能跟一只狗扯到一起?陆尘也是无语,后头又旁敲侧听地打听了一阵,发现情况可能确实如此,像苏青珺和易昕这样的世家女子,从小基本就没怎么接触过宠物,所以很难说她会不会像易昕这样发自真心地喜欢阿土。

若是因此而多生枝节,未免有些多事了,反正也就呆个二十多天吧,所以陆尘考虑之后,黑狗阿土就开始了一只狗的孤独生活。

每天白天,它自己跑出去浪跑出去野,自己解决吃喝拉撒,到了天黑的时候又会自己跑回来,从那个小狗洞里钻回屋子睡觉。

易昕倒是有想到它,还特地跑过来看了阿土,当时一见面的时候,易昕都吓呆了,看着阿土的惨样简直惨不忍睹,顿时就哭了出来。

只是相比起易昕的伤心,阿土却好像坚强得多,一天到晚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虽然如今的它只有一只眼睛半条尾巴,身上还添了许多道可怕的伤痕。

但是这些伤口似乎都不能阻挡阿土对山林的向往,哪怕易昕的恳求也不行。

长久以来,除了陆尘以外,阿土已经几乎不再亲近人类了,也就是易昕算是一个例外,可以和它稍微靠近说话,但是每当易昕想带阿土离开的时候,阿土却都是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它似乎宁愿每天晚上回到那冷清而孤独的小屋中,独自睡着,又好像有着无比的耐心,去静静地等待陆尘的归来。

不知不觉中,这只黑狗的生命和陆尘仿佛已经纠缠在了一起,再也不愿分开。

……黄昏夕阳下,落日昆吾城。

残阳的余晖洒落在一个僻静的院落中,这里是昆吾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很早以前就被人买了下来,然后孤独地静置了很长时间,直到前些日子,才有人突然搬了进来。

新的主人从搬进来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户,左邻右舍这么长时间都从没见过那个人,也从不见有人上门拜访。

那庭院门墙如此的孤独安静,就好像里面住的不是人,而是一个虚无的魂灵一般。

直到某一天,一个男人突然来到这里,走进了这个僻静院子中,将那个躲藏在黑暗屋里的人强拉到外面,让夕阳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

残阳的光辉里,那个人发出奇异的吼叫与愤恨声,他的整张脸狰狞而丑陋,如同被撕碎的烂肉,看上去像鬼更多过像人。

何毅用力地将自己的弟弟甩在地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惜痛苦之色,但面上却是愤怒至极,甚至于,他还抬起脚,狠狠地踹了何刚几下。

何刚在地上翻滚着,惨叫了几声,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又或许是他早就已经对自己没有了希望,在这世上唯一的兄长面前,他就像是一只哀嚎哀鸣的野狗,流下了痛苦的眼泪。

哭什么!何毅忽然低吼了一声,一把抓住何刚的胸口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一巴掌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何刚被打得嘴角流血,却仍是一声不吭,看着何毅的眼神中仿佛也只剩下了麻木。

你打死我算了,大哥。

他看着自己这位英俊完美的、也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嫡亲的兄长,涩声道,我、我也就是给你丢脸,还连累你被人辱骂受罚,最后甚至像狗一样被人赶出了昆仑派。

大哥,你、你就别管我了,让我去死吧。

何毅面色铁青,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打得何刚在地上滚了一下,然后一把又将他抓了回来,两眼似乎要冒出火来一般,怒视着他,喝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如果你不是我兄弟,我真恨不得一掌就真的打死你了!何刚惨笑道:如果我死能让你解脱,能让你重新得到师门重视栽培,那么我死又何妨?他眼角不停地有泪水流下来,哽咽道:我烂命一条,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就算了,但是大哥你分明有远大前程,却是我连累了你,我、我……何毅冷哼了一声,眼瞳深处的目光却终究是柔和了下来,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然后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为何能出关,然后下山来找你的?何刚顿时怔住了,随即双眼中慢慢亮起了一丝光亮。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月光云海那张狰狞的丑脸上忽地一颤,瞪着何毅道:大哥,难道你……何毅缓缓点头,随即看着何刚道:天可怜见,我现在突然有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解脱眼前困境。

不过我需要你帮我。

何刚猛地坐起,眼中露出激动之色,道:那可太好了……可,他脸上神情忽地黯淡下来,道:可我如今这样子,怎么还能帮你……他的话还未说完,何毅已然打断了他,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口气,道: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兄弟,我只信你一个人。

何刚身躯一震,怔怔地看着何毅,渐渐的,他那张可怕而狰狞的丑脸上似乎渐渐明亮了起来,甚至就连他的目光,都变得有些温和了。

他紧咬着牙,膝行到何毅面前,道:大哥,你有什么事让我做的,我拼命也会帮你做好。

何毅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略有欣慰之色,随即摇头道:不用拼命,但你自己要注意隐藏一下行迹,比如出门换身衣服,戴个头套面罩什么的,别让人认出你来。

说着,他从身后摸出一个包裹,丢给何刚,道:里面的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回头你装扮一下后,就去城中各大商铺里走一趟。

何刚接住那包裹,忽然双眼目光一闪,露出几分凶狠之色,道:大哥,是山上还有人盯着你不放么?何毅冷笑一声,道:盯着咱们的人多了去了,他们是巴不得我做错事栽跟头,不用理会他们。

不过眼下我要做的事,不容有人来打扰,自己出面也有些不便,所以才让你去帮我走一趟。

大哥放心,我一定做好。

不过你让我去昆吾城中各大商铺,是为了……何毅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纸包,递给何刚。

何刚有些疑惑地接过来,先是看了何毅一眼,随即打开折纸,只见纸包中心有些猩红色的粉末之物,他先是仔细看了几眼,又拿到鼻子前方闻了一下,随即愕然道:朱砂?是,你就假装豪客,然后去旁敲侧听地打听一番,最近这城中到底有那家商铺,又有谁大量购买了这东西。

何刚点点头,将纸包收起,道:我知道了。

何毅淡淡一笑,站了起来,又抬头看了看远方即将完全落山的残阳,目光深邃,片刻后忽然冷笑了一声,道:转生阵要用到的朱砂,可是不少啊。

……昆仑山上的夕阳,因为地势高的原因,停留在视线中的时间其实是要比昆吾城里要久一些的。

紫云峰飞雁台上,就是一个很好的欣赏落日的地方,云海壮阔,余晖燃天,美景令人心醉。

不过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在飞雁台上的人都没有去欣赏落日的心情和闲暇。

那个跑到飞雁台上的女子,看起来也是苏家的人,至少苏青珺看起来对她十分熟悉。

而在那一场哭诉中,那女子似乎不停地对苏青珺说着什么,像是抱怨,又像是在斥责某人,最后又弄到自己泪眼婆娑的模样。

苏青珺对这个女子的态度和之前对苏标、苏墨、苏迁等人的又有不同,明显是同情居多,但是到后来,那女子似乎对苏青珺提出了一些请求哀告后,苏青珺却是面上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

陆尘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一幕,脑海中想起之前那个女子上山时轻快的脚步和脸上淡定的神情,与此刻苦苦哀求泪流满面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两个女人似乎陷入了僵持,苏青珺叹息了一下,然后对那女子说了几句话,中间还指了一下这边的灵田。

陆尘虽然听不到她的话语,但显然可以猜到刚才苏青珺是为了鹰果来为自己辩解,指的是自己不好下山。

谁知那女人听了之后,反而哭得更厉害了,甚至一把抱住了苏青珺的腰,用头在她身上蹭着,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苏青珺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低声劝告了这女人好一会儿,却好像是毫无用处,到了最后,她好像终于是被逼得没有了办法,苦笑着摇摇头,低声对她轻轻说了几句话。

那女人面上突露喜色,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是自己的心愿终于达成,重重地抱了一下苏青珺后,随即便大步下山去了。

这一路走得急急忙忙,速度飞快,倒好像有些怕苏青珺叫住她反悔似的。

苏青珺默然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渐渐远去,面上也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无奈之色。

……远处,草屋中的陆尘收回目光,往床铺上一躺,开始闭目养神。

屋外的光线渐渐也暗了下来,大概是夕阳终于到了落山的时候,夜晚就要来临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草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从草屋边上走了过去。

此刻的飞雁台上也仅有两个人而已,除了陆尘就是苏青珺。

天都黑了,她不回洞府还走过来干嘛?陆尘坐起身子向屋外看了一眼,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后,却是打开草屋房门走了出去。

夜色将暗未暗,远方的残阳只剩下一道金边,仿佛还眷恋着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点余光。

飞雁台悬崖边上,那黑影重重,仿佛从四面八方的夜色里涌来的岩石上,苏青珺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山风凛冽地吹过,她的衣裳随之猎猎飞舞。

她仿佛就像是一片单薄的叶子,随时都可能随风飘去,又像是一棵栽种在悬崖边的小松,任凭风刀霜剑岁月侵袭,在那片夜色下,却是有了一种经霜更艳遇雪犹清的感觉。

她的背影,似夜色中的一声呢喃,美丽得不像是人间的清静时光。

而眺望着远方的目光,是不是也有些伤感?陆尘慢慢走了过去,但在距离那个女子的身影还有丈许地的地方,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在仔细看了一会后,他却是又转过身,看起来想要走回草屋的样子。

你为何不过来?苏青珺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哪怕她没有转身,却似乎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发生的事情。

陆尘停下脚步,向她看去,只见苏青珺仍然保持着刚才的模样没有变化,留给他的只是一个美丽而幽深的背影而已。

嗯,其实我刚才有点担心你会不会是想不开了,要跳下去。

陆尘很淡定地道,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没事了,是我多想了,所以我现在打算回去睡觉。

苏青珺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陆尘,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古怪,道:你觉得我想跳下去?陆尘似乎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正色道:想歪了,不好意思。

苏青珺听着这口不对心的话,摇摇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今天来的都是我们苏家的人,你也都看到他们了吧?陆尘想了想,道:都看到了,不过也就一开始苏标因为离得近,大概知道了一些,后面两拨人我都在草屋那边,也就听不到什么东西,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青珺微微点头,看着陆尘的目光略微柔和了些,过了片刻后,道:你能主动规避,也让我免去一些难堪,有心了。

陆尘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青珺,心想,这女子果然有些与众不同,容貌倾城不说,这份玲珑心意更是聪明,闻一而知三。

他眼中流淌过一丝欣赏之色,随即道:夜深了,苏师姐小心这里风寒露重,保重身体。

我就先回去了。

这里景色挺好的。

苏青珺似乎并没有听到陆尘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道,云海生涛,翻转有若汪洋,是难得的佳境,在夜色中比白日又是另有一番景象,难道你不想看看吗?陆尘顿住脚步,看了看苏青珺,忽然笑了一下,没有推辞,也无任何谦卑之色,只是点了点头,道:多谢。

然后,便迈步走上了那道悬崖。

山壁之下,崖石险峻突兀,才走上去,便只觉得山风陡然猛烈许多,呼啸之声不绝于耳,似从九天而来,席卷而下大地。

浓浓云气便在脚下,茫茫无边直入苍穹深处,几许烟尘如涛生涛灭,起伏不定。

风云处,天地阔大;回首时,却只见一轮明月悠悠升起。

夜已深。

他站在她身旁。

并肩而立的时候,衣衫飞舞如凌乱的浪花,烈风拂面的感觉,仿佛肋下隐约有双翅膀。

苏青珺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沉静,无喜无悲,而陆尘甚至都没有看她,双眼只是眺望着远方云海,看着淡淡月光洒落在茫茫云海上,那一幕壮丽奇景,忍不住赞叹道:果然是人间胜景。

苏青珺微微笑了一下,如夜色中的百合异常美丽,随即也转头看去,两个人一起眺望着这月光下的云海,一起站了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苏青珺才收回了目光,过了片刻后,她忽然开口道:今晚我要下山一趟。

陆尘目视远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淡淡跟了一句,道:不值得的。

嗯?第一百五十章 好心要钱夜风吹过,悬崖之上,苏青珺的目光清澈而又明亮,就像是此刻高悬于天空的明月,清冷却不刺眼。

她好像带了一丝好奇,看着陆尘,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说?有宵禁啊。

陆尘说道,万一被人发现了,你这好名声可就毁了。

苏青珺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道:不对,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莫非你已经猜到了今天他们来找我的原因?除了苏标以外,其他人的事我还是不知道的。

陆尘再一次向苏青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道,不过我是觉得,他们大多数人的事,应该都算不上十分急切,至少对你来说,或许并不值得你违反门规夜下昆仑。

苏青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对我来说确实只是小事,但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变成是天大的急事呢?陆尘道:所以你要下山?苏青珺点头道:他们求我办事。

他们求你,你就答应了?毕竟是一家人啊。

陆尘皱了皱眉,看着苏青珺一时没有说话。

苏青珺也是沉默了片刻,道:苏标在的时候,那些话你可能也都听见了,家里放了太多东西只在我一人身上,那我不照顾下面的兄弟姐妹,又有谁来照顾呢?陆尘眨了眨眼,忽然间向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不远处悬崖下方黑洞洞的深渊,似乎有些心虚的样子。

苏青珺有些惊讶地道:你怎么了?陆尘道:我看看有没有退路可以逃命的,说不定待会你就对我杀人灭口了。

苏青珺先是一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胡说,我怎么会那样做?陆尘也是笑了起来,随后说道:其实以你的身份,不用对我这样一个杂役弟子说这么多的。

苏青珺目光闪动,如天穹上月华泛波,盈盈如水,微笑道:我觉得你和平常的杂役弟子不一样,特别聪明。

顿了一下后,她似乎觉得说的还不够,又加了一句,道:嗯,比我认识的许多炼气境甚至筑基境弟子都要更聪明!陆尘立刻向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青珺,正色道:狠灌迷汤必有所求,你这是有话要说?苏青珺叹了口气,道:你确实是聪明人,比我家里那些兄弟强多了,但凡他们要是能像你多一些,我也不会这般心烦。

陆尘笑了笑,道:你这话要是稍微传出去一点,我在昆仑山上就没法呆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青珺平静地道:我下山之后,明早可能无法及时赶回来。

那么在这中间,若是有人来找我却发现我不知所踪,而与此同时因为鹰果的事我却本该死守在这飞雁台上的,这就会很麻烦。

陆尘默然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道:你是让我帮你拦人?苏青珺坦然道:是。

我也是没办法,如今这飞雁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而鹰果树在那里,我下山也不可能瞒过你,所以只能请你帮我遮掩一下。

陆尘点点头,道:难怪你前头会跟我说这些家长里短的话。

苏青珺道:如何,你能帮我么?陆尘摇摇头,道:我只是个杂役弟子,没那个本事……话音未落,苏青珺已然打断了他,道:你这个杂役弟子比他们强多了,我觉得你行。

陆尘有些苦恼地咬了咬牙,道:这飞雁台向来清静,说不定半天也不会有人来……呃?他忽然向苏青珺看了一眼,皱眉道:平常很多人来?也不会,有时候多,有时候也很有几天不见人的。

陆尘哼了一声,道:人还不少啊。

一大家子人呢。

好吧。

陆尘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随即端正了一下神色,道,那还有最后一件事。

你说。

万一明天早上,突然有鹰果成熟了怎么办?苏青珺忽然沉默了下来,好半晌没说话。

陆尘也没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之后,苏青珺皱着她秀气好看的眉,道:要不你吃了吧?陆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喂,这要是被人看见了,只怕我真的是要被人打死从这悬崖上扔下去了好不?苏青珺看起来面上有些苦恼之色,还用手揉了揉眉心,似乎对这事也是觉得有些棘手,随即带着几分抱怨的口气,对陆尘道:你白天不是说,鹰果没这么快成熟吗?陆尘咳嗽了一声,道:万一呢……苏青珺想了半天,最后摆摆手,叹了口气道:真要是这么倒霉的话,你就埋土里去,当作肥料吧,别让人看到就行了。

好吧…………苏青珺转身欲走,看起来是要动身了,不过就在这时,忽然陆尘又叫住了她。

苏青珺转头看他,道:还有什么事么?陆尘道:你忘记说报酬了。

苏青珺怔了一下,道:什么报酬?陆尘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道:这件事我如果帮你做了的话,风险挺大的吧,帮你这么个忙,你不用给些报酬吗?这样啊……苏青珺似乎有些恍然大悟,道,你是这样想的啊,那也可以吧。

喂,这应该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好不好?陆尘正色对苏青珺道。

苏青珺有些无所谓地道:唔……可能是吧,不过以前别人,不管是不是我苏家的,还是其他人,他们要帮我的时候,从来都不提报酬什么的,最多我就向他们道谢一声,他们就很高兴了啊。

……我跟他们不一样。

陆尘冷哼了一声,看起来对过去的那些人表示了几分鄙视和不屑,然后正色道,其实你想想,那些人说是不要你的报酬,但实际上却让你欠了他们的人情。

人情债最是难还的,日后若是他们来求你,你帮是不帮?是不是帮的时候反而要比当初直接给些灵石钱财要更累许多?苏青珺仔细想了想,片刻后面上居然露出一丝同意之色,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啊。

那可不!陆尘笑了一声,道,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免得你欠我人情债,心里难受。

苏青珺道:嗯,那你打算要多少报酬?陆尘想了想,暗道这还不宰你个一刀两断鲜血淋漓?然后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脚,试探着狮子大开口,道:两……千灵石?行啊!苏青珺点点头,赞赏地看着陆尘,道,想不到你这人还是挺厚道的,品行不错!……夜色苍茫,黑暗深邃。

那个美丽的女子趁夜而去,悄然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而陆尘则是站在悬崖边上,迎风而立。

山风吹得他衣衫飘拂不定,凛冽的冷风不时掠过他的脸庞,总感觉有种被人不停打耳光的幻觉。

而再看这夜色苍穹,天边明月,不知为何又有种茫然若失的感觉。

陆尘长长地叹了口气,面露遗憾之色,自言自语地道:早知道说两万了……这些豪门子弟,真是可恶啊!说着他摇摇头,回身走下了悬崖,一直走回到自己的那间草屋,关上了门。

夜色渐深,转眼间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飞雁台上一片冷清的黑暗中,忽然又有了一丝微小的动静。

那个草屋的门被人无声无息地推开,然后陆尘走了出来。

月光之下的夜色中,他的身影始终不在那片光明里,而是一直隐藏在一片一片的阴影中,若隐若现、模模糊糊地移动着,向着飞雁台下方的山路移去。

没过多久,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中。

……这一晚的昆仑山依然冷清寂静,多年来始终坚持的宵禁让大部分的昆仑弟子都早已熟悉了这样的作息。

而在前些日子刚刚发生了一起惊悚命案的屋外,虽然还能看到有人守卫着,但比起之前已经明显松懈了许多。

哪怕是修道中人,面对死亡或是面对死人,同样也会觉得不太舒服。

当然了,那些修炼妖魔邪术的邪门歪道自然另当别论。

陆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栋原本属于贺长生的屋子外头,远远地在一处树林中潜伏隐藏着,然后静静地看着那边。

至少从外表看去,那栋屋子没有任何的改变,仿佛里面仍然还住着那个愤愤不平的杂役弟子,对这世上许多事心怀不满。

而在那屋中曾有的那些诡异的阵法可怕的气息,似乎也被墙壁所遮挡住,没有向外面透露出丝毫秘密出来。

陆尘在林中潜伏了很久,看起来丝毫没有暗中潜入那屋子查看的意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边,眼神中有些复杂的幽光闪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那个隐藏在黑暗最深处的人,此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如果他是魔教潜伏至深的奸细,那么他又会怎么做?他若是看到了如此纯正的转生阵,又会怎么想?陆尘的目光缓缓闪动着,忽然从那屋子上移开,却是望向了房屋的东面,那里的黑暗夜色中,似乎也是一片茂密阔大的树林,在夜色中,冷冷地凝视着这边的屋子。

第一百五十一章 狐假虎威影子在黑暗中悄然潜行,于无声无息中从原来的地方移开,然后前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在前方那栋屋子外面的守卫弟子们则是茫然不觉。

小屋东面的地方是一片占地十分辽阔的树林,一直蔓延到最近的一座山峰上,在夜色中,这片树林显得格外寂静与深沉。

陆尘的身影踏入了这片树林里,与其中的黑暗融为一体,他静静地看着周围的环境,然后开始往林中深处走去。

他的嘴巴微微颤动着,似乎在暗自重复着什么,同时,他时不时地会回头看向林外那间屋子的方向,似乎正在根据那里的方位来调整自己的方向。

东方……生门……神主……位……他的目光明亮锐利,似乎正在那奇异而又晦涩的口诀中仔细辨认着方位,在努力寻找着些什么。

夜色深沉,树林中也有幽深昏暗,但是陆尘对这样的环境却似乎如鱼得水,显得异常适应。

他走得始终很沉稳,在深入林中数十丈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轻轻抬起,手指微微屈伸,似乎在空气中慢慢计算着什么,很快的,他忽然眼睛一亮,那手指也在指向某个方位时停了下来。

那是树林深处的某个地方。

那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很多很密的树木。

那里一片黑暗,或许比其他地方还要更黑一些。

就像是隐藏着某个秘密,静静地等待在这深夜中。

陆尘的脚步向前迈出了一步,但忽然又在半空中顿住,然后徐徐收了回来。

他站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陷入了突然的沉默中。

没有杀气,没有危险,没有任何足以引起警惕的征兆和迹象。

前面那个地方似乎与周围毫无两样,只是隐藏着那个秘密正等待着他过去发现。

但是,陆尘还是站立着不动。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如果……他是想引蛇出洞,那么,在看到那间屋子里的魔教阵法后,会不会也有人,一样地想知道他是谁,想找到他?魔教中的那些最顶尖的诡异手段很少人知道,但是知晓的人一定不会是普通人物。

这样的人,会不会也布下了某些不可预知的陷阱?陆尘如影子一般,安静地站立在这黑暗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忽然,只见他转过身,然后头也不回地悄然远去,对那片黑暗再也不看上一眼。

夜色深深,谁也不知道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有那些摇曳沉默的影子,在天穹下飘来飘去,为这片夜色更添了几分凄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天上洒落下来,紫云峰飞雁台上,草屋中明亮起来。

陆尘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好大的懒腰,又在床上眯了一会儿,这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没人管的日子果然感觉舒服啊。

偌大的一个犹如仙境般的飞雁台上,如今便只有他一个人,虽然山壁那边最重要的洞府石门紧闭着,有些美中不足,但至少在这个早上,这个地方好像就是他一个人的。

清新的晨风从悬崖那边的云海上吹了过来,带着湿润温柔的气息,吹在脸上很是舒服;满山青翠的树林随风摆动着,仿佛也在微笑。

几许鸟鸣沙沙声,如一曲古韵高雅的歌曲,让人沉醉其中。

陆尘从这头信步走到那头,大大方方、肆无忌惮地将昨天没好意思仔细参观的飞雁台全部看了个遍,将所有的地形、道路都记在心里,然后才走回到灵田边上,仔细看了看那些鹰果树。

似乎情况没什么变化,并没有哪颗鹰果突然跟苏青珺那姑娘过不去,硬是要今早突变成熟的。

当然了,经过一天的灵力培植和生长,这些鹰果还是比昨天要长大了一些,青涩稍褪,挂上了些许红晕。

今天或许不会成熟掉落,但明天就说不定了。

不管怎样,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总不能苏青珺不在山上,这些鹰果树就不管了。

虽然不管怎么看,在这样一个一看就是修炼圣地般的洞天福地中,不去修炼反而趴在泥土地里挖土种树,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

陆尘叹了口气,看了看周围的美好景色,耸耸肩道:谁让你是杂役弟子呢?山林寂寂,景色幽美,不知不觉中时间流逝飞快,陆尘在灵田中鼓捣完毕,双手黑乎乎,身上沾了不少黑泥的走了出来,看看天色,只见太阳已经升高许多,似乎再过一个时辰,这个早上就能过去了。

还是挺安静的嘛,没人来找。

陆尘心中有些高兴起来,同时由衷地希望苏青珺尽快回来,那么这两千块灵石,赚得可就太舒服了。

谁知,他心中正窃喜高兴着,突然就见,从远处飞雁台下的山道上,冒出了一个人影,快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我去!陆尘顿时脸就拉长了,一脸恼火地看着山道上的那个人影,心想这人怎么如此败兴,让人多高兴一阵还不行了啊?……请留步!当山道上的那个年轻男子眼看就要走到飞雁台上时,忽然从前方跳出来一个人影,挡在山道正中,大声叫了一句。

这个年轻人吓了一跳,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看着前边站在道路中间的陆尘,愕然道:你是谁?陆尘目光落在此人脸上,双眼微眯,却是认出了这个年轻男子也是苏家人,正是当日在草园中发生的那场关于石蒜争执时,苏家的那兄弟之一,在苏墨、苏迁之外的苏文。

陆尘眉头微微扬起了一下,片刻间想起昨日苏墨、苏迁一起来到这里见苏青珺,但所谓苏家三杰的三兄弟中,却唯独不见了这个苏文。

昨天看到时还不觉得,但今天见苏文独自一人来到飞雁台,这其中,似乎又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啊……这些念头一掠而过,陆尘面上却是镇定,神态自若地对苏文道:在下陆尘,拜见苏公子。

苏文又吃了一惊,道:你认识我?陆尘微笑道:以前我在流香圃中干活做事,有见过苏公子,以您这般人才,我认识也是很正常的。

苏文哦了一声,看起来略有几分得意,随后摆摆手,道:咱们现在昆仑山上,宗门之中不谈俗称,还是彼此以师兄弟相称吧。

陆尘点点头,道:好吧,见过苏师兄。

苏文颔首,正要往前走去,忽然又是一怔,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愕然看着陆尘,道:不对啊,这飞雁台乃是我家珺姐姐的洞府所在,自来只有她一人清静独居的,你怎么会在这里?陆尘往灵田那边的方向指了一下,道:我是来种树的。

接着便把苏青珺要服食鹰果,百草堂中竭力帮忙等等事宜说了一遍。

苏文听了频频点头,然后又看到陆尘身上确实有不少黑泥污点,像是刚从灵田里走出来的一样,便又多信了几分,笑道:原来如此,那你可要好好干,不可懈怠耽误了我家珺姐姐的修炼大计,否则可有你苦头吃!当然了,若是你做得好了,本公子自然也会给你些奖赏的。

陆尘笑着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多谢苏师兄了。

苏文点点头,然后便迈步准备绕过陆尘身边,向山壁那边的洞府走去,不料,陆尘身形一转,却是又拦在了他的面前。

苏文脸色微沉,喝道:陆尘,你这是干嘛?为何不让我过去?陆尘神色间仍是一片温和,哪怕被苏文骂了也不生气,只开口说道:苏师兄,现在你不方便过去啊。

胡说!苏文看起来生气了,指着陆尘道,我要去见珺姐,你怎敢阻拦?我跟你说,平日里珺姐最疼爱的就是我这个弟弟了,你再敢放肆,信不信我回头告诉珺姐,叫她立刻将你赶下山去!唔……陆尘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了看天,想了想,对苏文道,苏师兄,不瞒你说,其实叫我在这里拦人的就是苏青珺苏师姐啊。

苏文吃了一惊,道:什么?不可能!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起来,似乎这句话深深地刺激到了他,随后他的反应蓦地激烈起来,竟是直接对着远处洞府喊道:珺姐,珺姐,你、你难道真的是烦我了吗?我不信啊……叫喊声中,这年轻人居然带了一点哭腔出来,这情景让站在一旁的陆尘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哪怕以陆尘这般沉稳敏锐的性子,都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拉住大喊大叫的苏文,苦笑着劝道:误会,误会了,苏师兄,苏公子,你误会了!啊?苏文看着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苏师姐的意思是,今天她为了服食鹰果,为完美金丹境界而做万全准备,是以这段日子里谁也不见,谁也不能打扰她,这才让我在这里拦下所有人。

他加重了语气,特地在最后三个字上又重复了一遍。

是所有人?苏文精神一振。

嗯,所有人。

陆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苏师兄,你们姐弟之间的感情真好啊。

那是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被厌恶,苏文顿时恢复了所有精气神,甚至还略带傲气地道,也就是苏墨、苏迁那两个蠢货不肯跟来,等我拿了好处,馋死他们!陆尘看着苏文那张自得的脸庞,微微笑了一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 灰发老头不过,我来都来了啊。

苏文在这山道上徘徊两步,犹豫了片刻后,却是又摇头说道,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陆尘皱了皱眉,还没说话,便听到苏文又说道:这样,你让开,我去求见珺姐,只要她听说是我来了,一定就会见我的。

说罢,苏文便再次迈步向飞雁台上的洞府走去,全然不顾陆尘的拦阻。

陆尘站在一旁,也是有些无语,心想这些世家出身的公子哥们当真就一点眼色都懒得看吗?只是苏文可以任性,但陆尘却不能不考虑更多的事,这要是去门口拼命敲打呼喊的,苏青珺不在这里的事便有可能露馅。

所以在略作迟疑后,陆尘还是紧赶几步,在苏文走到洞府石门前准备伸手拍门的时候,再一次将他拦了下来。

苏文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快之色,冷冷地看着陆尘,道:你这厮莫非没有自知之明?小心讨打!这话说的到底是谁……陆尘淡淡地看了苏文一眼,随即平静地道:苏公子,在你打扰苏师姐静修之前,我有两句话,你听了之后还要再找她,我便不阻挡了,你看如何?苏文并没有注意到陆尘的话语里忽然又将对他的称呼从苏师兄变为了苏公子,只是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最后还是摆摆手,哼了一声,道:快说快说,就你们这样的下人最是麻烦了。

陆尘两只眼睛在苏文那只肆无忌惮地晃动在他眼前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黑暗的火光于眼底深处一闪而过,随后笑了一下,看上去面色仍是温和,道:苏公子,你的面子自然是极大的,苏师姐听说你来了,应该也会出来见你……苏文面上露出自得之色。

陆尘也懒得看他,自顾自说了下去,道:不过,再怎么说,苏师姐她此刻也是在修炼,万一正好在紧要关头,你却打扰到了她,以致于让道行修行有损,这会不会在她心中生出几分芥蒂呢?苏文脸色一变,沉声道:你吓唬我?哪有这么凑巧之事?这一大早的,说不定我珺姐还在睡觉呢!陆尘无奈地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太阳都快上中天了,干笑一声,道:这时候还是不太可能睡的吧……嗯,这是一句话;第二句话就是,就算退一万步说,苏师姐对你是十分爱护,并无芥蒂,但苏公子你想啊,苏师姐此刻背负家门师长多少期待,甚至就连金丹境界的些许瑕疵都要用鹰果来消除。

如此勤奋如此刻苦的一个人,万一你若是打扰到了她,以你们姐弟情深,这于心何忍啊?说到最后,陆尘真是言辞恳切、言情并茂,双眼之中光芒闪烁,正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苏文似乎听了之后,也是有些震动,愕然止步,随即皱眉沉吟了一会,面上露出犹豫之色,似乎确实被这番话打动了。

呃……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啊。

苏文自言自语地道,我也不是有什么太过急切的事,要不……就等上些时日再来?陆尘含笑点头。

苏文又想了一会,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然后转身走了。

不过这一次却是连招呼也没跟陆尘打上一个,看起来对这个不长眼拦路的杂役弟子还是有些不满的。

陆尘跟着走到山道边,看着苏文远去,然后咧了咧嘴,却是自己笑了起来,道:这话说的,差点连我自己都信了。

说着陆尘自己也是觉得有些好笑,摇头转身,向草屋那边走去。

……才走到那草屋外不远处,陆尘忽然停了下来,眉头猛然皱起,看向草屋边的灵田。

只见,在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田埂上,此刻赫然多了一个人影,背对着陆尘这边,灰袍大袖,玉带束腰,一头头发都已是灰白颜色,看来年纪已然不小了。

此刻,这个老人手中还抱着一个大酒瓮,一边看着灵田里那些长势喜人枝叶繁茂的鹰果树,一边时不时地拿起酒瓮往口中灌上一口美酒,隔了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

陆尘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者背影,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从刚才苏文出现到现在,虽然自己的注意力被苏文分散了不少,但这老者无声无息地就突然出现在草屋边上,自己竟然一无所察,显然,这老头的道行极高,绝非普通人物。

就在这时,前方那老头喝了一口酒后,突然说了一句,道:这七棵鹰果树是你种的?陆尘看看周围左右,确定眼下这飞雁台上就只剩下他和这老头两个人了,这才慢慢走上前,道:是。

那老头拍了拍酒瓮,似乎有些赞赏之意,道:种得不错。

陆尘走到那老头的侧面,也看到了他的容貌。

只见这老头面上已生皱纹,双眼略显浑浊,不知是不是喝酒太多的缘故,除此之外,就是有个十分显眼的红鼻子。

前辈,请问你是……陆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口中几颗白牙,道:路过的,来这里随便看看。

陆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前辈,请恕我直言,此地乃是本门金丹修士苏青珺的洞府所在,一般而言,都只容她一人静修。

以您的身份,或许不应该随便来到这里。

那老头面色微沉,看上去竟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比之刚才的苏文当真是有天壤之别,以至于陆尘都觉得心口猛然跳动了一下,警惕之意油然而生。

你敢跟老夫这样说话?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陆尘默然片刻,道:是弟子失礼了。

不过近日苏师姐正在修炼的紧要关口,或需安静修行,我这般做,也是苏师姐前头交待下来的。

说着,他微微抬头,平心静气地道:大家都是一门同宗,皆有同门之谊,您老人家如此道行境界,也只当是提携后进了。

待日后苏师姐出关,到时便又是一段善缘,想必她也会谨记您的好,如此皆大欢喜,何乐不为呢?陆尘微笑了一下,面上有谦卑之色,道:这是弟子的一点浅见,还请前辈指点。

那老头唔了一声,倒是多看了陆尘一眼,随即笑了起来,连眼神都柔和了不少,道:小家伙倒是伶牙俐齿,会说话得很啊。

前辈过奖了,我也只是忠人之事而已。

陆尘道。

但若是我今天就是不想走呢,你怎么办?那老头忽然又笑了一下,似乎有点考较陆尘的意思,笑呵呵地抱着酒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陆尘怔了一下,随后也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那我也没法子啊。

咦,小家伙你不是很聪明么,为什么不想个办法把我这个老头子赶走,或是骗走?那老头笑了起来,似乎这一天的心情不错。

陆尘老老实实地道:您老辈分比我高,道行更是强过我千百倍,我如何能用强的?而在这等天差地别的实力前,些许雕虫小技又有何用?说出来不过只是徒增笑话罢了,还不如老实坦承就是。

那老头哈哈大笑,似乎很是畅快,猛喝了一口酒,脸上红晕一闪而过却又瞬间消失,对陆尘笑道:我跟你说啊,其实……话音未落,忽然他眉头皱了一下,却是中断了下来,与此同时,陆尘也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去。

片刻之后,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到了在那山道上,又出现了一个身影,脚步匆忙且快速地向飞雁台这边走了过来。

那老头脸色沉了下来,忽然骂了一声,道:去他妈的!这苏家什么烂事鸟人这么多,整天没完没了的!陆尘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想不到以这老头的身份居然也会这样肆无忌惮地骂出粗鲁的话来,忍不住向他看了一眼。

那老头像是感觉到了陆尘的目光,眼珠一转,对陆尘道:小家伙,你听我说,若是你能将这个人也打发走了,想必对此间主人大有帮助。

陆尘奇怪地看着他,道:您老真是不喜欢此人,一句话直接骂过去就好了嘛,自然吓得那人屁滚尿流跑都来不及,何必这么麻烦?再说了,我也未必能赶走他。

灰发老头一瞪眼,没好气地道:要是能出面,老夫早就将这些废物打得爹娘都认不出了,还不是珺丫头心软,就是舍不得这些废物般的东西……算了,别说这么多,其实就算老夫不来,你也要拦人的对不对?陆尘想了想,道:拦还是要拦的,不过拦不拦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拦住拦住!那老头嘿嘿一笑,道,这些废物屁用没有,整天就知道趴在珺丫头身上吸血一般,老夫看了就恶心。

你打发了他,为珺丫头换一点清静下来,老夫对你自有答谢。

嗯,答谢?陆尘眼光一亮,随即正色道,前辈说哪里话,弟子并不是那种人!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就向山道那边走去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童言无忌来人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看着与易昕差不多大,但气质却与开朗活泼的易昕迥然不同。

这少年面白无须,容貌其实算是英俊,但是不知怎么,这眉目间却颇有阴柔之气,就连走路的姿势,居然也有几分女孩儿家微微摇摆的模样,让陆尘看到后一时愕然,原先想要说的话竟是一时没说出口。

那少年倒也看到了突然站在山道前方拦住去路的陆尘,皱了皱细长的眉毛,站住脚步,对陆尘道:你是谁?这不说话还好,对话咋一开口,陆尘顿时感觉身上又是一阵鸡皮疙瘩。

原来,这少年的声音竟然也是十分阴柔,浑然没有普通男子的那种粗声线,听起来几乎就和女子一样了。

你……在下陆尘,这位公子,你也是来找苏青珺苏师姐的吗?陆尘还是很快便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咳嗽一声,然后开口问道。

正是。

那少年忽然一皱眉,盯着陆尘道,你刚才说个‘也’字是何意思,莫非在我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是的,前头已经有一位苏家公子,名叫苏文的来过这里了。

陆尘道。

苏文?那少年哼了一声,似乎有些轻蔑之色,随即迈步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我也是苏家人,名叫苏同,是珺姐姐的八弟。

你让开,我有事要见她。

苏同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陆尘仍然挡在山道中间,并没有让开路的意思。

苏同脸色一沉,面上露出一抹怒色,只是他那张脸实在阴柔俊俏得犹如女子,这一下生气倒像是女子娇嗔一般,令陆尘一阵头皮发麻。

你这是干什么,为何拦我?陆尘强笑了一下,硬着头皮又把苏青珺的情况向他解释了一遍,末了,还耐心地劝说道:苏公子,你和苏师姐也是姐弟,想必也能体谅她如今的情况,也就这几日它需静心修炼服食鹰果,你先回去可好?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她……不行!苏同突然开口,却是直截了当甚至有些蛮横地打断了陆尘的话。

陆尘愕然,道:啊?这是为何?苏同看上去像是咬了咬牙,却也不说是什么缘故,只是又大声说了一遍,道:我有急事,我现在就要见珺姐姐!她现下正在洞府中修炼,确实不方便出来。

陆尘苦口婆心地道,要不这样,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一旦她有空闲了,我立刻转告她,绝不会耽误了你的……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苏同忽然大声叫嚷起来,同时双眼中猛地涌起了一阵雾气水花,看起来竟然有点要哭的样子。

陆尘只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心想这苏家人果然是一家子奇葩,难道是因为这整个世家的运气好处全部都被苏青珺占了,剩下的都是无法直视的人么……难怪刚才那老头看起来对苏家人一脸深恶痛绝的神情啊,似乎以前也曾经被狠狠恶心过。

不过就算是这样一家子人,苏青珺居然还全部耐心地照顾着,陆尘突然地觉得自己对苏青珺的观感一时间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根本不是清冷高傲的性子啊,这分明就是菩萨心肠嘛。

因为感觉自己的三观、见识受到了比较大的刺激而有些发呆的陆尘,一个不小心,却是被苏同从身边跑了过去,一溜烟地就冲向那洞府门口了。

陆尘吃了一惊,连忙追了上去,刚想去抓他,却发现苏同跑步时身姿婀娜,摇曳如荷,一时间这手却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下去,只得苦笑着绕了个圈子,在洞府门口才拦下了他,劝说道:苏小姐,你别这样……什么!苏同忽然柳眉倒竖,盯着陆尘,喝道,你叫我什么?陆尘吓了一跳,随即醒悟过来,立刻道:苏公子!苏公子,是我失言了,你不要生气。

苏同恨恨地盯着他,脸上满是气恼之色。

陆尘大感棘手,心想这苏同只怕比前头苏家所有过来的人加起来还更麻烦一些,当下也没了办法,只得长叹一声,神色萧索,道:唉……罢了罢了,反正我也是尽力了,就算苏师姐为此受到责罚,想来也不能怪我了罢。

说着摇摇头,却是向旁边走了两步,让出了洞府石门。

苏同哼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拍打石门,只是手掌差一点落在门上时,他忽然又收了回来,眉头皱起,看向陆尘,面上露出狐疑之色,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珺姐姐为什么会受到责罚?陆尘点点头,道:苏师姐乃天纵奇才,年纪轻轻在修炼上便一骑绝尘,进阶金丹境界之快,更是前无古人,这些你应该都清楚吧?苏同面上露出骄傲之色,道:这是自然,我们珺姐天生便是如此出色!陆尘目光闪动,眼角余光忽然看到远处那块被林木岩石遮蔽的灵田边上,那个灰发老头正面带笑意地看着这里,呵呵笑着不停喝酒。

他脸色不变,又道:不过呢,苏师姐虽然天分超群,但平日里修行也是异常刻苦勤奋,甚至都可以算得上是严苛了。

别的不说,光是在晋阶金丹境界后稍有些气息不稳迹象,便要想方设法地消除,这中间的辛苦,谁能知晓?苏同面色沉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哼了一声。

陆尘叹了口气,道:其实说到这里,我想你心里也该有数了吧。

苏师姐为何修炼如此艰辛刻苦,其实也是她的师尊木原真人严格教诲啊,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方才有她今日。

你如果现在去打扰她,便是违反了木原真人让她静心修炼的命令,回头保不定便要训斥责罚于她,这……你于心何忍?苏同脸色变幻,忽然间破口大骂,怒道:木原那老匹夫!老不正经,色胆包天,整天色迷迷地围在我珺姐身边……远处,那灰发老头身子一抖,原本喝到嘴里的酒水一口喷了出来。

而在洞府门外,陆尘也是愕然,双手挥动了两下,似乎想要阻止苏同继续说下去。

谁知正在气头上的苏同毫不理会,又是大声骂道:……全昆吾城的人都知道,我家珺姐从小便是天赋异禀,生有仙兆,注定将来是成就大器之人。

那时,昆仑派多少真君真人都看中了我们珺姐,也就是他个老不要脸的,不知羞耻耍滑头,偷偷扮可怜,装作孤苦老人痛哭流涕恳求珺姐姐,让她一时心软,这才错进了这老头的门下,误入铁支。

陆尘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相貌像女子但脾气比大多数男人更爆烈十分的苏同,一时间真是刮目相看,真真觉得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简直就是至理名言。

他同时偷偷又向草屋那边瞄了一眼,只见田埂上,那灰发老头夹着酒瓮,整个人气得是浑身乱抖,周围光线隐隐扭曲,竟是有雷电卷动之势。

陆尘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离唾沫横飞的苏同远了点,然后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充满敬意地看着他,咳嗽了一声,干笑道:这个……也不会真的这么夸张吧?我说,要不你先回去,咱们隔日再说?苏同凝视着眼前那扇洞府石门,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悲愤之色,片刻后双眼中竟是流下两行泪水来。

陆尘在一旁看得又是一阵哑然,正要询问时,忽然只见苏同扑到门前,手拍石门,哭泣道:珺姐珺姐,都是我等苏家男儿无能啊!但凡苏家男儿有个出息的,岂能让你受这般苦楚伤痛?若是你不在铁支而在昆支,此刻成就,又岂止是区区金丹?在宗门中的地位,哪里又只限于此?珺姐姐,我们对不起你啊!我们害了你啊……陆尘翻了个白眼,看着那苏同哭了好一会,好像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再也不能理会外面的世界了。

而在另一边,那灰发老头看上去也是面露愕然之色,随即大摇其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陆尘又等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拉起苏同,耐着性子劝说着,总算是将他劝动了。

当然,这主要还是归功于他所说的苏青珺已然牺牲了这么多,你还是千万不要再连累伤害她了,就让她在洞府中稍微清静一会,也算是为这痛苦的人生稍作一点令人心痛的休息吧……苏同闻言又是大哭,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尘将这性子古怪到了极点的少年送走,半晌才慢慢走了回来,看着这空旷的飞雁台,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就这么应付一个他,倒比自己以前去暗杀比他厉害十倍的人都更累。

陆尘摇了摇头,慢慢走到了草屋那边,那个灰发老头正站在田埂上行,一脸冷峻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陆尘苦笑了一下,道:前辈,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你听我说一句话行不?不行!灰发老头一声断喝,只听啪的一声,那夹在他肋下的大酒瓮直接碎裂成无数碎块,哗啦啦摔在了田埂泥土上。

飞雁台上,瞬间一片寂静。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木原真人陆尘看了一眼那气势汹汹的灰发老头,又看了看摔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小块的酒瓮,然后叹了口气,道:前辈啊,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啊。

灰发老头气冲冲地道:有什么话你快说!陆尘立刻加快了语速,道:第一,您前头对我说的,可是只要打发走了那苏同,就给我奖赏而不是惩戒的,这总不能翻脸不认账吧;其次,刚才那一大堆骂人的话,全是那个脑子有坑的苏家小子骂的,我可没说半句,你也不能把火气撒在我头上吧?他看着灰发老头,笑道:前辈,你说我这话对不对?灰发老头看了他半晌,原本怒意勃发的脸上忽然缓和了下来,倒是带了几分欣赏之色,笑道:你这小子,还有点意思啊。

听你这话里的意思,好像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陆尘道:嗯,前头猜到了一点,但不敢肯定,不过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

说着,他俯身行了一礼,正色道:拜见木原真人。

木原真人,便是苏青珺的师尊,也是昆仑派中道行极高的一位元婴境真人,与此同时,他还有另一个比较敏感的身份,那就是昆仑派中铁支的领袖,在昆仑派中的地位那是极高的。

灰发老头拍拍手掌,道:有趣!你说说,是从哪儿看出我的身份的?陆尘面色恭谨,道:前辈嗜好美酒,弟子以前也听说过风传的。

灰发老头点点头,但随即又道:不过就单凭这个,只怕说不过去吧。

陆尘道:还有另一件事,就是此时此地。

苏青珺苏师姐如今乃是本门最出色的天才人物之一,举门上下都知道您对她的看重。

在此修炼的重要关头,于情理上来说,其他的真人理应都会避嫌,不该在此出现的,可只有前辈你自己,方可不避嫌疑。

如此两厢对照,我便想前辈多半就是木原真人了。

灰发老头凝视陆尘片刻,终于是缓缓点头,道:说得好,这等机敏心思,可惜天生没有一份好根骨,只为一个杂役弟子,真是可惜了。

陆尘笑了笑,道:这都是天生的,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位传说中独扛铁支危局,性情古怪的元婴真人,看起来倒是并没有什么太乖戾的举动,回身甩了甩袖袍,那些地上的酒瓮碎片就都飞起到一旁聚成一堆。

他在田埂上重新坐下,又对陆尘招了招手,道:过来坐。

陆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了。

木原真人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欣赏又多了一分,不过更多的还是惋惜之色。

当然,这样的目光、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他微笑着道:前头我恼火发怒时,怎么看你没什么畏惧之色,这是怎么看出来我并不生气的?陆尘顿了顿,随即向那堆碎片指了一下,道:那酒瓮碎了,但其中美酒不见洒出,您是喝光酒水之后才捏碎的吧。

木原真人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珺丫头还真是有眼光,居然选了你这么一个心思机敏的人过来。

陆尘微笑道:前辈过奖了。

你以后就长留这里吧,有事没事就帮忙挡一挡那些苏家人,让珺丫头也能轻松一些,不然整日里都被这些破事烦心,太难为她了。

陆尘迟疑了一下,随即道:多谢前辈美意,不过此事多半还是要苏师姐自己决断吧。

毕竟飞雁台是她静修之地,若是她自己不喜有外人在此,那谁也没办法的。

木原真人缓缓点头,看起来他虽然身为师尊,但对苏青珺这个天才弟子确实还是十分宠溺,这些事也不会随便过来指手画脚的。

陆尘忽然笑了一下,道:其实,以您这真人之威,驱走苏家底下那些奇葩子弟,也不费多少力气吧,何必这么麻烦?木原真人怪眼一翻,冷哼道:废话!这事我能不知道,但这不是心怀顾忌吗?珺丫头心地良善,始终觉得自己是苏家所出,又得苏家全力栽培,便心心念念地想着要照顾那一大家子人,所以这些年来,大大小小无数琐事,那些不成器的家伙,就一个个都缠着她了。

陆尘沉吟片刻,道:虽说这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以弟子看来,对家中看重的长辈多加敬重怀有孝心,那是应该的;至于底下麻烦的诸多年轻人么,确有紧急危难的,帮一下无所谓,但平日里若是过分要求的话,也是大可以推辞开的。

木原真人一拍大腿,大声道:可不就是这道理么!可惜我跟珺丫头说了好几次,她嘴上答应,但对着家里那些废物哭闹哀求的时候,却又屡屡心软,我也是拿她没办法了。

陆尘笑了笑,没有接话,后面的话也确实不好接了,木原真人可以这么说,他却是不行的。

而且看着木原真人如此模样,心疼苏青珺或许应该是真心的,但是对苏家那些子弟投鼠忌器,却未必就完全是因为苏青珺了。

铁支如今这般尴尬式微的情况,苏家在昆吾城中又是首屈一指的豪富大族,因为苏青珺的缘故自然而然地就会站在铁支这里,便也算得上是铁支背后的大金主。

虽说木原真人道行高过那些苏家废物弟子百倍千倍,但这个脸,其实还真不是那么好翻的。

世人常说修仙修仙,修士如神仙,仿佛修道有成过的便是神仙日子,其实又哪有那么容易那么美好?总有诸多无奈、诸多羁绊,始终缠绕不去的,天下之大,概莫能外。

……有那么一会工夫,木原真人和陆尘都没有说话,灵田边安静下来。

山风徐徐吹过,从背后看去,他们一老一少并肩坐在田埂上,看起来居然十分协调,丝毫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地位其实是有天壤之别的。

坐了一会,木原真人忽然摇摇头,轻叹一声后,站起身拍拍屁股,道:算了,不理会这些狗皮倒灶的事了。

你去叫青珺出来,我见她一面,叮嘱她两句,也就走了。

陆尘顿时吃了一惊,一时愕然地看着木原真人。

木原真人等了片刻,忽然发现陆尘竟然还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得皱眉道:你怎么不去?陆尘一时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那些苏家人跑过来想要纠缠着见苏青珺,他还可以狐假虎威地挡了,但眼前这位是苏青珺的授业师尊,又是赫赫有名的元婴真人,这却如何挡得住啊?当下怔了半晌,陆尘苦笑道:这个……前辈啊,青珺师姐她、她正在静修……胡扯!果然,木原真人想都不想地直接就骂了回来,看着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道,我是她师父,她什么情况我还能不晓得?这话也就骗骗苏家那群没见识的废物罢了。

吃点鹰果而已,要什么静修,每天吃饭睡觉,到时候了拿着果子囫囵一口吞下去就是了,没那么多事,快去叫她出来!陆尘尴尬一笑,心中叫苦,在这一瞬间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可以解决这眼前困境、打发走木原这老头子的。

没办法,他只得转过身子,慢慢地向洞府石门那边走去,暗自摇头,苦笑着想:苏青珺这是你自己倒霉啊,谁知道今天连你师父都跑过来找你麻烦了,这实在是挡不住啊。

后面的木原真人看得有些着急,皱眉道:喂,你这小子,前头不还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么,怎么走路走得这么慢,是不是有什么事?陆尘一惊,心想这些元婴老头真是一个个奸猾如鬼,稍有不对就能感觉出来,当下也不敢再拖延,只是这一路走到洞府门前,却实在还是没想出任何办法。

在石门前站定,他下意识地伸手到怀中摸了一下,那块黄色石符还安静地躺在那里,不过陆尘很快地又将手放下,然后咳嗽一声,也学着那些苏家弟子一样,用力开始拍打石门,然后口中朗声叫道:苏师姐、苏师姐,开门啊,你师父过来了。

毫不意外地,石门巍然屹立,毫无反应。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木原真人也是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他咳嗽一声,对着木原真人笑了一下,然后啪啪啪连续拍打石门,动静不小,声音很大,但石门却一直没开。

过了一会,陆尘有些无奈地转头向木原真人看去,道:前辈,你看,或许苏师姐她此刻确实是在静修,要不咱们就先别打扰她了罢。

静修个屁!木原真人似乎在陆尘这个小小的杂役弟子面前说话很是自然,随口就骂了一句,但随即他脸上露出狐疑之色,看着石门低声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丫头该不会是老毛病犯了,又在睡懒觉了吧?睡什么?陆尘在一旁没听清楚,问道,您说什么来着,是谁爱睡觉吗?没有的事。

木原真人断然说道,随后眼珠子一转,挥手道:你让开,我自己进去看看。

啊?前辈,这样不太好吧?第一百五十五章 晨曦练剑木原真人翻了个白眼,道:什么不太好?老夫是她师父,关心她进去看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陆尘正色道:前辈,虽然您辈分高道行深,但不管怎么说,这里面住的可是一位未成亲的年轻姑娘家。

您这么突然闯进去,万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木原真人。

木原真人怒道:万一什么?你给老夫把话说清楚了。

陆尘道:万一您要是进去以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说句不太恭敬的话,苏师姐一人独居洞府之中,平日起居时穿着……呃,那个简单一些也是正常的,但是被您这么看了去,只怕于您于她,都不太好吧。

木原真人大怒,道:臭小子,你敢这样跟我说话?陆尘咳嗽一声,道:前辈,咱们俩都是讲道理的人,虽然您道行高我百倍,但道理确实就是如此啊。

说着,他忽然又压低了声音,靠近木原真人低声说道:您别忘了,刚才那个苏家小子苏同说的那番混账话,可是字字诛心啊。

咱们这些明白人听了自然都是嗤之以鼻绝不相信的,但是万一您这一进去……有些话就说不清楚了啊。

木原真人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道:对啊……陆尘摊手道:可不是嘛。

木原真人越想越有道理,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你说的太对了,老夫差点做了件大错事。

说罢看着陆尘,眼神中露出几分欢喜来,道:小家伙不错啊,宁可顶撞老夫也要说明道理,果然有风骨。

陆尘心里呸了一声,心道:谁要这狗屁的风骨,要是能走,老子早走了。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干笑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心想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这老货无论如何也该先走了吧。

谁知木原真人看起来虽然打消了自己闯进洞府的念头,却并没有离开飞雁台的意思,反而是沉思片刻后,忽地眉头一皱,像是又想到了什么。

陆尘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头便又是咯噔一下。

面对这样一个成了精似的元婴境老头,实在不是应付苏家那些废物子弟一样的,真是见鬼一般的辛苦啊。

果然,木原真人想了一会,又向陆尘看来,道:不对啊。

陆尘苦笑道:什么不对?木原真人道:你在这洞府石门外敲打半天石门,珺丫头也不开门出来,平日里这样就算了,但若是这时候突然鹰果成熟,你要叫她,她却听不到的话,这怎么办?陆尘无言以对。

木原真人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怀疑之色,道:以珺丫头的聪明,一定不会忽略这个,她也肯定给了你什么能够随时联络上她的东西,对不对?陆尘看着木原真人,木原真人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陆尘忽然一拍额头,大叫一声,叹息道:哎,你看我这记性,苏师姐果然给了我一个‘燃心符’,可惜我道行低微,以前从没用过这个,一时间竟然就给忘了。

忘了?木原真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尘正色道:忘了。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块黄色石符,递给木原真人。

木原真人接过这黄色石符,看了两眼,在手心中掂量了几下,然后也不急着使用,反而是抬头又看了陆尘两眼,忽然笑道:臭小子,得亏你这家伙天生根骨不好,五行神盘只有一柱,只能为杂役弟子。

不然,就你这份聪明机智奸猾如鬼,真要是有个四柱五柱的顶尖天分,再从小被好好栽培一下,老夫真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谁是你的对手?陆尘笑道:前辈,你说笑了。

……木原真人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两根手指拿着那黄色石符,轻轻拨弄了一下,也不见他如何施法,便突然看见那石符上腾起一股火苗,摇曳燃烧起来。

火苗不大,看上去温度也不算高,不过看起来倒十分明亮。

只是闪烁了一会,便很快又黯淡下去。

木原真人看了陆尘一眼,陆尘道:看起来这燃心符没坏啊,真不错。

木原真人口中啧啧两声,道:我现在觉得,你这小子应该是有点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了。

陆尘断然摇头,道:没有的事。

木原真人哼了一声,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石门前等了一会,结果这石门依然纹丝不动,半点没有开门的迹象。

木原真人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转头向陆尘看去。

只见陆尘正紧紧凝视着那石门,似乎石头上有什么世间最美妙最奇异的东西在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一样,完全不去看周围的风吹草动。

木原真人冷了脸,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再不给老夫说清楚,小心我……话音未落,忽然只听一阵急促风声从头顶传来,夹杂着破空锐啸声,却是从前方山壁高处的那片茂密古老的森林中发出的。

陆尘和木原真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片刻之间,一个窈窕身影从林中掠出,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优美的身姿,轻轻巧巧一个旋转,如轻盈的鸟儿一般落了下来,美丽倾城,明眸璀璨,正是苏青珺。

香风拂面,如云彩照落,几许晶莹剔透的晨露,如流连林中飞鸟自由翱翔的翅膀一般,还缠绵在她肩头赤色的羽毛间。

当阳光洒落的时候,折射出如梦幻一般瑰丽的彩虹。

怎么了,可是鹰果成熟了吗?才刚落地,苏青珺便开口向陆尘问道,快带我去,别耽误了。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木原真人,这才略带歉意地对木原真人道:师父,你也来了啊。

不过你等等啊,鹰果成熟了,我赶时间先服食了以后再来跟您见礼。

木原真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而陆尘则是站在一旁,脚步都不带抬起一步的,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苏青珺往前走了两步,随即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陆尘,道:陆尘,怎么了啊,不是说一定是鹰果成熟了你才会用燃心符唤我回来吗?为何还不走?陆尘默不作声,只是看向木原真人。

木原真人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后,开口道:呃……青珺啊,这个鹰果还没成熟呢。

苏青珺怔了一下,随即面上顿时掠过一丝怒色,气冲冲地对陆尘道:喂,陆尘,你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你当做儿戏了吗?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耍我玩?我跟你说,信不信我……陆尘咬紧牙关,面露郁闷之色,只是沉默地看着木原真人。

木原真人老脸一红,连忙上前拦住了苏青珺,苦笑道:哎,哎,青珺你别急,别骂小陆了,这事不怪他。

苏青珺哼了一声,看起来十分不满,瞪了陆尘一眼,气恼地道:怎么不怪他?我明明只把燃心符交给他一个人,千叮呤万嘱咐的,一定要等鹰果成熟了才能使用,结果呢,气死我了!木原真人干笑一声,道:这个燃心符……唔,其实是为师刚才用的。

苏青珺一怔,有些诧异地转头向木原真人看来,面上露出疑惑之色,道:师父,你好好的用这燃心符做什么?再说了,鹰果还没成熟呢。

木原真人似乎对自己这个美貌倾城天资绝世的女徒儿异常宠溺,平日里说话也是没什么师道尊严的,这时只好笑道:我是过来想看看你,结果这洞府石门敲了半天也不开,就逼着陆尘找你,所以把那燃心符拿过来……师父!苏青珺一跺脚,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看着木原真人的目光中神情似乎已经说得太多太多了。

木原真人翻了个白眼,忽然又问了一句,道:对了,大早上的,你不在自己洞府里呆着,这是去了哪里?苏青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我是去山顶练剑了,不是您教诲我的么,晨曦朝阳之气,主生发之机,可补我幽月静寂之缺。

木原真人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正是这个道理。

说着忽然笑道:其实我这一早过来啊,也是要提醒你,虽然这段时间要等待鹰果成熟,不太走得开,但正要早起练剑,不可懈怠啊。

站在一旁的陆尘顿时对这木原老头刮目相看,眼中露出佩服之色,心想,果然年老成精脸皮厚,这番话也能说得这么自然。

苏青珺看了她师父一眼,眼里露出一丝怀疑之色,似乎对木原真人颇为了解,对刚才那番话很是怀疑。

木原真人咳嗽一声,瞪了苏青珺一眼,道:臭丫头,看什么看,为师是过来好心提点你的,在外人面前,没大没小啊!苏青珺哼了一声,转身站在一旁,陆尘连忙道:呃,两位慢慢聊,我过去灵田那边种树了。

说着,连忙快步走开,直到此刻,陆尘心里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两千灵石还真不好赚啊……只是,当他走到灵田边上的时候,忽然又是一怔,却是想起一事,末了,有些恼火地咕哝了一句:这死老头,说好给我的奖赏呢,这就装死不给了啊!第一百五十六章 心有灵犀躺在草屋中的床上,陆尘双手枕头,眼睛微闭,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屋外远处所发生的事,似乎已经与他毫不相关了。

眼看着午时已过,外面也是一片安静,飞雁台上仿佛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草屋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陆尘走过去开了门,看到苏青珺站在门外,笑了一下道:好了?苏青珺微微一笑,道:好了,我师父也走了。

陆尘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刚想说话,又看了看自己这间简陋的草屋,道:这屋子矮小简陋,两个人站着都嫌挤,我就不请你进来了啊。

苏青珺往他草屋中瞄了一眼,略微错愕了一下,道:咦,是不太好啊。

陆尘翻了个白眼,道:这屋子是盖在你飞雁台上的,你自己不知道么?苏青珺道:我还真不知道,这屋子是你们百草堂的人过来修的,你看我总不可能去特地盖一间屋子给你住对吧?再说了,我也真的不会这个。

陆尘点点头,心想如果真是苏青珺,这屋子说不定倒还宽敞舒服了,也就是百草堂那班人,其实根本看不起杂役弟子,鹰果树是要搞好的,但是他的草屋当然没人上心,有个能躺的地方就不错了。

不过这样老是隔着一扇门屋里屋外的说话,两人也觉得有些别扭,所以陆尘干脆也走出了草屋外,两人站在旁边灵田的田埂上,几许清风吹过,远处白云浮动,让人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

什么时候回来的?陆尘问苏青珺道。

苏青珺道:就刚才。

陆尘啧啧两声,道:那刚才开启燃心符时……我正好赶到,绕了个圈子到后面山头,然后下来的。

陆尘点点头,道:我以前有没有说过,你认真起来其实很会骗人的?苏青珺白皙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嗔道:胡说,哪有此事。

陆尘哈哈一笑,随即便对她将早上遇到的事都粗略说了一遍,苏青珺听了后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来,道: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我确实没看错人,你果然比他们都聪明。

说着顿了一下后,苏青珺又道:灵石在洞府中,我现在身上没有,待会就回去取来给你。

陆尘微笑着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道:客气了,我还能不相信你么,随便什么时候拿都可以的,不急。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道:真的不急?陆尘正色道:不,很急!……站在田埂边,山风吹拂而过,不知为何,大概是压在心头上的事没有了,所以苏青珺看起来难得地面带笑容,露出了轻松的样子。

她看着那些鹰果树,道:鹰果那边的情况如何?陆尘道:你运气确实不错,没出什么意外,并无果实成熟。

不过我估摸着从明天开始,大概就会陆续有鹰果成熟了,我会盯在这里,你那边可也……苏青珺嫣然一笑,道:知道了,除了飞雁台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陆尘道:真的?苏青珺道:看你这话说的,我都那样说了,你怎么还一副不信我的样子?因为你昨天以前也是这样说的,然后昨天晚上就偷偷跑了。

呃……苏青珺一时哑然,过了一会笑了起来,道,这不是有急事么!反正现在急事办完了,真的不走了……咦,你为何这样看着我?陆尘凝视着苏青珺那张漂亮的脸庞,过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以前我总以为你时常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眼高于顶的模样,想不到跟你稍微熟悉一些后,却发现你其实倒是挺随和的。

苏青珺也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心中也是有些异样,除了自己苏家家人以外,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对一个道行低微的杂役弟子说了这么多话。

她这边正也有些迟疑,却听陆尘在一旁开口说道:既是这样,我有几句话,本是不太想说的,却不知你想不想听?苏青珺见他说得认真,脸色也有些严肃起来,沉吟片刻后,却是肃容道:请指教。

陆尘摇摇头,道:指教谈不上,我一个杂役弟子也不敢有那份心思。

只是以我看来,你家中亲戚事情太多,这服食鹰果的二十多天里,我想你也很难保证没人会过来再有什么七七八八的事情找你吧?苏青珺默然。

如果他们到时候又是哭闹不休,只说遇到了天大的难事,只有你才能帮忙解决的,你怎么办?陆尘看着苏青珺那张美丽的脸庞,淡淡地道,到时候,你又是下不下山?这中间取舍,你确定不会出问题吗?苏青珺沉默良久,然后苦笑,轻声道:我不知道。

陆尘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一下,道:累了一早上了,回去睡觉吧。

说完这句话,陆尘便转身走回了那间草屋。

看着那间有些破旧的木门在眼前关上了,苏青珺微微低头,原本因为及时赶回来的那些兴奋和喜悦,不知为何此刻突然又都消失了。

她怔怔地看了一下那间草屋,又看了看灵田中的鹰果树,过了一会后,沉默地转身,向着远处的洞府走去。

……飞雁台上在下午的时候很是安静,转眼到了黄昏时,夕阳余晖洒落下来,陆尘忽然看到旁边的窗户被人推开一条缝,然后有个女子站在外面,道:我这里有种很好吃的灵果,你吃不吃?吃!陆尘一跃而起。

落日下的飞雁台,披上了一层红色的外衣,陆尘和苏青珺并肩坐在田埂上,隔了一点距离,中间地上放了个盘子,上面有八九个模样鲜红如桃的灵果,而旁边地上还有四五个果核。

陆尘手上抓着一个灵果,正大口嚼着。

苏青珺看着他的样子,面上神情从最开始的有些惊讶,渐渐变得有些好笑,随后便真的笑了出来,道:你还真的这么不客气啊?陆尘道:废话,这些灵果平日里我可是吃不到,有这个机会我干嘛要放过?你这人真有意思。

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呢。

怎么个不一样法?你身为一个杂役弟子,却好像对我这个金丹修士并没有太多的敬畏之意啊,跟我说话也很自然随和,很少见的。

唔,我没有其他意思啊,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陆尘手上吃的动作略微顿了顿,目光闪烁了一下,道:真是这样么,大概以前我好像也听别人这么说过吧。

真的吗,是谁啊?陆尘笑了笑,摆摆手道:一个光头老货,比你差远了。

哦……苏青珺点点头,随后看上去像是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

倒是陆尘看了她一眼,轻轻丢开手中又一个果核,然后笑道:这灵果我吃也吃了,你有什么话可以问了啊。

苏青珺瞪了他一眼,忽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叹道:跟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真是太轻松了。

说着坐直了身子,道:好吧,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白天你最后跟我说的那几句话,我其实心里也明白,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是我……嗯,反正你知道的,这事有些两难,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你之前的意思,或许有什么好办法?陆尘拍拍手,道:这个事情呢,其实就在于你自己怎么看了。

怎么说?你的那些亲戚跑过来烦你的各种事情,这么久以来,是不是真的都是人命关天、生死攸关的大事急事?苏青珺默然不语。

陆尘又道:你说人和人不同,我们眼中的小事,在别人眼中或许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但是我不信你自己没想过,那些事,真的是不能拖一下的吗?拖延几日,不一定要你马上过去处置,行不行?苏青珺目光扫过远处,还是一言不发,但是这沉默的样子,却仿佛已经说明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苏青珺才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说得其实都很有道理,不过有时候,我还是……还是抹不开脸面?陆尘淡淡地道。

苏青珺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世家大族天之骄女。

陆尘道,有事没事的总觉得整个苏家都要压在自己肩头上,什么事都要自己解决。

别人来求你,你还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他们。

苏青珺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过了片刻,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下来,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陆尘,道,你怎么不继续说了?陆尘叹了口气,道:我的话都说得这么直接这么重了,你还没生气啊?苏青珺摇摇头,道:你说的都是实话,我有什么好气的。

陆尘盯着她看了一会,眼底深处的目光渐渐变得温和了些,随后点点头,道:行吧。

嗯?我有个办法帮你。

第一百五十七章 疏不间亲苏青珺眼前一亮,道:什么法子?陆尘看了她一眼,道:你不见那些人就行了。

啊?苏青珺呆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道,怎么可能嘛,他们……话说一半,她忽然停顿下来,若有所思地看向陆尘,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去……陆尘爽快地道:我去拦下他们,你自己躲在洞府中就当不知道这些破事。

这……苏青珺一时间有些愕然,看去面上神情有些动心,但似乎又有些放心不下。

陆尘在一旁看了,也是有些感慨,想不到外头那样看重的苏家天才女子,却是这样一个纠结的性子,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只不过,她如此看重的家人,这样的血肉亲情,岂非又正是自己这一辈子都从未拥有过的?那种亲情,是什么样的滋味?陆尘摇摇头,对苏青珺道:你自己想想吧,反正我话都跟你说了,最后如何决断,都在你自己。

苏青珺脸色变幻,过了片刻后,忽然一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嗯?看她决定下得这么快,陆尘倒是有几分吃惊,道,你想清楚了?苏青珺点点头,脸色决然,道:是,这次我想清楚了,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对的。

以前都没什么人跟我说得这样明白,又或许我心底清楚但总是抹不开面子吧,总之我觉得,这一次还是要以自己修炼为重,家里的人和事,暂且就放一边吧。

陆尘嗯了一声,道:既然你决心下定,那就好办了,不过还有些话,我要对你说在前头的。

苏青珺道:你说。

第一,你不可心软。

你家里那些亲戚什么个样子,你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哀告哭求的,你都装着看不见听不到,就憋在洞府中不出来。

好。

苏青珺重重点头,看来这次是下了大决心。

陆尘又道:第二呢,你们苏家是世家大族,家里子弟呢,一个个心高气傲的,被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役弟子拦阻了,说不定就怒上心头要教训我。

到时候若是我仗势欺人乱来的话自然活该被打,但若是道理在我这边的话,你会不会为我撑腰?苏青珺怔了一下,道:当真他们无故欺负你的话,我当然要保你。

陆尘笑了笑,忽然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道:他们打了我的脸,我不能也无力还手。

那你出来以后,会怎么做?是轻描淡写地骂他们两句,还是为此原样打回去?陆尘盯着苏青珺,口中说着轻描淡写的诛心之语。

苏青珺又一次沉默了下来,只不过这一次她一直看着陆尘,眼神忽然有些冷冽。

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你好像有些在挑拨我和家里人的关系?苏青珺轻声道。

我们认识才多久,俗话说疏不间亲,你觉得我可以做到那一步吗?陆尘反问她道。

苏青珺站了起来,道:那你怎能要求我为你做到如此地步?陆尘也缓缓站起,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道:那我又凭什么帮你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有病吗?苏青珺愕然无言。

……夕阳之下,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苏青珺看着那细长的身影,有片刻的恍惚,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看,这世上的道理都是差不多的,你做不到这个,我也没法帮你。

陆尘平静地道,我知道你以前呢,大概总觉得别人都应该天生欢天喜地地来帮你的,不计报酬不计得失,然后你对你的家人也是如此照顾。

但是我不一样。

陆尘说着口气十分平静却坚定的话,这种事,我一定要你下定决心,清清楚楚地站在我这一边,我才敢帮你的。

我只是个小人物,是昆仑山上最弱最小的杂役弟子,谁都可以欺压我,对不对?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啊。

苏青珺脸色微微动了一下,似有几分震动,但终究还是没说话。

陆尘也没有再对她多说什么,而是转过身走向草屋,同时口中道:天晚了,回去休息吧。

明天鹰果成熟时,我会叫你的。

……月升月落,斗转星移,安静的夜晚悄然过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出草屋的陆尘,迎着朝阳伸了个懒腰,然后在飞雁台上随意走了一圈,这才回到灵田中,开始忙活起来。

中间他向洞府那边看了一次,只见石门紧闭,一早上都没动静。

他对此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更多的表示,只是埋头继续干自己该做的事。

时间来到距离午时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候,正在灵田中准备离开休息的陆尘突然闻到了一股异香,顿时身子微震,立刻抬头看去,然后在灵田中转了两下,很快就看到了在某棵果树上,一颗鹰果成熟了。

陆尘口中啧啧两声,似赞叹又像是好笑,随后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黄色的石符,呼的一声,那奇异的火苗燃烧而起。

然后他就转头望向山壁洞府石门那边。

一开始,那边还是安静的。

但很快的,突然间,那石门处猛然传来隆隆之声打破沉寂,片刻后一个人影嗖的一声冲了出来,如离弦之箭般一下子掠到灵田边上,正是苏青珺。

是你点了燃心符?有鹰果成熟了?她身子刚一停下,便连声问道。

陆尘却是怔了一下,随即向身后那颗成熟鹰果的方向指了指。

苏青珺身子飘起,轻轻松松跃上半空摘下了那果子,也就一个多拇指大小吧,她一口就吞到了嘴里,然后松了一口气后,就直接在田埂上盘膝坐下,看起来是调息运气消化这难得的珍果了。

而陆尘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模样,只见苏青珺此刻不说衣衫不整吧,却也不是她平日里示人的装扮,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还凌乱着,几缕秀发垂下,身上衣裳宽松居多,虽然并无裸露之态,但看起来似乎也是女儿家闺房家居的睡衣之类。

她的面上并无脂粉,神色间隐约还有一丝倦意,陆尘看着看着,忽然面上涌起一丝古怪神情。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大概是消化了这枚鹰果,苏青珺长出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道:果然新鲜的鹰果与众不同,确实对我稳固金丹境界十分有用啊。

那是,你师父木原真人再怎么说也是见多识广的元婴真人,不会骗人的。

陆尘应道。

苏青珺点了点头,道:多谢你了。

说着便打算回身走回洞府去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身后陆尘突然问了一句,道:呃,苏师姐啊,我冒昧问一句,你这身……打扮,刚才该不会是还在睡觉吧?苏青珺身子一僵,面上掠过一丝愕然羞恼之色,道:胡说,哪有此事!说完之后,她便低头快速走开了。

陆尘在背后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修士也是人,当然也会睡觉休息,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问题是苏青珺是出了名的醉心修炼勤奋刻苦的人儿,昆仑派里的传闻中,她可是个清晨早起夜晚苦修勤奋不已的模范弟子,大意是告诫所有人这个天才是特别特别勤奋再加上一点天赋才有了这样的成就。

然后陆尘看到这大白天的都快日上三竿了,这位漂亮的女子居然有可能会在自己独居的洞府中睡懒觉……这事情太惊悚、太意外了啊!不太对劲啊!陆尘都有些不太相信自己刚才的眼睛了,但是很快的,他就联想到更早发生的那些事情的一点细节地方……一大早过来叫门的,半天没反应,或许不是在修炼没听到,是睡觉没听到吗……隔了那么久才出来,这梳洗打扮把自己弄得像平常一般一丝不苟的模样,大概也要花不少时间吧?所有的人,哪怕是她最看重的苏家人,都不能进入她的洞府,只能在外头说话?她的洞府中,只有她一个人才能进去的石洞里,到底有什么古怪呢……莫非是刚起床床铺凌乱怕被人看到吗?陆尘也是有些发怔,忽然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最近是不是想着追索魔教奸细想得太多了,脑子有些不太清醒,看什么都会联想到一大堆东西去。

算了,管她睡不睡懒觉呢,跟我也没关系。

陆尘摇摇头走向草屋。

而在远处,苏青珺已然走到了洞府中,石门在她身后隆隆关上,又一次将那个洞府封闭了起来。

这是他们两个人在这一天中,唯一的一次见面,也是唯一的一次交谈。

时间转眼过去,一下子就来到了陆尘在飞雁台的第四天上。

这一天早上的时候,没有鹰果成熟,但是在太阳刚刚升上天空时,却是有三个人突然来到了飞雁台洞府门外,正是苏墨苏迁和苏文三人。

只见他们鼻青脸肿,看起来一副狼狈样子,一起跑到洞府石门外,扑通一声便跪倒了,然后大声叫道:珺姐,珺姐,你要为我们做主啊……第一百五十八章 夜半归人这叫声传遍安静的飞雁台,当然也惊动了草屋这边的陆尘,不过他并没有过去凑热闹的意思,只是靠在门扉上,手上还拿着一枚不知从哪里采摘来的野果,在口中咬了一口,然后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远远地看着那边。

苏家三兄弟那边,当然也知道如今这飞雁台上其实还有一个外人,不过情况紧急,这时候倒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杂役弟子看个热闹算什么,正经是千万不能让苏青珺觉得自己不够惨、哀求得不够诚恳才是真的。

石门稳如泰山般地伫立着,半晌没动静。

苏家三兄弟似乎对此也不奇怪,只是一直拍门喊叫着。

陆尘口中嚼着鲜嫩多汁的果肉,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此刻朝阳初升,还是早上时分。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一大早的搅人清梦,真烦啊。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在苏家三兄弟的呼唤声中,石门终于隆隆打开,然后苏青珺从洞府中走了出来。

陆尘远远向她看了一眼,只见苏青珺全身上下打扮整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容貌端庄美丽,似乎每一丝每一点都精致美丽到了完美地步,让人为之惊叹。

除了在她眼底深处,在那平静的目光下,似乎隐隐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气恼,如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微微掠起细不可察的波澜。

唔……陆尘笑了一下,咧了咧嘴,道,起床气啊。

珺姐!苏家三兄弟一看到苏青珺出来,顿时声音又大了几分,满面戚容好像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一般,就差着三个大男人痛哭流涕了。

苏青珺美目扫过他们三人一眼,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然后下意识地向远处灵田那边看了一眼。

陆尘靠在门框上,笑着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跟她在这美好的早晨打了个亲切的招呼。

苏青珺脸色微沉,瞪了远处那个男人一眼,随后皱着眉头看着身前这三人,淡淡地道:怎么回事?苏墨等人连忙凑上前,刚要开口陈述委屈,便听苏青珺突然轻喝了一声,道:小声点,还觉得不丢人吗?苏家三兄弟同时点头,向陆尘这边看了一眼。

陆尘莞尔一笑,转过身走向灵田深处,不再去观望了,只是面上还是有些笑意,自言自语道:明明想避嫌了,却还是不让人进你的洞府?那厢,苏墨等三个人则是在看到陆尘走开以后,赶忙围到苏青珺的身旁,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苏青珺听着听着,脸色渐显难看,目光也冷了下来。

其中有那么两次,她袖子中的手臂都微微抖动了两下,似乎想抬起干什么,但最后却还是强忍了下去。

在那言语如潮水般的间隙中,她的眼角余光偶尔望向远方,那飞雁台外的云海洁白阔大,在那晴朗的天空下是如此的美丽耀眼。

……陆尘在灵田中干了一早上的活,差不多中午的时候走了出来,从旁边接着清澈山泉的木桶中舀了几勺痛痛快快地喝了,随即便看到苏青珺的身影正站在田埂上,默默地看着这边的灵田,也扫过了他的脸庞。

而其他三个苏家的年轻人,此刻都已不见踪影了。

陆尘笑了一下,对苏青珺道:他们走啦?苏青珺嗯了一声,道:走了。

哦。

陆尘点点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就在苏青珺的不远处。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问道:今天有鹰果成熟吗?现在还没有。

陆尘指了一下前方树上,道,不过有一两颗果子眼看着泛红了,运气好的话,下午说不定会成熟。

苏青珺沉默了片刻,随即平静地说了一声,道:好。

说完,她便转身走回了洞府,陆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回头多看她的背影一眼。

在清爽舒服的晨风中,在满山索索作响摇曳的树涛里,两个人就这样分开了。

从头到尾,陆尘都没有问过那苏家三兄弟是为何事而来,而苏青珺也对此一言不发。

……下午申时一刻前后,一颗鹰果成熟了。

一直耐心地守在灵田边上的陆尘立刻启动了燃心符,没过多久,石门隆隆而开,苏青珺便到了这边。

与昨天一早的那次相比,今天的苏青珺早已没了那份暗藏的狼狈,显得从容了许多。

不过她的话似乎也不多,过来后在陆尘的指引下采摘了那枚成熟鹰果,然后便直接服食,最后调息催开药力。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看起来甚至都不需要他们两人多说一句话,这意外的冷淡似乎有些尴尬,但从另外的角度看,却似乎又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默契。

吃完了鹰果,没有事情了。

苏青珺站起来似乎想走,陆尘也拍拍屁股看起来打算回草屋。

只是就在这时,苏青珺忽然问了一句,道:今天还会有成熟的果子吗?嗯?陆尘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向灵田中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后,道,其他果子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成熟的,应该不太可能了。

要等明天了。

哦。

苏青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却还是站在田埂上并没有离开。

陆尘感觉到了什么,向她看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道:你这是有事?苏青珺沉默了好一会,轻声道:有一点小麻烦。

陆尘摇摇头,没有说话。

苏青珺看着他的神情动作,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是啊。

陆尘道。

喂!苏青珺看起来并没有想到陆尘竟然如此直接,先是呆了一下,随即脸颊微红,带了几分气恼地道,你、你怎么这样说啊?陆尘理所当然地道:是你问我的啊,难不成你想听我说假话。

苏青珺看了他一会,面上先是有怒意,但渐渐地平息下来,随即又换成了一丝自嘲般的神情,叹了口气后,道:大概是这样吧,假话听起来总是更好听的。

陆尘耸了耸肩,没有接话。

苏青珺微微低头,看起来面上似有几分犹豫,但最后终于还是开口道:我……可能还是要下山一次。

陆尘摇摇头,淡淡地看着她,还是没说什么。

苏青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无论是道行境界上,又或是身份地位上,与眼前这个只是个普通杂役弟子的陆尘相比都远远胜过,但此时此刻她说话的心情,却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做贼心虚般的感觉。

这感觉让她有些气恼,有些羞怒,但又有种说不出的淡淡内疚。

为什么会有这种诡异的心情呢,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她抬起头,看着陆尘,犹豫了一会后,道: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下?陆尘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苏青珺立刻道:我现在就偷偷下山,顺利的话,今晚就能赶回来!她特地在今晚两个字上加重了口气,然后轻声道:你看,从现在开始算起,最多一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晚上不会有人来这里,所以这次应该不会麻烦你太多的。

嗯,我尽力而为吧。

陆尘点了点头。

苏青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子,向前走去。

喂。

背后忽然传来陆尘的声音。

苏青珺转头向他看去,道:怎么了?晚上太迟回来的话,山里宵禁会有守卫弟子巡逻,你自己小心点,别被抓到了。

苏青珺明眸之中微光掠过,目光清澈,片刻后忽见她嫣然一笑,如春风吹过安宁的湖面,如青翠的柳条在风中摇摆,如娇俏的花儿瞬间绽放,美丽点缀着人间景色,一时间周围竟是明亮了几分。

只见她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啊,我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果然正如陆尘所预料的一样,灵田中并无鹰果成熟,而运气不错的是,也没有其他苏家人再次来到飞雁台上。

所以陆尘算是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下午,很快的,天就黑了下来。

夜风呼呼吹过,听起来比前些日子声音更大些,今晚似乎有些寒意。

沉默的昆仑群山在夜色中巍然屹立着,如一个个庞大的巨人身影。

陆尘坐在飞雁台上的一片阴影中,从他这边可以看到远处的山道,但他自己则是如一片幽深的影子,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

时间悄悄流逝着,陆尘沉默而耐心地等待着,当他抬头再一次看向夜空时,那里的天色一片深沉黑暗,已是过了子时。

苏青珺仍然不见踪影。

陆尘面无表情地继续坐在黑暗中,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当眼前一切仍然空阔毫无动静的时候,他微微皱眉,从黑暗中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飞雁台边的山道上,向下扫了一眼,正犹豫时候,忽然望见从远处那片浓得似乎化不开的黑暗夜色中,突然冲出一个身影,向他这边掠了过来,但就在距离他丈许开外的地方,突然身子一晃,却是摔倒在了地上。

陆尘吃了一惊,连忙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仔细一看,正是苏青珺。

只见她此刻脸色苍白,但神志还清醒着,向陆尘看了一眼后笑了一下,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她突然间身子一颤,一声轻呼,便是一口热血直接喷了出来,洒在了陆尘脸上、胸前。

第一百五十九章 恩情破绽鲜血带着温热,在脸颊的肌肤上流淌而下时有种刺刺的感觉,而苏青珺在喷出一口鲜血后,身子便好像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一样,整个软了下去。

陆尘眉头紧皱,叫了苏青珺一声,见她没有回应,在那点微光中脸色似乎也是异常苍白。

他不再犹豫,一手从苏青珺脖颈下穿过托住她的肩膀,另一手从她腿弯上穿过,然后双手一用劲,直接将苏青珺的身子抱了起来。

他大步跑回飞雁台,刚刚向洞府那边走了两步,低头再看时,只见苏青珺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便立刻转身跑向自己的草屋,一脚踹开门,然后将苏青珺的身子放在床上。

一点烛火的光辉,在这深夜的时候点亮了。

草屋中亮堂起来,陆尘面色凝重,看了一眼已经昏迷不醒的苏青珺,先是抓起她的一只手臂替她把了把脉,随即脸色陡然一变。

昏黄的灯火下,他的神情掠过一丝焦急之色,但除此之外并未慌乱,他的目光随即扫过苏青珺的四肢和身躯,但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并无异样。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苏青珺的左肩上,那里的衣服似乎比其它地方往下塌了一块,颜色也有些异常,在烛火下就像是一片小小的阴影。

陆尘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用双手咝啦一声扯破了衣服,只见一片白皙如凝脂般的细嫩肌肤顿时显露出来,但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那肩头上却是有一个紫黑色的半个掌印。

一片细雪般白嫩肌肤中,那黑色掌印更显得诡异非常,而且隐隐弥散出一股腥臭气味。

陆尘冷哼了一声,目光急闪了两下,忽地右手一翻,一柄黑色的短剑便已出现在他的掌心,锋利无伦的刀刃,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抬手挥剑,直接刺了下去。

尖锐的破空声在那个短促的瞬间蓦地响起,那突如其来的寒风让烛火也摇曳起来,带着些许寒意。

下一刻,冰冷的刀刃便已经直接刺入了苏青珺的肩头。

苏青珺身子顿时猛然一颤。

陆尘此刻却似乎愈加的冷血无情,对苏青珺泛起痛苦之色的美丽脸庞看都不看上一眼,手握剑柄向下压去,顿时只见冰冷的剑刃直接割开了那个女子肩头的血肉,黑血瞬间喷涌而出,留下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邃伤口。

啊!苏青珺大叫一声,整个身子瞬间蜷缩起来,身体剧烈颤抖着,面无血色,而一直紧闭的双眼也在这一刻仿佛陡然痛醒,在满头冷汗花容失色中,睁开了。

第一眼,她看到的便是背对着烛火光辉,面色凝重肃然地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别废话,听我说。

这是她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言语,没有安慰,没有同情,甚至也没有任何的询问,只是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

伤口有毒,我在给你放毒血。

苏青珺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不停地喘息着。

你必须服药,这里没有。

两个选择:第一,我立刻下山找人相助;第二,你打开洞府,找你自备的灵丹,可有?陆尘冷峻地说着话,手上的动作缓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而随着那刀锋的行进,苏青珺身子不停地颤抖着,牙关死死地咬着,却压抑不住痛苦的呻吟,甚至就连眼角里都浮起一抹雾气起来。

话音才落,陆尘便立刻收刀停手,然后看了苏青珺一眼,直接转身便要往外走去。

但就在这时,突然床上的苏青珺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掌,痛苦而喘息着,嘶哑着声音,吃力地道:别下山,去、去我那边……陆尘立时又转了过来,如之前一般正要去抱苏青珺,但看了一眼她的肩膀,只见黑血流干之后,里面血液转红,但受到重创的苍白肌肤上仿佛已经像是快要透明了一样,毫无血色,在裸露的空气里微微颤抖着。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苏青珺的身上,然后再度将她抱起,冲出草屋。

苏青珺横躺在他臂弯中,有一种奇异的眩晕感总是不停地如潮水般疯狂冲击着她的头脑,恍惚中,她看见了漆黑的深夜里,那片神秘阔大的苍穹,有阴云,有星光,都在远远的天边;一切都在晃动着,他奔跑时的颤动从身躯上传来,一步一步冲向前方……有冷风,吹过脸庞。

可是不知为何,却好像不算太冷。

天旋又地转,天地似乎总在不停地变幻,那一段路记忆中明明很短很短,可是在这个晚上,却仿佛是走了一生的时光。

依偎在他的怀中,紧靠着他的胸膛。

……这一夜冷清而又寂寞,辗转反侧是谁,在梦中惊醒又沉沉睡去的是谁?当天色在黎明破晓前,当天光落下在飞雁台上苍松古木奇石岩壁间,当远方的一轮红日眼看就要在厚重云层后喷薄而出的时候。

飞雁台还是安静的。

夜的寂静依旧留在这里,如残留的梦将醒未醒,晨风带着湿润的云气从悬崖边吹过,一朵美丽的野花在峭壁上迎风摇摆着,绽放出最美的风姿。

陆尘迎风站着,看着那朵野花。

然后他又眺望向远方,凝视着天穹尽头,那一轮朝阳终于从茫茫云海中一跃而起,升上天空。

于是有万道金光,临空洒落,无尽云海尽做金色,璀璨灿烂,直令人不可逼视。

山风猎猎,他的衣衫飘动着。

也不知站了多久,过了多少时候,忽只听远处石门隆隆之声响起。

有轻细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

陆尘转身望去,只见苏青珺裹着一件白狐披风,将身子包紧了,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气色却已经好了很多,在这清晨的光辉里,可以看出她并没有做过任何的打扮修饰,所以她的头发还有些凌乱,眼角还带着几分倦意。

她走到陆尘的身边,站下,也看着远方的朝阳,只是没有说话。

你该在洞府中多歇息的。

陆尘看了她一眼,说道。

苏青珺笑了笑,手从披风下伸出,递给他一件外衣,正是昨晚的那件。

陆尘接了过来,苏青珺轻声道:衣服上有血迹。

陆尘道:没关系,回头我拿水洗一下。

嗯,苏青珺轻轻应了一声,看起来似乎在脸上有一抹不好意思的羞涩,犹豫了一下后,脸颊微微红着,低声道:我……不太会洗衣服。

陆尘失笑,点了点头,道:没事,我会的。

苏青珺笑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往悬崖那边走了两步,陆尘在她背后看着,皱了皱眉,道:你真的不要紧么?苏青珺摇摇头,微笑道:没什么大碍了。

昨晚多亏你及时为我疗伤,放出毒血,再服下我自备的灵丹后,伤势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似乎突然掠过一丝调皮之色,道:你可别看不起金丹修士的恢复之力啊。

陆尘微笑点头,道:那就好了。

一阵冷风吹过,苏青珺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对陆尘开口说道:昨晚的事,能请你保密么?陆尘道:行啊,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过。

苏青珺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不止我受伤的事。

陆尘道:嗯,不止你受伤。

苏青珺犹豫了一下,似乎感觉还是要说得更清楚些,轻声道:还有我洞府里面……还有,我根本没进过那个洞府。

陆尘说道。

苏青珺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道: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了啊。

陆尘道: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还。

苏青珺被他逗乐了,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陆尘笑了笑,随即道:虽然你是很厉害的金丹修士,但现在想必站在这风口上也不会太舒服罢,要不,我们还是去灵田那边看看?……好。

苏青珺答应了一声。

两人走到另一侧的灵田边,在这一路上,苏青珺始终落后陆尘半步左右的距离,有好几次,她似乎都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每次都忍了下来。

走到那灵田边上时,陆尘指了指下面的鹰果树,道:你这样子,如果今天还有鹰果成熟,你能吃吗?苏青珺怔了一下,似乎也是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犹豫片刻后,不太肯定地道:应该……可以吧?陆尘有些无语地看着她,苏青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对灵丹这些东西不太精通。

陆尘耸了耸肩,道:那就先吃着吧,反正也是灵果,我估计就算没太大效果,也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嗯。

苏青珺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对陆尘问道:陆尘,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哦,你问吧?苏青珺静静地看着他,还伸手掠了一下一缕垂下的秀发,然后道:你只是一个杂役弟子,可是昨晚你救我的时候,那份胆识、临机决断,甚至还有直接为我破体放血的手段,可都是很高超的啊。

她笑了一下,只是眼神中并没有太多的笑意,轻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陆尘?第一百六十章 掀桌女子飞雁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几许山风吹过,因为陆尘没有说话,苏青珺也安静了下来,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异常有耐心地在等待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陆尘道:这个问题我不回答行不?苏青珺想了想,道:你刚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肯定不能逼你。

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我确实很想知道。

哦。

陆尘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道,多谢你的体谅。

……喂!苏青珺呆了一下,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还真的不说啊?陆尘笑了起来,对着她摆摆手,然后走进了自己那间草屋。

苏青珺一时气结,以前随便哪个年轻男子在她跟前,大多都是诚惶诚恐的,有问必答那也是应有之义,想不到今天倒是碰了个软钉子。

她瞪着那间草屋,咬了咬牙,有些气恼地将披风裹紧了些,转身大步走去。

不过在走出一段路后,她忽然又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略的事,过了片刻后,又转了回来,走到那间草屋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啊。

陆尘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苏青珺推开门,只见陆尘正坐在床沿边上,看着她道:怎么了?嗯,有件事。

苏青珺道,之前你跟我提过的那件事,我又想过了几回,觉得……还是……不知为何,她说到最后的时候显得有些纠结,话也没说太清楚。

陆尘有些奇怪地看着苏青珺,道:是哪件事?苏青珺默然片刻,看来是最后下了决心,道:就是这段时间里,你帮我拦下苏家其他人等的事。

陆尘略感惊讶,道:你居然想通了?苏青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轻声道:其一,我现在受了伤,这样子不好见人,也不便让其他人知晓真相,需要你帮我拦一下;其二,昨晚过后,我……我其实多少也有些心冷了,也觉得再这样大包大揽照顾下去,是不行的。

陆尘皱眉道:我一直没问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苏青珺淡淡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苏墨那三人在昆吾城中张狂惯了,惹了人起了冲突,大打一场后又约了人再战,说是那边只是个实力很强的筑基境巅峰修士,谁知最后冒出了另一个道法诡异的金丹修士来。

陆尘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道:难怪了。

苏青珺似乎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抬眼凝视着陆尘,道:这件事你能帮我吗?陆尘笑了笑,迎着她的目光,道:你只是因为不好见人,所以迫不得已才想请我帮你拦人的,这件事我不想做。

苏青珺眉头一皱,道:为什么?我帮你做这件事,会得罪你们苏家多少人,你想过没有?陆尘淡淡地道,我跟你非亲非故,跟苏家其他人无冤无仇,我何必招惹这种麻烦?苏青珺怔了一下,似乎对陆尘突然间的冷淡和直言不讳有些愕然,道:你之前不是……陆尘轻轻摆摆手,道:其实,你还是从心底里觉得,别人帮你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吧?苏青珺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抿了抿嘴,道:是我错了。

她的容色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苍白,却又另添了几分令人心疼的婉约美丽,只是陆尘似乎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苏青珺抬头看着他,道:我想过了,我现在这样子确实不好对外示人,确实需要你来帮我一次。

你愿意帮我么,如果需要我付出一些报酬的话,咱们也可以商量。

说到这里,她似乎突然也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样子,带着几分自嘲之意,道:反正我刚刚才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多欠点债,只当以后一起慢慢还你吧。

陆尘看着她那张有些苍白但依旧美丽的脸庞,过了一会后忽然叹了口气,道:都做到这种地步了,那我就帮人帮到底罢。

苏清颜顿时面露笑容,嫣然笑道:多谢啊,你真是一个好人。

……好人啊……陆尘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苏青珺,正色道:这件事我帮你是可以的,但是我一个人做不来,为了拦人我肯定要得罪人,所以你一定要为我撑腰。

苏青珺点了点头,道:好。

陆尘却没有敷衍过去的意思,而是盯着她的眼睛,道:我把话说清楚了,我要你撑腰的意思,就是普通的辱骂可以不管,但是有人动手的话,他打我哪里,你打他哪里;他伤我多少,你双倍还回去。

苏青珺顿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苦笑道:我真的很想一口答应下来,可是……真的又担心到时候,我会做不到。

陆尘点点头,望向这个女子的目光柔和了些,道:你肯对我说实话,难得。

顿了一下后,道:还是觉得抹不开面子?嗯。

苏青珺有些苦恼地道,我也知道,家里那些人其实并不全是好人,也有很多坏处,但都是一家人长大的,又有那么多亲戚关系血脉相连,我打小就在这些人中间长大的,实在……哪怕他们一直占你便宜,让你为他们劳心劳力,甚至受伤吐血,他们也没人过来看你。

这样,也抹不开面子?苏青珺面色挣扎,最后苦笑了下,道:我师父也为这事说过我好几次,还骂我心性不改,日后难成大器。

陆尘怔了一下,有些诧异地道:木原那老头居然这样说过你啊?苏青珺叹了口气,道:师父他老人家是爱我心切,恨铁不成钢吧,这话当然不能当真……哎,你别乱说啊,怎么敢叫我师父是老头!她压低了声音,道:我师父对我不错,但是对别人脾气可不太好,你小心被他抓住,那就要倒霉了。

陆尘看了她一眼,忽然哈哈一笑,点点头,道:行啊,就冲你这句话,我教你个法子吧。

什么法子?苏青珺有些错愕。

陆尘一本正经地道:你不觉得自己这种心态不对么?好像是有一点,可是……这是心魔!陆尘忽然打断了苏青珺的话。

苏青珺吓了一跳,道:什么?心魔?是的,心魔。

陆尘正色道,喂,你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好不好。

虽然……呃,心魔这个词我知道,听起来真是傻得不行,总给人一种江湖骗子般的感觉,哪里配得上我们这等名门大派?不过呢,你想想看,你身上什么都好,在外面人看来几乎就是个完美无缺的女子,但一旦牵扯到苏家那边的人,就变成这副模样,总是有些不对的,是吧?苏青珺缓缓点头,道:是。

陆尘又道:其实我看你这般聪明,心下也未必就没想过这些事,只是一直想不出能甩掉这些心上包袱的法子,对吧?心上包袱……心魔?苏青珺喃喃说了几句,眼睛倒是亮了几分,看着陆尘,道:你……真的有什么法子?有啊,当然,管不管用这也是要看人的。

什么法子,说来听听?掀桌子!掀桌?对,掀桌!……苏青珺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说的一切都太不靠谱,但心底深处某个地方,却好像又总有种诡异的期盼。

或许有用呢?或许真的能行呢?但是掀桌是什么法子嘛?苏青珺苦恼地问道,带着一脸的难以置信看着陆尘。

你看,我这里有一张桌子啊。

陆尘指了指草屋中唯一的一张木桌。

哦。

你扶着它。

陆尘道。

苏青珺怪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自己是不是被人打傻了,但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用手扶住了那张桌子。

什么感觉?陆尘问道。

嗯……这是木头做的。

苏青珺道。

陆尘翻了个白眼,道:废话……还有呢?苏青珺想了想,道:面上挺粗糙的,没怎么磨平,树的纹理也一般,应该不是什么名贵木料。

做工也就马马虎虎,看起来不值钱,还有……喂!陆尘恼火地喝止了她,没好气地道,你这个女人!一天到晚的想得怎么就跟普通人不一样啊。

我问你,这桌子整张都是木头做的,是不是很重啊?苏青珺白皙的手指在桌子边沿抓了一下,提了一下,然后看着陆尘,道:不重啊……你忘了我是金丹修士了吗?你……陆尘仰首看天,露出一副好似生无可恋般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来,像是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心情和脸上扭曲的肌肉,道:这样,你要把这桌子想象得是世间最沉重之物,因为在它上面,承载的正是你这么多年来的心魔,是你始终摆脱不了的那份犹豫和纠结!苏青珺脸色顿时为之一沉,一片肃然。

陆尘眼睛一亮,拍手道:就是这样,然后你就一把掀翻桌子,就像你把所有的心魔都给甩开!掀翻?掀桌!轰!一声巨响,飞雁台上似乎也震动了一下,只见一张木桌破屋而出,冲上半空飞了老高老高,半晌才重重落回地面,啪的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周围一片安静,过了片刻后,突然只听陆尘愤怒的声音在那间残破的草屋里传来,吼道:喂!你这人,到底是掀桌还是拆房啊?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是金丹啊,一时没控制住……闭嘴!哦……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过雁台金丹?金丹修士了不起啊?金丹修士就可以跑过来胡乱拆别人的房子吗!一连串的抱怨声,从那间屋顶破了个大洞的草屋中传了过来,一脸郁闷的陆尘踩在碎成好多块的木桌碎片上,正努力地修补着屋顶的破洞。

而在门外头远处,山壁洞府边,石门半开着,苏青珺正站在门边,有点心虚地探出头往草屋那边张望着,偶尔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那几句抱怨声,让她原本就有些粉色的脸颊更红了些,透出一股动人心魄的美丽。

忽然觉得脸上好烫啊。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脸颊,面上有些惭愧有些内疚,不过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过了一会之后,她忽然又悄悄地自己噗嗤一声偷偷笑了出来,大概是想到了什么连自己都觉得太过好笑的事情了吧。

掀桌子,掀什么啊,这么大力气干嘛不去砍树啊……听着那边的男人似乎还在郁闷地抱怨着,苏青珺倚靠在门边,忽然手掩口吃吃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石门在她背后关上了,隐约只能看到她轻快的脚步走进了那片洞府深处。

……事情总归是这样定下来了,不过奇怪的是,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飞雁台这边居然意外的平静,并无人来骚扰。

而鹰果的成熟也开始进入了稳定时期,几乎每一天都会有一两颗果实成熟,然后陆尘叫上苏青珺出来吃下。

两个人相见时会聊聊天,关系似乎又熟悉了些,偶尔还会开些小玩笑。

这样平静的日子让人意外地觉得舒服,仿佛就是世外桃源般的感受,在巍巍昆仑里,在这阔大的天地间,小小的飞雁台仿佛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一方小小世界。

在这中间,木原真人又来过一次,不过当时苏青珺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看起来并无异样,出来相见闲聊一阵,木原真人叮嘱了几条,然后便匆匆走了。

至于之前他印象深刻颇为看好的陆尘,木原真人这次来居然理都不理,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苏青珺为此对陆尘表达了一点疑惑和不解,陆尘则十分小心眼和尖刻地评价了一句,道:你师父大概是想忘了曾经许诺给我的奖赏吧!苏青珺又好气又好笑,只说是不可能,但陆尘刚要跟她仔细分辩,她却自顾自地飘然而去,只说道:今天天色还早,我要回去睡……修炼了。

有事用燃心符叫我。

……到了陆尘来到飞雁台的第九天。

这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看看刚刚修补好的屋顶,摸摸用砍来的木头重新做好的桌子,然后出门打水洗脸,眺望朝阳,俯视云海,又在飞雁台上走了一圈,随后就在灵田中忙碌起来。

山风从悬崖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苍松古树微微摇晃,树叶沙沙作响,感觉又是美好而安静的一天呢。

不过这样平静的美好不幸地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动静声打破了飞雁台的平静。

陆尘从灵田中站起,走上田埂向山道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在山道上,苏墨、苏迁和苏文三兄弟,正大步走了过来。

陆尘丢下手中的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身上,特别是裤脚和一双鞋子上沾染了黑泥尘埃,衣服上也着实有不少,看起来哪有半点修士风采,明明就是个干农活的佃农。

呃,不过杂役弟子好像跟佃农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啊。

陆尘嘴里咕哝了一声,大概是自嘲吧,然后拍拍手掌,走了过去,在洞府之外三四丈远的地方,面带微笑地拦在了这苏家三兄弟的面前。

三位苏师兄,好久不见啊。

他笑着拱了拱手,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那三人看到了陆尘,除了站在中间的苏墨,苏迁和苏文都是点了点头,大概是想着陆尘怎么说现在也是在帮苏青珺做事,虽然离苏青珺的心腹或是身边人那种档次还差了太远,不过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

只是片刻后,当他们看到陆尘身上脚上的黑泥后,顿时三个人面上都是露出轻视厌恶之色,大概是嫌弃陆尘身上太脏了罢。

嗯。

苏文随便应了一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道,我们要求见珺姐,你别挡路。

说着,他们三人都是准备往前走去,只是才踏出两步,却忽然发现陆尘还是站在原地,拦在了他们的面前,虽然面上还是带着温和的微笑,却并没有让路的意思。

苏标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尘刚想说话,却听那苏墨已经冷冷地道:臭小子,别找打啊。

陆尘顿了一下,目光在苏墨脸上微微停留片刻,但脸色不变,还是温和地微笑着对他们三人说道:三位公子,是这样的,苏师姐这两天明确交待过,她要修炼一项秘法功诀,所以最近不见任何人。

苏家三兄弟脸色皆是一变,苏墨看上去脾气最坏,至少在陆尘这样一个杂役弟子面前最糟糕,张口就骂道:放屁!你说闭关就闭关,不见就不见?你算老几?陆尘道:在下身份低微,当然不能跟三位苏公子相提并论。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还请几位多细想一下,我不过只是一个杂役弟子,又岂敢去冒充苏师姐的法令意志,来对你们胡乱拦阻呢?此言一出,苏迁、苏文都是一怔,原本也有些愤怒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些。

苏迁拉了一下满脸恼怒的苏墨,低声道:他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可能珺姐真的有事,暂时不方便见咱们啊。

苏墨还未说话,旁边的苏文已经皱眉道:话虽如此,但咱们来都来了,难道就这样回去么?苏迁道:不然呢,你想怎么办?苏墨哼了一声,道:珺姐什么脾气,我能不知道么,都让开,我过去叫门,多叫几次的,她自然便会出来见我们了。

说完,便大大咧咧地向前走去。

陆尘站在原地,面上露出一丝无奈之色看着苏墨。

苏墨走到他的跟前,上下打量了陆尘一下,冷笑道:臭小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居然还敢拦在我面前?陆尘苦笑了一下,道:苏公子,以你的身份,想必也是讲道理的人……砰!忽地一声闷响,却是苏墨直接抬腿,一脚踹在了陆尘小腹上,顿时将陆尘踹翻在地,还在地上滚了几圈。

陆尘蜷缩起身子,大概是被踢得狠了,甚至还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大口地喘息着。

讲你妈的道理啊!苏墨冷笑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你也配跟我讲道理?骂完这句话后,他便大摇大摆地从陆尘身边走了过去。

苏迁和苏文跟了上来,淡淡地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陆尘,然后对苏墨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冲动。

好歹此人也是帮珺姐种树的,你这样做,珺姐脸面上须不好看。

苏墨满不在乎地道:呸!这种身份的人,也敢在我等面前摆谱,岂不是讨打!打就打了吧,珺姐过来还能如何,最多就说咱们几句而已,不打紧的。

唔……这倒也是。

苏迁、苏文都点头称是。

说话间,他们三人都来到了洞府石门前,啪啪啪大声敲门喊叫起来。

珺姐,珺姐,你出来一下啊,我们有事找你。

……躺倒在地上的陆尘,这时一边双手抱着小腹,一边也是看着洞府石门那边。

过了一会之后,只听隆隆之声响起,片刻之后,苏青珺面无表情带着几分冷若冰霜般的气质走了出来。

看起来,似乎心情不是很好啊?苏家三兄弟心中同时掠过了这种感觉,不过对付这个姐姐他们早就有拿手的一套了,顿时便围了上去,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说了起来。

苏青珺面色淡淡地听着,目光却是越过了围在自己身前的三个人,看到了前头被打得倒在地上的陆尘,看着他的脸色有些煞白,看着他的双手捂住腹部。

那里还有一只鲜明的脚印。

晨光中,她明亮清澈的目光里,似乎突然掠过了一道阴影。

她好像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却又慢慢低下了头。

陆尘躺在地上,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苏青珺忽然不顾那三个正在聒噪的兄弟,咬了咬牙之后,大步走向了远处那间草屋,没多久到了草屋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家三兄弟面面相觑,脸上都有疑惑之色。

陆尘则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低声道:非要去我草屋做什么嘛,我就不信你洞府里就没桌子!砰!忽地,一声大响从那草屋中传来,陆尘和苏家三兄弟一起看去,只见一张木桌破屋而出,将那草屋屋顶撞出了一个大洞,飞得老高后重重摔了下来,噼里啪啦顿时粉身碎骨。

过了片刻,苏青珺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神情有些奇怪,似有一点忐忑,却诡异地又有些莫名的兴奋,双手紧握成拳,仔细看的时候甚至还隐隐有些发抖,好像很是紧张和激动。

她定定地看着苏墨等三人,然后缓缓走了过来。

苏墨哈哈大笑,迎了上去,大声笑道:珺姐珺姐,我就知道你还是对我最好了。

刚才这不开眼的奴才还想拦我,不让我见你,被我一脚就踹飞了。

看吧,你果然还是对我……话音未落,苏青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忽然双眼中异光大盛,似兴奋似激动,如大海生涛般狂烈地汹涌着。

就在苏墨手舞足蹈般跑过来时,那个女子忽然间一抬脚,仿佛刚才那幕情景瞬间重现。

苏青珺一脚就踹在了苏墨的肚子上,然后只听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声,苏墨整个人被踹飞了起来,横跨半空,砰的一声直接被踹到了那坚硬的山壁上,同时伴随着几声清晰可见的骨头断裂声,又骨碌骨碌地滚了下来。

风过雁台,瞬间静寂,人人屏住呼吸,呆若木鸡。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夕阳相别陆尘躺倒在地上,把身子放平了些,看着天空,只见天色一片蔚蓝,澄澈得仿佛透明一般。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

旁边不远处,苏墨被苏青珺一脚踹飞,又从坚硬的石壁上滚下来后,看起来已经瞬间神智不清,两眼翻白不说,双手也胡乱地挥舞着,好像想要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般,口里还咕哝着些没人听得懂的胡话。

而在另一边的苏迁、苏文二人,此刻已经完全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瞪大了眼睛盯着苏青珺,就像是看到了平生最可怕和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过了好半晌之后,苏迁才结结巴巴地道:珺、珺、珺姐,你、你……你怎么……踢苏墨啊?苏青珺转过身子,看向苏迁,那目光之冰冷,仿佛一盆冰水从苏迁头上直接泼了下去,瞬间寒到了骨髓中,以至于后头的话苏迁一下子就给咽了回去,额头上也是冒出了一片冷汗。

苏青珺走到了站在那边的苏迁、苏文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淡淡地问了一句,道:你可有不满?这五个字说得并不快,一字一字听来如此清晰,但不知为何,苏迁却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在苏青珺清冷目光的直视下,下意识地就摇头。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他身旁的苏文或许是没有被苏青珺那异样的目光所直视,居然还残留着几分勇气,在一旁小声说道:珺姐,你怎么这样,不、不能打我们……啪!一声脆响,苏迁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白皙美丽的手掌猛然挥起,一巴掌摔在了苏文的脸上。

苏文向后飘了出去,捂着脸大声哀嚎着摔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

而躺在地上的陆尘还发现了另一个有些奇怪的细节,那就是苏青珺在这痛快淋漓的一巴掌甩出去后,在手掌收回来时,忽然双手握拳,贝齿轻咬红唇,呼吸略显急促,甚至还喘息了几下。

看着她的模样,却仿佛有一种紧张过后的放松,深吸了一口气以后,苏青珺再一次看向了苏迁,轻声问道:我,能不能打你们?苏迁面无人色,噗的一声直接跪下了,结结巴巴地道:可以,可以!珺姐饶命啊…………苏迁和从地上爬起来同样吓破了胆的苏文,两人一起拖着架着已经不省人事口吐白沫的苏墨,往山道上狼狈跑去了。

苏青珺看着那三人身影远远消失后,也是沉默了好一会,面上的神色各种变幻,胸口一直不停起伏着,似乎心中仍然有各种激烈情绪不停地涌动,半天都难以平息下来。

如此又过了一阵工夫后,她才默默转身,走到兀自躺在地上没有起身的陆尘身旁,看了他一眼,道:你没事吧?有事啊,肚子上被踢了一脚。

你看,这衣服上还有脚印呢!陆尘指着苏墨留下的那个脚印对苏青珺说道。

苏青珺看他说话的神情和口气,面上那一丝担忧之色终于是消散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居高临下看着陆尘,总有些不太妥当,于是干脆就蹲下了身子。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面带有些怪异的笑容,想开口问什么又有些犹豫的模样,不知不觉又怔怔出神。

哎。

片刻之后,她忽然叫了陆尘一下。

干嘛?陆尘躺在地上,瞄了一眼蹲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美丽女子。

苏青珺未语先笑出声,然后脸颊微微红了一下,却似乎又有一点点窃喜的样子,对他说道:那个……我刚才是不是很威风?陆尘重重点头,正色道:威风得不得了!苏青珺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一只手掌,道:刚才那感觉……怎么说呢,好奇怪啊。

嗯?说来听听。

明明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说,不该打,不能打的,但是真的那样踹过去打过去以后,我心里突然就一阵特别特别的舒坦……陆尘微笑着看着她,道:是不是觉得以前压在心头的那些东西,突然一下子都没有了?苏青珺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点头道:是啊,觉得连身子都轻松了好多呢。

顿了片刻后,她忽然轻轻拿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向往之色,轻声自言自语道:好想……再打一下就好了。

喂!陆尘吓了一跳,翻身坐了起来,你发泄一下也就算了,哪有那么夸张的。

苏青珺嘴角抿了一下,笑出声来,道:随便说说而已了,不过我真没想到,你那法子居然、居然……她一时语塞,似乎一下子想不到什么特别好的形容语句。

陆尘摆了摆手,道:别想了,反正有用就好。

苏青珺双手抱膝,看上去仿佛就像是一个又回到孩童时的女子,吃吃地笑了一下,脸上散发出明亮的光辉,带着几分异常美丽的喜悦。

后头会不会有麻烦啊?陆尘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苏青珺想了想,道:应该会有的吧,他们三人都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回去一准要去告状。

陆尘道:那你想好了怎么应付吗?苏青珺耸耸肩,那样子似乎有些调皮,又有几分少见的慵懒,无所谓地道:管它呢,到时候再说吧。

哦…………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天苏青珺突然爆发,出人意料之外地将苏家三兄弟痛打一顿的消息传开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飞雁台上异常的平静,再也没人过来骚扰。

陆尘则是在唉声叹气中郁闷地再一次去修补已经破烂不堪的草屋屋顶,然后又到飞雁台后山林子里随便去砍了几根木头搭了个桌子。

不过这一次,他干脆就把桌子放在了门外。

苏青珺过来看到了,惊讶不已,问他这是何故?陆尘正色道:以后你想掀桌就掀桌吧,反正你是金丹你最大,但是千万别再拆房了。

我在这里就只有一间破草屋而已,经不起折腾啊!苏青珺那一刻脸都涨红了,看上去就像是风中凌乱白里透红娇艳的鲜花。

她为此大为羞恼,向陆尘抱怨争辩了半天,只是不肯答应,埋怨着这桌子丑陋过人、做工极劣、不堪入目就不说了,放在外面万一被人看到了再泄露一点这事情出去,我在这昆仑山上到底还有没有面子了啊!中间凑巧还有一颗鹰果成熟了,两人走到灵田边,苏青珺直接丢嘴里吃了,嘴巴还鼓鼓着的时候又抓住陆尘不让他走,气呼呼地道你在这里等着。

陆尘只好等她,坐在田埂上看风景,风吹过这片悬崖山台时,他忽然发现那一片峭壁岩石上像是一夜之间已经开满了美丽的野花。

后来,苏青珺催化药力后便又盯着他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好说歹说,到最后陆尘被她缠得没法子,眼看着黄昏到了,只得说那以后你可不能再随便拆我房子。

苏青珺连连摆手,笑嘻嘻地说不拆了不拆了,陆尘有些怀疑地看着她说你说话算数吗?苏青珺说肯定算数啊,你一定要相信我。

陆尘说信你才怪呢,然后摇着头叹着气把那张十分难看做工粗糙的桌子搬了回去,重新放到了草屋里。

苏青珺顿时就高兴起来,心情大好地在飞雁台上闲逛溜达着,那一袭火红美丽的赤羽披肩在她的肩头熠熠生辉,衬托得她如花容颜。

当太阳落山时看夕阳景色的时候,她还开玩笑地对陆尘说,早知道现在能这么清静,真该早点打一次就好了。

对此,陆尘自然是不置可否,只是微笑不语。

这样轻松愉快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这二十多日的时间便已过去,飞雁台上的鹰果已经吃完了。

苏青珺在金丹境界的道行,也终于是彻底消除了所有的隐患和瑕疵,完全稳固了下来。

然后,陆尘就要走了。

那一天他亲手摘下了最后一颗成熟的鹰果,递给站在一旁的苏青珺,对她笑着说恭喜,然后转过身去自己的草屋中收拾行李。

苏青珺拿着那颗最后的果实,似乎也有一点感慨,静静地凝视着掌心的果实,过了好一会后才慢慢吃下。

下山的时候,苏青珺过来为他送别,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光辉洒满无边的云海,道道金光落下,拉长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两个人微笑相对,挥手告别。

临走时,苏青珺又叫住了他,道: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都可以来找我。

陆尘笑道:这么好?苏青珺微微一笑,道:是啊,谁叫我还欠你好多人情债呢。

陆尘大笑,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下山道。

一路走到快要拐弯时回头看去,只见远处飞雁台上山道的那边,夕阳之下的美丽身影仍然伫立在那儿。

然后,她仿佛是看到了他回头眺望,便伸起一只手臂,笑着远远地向他挥手。

那一刻,晚霞漫天,如火烧般灿烂美丽。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凶残心意昆仑山三丈峰。

这是巍巍昆仑山脉中的一座山峰,名字很是有些奇特,不过山峰本身当然不会是只有三丈高。

只有三丈高的那叫做土丘。

这座山峰的名字由来有好几个说法,不过最广为人知的是,山顶上有一处清泉喷涌而出,水汽蒸腾,每当日光照耀下来时,山峰上便会出现三丈彩虹,此山因此得名三丈。

在三丈峰中间一处灵地洞府,只见洞门紧闭,门口落叶掉了一层,尘埃遍布,看起来已经封闭多时。

只是这一日在洞府之外,远远近近地站了不少人,其中站在最近处的是两个女子,一老一少,正是金丹修士颜萝和易昕两人。

与此同时,只听在那三丈峰洞府之中,时不时便会传出一阵奇异的呼啸之声,如龙吟,似呼啸,一张一弛,仿佛隐隐有玄奥道理,与天地共振,与山川同鸣,让人感觉似有一只巨兽仿佛在沉睡中即将醒来一般。

一股莫名却又充沛无比的力量,似乎也蕴藏在这座山峰里,如即将破茧的蝴蝶,缓缓震动着翅膀,一点点呼啸着。

易昕脸上满是担忧之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座紧闭的洞府石门,一只手掌紧紧抓着颜萝的手,似乎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

而颜萝虽然神色间还算是比较镇定,但眼神之中也有一丝隐藏得颇深的焦灼。

如此在洞外又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但是那洞府之中并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异样,反而是连那龙吟虎啸的异声,也是缓缓地低沉了下去。

三丈峰上各色人等,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有的人已经开始转身离开了。

而站在最前面的易昕更是脸色苍白了一下,手足冰凉。

颜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握着易昕的小手,将她轻轻拥在怀中,柔声道:没事的,没事的,别担心。

易昕眼角隐有雾气,神色伤心,连声音似乎都有些哽咽起来了,道:师叔,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他还不出关啊?颜萝摇摇头,轻声道:傻孩子,那元婴境是大生死关,哪里有那么容易过的,别太着急了。

易昕咬着嘴唇,道:可是您明明说过这龙虎之声乃是破境之兆啊。

颜萝颔首道:确实是这样的,而且龙虎之声乃是吉兆。

易昕苦笑了一下,道:但是这连鸣七日,每日响起又复沉寂,这却又是为什么啊?颜萝缓缓摇头,道:元婴境冲关时有幻象万千,难以一一尽数,且破境之人不同,功法不同、道行不同、心境不同者,种种征兆亦有微妙差异,外人是说不清楚的。

她轻轻摸了摸易昕柔顺的黑发,温和地道:乖,咱们现在只能耐心地等着,只盼你师父他吉人自有天相吧。

易昕茫然点头,但面上的忧虑之色始终还是挥之不去,一双明眸只是紧紧盯着那座洞府。

颜萝在心中轻叹,转眼向周围看了一下,只见在那龙虎之声低弱之后,周围那些围观的人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很少的一些人还远远站着看向这边。

忽然,她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却是看到在远处一棵老松树下,正站着一位年轻男子,却是何毅。

颜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何毅会来到这里;而何毅很快也察觉到颜萝的目光,向这边看了一眼后,便对颜萝微微笑了一下,神色带了几分恭谨,显然是表达出自己并无恶意的意思。

颜萝迟疑了片刻,也是对他微微颔首。

不管怎么说,何毅总归是一位前程远大的天才弟子,前些日子那件事情,从根子上来说,其实也真的不关他什么事,颜萝自己,其实也与何毅并无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守在东方涛的洞府门口?他想干什么呢?颜萝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那座洞府,却只听那洞府中的龙虎之声越来越低,终于是慢慢听不见了。

……昆吾城中,黑丘阁。

乒乒乓乓、噼里啪啦……一阵怪响声,庭院中的老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拿来的几盘配酒小菜如油炸花生、腌萝卜、咸鸭蛋等,被陆尘统统倒进了垃圾篓中,愕然叫道:你这是做什么啊?陆尘一脸鄙夷地看着这个胖子,那眼光里满是暴发户般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然后施施然从随身带着的包裹中拿出了一盘又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山珍海味,转眼间就将他们之间的那张小饭桌铺满了,甚至还往上垫了好几层。

老马张大了嘴合不拢,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惊呼道:我去,你这厮不做细作,改行当强盗了吗?这是打劫了昆吾城里多少家饭馆啊?劫你个鬼!陆尘傲然道,这些都是老子买的。

老马看他如见鬼一般,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买的?陆尘冷哼一声,看起来似乎根本不屑于回答胖子这个弱智的问题,伸过手抓住胖子那个酒壶,随手就是一抛,直接扔了出去。

哎呀!老马一声惨叫,痛苦万分地道,那可是我特地留下的好酒啊,一块灵石一坛的好酒……砰!一声闷响瞬间打断了胖子的哀嚎,陆尘豪气干云地提了一坛老酒放在老马面前,斜眼看他,道:五十灵石一坛的花雕酒,你要喝哪个?老马呆若木鸡,瞪大眼睛,片刻后一声大喝,道:去他妈的破酒,我要喝花雕!……好酒啊,好酒!老马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嘴里啧啧有声,然后又迫不及待地伸手在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山珍海味里撕了一只不知什么仙禽灵兽的腿肉,满嘴流油地大嚼起来,面上都是满足之色。

陆尘看起来就斯文多了,坐在老马的对面喝着酒,拿着筷子夹了一口菜,笑道:怎么样,我够意思了罢,有什么好处都记得你。

好兄弟,狗朋友!老马对他竖起了手中抓着的那只鸟腿,还比划了一下。

陆尘大怒,骂道:去你妈的,我给你买这么多好吃的好喝的,你居然骂我是狗?老马吓了一跳,赶忙咽下了嘴里大块的肉,陪笑道:错了错了,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够朋友啊!他向陆尘竖了一下大拇指,正色道:全天底下,我觉得就你最够朋友了,好兄弟!这还差不多。

陆尘悻悻地又瞪了他一眼,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水。

老马笑着看他,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说陆尘啊,你突然间变得这么有钱,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么?陆尘哼了一声,道:我凭本事赚的。

老马眉头一挑,道:说来听听,妈的!昆仑山上居然有这等好事?早知道我自己也混进去了啊。

陆尘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说着便把这些日子跟苏青珺的事情粗略说了一遍。

老马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看着陆尘的目光也越来越古怪。

到了最后,陆尘说完了,老马皱着眉头,道:我说,我怎么觉得你这钱赚得有点像是吃女人软饭啊!放屁!陆尘勃然大怒,一脚踹了过去,道,死胖子,把刚才吃的都吐出来。

别别别!老马哈哈大笑,躲开了去,道:这钱太好了,太好了,都是你聪明机智赚来的。

陆尘又骂了两句,这才坐了下来,老马笑着坐在他的身旁,仔细沉吟了一下,却是脸色端正了些,轻声对他问道:这么说起来,你跟苏青珺也在同一座山头上呆了二十多日了。

怎么样,你觉得苏青珺这女子,可还有嫌疑么?陆尘默然片刻,随即缓缓摇了摇头,道:我感觉她嫌疑应该不大了。

老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道:哦,这么肯定?陆尘端起酒碗并没有喝,只是在掌心中轻轻转动了几下,口中淡淡地道:苏青珺这女子,外表上看,几乎完美无缺,天分高,家世好,修炼刻苦,道行惊人,但相处久了之后,很容易便发现她性子上有好大的破绽弱点。

他笑了一下,道:魔教若是将举教气运都交在了这样一个人手上,那咱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只管坐在这里等着,我看魔教也没几天的气数。

老马点点头,道:有理。

陆尘凝视着手中那碗酒,看着那透明微黄的酒水轻轻摇晃着,过了一会后,忽然道:老马,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凶残成性的坏人?老马怔了一下,皱眉道:好好的,干嘛这么说?陆尘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低垂闪烁,过了片刻后,道:当我发现苏青珺的那个弱点后,在那片刻之间,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然在心里一下子想出了七八种法子,可以裹挟她的亲友,可以暗算杀人,甚至可以逼她发疯……庭院中一片安静,似乎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一般。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老马,静静地道:所有的东西,我都没细想过,但就像是本能一般,瞬间……我就有了害人的念头。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冤家路窄老马也沉默了下来,看了陆尘一会后,拿过那坛子酒给自己倒满了一碗。

来,喝一口。

他轻轻把酒碗举到身前,陆尘点点头,拿起手中酒碗与他碰了一下。

我想,我们两个人应该都算不上是好人。

老马笑了一下,随后道,你的手上沾了很多的血,我也有杀过人。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你我都是走这条路的,难道还能回头?陆尘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马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淡淡地道,至于凶残不凶残么,这其实没什么意义,莫非你不凶残了以后,别人就不杀你了?那些十年来心心念念要将你挫骨扬灰的魔教余孽就会放过你了?陆尘笑了一下,道:你太会安慰人了。

老马也是笑出声来,然后饶有深意地看着陆尘,道:我觉得你好像有些奇怪啊。

嗯?怎么说?老马道:你以前从来不会问这个,杀人便是杀人,眼都不眨一下,那样子才是原本的你。

可是我发现自从你上了昆仑山之后,好像总有些怪怪的地方。

他把自己胖胖的身躯往前靠了些,放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点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尘,道:怎么,良心发现了?想做好人了?陆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片刻后忽然笑骂道:去他妈的好人,老子就是专杀好人的。

说着手一翻,直接就把那酒碗向老马头上拍了下去。

老马一声大笑,头缩了回去,然后笑着摆手道:你别想动我,我不是好人啊。

咱们都干了一辈子那些事了,就别胡思乱想了吧,不是吗?陆尘哈哈大笑,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方寸庭院的上方,四方方小小的一点格子大的蓝天,仿佛就是他眼中世界的全部。

于是,他笑得越发开心了,甚至于到最后有些咳嗽起来,闭上了眼睛。

……对了啊,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老马好像有些漫不经心地对他说道。

陆尘点点头,道:嗯,是什么?我收到一些消息,说是城里最近好像有人在偷偷地查朱砂这种灵材。

陆尘喝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向老马看了一眼,脸色平静地道:是谁?还搞不清楚,据说做这事的人也是十分小心,经常改头换面让人认不出来,再加上昆吾城中这么多商铺,来往修士又多,很难找的。

陆尘皱了皱眉,道:那你怎么知道的?老马笑了一下,道:好几家大商铺里的人,近来都被人问过这些东西了,那些人除了打听朱砂的出货多少,还旁敲侧听地问了些大量买货的人是什么身份、来历,诸如此类的。

陆尘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沉声道:那些商铺会随便把这些告诉别人?一般人当然不会。

老马道,不过有几家商铺里的掌柜传话的时候,却是透露他们应该是看到了昆仑派的信物。

你知道的,在这昆吾城中,没人敢不给昆仑派面子。

陆尘一皱眉,道:昆仑派?老马淡淡地道:我琢磨着八九不离十吧,应该还是前一段时间某位魔教妖孽在山上做得太过,引来名门大派的关注了。

陆尘笑了笑,道:能找到你这里吗?老马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道:找不到的。

陆尘看着他,道:你就敢这么肯定?要知道这昆吾城可是昆仑派的地盘,在这里可没什么能瞒得过他们。

老马嗤笑一声,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我不是在昆吾城买的朱砂,这你总抓不到我罢?陆尘怔了一下,片刻后眼中露出一丝恍然之色,道:你这家伙,莫非是跑到外地去买的?老马叹了口气,道:像我这种干脏活苦活累活的人,除了整天帮你们这些人擦屁股以外,总也要想些法子让自己活得更久些吧。

陆尘失笑,伸手过去拍了拍老马的肩膀,道:得了,我知道你在这行里是最厉害的,要不,我也不能放心地将性命交到你手里啊。

滚!老马毫不客气地斥责了他。

……能找出是谁在做这事吗?陆尘问老马道。

老马皱眉道:有这个必要么,反正肯定就是昆仑派的人。

陆尘道:不管怎样,我还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暗中对付我们,就算是想让自己心里有底吧,日后在昆仑山上或许还有机会见面呢。

老马眯了一下眼睛,脸上神情似笑非笑,道:见了面你想干嘛?不干嘛啊,我能干嘛?陆尘摊了摊手,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老马啧啧两声,随即点头道:好吧,我去查一下,不过没这么快,这些事还是要谨慎些。

我知道,不急。

……从黑丘阁出来,离开那条僻静的小巷子,再往前走了两条街道后,眼前顿时便热闹起来。

长街两旁商铺林立,来来往往的修士多如过江之鲫,一眼看去,似乎天南地北的人到处都有。

陆尘安静地走在热闹的街上。

身边人一个个擦身而过。

那些喧嚣声、笑声骂声与所有热闹的声音,似乎都在他的身边自动隔绝了一段小小的距离,难以靠近,彼此隔绝。

仿佛是他永远都站在这片喧嚣之外,哪怕他其实置身其中,却终究也不能真的融入进去。

他慢慢地走着,总有些孤独如影随形。

这感觉并不好,大多数时候总会令人心意低沉,哪怕是早已习惯的人,也从不会喜欢。

直到,他突然看见了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很想跟人聊聊天,说说话,所以他就微笑着赶上去,叫了出来,道:易昕。

前面的女子吓了一跳,回头看来,看清是陆尘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本有些忧心忡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容,道:陆大哥,是你啊。

陆尘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易昕道:是我家里有点事,让我回来一趟的,现在正要回山。

陆大哥你呢,看你今天居然有空来昆吾城中,莫非苏姐姐那边的事已经做完了?陆尘道:可不是,你居然不知道吗?易昕叹了口气,道:嗯,我最近一直没心思想别的,就关注我师父那边了。

说着,便将三丈峰那边的情况对陆尘粗略说了一下。

陆尘点点头,道:难怪我这几天都看不到你呢,不过你师父那里有异兆的话,说不定随时会出关呢,你怎么还敢下山?易昕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带了几分忧虑,苦笑道:从昨天开始,三丈峰洞府里就没声音了。

我、我也很担心师父,可是颜萝师叔说暂时也不会有什么消息了,还是要慢慢等下去,让我趁这个机会下山看看。

陆尘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安慰她道:好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你那位颜师叔见识胜过我们百倍,既然她都没有着急上火的,想必暂时还没出什么大事。

易昕轻轻点了点头,随后道:陆大哥,你还要在这城里逛吗?我还挂念着师父那边,要不我就先回山了。

陆尘道:一起走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了。

易昕嗯了一声,脸色看起来似乎温和了些。

两个人转身走去,堪堪还没走出这条热闹的长街上,忽然只见前头走来了一行数人,为首几个年轻男子走路的姿态看着都有些嚣张跋扈的样子,大摇大摆,似乎并不把周围人放在眼中。

陆尘向前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刚想拉着易昕去往旁边让一下,突然前头有人看到了他这里,顿时有人惊呼出声,然后也不知是谁指着陆尘骂了一句,顿时哗啦啦围了七八个人过来,将陆尘和易昕围在中间。

易昕愕然,但随即便认出了对面的几个人,高声道:苏迁,苏文,你们要干什么?那几个正是苏家人,为首的是苏迁、苏文,至于苏墨却没看到,不知是不是当日被苏青珺打得太狠,到现在伤势还没好。

苏迁看了易昕一眼,面上略有意外之色,随即冷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你这易家的小丫头。

在昆吾城中,苏家实力远胜易家,平日里苏迁、苏文、苏墨等公子哥对易昕也没什么好脸色,不过再怎么说,两家也都算得上是同城邻居,偶尔苏家也要去向易家要点茶叶,所以一直都还算客气就是了。

此刻,苏迁也是一摆手,喝道:把她拉开了。

旁边早有人冲过来,一人拦住易昕,其他四五个人却是一起将陆尘抓住。

陆尘倒也没还手,从一开始他脸上就有些似笑非笑的神情,淡淡地看着苏迁、苏文二人,这时还笑了一下,道:怎么,二位苏公子这是想找我出气么?苏迁走上来,面带嘲讽之色,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陆尘,伸出一只手掌侮辱般地拍了拍陆尘的脸,冷笑道:怎么着,你不服气?陆尘微微眯着眼睛,眼底深处一抹幽暗的阴影一闪而过。

第一百六十五章 昆仑求助呸!旁边的苏文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肯定是你这厮,整天在珺姐面前挑拨是非,才惹她对我们发怒,这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翻天了?苏迁冷笑道:墨哥早就想拿这厮出气了,给我抓回去,让墨哥好好地整治整治此人!苏文哈哈大笑,走过来忽然抬起一脚,就踹在了陆尘的大腿上,狞笑道:你叫啊,你再拽啊!看今天还有没有人再帮你出头?喂,你们要干什么啊?一旁的易昕面带惊怒之色,大声喊了出来,但苏家那些人根本不带理她的,直接将她推到一旁,然后一大堆人押着陆尘,一路推推打打,辱骂不休,便向苏家大宅走去。

易昕急得跳脚,有心想救人,又不知如何是好。

回家叫人嘛,易家本就比不过苏家,家里人肯定不愿开罪苏家这些人;回山么,陆尘自己又是个普普通通的杂役弟子,根本没人愿意为他出头的。

想来想去,易昕忽地一咬牙,拔腿便往昆仑山方向跑去。

到了这种时候,也只有去求自己认识的长辈了,希望颜萝师叔能看在平时爱护自己的情分上,发发慈悲,下山来救陆尘一下。

可是……真的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杂役弟子,去得罪昆吾城中财雄势大、并且家中有天才出世,注定还要再风光多年的苏家吗?哪怕是昆仑派中的金丹修士?易昕不敢去细想这些事,因为她怕自己仔细想过之后,连向昆仑山跑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陆大哥,你等我……我一定找人来救你!少女眼角有焦急的泪光,拼命地向着昆仑山上跑去。

……苏家大宅在昆吾城中也是一座有名的豪宅大院,毕竟风光了多年,地段很好,也十分引人注目。

所以当大街上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押着一个人走回来时,顿时便引来了许多路人的围观。

苏府大门当然也是气派非常,旁边还专门有门房,此刻听到动静,也是有好几个家丁护院跑了出来,一看顿时有些傻眼,彼此面面相觑。

没多久,苏迁、苏文等人带着陆尘便走到了大门口,不管不顾地便要进门。

旁边那些看门的人中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岁数的老头走了上来,苦笑着道:二位公子,这是做什么啊?苏迁哼了一声,道:老李,我们兄弟二人在路上抓了个小偷,就带回来好好教训一下。

老李往人群里的陆尘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强笑了一下,却是压低了声音道:公子爷,他身上内里穿的,可是昆仑派的弟子服啊?苏迁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只见陆尘外套上只是一件普通衣物,但刚才一通推挤拉扯,却是露出了他里面那件衣服,正是昆仑派的弟子服。

苏迁有些犹豫起来,毕竟这是在昆吾城中,想要对一个昆仑弟子随便动手私刑,总是不太好看的,哪怕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弟子。

不过,这时站在一旁的苏文却是冷笑一声,忽然提高了声音,道:谁看到了,谁看到了?说着走过去一把将陆尘的衣服扯紧了,盖住那弟子服,冷笑着看着陆尘道;臭小子,你今天就等死吧。

从一开始到现在,陆尘依然还是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他只是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苏文,片刻后忽然咧嘴笑了笑。

苏文忽然觉得那笑容异常的刺眼,怒道:给我带进去,妈的,等一会老子狠狠治你的时候,你还笑得出来,我就跟你姓!站在一旁的老李连连摇头,他是上了岁数有见识的老人了,哪里看不出来这中间有猫腻,但他也深知家里的这几位公子哥向来跋扈惯了的,也不是他能劝动的人。

于是一群人就这样轰然而过,大大咧咧地进入了苏府之中,门房这里的众人都是无可奈何。

老李眉头紧皱,叹气道:糟了糟了,这是要出事啊!旁边有人凑了过来,小声问道:李伯,现在该怎么办啊?老李还没说话,另一个家丁道:老爷出门不在家,要不,我这就去禀告夫人?闭嘴!老李没好气地道,这两位公子加上苏墨公子,夫人平日里最是溺爱不过了,你过去歪嘴,信不信回头三个公子就过来把你打断腿再赶出家门去?那家丁顿时噤若寒蝉,旁边人也是茫然无语,有人道:那咱们就不管了吧?老李长叹了一口气,顿足道:算了,反正咱们也只是下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啊!众家丁护院皆点头称是,只是望向远处苏府深处那群人的背影,眼中也都流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这一天,昆仑山上一片晴朗,上山下山的弟子着实不少,大多数人都是神态悠闲轻松,所以当一个少女着急忙慌地冲上山道,拼命向前跑去时,便显得特别醒目异常。

许多人看到易昕冲过来的身影,多是主动让开了一条道,偶尔有相识的还会问上一句话,但易昕往往都没空回答,只是一脸焦急地往前跑着。

许多人看着她的背影,议论纷纷,后来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然后很多人都传开了知道了,原来那个少女就是当初轰动整个昆仑派的何刚逼婚事件的那个女孩。

甚至于,连易昕脸颊上还残留着的一道淡淡的疤痕,都被人拿起来说了好些话。

不过这些闲言碎语,易昕也是顾不上的,她一路急奔,只觉得这段山路异常的漫长,甚至长到让她开始有些痛恨自己道行太过低微,为什么不像有的金丹修士、元婴修士那般神通广大,可以御空飞行,再长的路也可以转眼即到。

过了这么久时间,陆大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他……他该不会受伤吧?那些可恶至极的苏家人,会不会对他做什么?易昕觉得自己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终于,在眼睛就快要模糊的时候,她看到了颜萝所在的流香圃大殿静室的影子。

静室中有人。

易昕想都不想地直接冲了进去,把平常那些规矩礼仪一下子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呼啦啦一下子,门扉都发出重而刺耳的声音。

屋中有两个人,正相对而坐地说着话,其中一人正是颜萝。

此刻她回过头来,愕然起身,看着易昕道:你、你这是怎么了?师叔,师叔,我求你帮我个忙啊,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易昕带着几分哭腔扑了过去,一把抓住颜萝的手臂,摇晃着说道。

颜萝却是会错了意,叹息一声,用手轻轻摸了一下易昕的头发,面露慈祥之色,道:唉,乖孩子,别太急了。

我前头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师父冲关确有难处,但现在断言失败也是为时尚早,我们还是需要再耐心等一段时间,你别太担心了。

易昕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师叔,我是有一个朋友在昆吾城中遇到了麻烦,被人抓走了,你、你帮帮我,去救他一下吧。

嗯?颜萝吃了一惊,随即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清楚。

易昕虽然焦急,但还是不能不说,便将昆吾城长街上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最后急道:师叔,陆尘大哥他被抓去苏家了,你快去救救他啊。

陆尘?苏家?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略带诧异的声音。

易昕转眼看去,忽地一怔,却只见坐在颜萝对面的另一个人,居然正是苏青珺。

刚才她进来时太急太过心焦,居然没注意到她,这时也是一时愕然,看着苏青珺惊讶的神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天才尴尬地叫了一声,道:苏姐姐。

苏青珺面色却不太好看,有些阴沉着,道:易昕妹妹,是谁抓了陆尘走的?易昕偷偷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后,低声道:是苏迁和苏文,他们带着七八个人,陆大哥都没还手,就被他们抓走了。

苏青珺面上青气一闪而过,掠过了一丝怒色,但很快还是压抑了下去,转身对颜萝道:颜师叔,总之,还是多谢您的鹰果,日后青珺必有回报。

今日有事,弟子就先告退了。

颜萝点点头,道:嗯,些许小事无足挂齿,你不用记在心上,去吧。

苏青珺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在经过易昕身边时,她的目光扫过易昕一脸焦急神色的脸庞,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后轻声说了一句,道:妹妹莫急,陆尘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轻轻摇头,离开了这里。

易昕有些茫然,过了片刻后又忽然急了起来,跑到颜萝身旁,道:师叔师叔,你帮帮我,去救人吧?颜萝看了易昕一眼,道:那陆尘是你什么人,为何你为他如此心急啊?易昕呆了一下,随即敷衍着道:他是我朋友啊,哎呀,师叔,你别问了,快去救人啊,不然迟了真就出事了啊!颜萝哼了一声,却是转身坐下了,道:区区一个杂役弟子,你要我为他去得罪苏家,岂有此理啊?易昕顿时呆滞住了,一时间竟是不能言语,只是眼角处,还是再度亮起了几分晶莹泪光。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何刚之恨这一天对热闹的昆吾城来说,大概也只是平常的一天,而对许多置身其中的人来说,或许又是比平时更热闹的一天。

何刚,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段日子以来,他为了大哥何毅交代下来的任务,始终暗地里在昆吾城中大大小小的商铺间游走着,打听着关于朱砂这种灵材的消息。

不过这事情目前来看,还是很不好办的,一来,是城中商铺太多,朱砂又算不上是一种特别珍贵的灵材,很多商铺都有售卖;二来,他追查的是买家的身份,这一点其实颇为尴尬,小买家商铺根本不会注意,大买家商铺又看得紧,轻易都不肯吐露出来。

也就是何毅私下里给了他一件昆仑派的信物,慑于昆仑派在此地上的威信,何刚才能从那些大商铺里问出一些话来,有了几个疑似有用的线索。

只不过这些问到的东西,在经过他自己和何毅暗地里的探访查证后,偏偏又都被证明是无用的。

何毅对此并没有太过介意,也没有去说何刚什么,但何刚对此反而有些耿耿于怀,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大哥。

他们兄弟二人自小感情便好,何毅年岁比何刚大一些,天分、才情以及际遇都远胜于他,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何毅照顾他。

哪怕是出了易昕那档子事后,纵然是受到了众多非议和压力,但何毅也没有放弃这个弟弟。

何刚并不是脑子一根筋坏掉了的蠢货,对此自然心存感激,没有这个大哥的照料,他觉得自己不要说走在人前了,只怕死掉烂掉在大路边也许都没人会再愿意看上一眼。

大哥的事,就是自己的事,是大事!如果可以,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何刚也不想让大哥失望。

所以,虽然这段时间来在昆吾城商铺中追查朱砂这件事始终没有进展,何毅也跟他提过一句此事若无希望,便先缓一缓,他在昆仑山上再想其他法子也无妨。

但何刚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暗地里在继续询问追查着。

可惜这件事仍然没有太好的结果,这一天,他从那家大商铺一无所获地出来的时候,心情还是有些低沉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在那条热闹的长街上,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易昕。

在看到易昕的那一刻,何刚的身子猛然震了一下,那一刻很难去形容他的心情。

其实回溯往事,真要说他到底有多么深爱这个女子也谈不上,但是后来这个看似天真无邪般的少女突然竟用那等残酷惨烈的手段反噬于他,直接将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般的境地,却是让他根本没想到的。

说不上由爱生恨。

他对易昕现在没有爱,只有刻骨的恨。

有那么一瞬间,何刚心里涌起过一阵冲动,想要冲过去抓住那个女人,刺她个十刀八刀,划破那张脸,再在鲜血淋淋中狠狠地质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不过,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因为现在的他还有重任在身,大哥交代的事还没有办好,他不能误了大哥的大事。

而且,他还没有完全昏了头,知道如果自己此刻再冲动犯浑的话,在昆吾城这众目睽睽之中,自己必定无处遁逃不说,只怕又要连累大哥了。

我不能害了大哥。

这是何刚当时压下心中所有暴戾情绪的最大的力量,他恶狠狠地从一旁看了那个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少女一眼,便打算走开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长街上的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男子,和易昕打起了招呼,一下子就吸引了何刚的注意力。

而接下来,易昕和他看似颇为亲近的关系,也让何刚一下子心如火烧。

陆大哥?她居然如此亲密地叫着他,仿佛跟他已经亲近到了某种程度,可看过去,这个男人是如此普通和平凡,哪里……咦?何刚突然瞳孔缩了一下,如遭电击。

他死死地盯着易昕身边的那个男人,脑海中翻腾滚动着,然后终于想起了,自己似乎曾经见过这个人,就在当初的迷乱之地中。

是那个向导!是那个带领他们前往黑甲山寻觅夕雾花,但最后却害他们被可怕的黑豺狗群围攻的那个该死的向导!……那一刻,何刚只觉得自己的心中一片空白,却又仿佛似大海惊涛电闪雷鸣,总觉得自己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但偏偏又抓不住它。

他躲在路边的阴暗处,用如欲喷火般的眼神看着陆尘和易昕,看着他们亲近的说话聊天,以及那些有意无意的亲密的动作手势。

就在去迷乱之地之前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前途似锦的人上之人,是昆仑派中被许多人看好的青年才俊,更不用说他还有一位被许多宗门长辈看好、日后甚至有希望成就元婴真人的大哥。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趟迷乱之地,在那趟去往黑甲山的梦魇般的行程后破碎了……一直到今天,他变成了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连累了大哥也受到责罚不说,甚至自己还被从昆仑派中赶了出来。

如此这般的凄惨境地,一切的源头,瞬间都全部转移在了这个可恶的男人身上!如果,没有他带路,没有他的指引,谁会去那么危险的黑甲山?谁会遇到那么可怕的黑豺狗群?是他,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何刚那一刻,恨不得将陆尘碎尸万段!而当他看到易昕与陆尘那般亲近的时候,心中更是有一团火熊熊燃烧起来,灼痛了他所有的心肝脏腑,连眼睛都变红了。

这两个狗男女,什么时候竟然勾搭在一起了?他们、他们……难道是从迷乱之地的时候,就已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私情了吗!突然之间,何刚如醍醐灌顶,如冰雪浇头,整个人突然从头凉到了脚,那个瞬间,他好像一切都明白了过来,一切都想通了。

原先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终于也有了答案。

当日,黑甲山中三个人里面,易昕道行最低,经验最少,但为什么韩师叔惨死,自己重伤毁容,偏偏这个女人反而安然无恙?一定是跟这个男人有关,一定是他们有了私情,所以这对狗男女故意要害了我们!这样的声音如恶鬼的嘶嚎般在何刚的耳边轰鸣着,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

而此刻的他,也根本不会去想其他那些他所故意忽略掉的事实。

比如,易昕原先根本不会认识陆尘;比如,易昕从迷乱之地归来时也受了重伤;比如,从头到尾都是他去纠缠易昕,在他的心里,或许易昕就应该为他所受到的伤害做出补偿。

人,在痛苦中总是愿意相信自己喜欢的想法,不管那对不对。

你们都要死!何刚盯着那两个人,怒火中烧,口中发出无声的吼叫,就要扑过去跟这两个狗男女拼命。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一群人从另一边冲了出来,然后将陆尘和易昕团团围住。

……何刚原本迈出的步伐,愕然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围观的人群里,偷偷地看着那中间事情的发展,然后很快搞明白了大概经过。

果然,那陆尘不是好人!连昆吾城里苏家的公子哥们他都得罪光了,甚至还害得他们被痛打一顿。

但是很快的,何刚又发现了另一件更加令他妒火中烧的事。

这个叫做陆尘的贱人竟然与昆仑派中声名赫赫、几乎是完美与仙女代名词的苏青珺,那个高高在上如仙子般的女子有所牵连。

哪怕是在何刚最风光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也从未敢幻想过能与苏青珺这样的女人有所发展,在他的想法中,那样天仙般的女子,只有他最尊敬的大哥何毅,才能够配得上。

他甚至真的曾经有幻想过,日后有朝一日大哥功成名就、成就元婴真人这般伟业的时候,那么与他结为道侣的,正是同样有天才之名的苏青珺。

男才女貌,得天璧人,天下间谁不羡慕?到时候他一定会对这个嫂子格外的敬重,他会由衷地嘱咐大哥大嫂他们成就无上的荣光,成为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但是所有的一切,所有他所梦想的东西,似乎突然间都破碎在眼前了。

苏青珺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和这个蝼蚁般的叫做陆尘的男人有关系?可是听苏家那两个废物公子哥的说法,苏青珺却真的好像是为了这个男人,痛打了自己本家的兄弟。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那个如仙女般的完美女子,竟然也跟这个男人有染吗?何刚在人群中握紧了拳头,不可遏制地喘息着,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快沸腾了起来。

在这一刻,他甚至连苏青珺都恨之入骨了。

这个贱人,你怎敢背叛我的大哥?你们全是恶人,整个世界都是恶人啊……他在心中怒吼着,然后看着苏家人趾高气扬地侮辱陆尘,又将他带走了。

易昕焦急万分,忽然跑向远处,大概是去请救兵了吧。

何刚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犹豫起来,但很快的,他发现自己对陆尘的恨意竟然已经超过了易昕。

他断然向苏家那行人的方向跟了过去,一路看着陆尘被推打,他心中的快意真是无以复加,也差不多是在快走到苏府大门前的时候,因为周围围观的人群已经极多了,他不得不拼命挤进去。

在这中间,他无意中撞到了站在人群里一个默不作声的胖子,但是无论是他还是胖子似乎对此都心不在焉没有在意,所以何刚在往前挤去的时候,也并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群中的胖子眼中有一抹很深沉的忧虑之色,正紧紧地盯着被苏家人所抓住的陆尘。

甚至于,在当他看到那些苏家人推打陆尘时,这个胖子的眼底深处还掠过了一丝冰冷而暴戾的杀意。

第一百六十七章 沉默影子这个胖子当然就是老马。

老马站在人群中,面带忧色地看着被苏家人抓住的陆尘。

他本身就是做这些密探阴私之事的,消息十分灵通,在长街上苏家人与陆尘起了冲突,再一路押到苏府大门前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他知道事情经过了。

老马直接赶了过来,然后就看到了苏府门前推挤打骂的那一幕。

他面色阴沉如水,瞳孔微微收缩着,旁边有个人往前挤去撞到了他的身子,他甚至都没有反应,目光只是盯着那边的陆尘。

然后,当陆尘被众人押着走到苏府大门前,那些门房里的家丁护院涌出来和苏迁、苏文他们说话时,暂时停下脚步的他回头看了一眼。

几乎是在那短促如电光火石般的瞬间,他们就看到了彼此。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老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后,身子往前踏出了一步。

但就在这个时候,陆尘却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老马立刻停下了步伐,像一根柱子般硬生生地伫立在原地,哪怕他的眼中掠过的是一层难以形容的痛苦与愤怒。

他的手隐藏在宽大的袖子中,紧握成拳,指甲陷入了肉里,留下了深深的白印。

目光无声无息,却仿佛又说了什么,两个沉默的男人,站在拥挤的人群中,却仿佛都像是孤独于这世间之外的阴影。

人生到此,便如岁月中惊鸿掠过的一道泥痕,又像是有人无谓而幽远的一声叹息。

原来,竟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更重要的事情啊……老马抬头,看着天空,这时正是白日,天光灿烂而晴朗。

这美好的人间,这光明的白昼,又怎会有影子的存在?他咬着牙,却是笑了笑,然后慢慢、慢慢地,低下了头。

……陆尘被押进了苏府大宅。

毫无疑问的,这是陆尘第一次来到苏家在昆吾城中的大宅,这里是苏氏一族在昆吾城中的聚居之地,也是他们最根本的基业所在。

多少年来,从这个大宅院里走出了许许多多的奇人异士,他们让苏家兴盛了许多年,直到今日也仍未衰败,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岁月中,苏家似乎仍然还会继续兴盛下去。

因为这里又出了另一位天资骄人的天才女子,那个仿佛完美仙子般的、住在飞雁台上的女人。

苏府大宅当然很大很大,同时也很奢华,并且因为兴盛了多年有了深厚的底蕴和沉淀,这里同样还有极深的贵气。

那些抄手游廊上的绘画,那些屋檐上精细的鸟兽雕刻,那些看似普通实际上名贵无比的花草树木……都一一显示着这里的与众不同,显示着苏家是真正的名门大族。

不过相比起周围这份厚重的沉淀,此刻押着陆尘的苏迁、苏文一行人,便显得有些与周围格格不入起来。

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骄横跋扈,路上经过的家丁仆人纷纷退避,来不及的便忙不迭地行礼问好。

苏迁、苏文自然是没空跟这些下人废话的,最多也就是看到几个姿色不错的丫鬟少女,便大笑着过去搂搂抱抱占点便宜,这里摸摸那里抓抓又拍拍屁股,让那些丫头花容失色如鸟雀惊飞四散跑开后,又对着人家的背影笑着大喊说那个谁谁谁,今晚来爷的房间里,少爷我看上你了……旁边的随从人等都是哈哈大笑,一个个看起来都很兴奋,人群里唯一没笑的大概只有陆尘了。

而周围的苏府人也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毕竟如今这苏迁、苏文,还有那位还在养伤的苏墨公子,号称苏家三杰,是苏家年青一代最得宠的人。

特别是苏墨,乃是如今当家夫人的亲骨肉,平日里便最是溺爱,而且还是如今如日中天的苏青珺的亲弟弟,平日里嚣狂惯了的,可以说是无人敢惹。

苏老爷和苏青珺小姐在的时候,或许还能管一下这些少爷们,但如今青珺小姐长住昆仑山上,私底下苏老爷管不到的地方,就无人再敢多事,否则就等着被责罚吧。

这一路折腾喧闹,换在平日早就有人过来训斥了,不过这一天却似乎没人愿意出头。

苏迁、苏文也是有恃无恐,一路来到苏府大宅的西侧一处宅院外,还没进门,苏文便已大声喊道:墨哥,墨哥,你在吗?快来看看我给你抓了谁来,今天可得让你好好出气了,哈哈哈哈……一众人都是大笑,然后一起走了进去。

……陆尘向这间院子打量了一下,只见前头是一栋十分奢华的二层小楼,旁边有水池花草,所开花朵也皆是富丽堂皇,充满了豪奢之气,比外头过来时所看到的苏府屋宅更甚,但在那种沉淀贵气,在这里却是荡然无存了。

在那小楼门前,正摆着一张大躺椅,一个男子躺在上面,相貌与苏迁、苏文有些相似,正是苏墨。

此刻,但见他坐了起来,面上带了惊讶之色正看着这边,随后苏迁、苏文走过去,与他说了几句,苏墨顿时面上露出喜色,然后看向陆尘这边,脸上露出了几分厌恶暴戾的神情。

陆尘也打量了苏墨一眼,作为当日在飞雁台上,苏家三兄弟中最倒霉的那一个,苏青珺对他下手……唔,其实是下脚,是最重的,听说这家伙后来断了几根骨头,半个月不能下地,眼前这模样,看起来还真是仍没有完全好呢。

女人一旦发飙起来,还是很可怕的啊。

陆尘脑海中掠过了当日苏青珺在飞雁台上掀桌后的飒爽英姿,忍不住在心里也是笑了一下,不过在表面上,他还是很快低下了头不去看周围人的模样,显得有些胆怯的样子。

刚才在苏府门前的时候,他看到了老马,以他们这么多年的共事交情,哪怕只是无声的目光对视一眼,却也能交流了很多消息和心意出去。

他看到了老马的担忧,但最后还是阻止了他。

潜伏在昆仑山上的那个魔教奸细仍然还未找到,此刻的他不管怎么说,都还没到暴露身份的时候。

既然要委曲求全,既然决心要忍受下来,那么再强顶硬扛也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了。

带过来!那边坐在藤椅上的苏墨大声喊了一句,旁边的随从顿时围上,将陆尘推推打打押到那栋小楼前的石阶下。

苏迁、苏文站在苏墨的旁边,苏墨看起来很是兴奋,瞪着陆尘,狞笑道:臭小子,你还认得我么?认得,你是苏公子啊。

陆尘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苏墨哈哈一声,道:你没想到会有今天吧?陆尘叹了口气,道:苏公子,如果我说,当天发生的事是个误会,而且……确实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你会不会相信我啊?呸!台阶上的苏家三杰,三个兄弟一起呸了一声,面露不屑之色,苏墨恶狠狠地道:你当我们是傻子吗?苏文站在一旁冷笑道:往日里珺姐对我们那么好,有求必应的,偏偏就是你这厮到了飞雁台上之后,就出了这么多破事。

什么不见我们了,什么训斥我等了,最后甚至还动手打了我们?这他妈的不怪你怪谁?苏墨哼了一声,道:没地跟这厮废话那么多做什么,他娘的!老子平白无故地挨了这么一顿打,心里早就憋闷得很了,今天一定要出一口恶气!说罢,他忽然提高声调,吼了一句道:来人啊,把少爷我的那些宝贝拿过来!旁边早有人答应,然后去了两个人,一路嘻嘻哈哈地走进那栋小楼中,片刻后又捧着几个大盒子出来了,一一放在苏家三兄弟的面前,然后逐一打开。

在场众人,苏家兄弟和那些下人随从们,都哈哈哈哈冷笑起来,笑声冰寒刺骨,如将欲噬人的野兽。

小子,要不要你自己挑一个啊?苏墨口中啧啧两声,双眼微微眯起,如一只猫充满暴虐的眼神般看着被自己抓住的老鼠,狞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随便就死掉的。

陆尘低头看去,只见那些盒子中整齐地摆放着的,都是一拔拔奇形怪状的刀刃刑具。

此刻,那些锋利无比的刀锋,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刺,还有各种说不出来却令人心寒的可怕刑具,都在从天空洒落的阳光下,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陆尘的脸色,第一次阴沉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一眼那三个站在台阶上,骄横跋扈的苏家三兄弟,眼神冰冷。

……苏府大门之外,围观的人群仍然还未散去,好事的人永远不缺,看热闹更是许多人骨子里的天性。

何刚站在人群里,有些心急,有些兴奋,又有些遗憾,不能进去亲眼目睹陆尘被人整治,不过从他身边的人群里不时传来的一些话语,还是让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那些传闻中苏家三兄弟最喜欢用酷刑整治下人,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事,虽然没有证据,却被人说得活灵活现,好像真的一样。

人群中,何刚心中欢喜,而另一头的老马则是脸上肌肉微微颤抖扭曲着,正在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愤怒和焦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他们同时抬头,向着天空望去。

一道璀璨光芒如惊天长虹,飞驰而来,破空的锐啸声震耳欲聋,可见那速度之急!不过片刻工夫,这道虹光便直接落在了苏府大门之前。

旁边人群中有些眼力的修士已然惊呼出声,喊道:这是……金丹修士啊!第一百六十八章 母女亲情当光芒散尽,现出其中的人影时,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便出现在了苏府大门前,顿时引来了周围围观人群的一阵骚动,还有苏府那一群家丁护院们的震惊。

众人一下子就围了上来纷纷见礼,但在人群后头也有一个小厮脸色陡然一变,向左右看了看后,趁着众人不注意,便偷偷地溜开,向苏府深处跑去了。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老李第一个开口叫道:大小姐,你怎么回来了?这来人自然便是苏青珺了,此刻她的穿着与平日无异,赤羽披肩,背负长剑,只是脸色看上去不算好看。

在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后,她对站在人群最前头的老李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李伯。

老李在苏家很多年了,可以说是看着这一辈的年轻人长大的,苏青珺往日里还在家中的时候,见面也都会尊称一声李伯。

不过此刻老李看着苏青珺的神情心里却是咯噔一下,以前苏青珺虽然在人前大多时候都是淡淡的,但向来知书达理,对下人和自己的其他兄弟姐妹还是比较客气的,可是今天看起来,她虽然似乎表面没什么变化,但隐隐的却好像有一股怒气在。

站在大门口石阶上,苏青珺向后看了一眼,只见苏府大门前方的街道上围了好多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着。

她的脸色微微一沉,对老李问道:怎么回事?老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在苏青珺目光向他看来并微微皱起眉头后,那一股天然的威仪以及对传说中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的敬畏,让他还是很快做出了抉择。

那三位苏家公子也再如何嚣张,又哪里能与眼前这位众望所归的天才女子相提并论?于是乎,老李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刚才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指了一下前方的人群,道:苏迁、苏文两位公子将人抓进了府中,那些人就是刚才一路过来围观的,在这里等了好久也没散去的。

苏青珺面上又是掠过一丝怒气,沉声问道:那人长什么样的?老李想了想,便将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被苏迁、苏文抓住的男子外貌说了一遍,旁边几个家丁也七嘴八舌地补充了几句。

在这种豪门世族里看家护院的下人,观颜察色那是最基本的工夫,这里的几个人只看了这一会儿的工夫,便隐隐看出自家的这位大小姐只怕是对那几位公子的行径很不满意,反正不管让谁怎么选,日后苏家肯定也是要靠这位大小姐的,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正经是,此刻万一隐瞒不说,日后被人有心歪嘴告状的话,那就要惨了。

听老李他们几个人说了一会被抓那人的外貌样子,苏青珺很快便确定多半就是陆尘了。

至于苏迁和苏文两人为何会突然找陆尘的麻烦,苏青珺心里也是有数,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心中才越发的气恼,还有一点的担心。

所以在听完老李的话后,她很快就点了点头,然后冷着脸便向苏府内走去。

旁边自然无人敢上前阻拦,一下子刷拉拉就让开了一条通道出来。

谁知,就在这时,突然从苏府中跑出来一个丫头,容貌俏丽,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神色间还有些焦急,一看到大门这里苏青珺走了进来,连忙大步跑了过来,先是对苏青珺行了一礼,然后大声连忙说道:大小姐,夫人听说你回来了,很是欢喜,唤你过去前厅那儿相见呢。

苏青珺脚步一顿,面上露出一丝愕然之色,道:母亲唤我过去?那丫头连连点头,笑着道:是啊,夫人说好久没看见你了,难得大小姐今天回来,她可想着马上见你了啊。

苏青珺面上掠过一丝犹豫之色,打小她就被教诲成知书达理之人,对父母孝顺,对弟妹友好,这些本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且,她确实也在拜入昆仑派后长住山上,回家次数也少了很多,也鲜少还有机会承欢父母膝前了。

一念及此,她往苏府西侧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家里的弟弟堂弟的,她还是了解的,平日里虽然有些顽劣,但在自己面前也是恭敬,也没听说做过什么太过出格恶劣的事,应该稍缓一会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吧?沉吟过后,她便点了点头,对丫头道:好,那我过去。

……苏府前厅是在距离大门再过一进的院子后,远远看去,就是一件敞亮、方正、大气的大屋,此刻门窗打开着,好几个丫鬟下人走进走出,在看到苏青珺走进来时,都是纷纷露出笑容见礼,大小姐的叫声此起彼伏。

苏青珺对这些丫鬟当然也不会摆什么脸色,没那个必要,也不符合她的性子,在淡淡地颔首示意后她走进了厅堂,便看到在厅中主位上坐着的那个妇人。

算算年纪的话,她其实应该是有四十出头了,但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脸上有皱纹,略显富态,白白胖胖的,容貌轮廓中与苏青珺也有几分相似,可以看出,在年轻的时候也应该是一个大美人。

苏青珺如今的容貌,应该也大多数是传自她的。

看到苏青珺后,这位夫人便立刻站了起来,露出欢喜的笑容,对着苏青珺招手道:珺儿,你回来啦,快过来给娘亲看看,这可有一阵子没见你了。

苏青珺应了一声,走到她母亲身前,扶着她坐下。

夫人本家姓白,出身的也是昆吾城中的大户人家白家,所以一般人都称呼为白夫人。

此刻白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都是心疼慈爱之色,抓着苏青珺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人坐在一块儿,嘘寒问暖的说了好一会话,看样子是生怕自己心爱的女儿在昆仑山吃苦受罪了。

苏青珺也是有些无奈,但心中仍然还是有些暖意,这天底下无论如何,终究还是父母爱心是最贴心真诚的。

当下一一答过白夫人的话后,最后笑着说道:母亲,你不用这样担心啊,别忘了我如今也修行到了金丹境界了,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寒暑不侵百病不生的,你就放心吧。

白夫人哼了一声,用手摸了摸女儿那黑亮柔顺的长发,道: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凡人家出来的人,那说不定也就信你的话了,可惜,好歹我也是白家的女儿,又嫁到苏家几十年,这些修炼上的事,我难道能不知道么?她叹了口气,看起来脸色有些难过和担忧,对苏青珺道:修道中人啊,道行有所成就的话,那些凡人的病痛自然不会有了,但哪里会就此没了苦恼?修炼中各种艰辛苦痛,服食丹药灵材那些灵力反噬,还有破境冲关时的各种危险,反而还是比凡人更大多了吧。

就连你们修士与人争吵动手,那一个个道行高深的,动不动也是要置人于死地,以为我都不知道吗?苏青珺也是哑然,随即苦笑了一下,道:母亲,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了啊。

白夫人拍拍她的手,温和地道:我知道,反正你如今也算是修行有成了,我也稍微放心了些,不过平日里还是要照顾好自己,知道不?嗯,女儿明白的。

还有,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有空也多照顾照顾你弟弟苏墨,其他家里的人,你就看着办吧。

墨儿是你的亲弟弟,他天分没你那么高,也怪我,生养他的时候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急怒攻心后难产,让他伤了先天元气,唉……苏青珺轻声道:母亲,你就放心吧,我自然会照顾好家中诸位弟弟的。

白夫人看了她一眼,脸色微微沉了一下,道:对了,前些日子墨儿从山上回来,却是受了重伤,十天半月的都还不能下床。

我本想去追究此事,结果仔细盘问过苏迁、苏文,他们却说是你打伤的墨儿,我当时就臭骂了他们一顿,说这怎么可能,你可是墨儿的嫡亲姐姐呢,怎么会如此?苏青珺默然片刻,看向白夫人的脸庞,低声道:母亲,那事确实是我做的。

白夫人抓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有一会工夫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她,然后皱紧了眉头,道:珺儿,我是知道你性子的,平日里最是明事理,也十分爱护家中弟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要下这么重的手,来教训和你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苏青珺脸色略显挣扎,犹豫了好一会之后,才摇摇头说道:母亲,弟弟他当日在山上时,确实是做错事了。

白夫人脸色沉了下来,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跟我说说?苏青珺无奈,只得将当日在飞雁台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白夫人听完之后,面上却是掠过一丝不快,淡淡地道:只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就打断了亲弟弟的骨头,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苏青珺还想再解释什么的时候,突然从那厅堂外头,苏府大宅的某个远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呼喊声,其中有人高声大笑,也有夹杂着人痛苦呼喊的声音。

苏青珺霍然站起,看向屋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亲情如山我出去走走。

苏青珺回身向白夫人说了一句,便想向外走去,但身子才转了半圈,就听到白夫人忽然开口叫住了她,道,珺儿,你过来坐下,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青珺的身子僵在原地,犹豫片刻后,秀眉微皱地对白夫人柔声道:母亲,我现在有些急事,等我办好之后再来找你说话可好?白夫人凝视着她,忽然脸色也是渐渐沉了下来,淡淡地道:怎么,在你看来,这世上还有比父母双亲更重要的事么?苏青珺愕然无言,回身看着白夫人,道:母亲,你怎地会有这种念头,我对你从无半点不敬之意。

白夫人看了她一会,忽然叹了口气,道:好女儿啊,我当然是相信你的,来,你过来。

说着对苏青珺招了招手。

苏青珺有些犹豫,但随即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白夫人站起身,轻轻将她搂在怀中,面上露出一丝疼爱之色,喃喃道:这天底下,岂有真正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珺儿啊,娘亲其实真的是为你着想的。

苏青珺沉默了片刻,道:母亲,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白夫人摇摇头,道:你这下要急着出去,是想赶去你弟弟那边吗?苏青珺猛然抬头,看着白夫人,面上露出惊讶之色,脱口而出道:母亲,你怎么知道的?说着她顿了一下,随即脸色冷了几分,道:那你也知道苏墨做的事了?白夫人轻轻摆了摆手,道:那孩子不过只是有些顽劣罢了,也就是上次被你打得惨了,心中一口气无处发泄,又不敢真的找你麻烦,这不是随随便便找个无关轻重的杂役弟子出出气,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苏青珺目光中露出几分意外和愤怒之色,低声道:这样不对!白夫人哼了一声,道:昆吾城里大大小小多少世家大院,那里头的年轻人拿下人出气的事多了去了,打骂便如家常便饭一般,别说得好像你从小没见过似的。

苏青珺欲言又止,紧咬牙关,过了好一会才道:母亲,那是不一样的,他是昆仑弟子……杂役弟子而已,白夫人忽然提高了声音,道,没天分没背景的,和咱们家的下人有什么区别吗?苏青珺衣袖中的双手慢慢握紧了,头却微微低垂了几分。

白夫人看她这副神色,似乎心意也有些软了下来,放低了口气,柔声道:珺儿,你是咱们苏家最出色的人,也是为娘包括你爹最心爱最寄予厚望的孩儿,日后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苏家这份基业,也肯定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就算你醉心修炼无意世俗钱物,但日后你弟弟继承家业,不也是肯定要对你有求必应、竭力供奉的么?你要时时刻刻记住,咱们才是一家人啊,血浓于水,什么都比不了这个的。

苏青珺慢慢抬起头来,忽然开口道:母亲,是不是苏墨对你说了什么?白夫人瞪了她一眼,道:什么苏墨不苏墨的,他是你亲弟弟。

说完之后,她又淡淡地道:你如今年纪轻轻,就已经修炼到了金丹境界,日后前途无可限量,莫说是元婴真人了,便是化神真君亦有一探之望。

如此大好前程,那一个一无是处的杂役弟子,怎么可能配得上你?苏青珺愕然,然后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地慢慢摇了摇头,涩声道:你、你怎么能这样想,这样说……白夫人脸色沉了下来,道:我说的有错吗?你敢对天发誓,对那个叫做陆尘的男人没有丝毫好感?苏青珺刚要开口,却忽然哑然,过了一会才苦笑道:母亲,你想太多了,根本不是那回事,真的,我其实……谁都有年轻的时候!白夫人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冷冷地道,谁家少年不暮艾,人的天性如此,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便是我年轻的时候,在嫁给你爹爹前,同样也有为那种浪迹天涯的潇洒浪子动心过。

但是最后呢?她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轻轻拉住苏青珺的手,道:珺儿,听母亲的话,我是为你好的。

……苏青珺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母亲,我想你真的是误会了,我敢对天发誓,从头到尾,从拜入昆仑派修行开始,我就从未有过私情。

但这件事与陆尘无关,苏墨他找错人了!说着,她转身就向厅堂大门快步走去,白夫人忽然喝道:站住!苏青珺身子顿了一下,回头看她,道:母亲,我不是已经说了么……白夫人冷冷地道: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样子,为了一个跟咱们毫无干系的外人,就一副心急火燎般的样子,着急忙慌地要赶着去为难你亲弟弟?苏青珺大声道:我不是去为难他,是他做错了事。

有本事他来找我啊,是我打伤了他,他找人家出气算怎么回事……啪!忽地,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厅堂里传了出来,却是白夫人铁青着脸,重重地甩了苏青珺一记耳光。

苏青珺手捂脸颊,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愕然看着白夫人,听起来似乎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道:母亲,你、你……我这是打醒你!白夫人冷冷地说道,怎么着,你觉得自己现在是金丹修士了,了不起了是不?你一指头就能碾死我了,那也没什么,你过来拔剑一剑杀了我罢。

苏青珺向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摇头道:母亲,我、我怎么会……白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平伏下自己其实也异常激动的心情,然后才盯着苏青珺说道:珺儿,你听着,我和你爹岁数都不小了,人生在世,又何曾真的有长生不死者?我们唯一的心愿,便是你和墨儿姐弟二人,这一辈子都互相扶助,因为这世上再亲也无过于血脉亲情!你不相信你自己的亲弟弟,不信这血脉,还能信谁?看着苏青珺,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异样的愤怒,喝道:你现在却是要为了外人,去为难你弟弟,这让我百年以后怎么能放心得下!你是要把我气死吗!她怒斥着苏青珺,就像是看着恨铁不成钢的孩子,眼中甚至隐约还残留着一抹泪花。

苏青珺茫然后退,天地、父母、师长,本就是她从小就听着长大,被教诲着要恭敬尊重的人物,她也的确一直就这样做了。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说她不对,从来没有人不夸她懂事知礼,谁都觉得她是天下第一等最好的女儿。

但这一切,好像在今天突然就都改变了。

你要气死我吗?母亲的喝问声如惊雷般再次炸响在她耳边,震得她头晕眼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有些踉跄地后退几步,仿佛是本能一般,下意识地想向外走去。

你听着,前次你打伤墨儿的事,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我已经不和你计较了。

白夫人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她,说道,但是如果你再敢去找他的麻烦,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厅堂中,死在你的面前!苏青珺身子大震,瞬间脸色一片惨白,转过身来看着白夫人,仿佛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两行眼泪从脸颊边流了下来,颤声道:母亲,何至于此,何至于此……白夫人铁青着脸,转过身去不再看她,道:你要真敢忤逆我的话,就自己去试试。

不然的话,现在就赶快离开这里,立刻回昆仑山去。

马上就走!说到最后,她已是疾言厉色。

苏青珺怔怔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走出了厅堂,在那些下人异样的目光中,用手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痕。

这样可以假装出,自己依然完美的模样么……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着前方走去。

大宅深处带着暴虐的笑声与痛苦的声音依然不时飘来,还有更多为虎作伥般的快意哄笑声,但是她的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向着苏府的大门走去。

天与地,父与母。

高似峰,重如山。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蔚蓝的青天上,仿佛一眼看不到尽头,那般深远阔大,无穷无尽。

她的脸色苍白,仿佛没有丝毫血色。

不知不觉,她真的走到了苏府大门前,那一班家丁护院连忙迎了上来,为首的还是老李,看着苏青珺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道:大小姐,你没事吧?苏青珺没有去回应他的话,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苏府门前的那几层石阶,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家的这几道石阶,竟是这样的难走。

世上最艰难的,是不是就是人情世故?她苍白着脸,站在这偌大的世族大门前,站在挂着苏家大匾的门下。

旁边人面面相觑,却一时间无人敢多说些什么。

这一站,也不知站了多久,风吹过她的身子,秀发、衣裳都微微拂动着,渐渐的,却是有股清冷之意透了出来。

清澈如水。

冷若冰霜!她忽然回过头,看着老李,开了口,声音似风中清脆的铃铛声,不带有丝毫尘垢,静静地问了一句,道:李伯?啊?请问你这屋里,可有桌子吗?第一百七十章 月华之斩那一天,本来只是昆吾城中很普通很平凡的一天。

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商货兴隆。

修士们兴高采烈,平常凡人们安居乐业。

城里的大家族们也是这样,过着自己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大好日子,恬静悠闲地度过每一个好时光。

多少年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谁也没想过改变,谁也不愿去改变。

昆吾城大世族苏家,也是这样的,直到那个安静的午后时分,那一声异常凄厉、震动心魄的锐啸声,突然像是刺破天地粉碎了所有平静般地出现在这深宅大院中,撕碎了所有的一切。

轰!那是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似暴雨惊雷般炸响在这座大宅中,令所有人惊愕回头,令厅堂震动令地表颤栗,如虎啸山林破空而出,在晴朗的空中掠起了一道无形却又迅猛无比的波浪,狂野凶猛地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一张桌子,飞上了半空。

那是一张黑木方桌,平凡简朴,没有太多精美浮华的雕饰,有的只是深沉厚重!它飞了起来。

一张桌子飞了起来。

桌子没有灵性,如果有的话,它一定也不会想到自己平凡的一生中竟然会有如此大放光芒震动四方的际遇。

它飞上了半空,发出震耳欲聋的锐啸声,然后破空而去。

飞桌所过之处,当者披靡,无可阻挡,人仰马翻,树倒墙开。

如猛虎下山,如神龙入海,狂野不羁,带着狂暴的决心,一往无前。

轰然声中,尘土飞扬,苏府上下一片混乱,惊叫声哭喊声瞬间四起,人人举目骇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那一张桌子,孤独而骄傲地飞着,越过人群,越过目光,打倒树木,冲破高墙!那是一张飞桌!冲上天空,轰鸣而至,于是沙走石开,天地相鸣。

一股巨大的烟尘仿佛凝聚作一条土龙,从远处轰然而至,一路势如破竹,从亭台楼阁庭院深深中,硬生生地破开了一条直达那个小院的道路,最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声里,苏墨的这处院子先是被撞出了一个大洞,紧接着裂缝四起,怪声传来,片刻后轰隆隆一片喧哗声中,整整一面墙壁轰然倒塌下来。

尘土飞扬,直上半空。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回头看着那边,而在尘埃深处,有淡淡一股微风吹来,一个身影,从厚重烟尘中慢慢走了出来。

背负长剑,容色清冷。

似人间孤独又骄傲的女子,踏破尘埃,走进了这一处地方。

……空气中有血腥气。

苏青珺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愕的人群,然后看到了躺倒在地上的陆尘。

那个男人看起来好像流了很多血,他的身上好像有很多的伤口,那些伤口看起来很深很重,有的地方不止看到了血肉甚至还能望见白森森的骨头,惨不忍睹,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沉重的伤势之下,那个男人却并没有昏迷过去。

他似乎仍然还很清醒,哪怕这对常人来说根本难以承受的痛苦,他宁愿承受着也不肯失去清醒的意志。

又或者,这种痛苦对他已经早已习惯了……当他在血泊中回头看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与苏青珺在半空中交汇了。

他看着她走来。

他躺倒在血泊中。

他的脸上那一刻似乎并没有太多痛苦的神情。

他甚至还在鲜血中,对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带血的笑容,惊心而动魄,如利剑般刺进胸膛,如烈火般灼烧心灵!苏青珺屏住了呼吸,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她的牙关紧紧咬着,才想要再一次控制住自己的时候,目光却又看见,在那个躺倒在地男人的身边,那些散落一地的可怕而又扭曲的刑具。

那些尖锐的、锋利的、扭曲的、带血的刀刃。

如惊雷霍然在头顶处炸响,如蛰伏于心底深处的妖兽狂暴怒吼,那一股热血冲上心头,让人的心,有片刻的空白。

她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不知为何,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躺倒在血泊中的男子,咬紧了牙关,眼角流下了一点泪珠。

然后,她伸手,像年少的孩子一般,用手背抹去了脸颊上,那晶莹夺目的泪珠。

……哎,姐姐,珺姐,你怎么来了啊?一声呼唤从前头传了过来,却是坐在那栋小楼前躺椅上的苏墨直起身子,对苏青珺笑道:怎么搞得这么大阵仗嘛,姐姐你这是要拆了咱们家啊。

不过没关系,咱们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你想怎么拆就怎么拆,大不了以后咱们重新再盖就是了。

苏青珺向苏墨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然后迈步向前,向陆尘走去。

苏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与站在他身边的苏迁苏文对视了一眼,苏迁咳嗽了一声,却是对站在下方的那些随从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便有人从旁边向苏青珺迎了过来,强笑道:大小姐,你看这是墨公子他要的人,你……啊!话音未落,蓦地一声惨叫,突然从这个随从口中传出,只见他的身子突然整个从地面升起,却是被苏青珺直接一伸手,抓住他的胸襟然后像丢一颗石头般直接抛了出去。

目瞪口呆的众人,眼看着半空中的那个人划过了一道弧线,越过了大半个院子,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地撞在对面还竖立着的那面墙上,瞬间砸出了一个清晰的人体印痕,然后口鼻流血地摔了下来,就此一动不动,看起来是晕了过去。

小院之中,瞬间一片静寂。

片刻之后,忽然间却是有一个愤怒而暴躁的声音,正是苏墨,在前头吼了过来道:你这是干什么,对我示威吗?你别忘了我们是姐弟啊,亲姐弟啊。

你为了这么一个外人,害得我这样了还不够,今天还要过来打我吗?你来啊,你有种就打死我,打死我啊……他狂怒地嘶吼着,似暴躁的野兽,苏青珺冷冷地看着他在那栋小楼前的模样,目光清冷如雪,忽地抬手,这纷乱的小院中,突然便只听见一声清脆龙吟。

如一道秋水般光华照进尘埃,如一泓清水洗涤世间,一抹剑光亮起,照亮她绝世的容颜,倒映在她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散发出璀璨耀眼的光辉。

她身后的长剑,奋然而出匣。

剑影漫天,异象即现,晴天白昼之下,突然有一轮圆月显露于空,清冷孤寂高不可攀,月华如水,落入人间,照见剑光。

剑刃映着月光。

月华光辉,化为幽寂,世间万物,尽数屏息,唯有那一道光华,从无尽天穹之上,幽幽斩下。

是为月华之斩。

那一刻的光华,似夺尽人间岁月,无声无息,像是无数斗转星移日升月落的朝夕,有人在彼岸的一声叹息。

剑光落下了,灿烂了,凝滞了,消失了。

如风烟过处,消散无痕。

人人茫然。

苏家三兄弟在小楼前也是一时愕然无言,彼此对望一眼,确定各自无事后,苏墨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话时,突然间只听身后咔咔咔咔之声传来,三人骇然回头。

那一栋奢华无比的小楼上,突然间出现了无数道龟裂的裂痕,残忍又冷酷地破碎了所有美好的华丽,撕碎了所有的砖墙壁垒和屋檐,片刻之后,突然间一声轰然大响,整栋楼瞬间坍塌了下来。

尘土飞扬里,人人惊恐大喊,苏家三兄弟跌跌撞撞,拼命向外奔跑爬行着,叫喊着,旁边人也是惊慌失措,纷纷上去抢救,小院中顿时乱成一团。

……一片混乱中,那柄古意盎然的长剑已经悄然回鞘。

苏青珺不再理会那些纷扰,穿过烟尘,走到了陆尘身边,一如当初在飞雁台时的样子,她轻轻地在他身边蹲下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流的那些鲜血,还有他脸上本不该有却此刻仍然还露出的那一点笑容。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剑,那一点锋锐似乎也割在了自己的心上。

她有千言万语都想说出来,可是到了最后,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几次后,却还是只轻轻说道:疼吗?疼啊。

陆尘点点头,笑了一下。

苏青珺低下头,一滴泪珠落在地上的尘埃中,染湿了一点土地。

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陆尘对她说道,而且又不是你的错,好好的,我也死不了啊。

苏青珺想笑出声,可是不知怎么眼泪却流得更多,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眶,然后强笑着说道:你又装什么刚强啊,我前头在外面时,就听到你的叫声了。

陆尘道:本来我是不叫的,可是后来我看到天上有一道金光掠过啊,想着大概这苏家也就你一个金丹修士会来吧。

所以就大声叫着,看你会不会来救我。

苏青珺点点头,道:你好聪明啊。

陆尘道:可不是嘛。

苏青珺凝视他半晌,伸出双手,抱起他的身子,拥抱在怀中,然后轻轻地,用只有陆尘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对不住啊,我来迟了。

没关系的。

陆尘说道。

第一百七十一章 心有虎狼温热的鲜血从躯体上流淌下来,很快染湿了她的衣襟,让她漂亮干净的衣衫看上去也染上了一层异样的血色。

不过苏青珺对此并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在想要抱起陆尘身体的时候,发现了他身上更多更深也更残忍的伤口。

她怔了好一会儿,发现现在似乎很难让陆尘自己站着了,只好又轻轻将他放倒,然后看着他身上一片血肉模糊的样子,低声道:你等我一下。

随后,她站起身,向周围看了一眼,便向小院中好些个随从包括苏家三兄弟等人都站在一起的地方走了过去。

刚才那月华斩剑势威力太强太大,已然将这里的所有人都吓破胆了,包括苏墨现在都有些没回过神来,一看到苏青珺走过来,顿时众人哗啦啦都向后退了好几步,个个面带惊恐之色。

苏青珺面冷如霜,随手指了一个身上看去还干净些的随从,道:把外衣脱了。

那随从呆了一下,愕然道:什么?苏青珺没有再说第二次,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随从瞬间腿就软了,一叠声道:好好好!说着连忙七手八脚地就脱下外衫,生怕慢一点自己的手脚也要和这衣服一样离开自己身体了。

苏青珺抓过那外衫,重新走回到陆尘身边,然后用衣服小心地包住他的身子,不再让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漫天的尘土中。

陆尘笑了一下,道:不用这么麻烦的。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怎么没痛死啊?陆尘大笑,但才笑了几声声音便和脸上的肌肉一样扭曲了,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是不知道碰到哪儿的伤口痛处了。

苏青珺摇了摇头,眼中有一丝担忧之色,用力将他扶起,同时将陆尘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大部分的身子都靠在自己身躯,便要离开这里。

这样的动作看在这小院中其他人的眼中,一个个脸上都像是看到鬼一样,尤其是苏家三兄弟,更是面露惊骇之色。

苏墨头一个跳了出来,但似乎伤势也没好太利索,脚下一个拌蒜险些就摔倒了,幸好被苏迁苏文扶住。

他勉强站稳身子,便对苏青珺吼道:姐姐,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真的和此人有了私情?苏青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闭上你的臭嘴。

苏墨大怒,喝道:我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你的事我为何不能说?苏青珺目光冰冷,盯着苏墨道:若不是看在你是我至亲的份上,就凭你今天做的这丧尽天良的恶事,我刚才就一剑斩了你!滚开,以后不许你再多管我的事。

苏墨被她那冰寒的目光一瞪之后,回想起刚才那孤寂却可怕的剑光,一时间竟是提不起勇气去反驳,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那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道:他这做弟弟的不能管你,那我这做母亲的呢,有没有资格管你?在场之人尽数动容,纷纷转头看去,果然看到在小院门口处,走进来一个保养极好的女子,正是如今苏家的当家夫人白氏。

一时间众多随从下人纷纷见礼,苏家三兄弟则是迎了上去,苏墨更是瘸着腿跑到白夫人身前,带着一点哭腔喊道:母亲!白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爱怜之色溢于言表,随后转眼看向周围这树倒墙塌尘土飞扬的一地狼藉惨状,眉头登时皱了起来,再看向苏青珺时,脸色也是阴沉无比。

珺儿,你这是一点也不把为娘看在眼里了吗?苏青珺在白夫人逼人的目光之前,一开始有些许的闪躲,但很快的,她仿佛还是有了勇气,直视她的眼睛,道:母亲,我说过了,今日的事,是弟弟错了。

白夫人怒道:他有什么错!就算有些许错处,又哪里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你这是要把咱们家都给拆了吗?苏青珺冷笑一声,手一指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刑具刀刃,寒声道:你看到这些东西没有,你觉得会用这些恶心玩意来害人的他,犯的还是小错?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声道:这也就是在咱们家,若是在昆仑山上,森严门规之下,你看看等着他的会是什么!白夫人目光在那些刑具上扫了一眼,忽然间脸色便是一白,显然也是吃了一惊甚至还受了些惊吓,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狠狠地瞪了苏墨一眼。

苏墨看起来整个人都缩起来一般,垂头不语,白夫人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道:回头再跟你这个逆子算账。

说着,她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再度望向苏青珺,此刻她的目光又是有些不同,她已经隐隐有些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儿,这个家族中最出色被寄予了最大希望的天才女子,似乎已经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

……墨儿他如果做错的话,自然会有家规处置他,哪怕是等你父亲回到家中,知道此事后也饶不了他。

白夫人看着苏青珺,面色阴沉地道,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你忘了我刚才在前厅里跟你说的话吗?她看起来似乎非常非常的愤怒,盯着苏青珺,一字一字地道:你是根本不在乎为娘我的性命了吗?苏青珺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母亲,你自己知道,不是那样子的。

白夫人怒道:那你还不听我的话,跑到这里来大闹一场?苏青珺扶着陆尘,开始慢慢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母亲,其实你和我都知道,那些都只是气话而已,你是不会死的。

白夫人气得手都在发抖,指着苏青珺怒道: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儿……苏青珺神色有些萧索落寞,道:您说话时真的又摸过自己的良心么,这么多年来,苏家中最孝顺你和爹爹的,除了我还有谁?难道会是我这个暴戾却又无能的弟弟?她扶着陆尘,慢慢地走过白夫人的身边,放低了声音,对她轻声说道:再说您怎么会舍得死呢?你每天都那么在意容颜,天天保养几个时辰,抹的涂的还有吃的,全都是养颜保命的好东西。

还有家里那好些个小妈姨太太的,她们不死的话,你哪里肯先走一步,对不对?白夫人的脸色瞬间苍白一片,看着苏青珺,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但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苏青珺走过白夫人身边,继续往前走去,片刻后白夫人忽然带了哭声,对她喊道:行啊,行啊,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

等你爹回来后,我就告诉他你今天的忤逆样子,看他会不会伤心,看他会不会管你……苏青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过来,白夫人一时间被她看得全身不自在,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苏青珺淡淡笑了一下,道:母亲,你不要再骗自己了。

爹他老人家可比你实际得多,他一定也知道,日后数十载甚至百年时光,这个苏家真正要靠的人是谁?究竟是我这样一个年仅二十二岁的金丹修士,还是其他这样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兄弟呢?你……你看,其实呢,我真的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到。

苏青珺安静地对她说道,只是我以前什么都不说而已。

小院之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苏青珺气场震慑,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就这样看着苏青珺慢慢地半抱半扶地将陆尘扶着走出小院。

在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一直倚靠在苏青珺身上,看去有些疲惫无力的陆尘忽然笑了一下,低声道:说得不错啊。

唔,还行吧。

很厉害的,很有气势。

这不都是拜你所赐么。

苏青珺轻声道,嗯,都是你教我掀桌的啊。

是这样吗?是的。

那我也挺厉害的嘛!……快被人打死的厉害吗?你这人……太不会聊天了啊。

陆尘有些无奈地说道。

……那一天,昆吾城中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再次冲天而起的光芒,看到了苏青珺赶来救走陆尘的结局。

其中看得最清晰的,当然就是从头到尾在苏府大宅外头围观的人。

何刚和老马就是这样从头到尾一直站在苏府外,没有离开的人。

只不过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何刚看着天空中远去的那道光芒,一双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一般,充满了憎恨之意,他咬牙切齿地发出无人听到的诅咒叱骂声,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里。

这件事,一定要尽早告知大哥。

那贱女人竟然会为了一个蝼蚁般的杂役弟子动心,肯定是水性杨花之人,万万是配不上大哥的,必须给大哥提个醒。

而且他们都是有天才之名的人物,日后如有相争,嘿嘿,也不是不能利用那个叫做陆尘的蝼蚁一把!而在何刚快步离开的身后,人群之中,身材微胖的老马看过去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只不过片刻之后,他再次看向那苏府大门时,目光却是又有变化,冰冷而带着一丝冷酷。

如狼似虎!第一百七十二章 金丹弟子这世上有很多事,人们看到了一些表面东西,便进而想当然地觉得接下来一定会怎样;又或者,只是刚刚看到了一个人的外表、容貌、行径和动作,便断言此人的本质如何。

很多时候他们都错了。

丑陋的人并不一定邪恶,美丽容颜下也未必纯真;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凡尘俗世中,人们每每看到一二姿容美丽的男女,便为之迷恋沉醉,颠倒倾心,便以为心爱之人无所不美无所不好。

而修仙界中,竟也是不能免俗,总有不少人敬畏仰慕着高阶修士,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以为那些传说中的金丹修士、元婴真人乃至于化神真君们,是无所不能的。

这无关道行,只是人性而已。

我们太弱,于是便习惯了仰视高大;我们看不清高大的影子,便以为那身影高如山岳甚至于顶天立地,却忘记了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来源于自己的目光与眼界。

我们看不到太远地方时,便用幻想来填满自己的期望。

苏青珺是一个年轻的天才,在她这个年纪便修炼到金丹境界的人,在昆仑派漫长的历史上甚至都没有出现过,也正因为如此,她被几乎所有人都寄予了厚望,都认为她日后必成大器。

她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在修炼上的天分出众卓绝。

无数人特别是道行比她低的同门弟子们,将她视作偶像,对她崇敬仰慕,以她为榜样,以为她无所不能。

可惜的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这世上最了解苏青珺的人,当然无过于她自己。

苏青珺当然知道自己绝不是那种传说中别人臆想的完美无缺无所不能的人,她甚至还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不少的缺点,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只是没有人会故意将自己的弱点公之于众,而她并非圣人,终究也只是个普通凡人,她会有喜怒哀乐,她会有诸多顾虑羁绊,甚至于她所考虑的事情比一般人还要更多一些,因为在过往的日子里,她需要照顾的人比普通人也要多很多。

像所有天才人物或是那些受人关注爱戴崇敬的人物一样,苏青珺本能地将自己所有的缺点都藏了起来,并为了遮盖这种痕迹,她常常会变成一副平静冷淡美丽高冷的模样。

这样的效果屡试不爽,异常灵验,那些仰慕她的人被她的举动拉开了距离,不能真的靠近她的身边,就像是目光只能远远地眺望她的身影,于是眼光中看到的是模糊影子,于是他们看不清那种真相,于是他们所有人,都看不到那个人真正的模样了。

所以大家便开始了想象,将她想象得异常美好,将她变成了传说中无所不能又有绝世容颜的仙子。

就像人世间无数同样类似的事情一样。

这无关修为,只是人性而已。

可是假的终究不是真的,不会的永远也不会,如沾了清水的薄纸,被现实一戳就破。

那一天,苏青珺的感觉就是自己好像就是那一层沾水的薄纸。

当她震慑苏家,喝退包括她母亲白夫人在内的众人后,将陆尘带回了昆仑山飞雁台。

那一瞬间的气势,那震慑全场的威风,决绝的语言,凌厉的言辞,都让她看起来如此完美,连重伤的陆尘也为之敬佩。

直到……她回山以后。

她搀扶着陆尘回到那间草屋,放他倒在床上,看着血流满身的这个男子,苏青珺却慌了手脚。

因为她不懂治伤。

这个对于许多修士、甚至是道行不高的低阶修士乃至于散修来说,都十分熟练的手段,她却是不会的。

苏青珺匆匆忙忙地从洞府中拿来一大堆瓶瓶罐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珍贵药材和灵丹妙药,然后看着全身无数道伤口鲜血横流的陆尘,她就傻了眼。

一个豪门世家的天之骄女,何曾真正需要亲自处置这样的事情?不过看着事情紧急,苏青珺也顾不上太多,只能赶鸭子上架胡乱干了。

于是,那些珍贵的药粉灵丹随便涂抹在了陆尘的伤口上,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功效,但流血确实很快止住了。

苏青珺顿时高兴起来,然后又抓过好几瓶有名的昆仑灵丹,就往陆尘嘴里塞去。

咳咳咳……原本还有些装睡的陆尘剧烈地咳嗽起来,赶忙伸手挡开苏青珺的药瓶,然后有气无力地道:不要急,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这样能不能治好我且不说,我总觉得自己很可能会被噎死。

苏青珺瞪了他一眼,道:好心好意给你灵丹,就你话多,到底吃不吃?陆尘连连点头,道:要的要的,不过稍缓些再吃行不?再说了,这么多灵丹也不能一下子全吃啊,不然药力反噬,就跟毒药无异了。

苏青珺哼了一声,看起来好像也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把那些玉瓶往旁边桌子上一放,道:不识好人心!那东西放在这里,回头你自己看着吃吧,反正你这人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来历,懂得东西又多又杂,想必也会知道这些吧?陆尘有些艰难地摇头,道:没有的事啊。

苏青珺叹了口气,压住了他的手,道:好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赶快休息吧。

说着她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也垂下头来,道:这次你真是吃苦了,我真想不到,我家里的那几个弟弟竟是如此丧心病狂。

陆尘眼底深处有淡淡微光一闪而过,随后开口道:这跟你没关系的,别多想。

苏青珺还想再说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草屋外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喊了一句,道:珺丫头,出来。

苏青珺怔了一下,站了起来,看着有些惊讶之色,道:我师父来了,这时候他跑过来,是做什么?陆尘躺在床上笑了一下,道:大概是帮人说情的?苏青珺想了想,道:不太可能,我师父十分爱护我,但对苏家却不算太和气,以前还总对我说家里的那些个弟弟妹妹的太过麻烦,让我少跟他们……话说了一半,苏青珺忽然停了下来,倒是陆尘微笑道:被他说中了?苏青珺苦笑着叹了口气,然后低声道:你先躺这里休息一会,我去去就回。

……走出草屋大门,苏青珺果然看到木原真人站在飞雁台上,大概距离草屋还有五丈开外的地方。

看到她走出来之后,木原真人也是颔首示意。

苏青珺快步走到了他的跟前,道:师父,你怎么来了?木原真人嘿嘿一笑,道:听说你前头在昆吾城中大出风头,回苏家那里是大闹了一场,闹得是沸沸扬扬,昆仑山上下都传遍了,我这不也是赶忙过来看看么。

苏青珺脸颊微红,摇头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木原真人呵呵一笑,却也没有再调侃这个女徒弟,而是向草屋那边看了一眼,道:听说你救的人,就是当初帮你种鹰果树的那个杂役弟子陆尘?苏青珺点了点头,道:是。

木原真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以前你师父我劝过你多少次,跟家里那些人划清界限,对你修行有百利而无一害,你却是从来不听。

但今时今日,却是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役弟子,你突然跟苏家闹翻了。

这其中……可有私情?说到最后,木原真人眼神中的锐芒已经隐隐显露,只是淡淡地看着苏青珺而已。

苏青珺却好像什么都没发觉一般,只是苦笑道:师父,我当初拜师时就对你说过的,我只对修行有兴趣,其他的事也懒得多想。

那你为何救他?苏青珺面色沉了一下,道:是我苏家的那些兄弟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哪怕此人不是陆尘,只是与我毫无关系的一个路边乞丐,我想我大概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木原真人凝视苏青珺片刻之后,忽然点了点头,道:你能这么想,倒是有些出乎我预料之外。

但是你也别忘了,你救得了他一时,怎么救得了一世?那陆尘道行低微,以后在昆仑山上修炼时,只怕多半便会受到苏家人明里暗里的打击了。

苏青珺神色间一下子冷了下来。

木原真人却似乎并无放过她的意思,只是微笑着道:真到了那时,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役弟子,又不能真的跟着你一辈子。

他与你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他要去做各种脏活累活,而你却生来便注定是人上之人。

到了那时,他又该怎么办?苏青珺咬了咬牙,道:我也想过此事了,他跟我不是毫无关系的人。

木原真人眉头一挑,道:哦,那我倒是奇怪了,他跟你非亲非故的,又只是一个平凡的杂役弟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呢?苏青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道:陆尘,是我刚刚收入门下的弟子!什么?木原真人瞬间愕然。

嗯……恭喜你,师父,你现在升了一辈,当师祖了啊!第一百七十三章 证真灵光像昆仑派这样的修真名门,几千年来的传承当然都是通过师徒相传这样的方式延续下来的,从两位创派祖师昆元子和铁罗开始,薪火相传,绵延不绝,一直到了今天。

所以收徒弟在昆仑派中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一般来说,大多数的修士都会收徒弟,不收徒弟孤独终老的修士不是没有,但十分罕见。

原因么,其实也很简单,这就像是人世间的家族传承一样,自己辛苦一生打下的基业,总希望有人可以继承;自己在道业上的成就,总希望可以有人发扬光大;而在临死坐化的那一刻,也总是有大多数人希望,能够有人侍奉床前,养老送终。

这是中土神州这片浩瀚土地上无数人与生俱来的天性,不管你是不是修士,又或是平凡俗人,都很难跳出这种牵挂。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收徒对许多修士来说,特别是在昆仑派这种名门大派里,又有了另外一层十分慎重的意味,因为道业的传承不仅关系到个人的一生,也关系到门派实力的消长。

你区区一个杂役弟子,跳出来昭告天下,今天收一个徒弟,明天收一个徒弟,教来教去的一门老小都是废物,那有个屁用?昆仑派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事实上,为了让大多数年轻弟子们可以更好更专心地修炼,在昆仑派中约定俗成的规矩是除了杂役弟子没有资格收徒之外,炼气境弟子和包括大部分筑基境的弟子也没有资格收徒。

一般而言,对这世间绝大多数修士来说,金丹修士便是他们一生都难以到达的高峰,而过往能够修炼到金丹境界的修士,无论在道行、实力、阅历、天分上都往往是出类拔萃的,所以金丹收徒,便是昆仑派中划下的一道界限。

当然了,这道界限下其实也还是有一部分模糊的地方,因为有许多修士终其一生都被困在筑基境上,在他们年岁大了之后,道行到了筑基境巅峰多年后,昆仑派对这一部分人也会网开一面,允许他们收一些徒弟。

总的来说,就一句话,在昆仑派中,金丹修士就有了收徒弟的资格!而苏青珺,正是昆仑派这个古老门派中几千年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只是她的天分实在是太高,如今的年纪又实在太过年轻,以至于让绝大多数人包括她的师父木原真人在内,都在为她道行勇猛精进而欢喜赞叹的时候,下意识地忘掉了苏青珺已然也拥有了这种约定俗成的收徒资格。

……你,收徒弟?木原真人看上去有些发呆的样子,似乎还没有从自己这个徒儿的话语中清醒过来。

苏青珺十分淡定地点了点头,道:是啊,师父,我想我有这个资格吧?木原真人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徒弟还真没说错,这个发现让他老脸一黑,在苏青珺身前来回走了几步,喃喃道:可是、可是这也太……太那个了啊。

他忽然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苏青珺,道:你自己才二十二岁啊,你知道么?苏青珺道:我知道啊。

那你还收徒?苏青珺正色道:咱们昆仑派历代祖师里,有哪一位曾经颁下法旨,说二十二岁的金丹修士不许收徒吗?呃……这个好像还真没有。

木原真人苦恼地摸了摸头,道,但以前不是没有你这样的天才么。

苏青珺哼了一声,道:师父,你可不能有因为我天分高反而怪我的意思啊。

不会,不会。

木原真人连忙否认,只是随后眉头又苦恼地皱起来,道,但是这……总觉得不太好啊,珺丫头。

这件事看起来当然有些奇怪,一般而言大部分像苏青珺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还在炼气境最多也是筑基境上拼命修炼着,就算放眼全天下也有一些像她一般的天才年轻人,但往往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也都是心无旁骛地一心修炼,眼中只有更高远的元婴境界和传说中的化神真君,哪会有人分心去收徒弟?就算要收徒弟,不应该也要等到五六十岁这种潜力大部分耗尽、前途上限基本已经看到头的年纪再考虑的么?木原真人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希望能将自己这个乖巧的女弟子从歪路上拽回来。

谁知这一天的苏青珺格外的倔强,说要收徒就要收徒,一点也不肯退让。

两人正是争执不下的时候,木原真人已经开始有些恼羞成怒时,只听远处山峰之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数道豪光冲天而起,辉映天地,不多久,摇曳舞动,化作龙虎之象,灼灼煊赫,直令人不可逼视。

木原真人顿时脸色微变,向那天际异光看了片刻,便对苏青珺说了一句这事咱们回头再说,然后便纵身飞起,向那异光冲天处掠去。

苏青珺也是被那阵阵异样光芒所震住,虽然飞雁台离那边隔了很远,但兀自能感觉到一阵阵充盈鼓荡、沛不可挡的天地灵力,犹如无形的旋涡般向那处光芒兴起的地方疯狂涌去……此情此景,正是人世间所有修士都梦寐以求的场面。

有人冲破了大生死关。

破大虚妄,见大欢喜,得无上法力,洞悉这世间造化玄奇,看破道法真谛,就此一步登天,成为人上之人。

是为真人!……这一天风起云涌,仿佛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而且一件比一件更大更重要,直令人目不暇接。

起初在昆吾城中,苏家人闹市绑人,引来围观者众;紧接着画风陡然一变,苏家天才金丹少女降临,大闹本家,引来全城轰动;而再接下来的事,却又是让昆吾城中所发生的那些事瞬间都黯然无光了。

时隔十一年,昆仑山上赫然再现证真灵光,五千年名门昆仑,终于又再度出现了一位元婴境大真人。

除了天赋异禀,又必定要有极大气运附身才能成就的极其少数化神真君,元婴真人几乎便是人类修士在修仙一道上所能达成的极致成就。

到了元婴境这种层次,其实已然不是全部由个人的天赋根骨所能决定的了,机遇、气数、外力各种灵材资源几乎是无穷尽地供给消耗,方才能有希望去造就一位强大无比的元婴真人。

而那个令人闻之色变、在修真界如雷贯耳般的大生死关,同样也是最负盛名的鸿沟深渊,多少天才折戟于此,在离人生巅峰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坠落黄泉。

一位元婴真人的意义,无论怎样重视都不为过,哪怕是昆仑派这样的名门大派也是如此。

虽然在真仙盟五大巨头名门中,化神真君是门面是风向是强大的保证,但一般的情况下,不到宗门生死关头的地步,化神真君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这其中自然有种种关联羁绊限制约束,但元婴真人才是一个大门派的根基所在,这是不会错的。

当证真灵光冲天而起的时候,整个昆仑山瞬间都轰动了不说,甚至就连昆仑山外大大小小地方,也为之屏息,昆吾城里的人们也瞬间忘记了之前的热闹,一个个眺望着深山中那与天相连的异光。

昆仑派掌门闲月真人迅速地从天昆峰赶来了,而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有七八位真人已经伫立在半空,看着下方那座三丈峰。

是的,证真灵光就是从那座洞府中发出来的。

是易昕的师父东方涛。

在闲月真人之后,又陆陆续续有其他昆仑派的元婴真人赶了过来,同门之谊是一回事,凡是成就真人之业的人,都比普通人更知道其中的艰辛凶险,实是值得大喜庆贺。

而除此之外,却是还有一件只能意会的意思,成就真人的那一刻,证真灵光冲天绚烂,会有诸般特异幻象,却是能反应几分这位真人所修功法成就、道行高低的意味。

虽然不可能太过准确,但这灵光是骗不了人的,至少会让人心中有数。

不多时,只见那三丈峰外的天空中,远远近近地便出现了多道身影,沉默而关切地望着那座洞府和那些灵光。

而在山下,也正有许多人陆续赶来。

易昕当仁不让地站在了最前方,就在东方涛的洞府外头,双眼中满是惊喜期待,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的异象,而在她身边,颜萝则是面带感慨,神色有些复杂地望着那座洞府。

除了他们外,昆仑派中也有许多人被吸引过来,当然了,这其中不可能会有道行太低的人,比如杂役弟子就不会凑这个热闹,那种天生废物资质的人,连看证真灵光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老实回去干活吧。

在三丈峰上的某处天空里,天兵堂首座独空真人面色淡淡地站在云端上,而在他身边,何毅则是脸色平静但眼神略显复杂地看着那道经天纬地的奇光。

过了片刻后,独空真人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道:如果你一定想去问他的话,小心一些,东方老头的脾气不好。

是,弟子明白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挂名弟子雄伟的昆仑山中,山峦起伏,哪怕是在青天白日里也会有阴影的存在,也会有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义冢,就是这样一个仿佛永远都躲藏在黑暗中的地方。

那道璀璨灵光照耀山脉天地的时候,所有人都为之赞叹,光芒远近皆至,但同样没有落在那座黑暗山峰的背后,照不进那片阴影中。

看尸人沉默地站在那片黑暗的院子里,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的光芒,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龙虎异象,纵横驰骋,不可一世,象征着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良久之后,他转过身子,悄无声息地走入黑暗中,就像是一个残留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证真灵光是难得一见的修真异象,不要说普通人了,就是许多修士这一生若非机缘巧合的话,都可能一次也见不到。

所以在飞雁台上的草屋中,虽然陆尘伤得很重,但苏青珺还是扶着他勉强坐起,靠在窗台上,从窗户里去眺望看着天际上的那些奇光。

苏青珺坐在他的身边扶着他,不知为什么,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实力明明有天壤之别,但不管是她还是陆尘,似乎都对此处之泰然。

而当她看到天上的证真灵光时,苏青珺心中也还是忍不住激动了一下。

哪怕对她这样一个公认的天才来说,元婴境界也仍然是一个很遥远的目标,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更不用说那传说中最容易夭折天才的大生死关,谁也没把握一定能过得去。

当她收拾有些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后,苏青珺却带着几分惊讶很快地发现,陆尘望着远方那些神奇的光辉时,神色间似乎有些太过平静了。

对一个道行低微的杂役弟子来说,此刻所出现的奇景很可能是他一生中根本无法企及的境界,但是陆尘虽然看得很认真,神色间却似乎并没有出现如何激动兴奋的神色。

他看去似乎比苏青珺还更冷静些,就像是无动于衷的普通人。

你怎么了?苏青珺对陆尘问了一句,有些关切也带着几分奇怪。

陆尘道:嗯?苏青珺指了一下天上的灵光,道:我看你好像对那证真灵光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啊?陆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叹了口气道:大小姐,如果你身上像我现在这样多了几十道伤口,痛得要命,恨不得马上要昏过去时,对其他的东西也就提不起什么精神来了。

苏青珺想了想确实如此,轻轻叹了口气,道:是我疏忽了。

说着,她扶着陆尘重新躺下,低声道: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陆尘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下,忽然道:之前你在外头说的话,是认真的么?苏青珺道:哪句?陆尘道:当然就是你那么大声地对你师父宣布要收我为徒的话啊。

啊,你听到了?陆尘闭了一下眼睛,道:你那个时候说话声音不低的。

苏青珺笑了笑,道:是认真的。

陆尘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可以拒绝吗?什么?苏青珺吃了一惊,显然陆尘的这个反应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陆尘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后,苏青珺皱着眉头问道:到底是为什么?陆尘道:你师父刚才不高兴了。

苏青珺点点头,道:你怕他?陆尘道:你师父是元婴真人,我是杂役弟子,你觉得我该不该怕他?苏青珺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后才轻声道:明明只是我想收徒弟而已……你身份不一样啊。

陆尘有些无奈地打断了她的话,道,你天资太好了,大家对你寄予的希望太大,特别是你师父,所以他断然不会允许任何可能耽误你修行的事情发生的,而且我的岁数还比你大。

苏青珺怔了一下,道:你还在乎这个?陆尘苦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是脸皮厚的,对此当然无所谓,不过别人在乎啊。

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姑娘家,收了个比你大好几岁的男人做徒弟,而且他的根骨天资还很差,这个你让别人怎么想?苏青珺冷哼了一声,面上掠过一丝怒色,但却没有说话。

陆尘叹了口气,道:别人当然就只会想着,你这人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或许是年轻不懂事,意乱情迷被人勾引迷惑了。

然后没人会来找你麻烦,但你若是真的收我为弟子的话,只怕全昆仑山都看我不顺眼了。

真到了那种时候,你觉得我能活得长么?苏青珺深深地看了陆尘一眼,忽然道:你现在这反应,跟我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

陆尘道:哦,那你原来怎么想的?苏青珺道:我想着这事我跟你一说,你不得一蹦三丈高,兴高采烈难以置信然后痛哭流涕地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脚就开口大喊师父啊。

陆尘有些困难地抬起手挠了挠头,笑道:好像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啊。

嗯,是啊,我都做好了踢开你的准备了呢。

苏青珺平静地说道。

陆尘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看着苏青珺那张美丽容颜,过了片刻后,他轻轻点点头,道:多谢。

不客气。

……到了最后,陆尘终究还是没有成为昆仑派中最年轻的天才金丹苏青珺的徒弟,这个足以令所有年轻一辈弟子垂涎三尺的名分就这样离他远去了。

不过,大概是为了对陆尘这次所受到的伤害有所补偿吧,也是为了日后能更好地保护他不被自己那家里的人针对陷害,在苏青珺的坚持下,陆尘还是得到了一个挂名弟子的身份。

挂名弟子这个名头,与正儿八经拜师入门的亲传弟子是差别很大的,基本上可以看做是一种人情的往来。

比如某位道行高深的修士在偶然情况下欠了人情,但这份人情又够不上他去收徒授业,于是乎,便有了这么一种折中的法子和名号。

大抵上挂名弟子是不能得到师尊的道法传承的,无非也就是平日里有个可以拿来吹牛的谈资,危急时打肿脸充胖子的借口而已。

当然了,有了这个名号,别人也不能胡乱欺负了,不然谁知道那位师尊心情好不好?万一要是触怒了大修士过来找麻烦的话,岂非是倒了大霉?所以这个办法么,也就是相当于苏青珺给了陆尘一个护身符的意思,等于是间接地告诉外头的人,这个杂役弟子虽然是个废物,但如今也是我苏青珺门下挂了名的,你们不能再随便欺负他了,不然的话,我说不定就生气不客气了啊……对于最后这个结果,木原真人倒是没什么意见,挂名弟子的事他自己见得多了,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徒弟。

只要不耽误影响苏青珺的修炼和名声,他才懒得多管苏家的那些破事。

不过话虽如此,但以苏青珺在昆仑山上如今的名头,突然间多出了一个挂名弟子,哪怕只是个杂役弟子出身的,也还是很轰动了一把。

按理说,这件事本来也会有些麻烦,让人议论一阵子的,但幸运的是,在这期间,东方涛成就元婴真人的事实在太过重要,很快便压倒了其他所有琐事,倒是让苏青珺和陆尘都松了一口气。

东方涛在证真灵光出现后,便意味着他真正冲破了大生死关,成就了元婴真人。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从洞府中出来,而是继续闭关了半月有余。

对此大多数人倒是都能理解,元婴境界异常强大,等同于脱胎换骨,刚冲破生死关后气息不稳根基不牢,都是正常的,需要一段时间进行稳固。

而对修士来说,特别是高阶修士,这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当然就是自己闭关的洞府。

半月之后,东方涛顺利出关,当其时,昆仑派的大部分元婴真人众多金丹修士几乎都到场祝贺,便是不在昆仑山中的天澜真君,也托人带来了贺喜口信。

到场贺喜众人中,当然是以掌门闲月真人为首,其时三丈峰上,真人如云,金丹遍布,可谓集一时之盛,也是昆仑派罕见的一次高阶修士大展示,向全天下再一次显露出了巍巍昆仑深不可测的强大实力。

东方涛出洞之后,神完气足,目有神光,志得意满,冲着青天大笑三声。

旁边,易昕早就激动地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他欣喜万分。

东方涛大笑,又对旁边的颜萝点头微笑,随即大步向闲月真人处走去,答谢之礼,还是需要的。

若无宗门,便无众多灵材资源;若无宗门,也不会有如此安稳平静的修炼环境。

这些话,谁的心里都有数。

东方涛快步走近,刚要见礼时,忽然却是一怔,只见前头一派清一色的元婴真人人群里,闲月真人站在最前头,对他含笑点头示意,但是在其他所有人身前,与闲月真人并肩而立的,却还有一人。

一个看上去似乎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脸色清淡,便如同冬峰上的漫天风雪一般,清冷而略带寒意。

第一百七十五章 报复之因东方涛成就真人,出关走出洞府的那一天,昆仑派中大部分重要的人物都到场了,虽然两位地位最高的化神真君并没有亲至,但也托人带来了贺喜口信。

其中天澜真君的口信是百草堂的千灯真人代传的,昆仑派众人也早已知道千灯真人与天澜真君过从甚密,也无人感到惊奇。

倒是白晨真君这里,却是派出了一位年轻十岁的女孩,当然就是白莲。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白莲还当仁不让地直接站到了闲月真人的身旁,位在其他所有真人之前。

这当然是一件很有含义的事情,不过对外说到此事时其实也有足够的理由,因为白莲那时候怀中抱着那块风语盘,白晨真君以此宝为媒,等同于直接开口向东方涛贺喜,意义自然又是不同。

不过也就是从这一日开始,昆仑派上上下下,终于是公开认识到,白晨真君在年老之际,却是将这个年仅十岁、传说中千年一遇的五柱天才少女,当作了自己最看重的衣钵传人了。

而由此而来的,还有另一个之前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但此刻私下里又再度引起注意的,是昆仑派的另外一位强大无比的化神真君,多年以来仍然没有传人弟子。

那位光头真君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死光头心里在想什么,我哪知道啊。

陆尘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对老马抱怨道,反正我知道的就是,这天底下最不靠谱的人就是他了。

老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你这次受苦了,心里郁闷,我是了解的,相信我,他心里也不好受啊。

陆尘斜眼看他,一脸的怀疑不信,道:死光头怎么个不好受?老马正色道:他老人家一旦听说此事,尤其是听到你为了大局咬牙强忍,宁愿身受耻辱重伤也不出手时,真君他勃然大怒,怒斥苏家混蛋。

他让我转告你,今日之事他都记在心中,一旦来日大功告成,都不用你说,他回来就先拿苏家开刀,整死那些不长眼的废物给你出气。

放屁!陆尘骂道,说了半天不还是光说不动?这有个屁用。

有种的,你让死光头现在就去苏家一趟,以他的能耐灭了苏家不跟碾死只虫子似的,哪来要费这么多口水?老马面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苦笑道:这个……呃,你知道的,真君他与咱们地位不同,羁绊更多,实在也不能随心所欲……说着他脸色一正,再次对陆尘保证道:反正你放心,真君再三说了,这件事没完,苏家这事他记心上了,迟早要找他们麻烦。

陆尘翻了个白眼,一副老子又不是傻瓜哪会信你的神情,老马也是哈哈一笑,赶忙打过岔去,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反正真君他老人家就是这样说的,以后自然有分晓。

对了,你身上的伤好些了没?陆尘伸伸胳膊,道:差不多了吧,不然也不能下山来找你喝酒啊。

老马点点头,道:你这伤势恢复得倒是真快,别说啊,虽然你如今道行废了大半,但至少在恢复这一块,底子似乎还在啊,别说什么杂役炼气弟子了,就连筑基境的修士也比不上。

陆尘怔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道:大概是这段日子从苏青珺那儿骗了不少灵丹妙药吧,还是有点用处的。

老马羡慕地看着他,道:看你这日子过的,太舒坦了啊。

别人是英雄救美累死累活,就你自己往那一躺,然后让美人来救狗熊,吃人家的,用人家的,现在还住到人家洞府外头了是吧?他长叹一声,面上有萧索之色,道:可叹啊,人世间如此不公,我马小云翩翩少年这么多年,怎地就没有出色女子看上我呢?鲜花都插牛粪上了吗?插你个头!陆尘毫不客气地骂了过去,道,你躺那边让别人割你个几十刀给我看看,舒坦吗?装什么嫩,还翩翩少年呢,醒醒吧你,几十年了,你就没瘦过,一直跟猪一样,若不是死光头比你还胖,我都以为你是这猪仙转世了,有鲜花也肯定不插你的头上啊。

老马脸色一板,指着陆尘喝道:我听到了,你骂真君是猪仙转世!骂就骂了,你要怎地?陆尘瞪着他。

哦,没什么,你声音最大你厉害,当我什么都没说。

老马淡定地道。

……山上情势如何?老马给他倒了一杯酒,问道。

陆尘接过酒杯,道:还好吧,主要还是东方涛突然成就真人,这事情十分轰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再加上我也没有真的成了苏青珺的徒弟,所以不算太过显眼。

老马哼了一声,道:这次真的是无妄之灾,没地被那三个苏家的废物给恶心到了。

说实话,当天若不是你用眼神拦住我,我都有点忍不住了。

陆尘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为那几个东西坏了咱们的大事,不值得。

老马犹豫了一下,却是放低了声音,对陆尘轻声问道: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啊,当日你虽然忍了下来,但我们都不知道那几个家伙居然还私藏了那么恶心的刑具玩意,让你多吃了那些苦头。

不过真要是苏青珺没过来的话,你……当真是要苦忍到底么?陆尘回过头看着老马,过了片刻后缓缓摇头,道:不会。

那你是要翻脸?老马追着问了一句。

当日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便已有了决断,一旦他们下手到了伤及我筋骨根本、危及我性命的时候,我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总不能在原地真的等死吧,自然是要出手的。

嗯,我想也是。

老马点点头,不过随即又看了陆尘一眼,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感觉,道,开始那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被那些废物割了那么多刀,我本以为你早该忍不住的。

陆尘笑了笑,目光扫过自己的身躯,在那衣衫之下的血肉间,隐约还有无数的伤痕遍布其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道:被黑焰烧了十年,那些苦痛我好像都习惯了。

老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老马问陆尘道。

陆尘伸了个懒腰,道:还能怎么办,继续过日子,然后偷偷找内奸呗。

该做的事总是要做的,对了,另外你帮我去打探一点消息。

什么消息?苏家年青一代的那些家伙们平日的作息、去向和喜好等等,越详细越多越好。

老马眼中一亮,面上露出一丝兴奋之色,低声道:怎么着,你忍不住了?陆尘冷笑一声,道:老子又不是圣人,被人这么整治了还要哑忍下来吗?不行,这口气我得出。

说得好!老马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看上去似乎也忽然间有了几分凶狠之色,咬牙切齿地道:可不就是这样么,干咱们这一行的,比凶比狠,谁怕谁啊!只是说到这里,他话语顿了一下,又有些犹豫,对陆尘道:不过这事情刚过去还不到一月,你立刻就报复过去,会不会被人关注,牵连到你身上啊。

陆尘淡淡道:当日我都忍了,自然不会再为报仇轻举妄动,不过这件事我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总要找个机会讨回来,让他们尝尝什么才是这世间的痛苦。

老马看着他的脸色,皱了皱眉,似乎感觉有一丝寒意,不过很快脸色又恢复了正常,道:这没问题,反正我也看着这几个东西不顺眼了。

消息你放心,回头你下次下山时就能给你,我们兄弟出手,整死他们。

陆尘嗯了一声,站了起来,看起来似乎想走了。

老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对他说道:对了,你如果下定决心这样做了,苏青珺那边怎么办?陆尘身子顿了一下,随即道:有什么好顾忌的,她又不会知道是我干的。

老马点点头,道:嗯,话确实如此,咱们做得隐秘些,自然不怕被外人知晓。

不过……呃,我就是随便问问啊,有点好奇,你说苏家那边人自然个个可恶,咱们整死他们也没什么。

但苏青珺这女子听说还是不错的啊,对你也挺好,为了你,不但和家里大吵一架,还掀桌砸墙,痛打弟弟,在昆仑山上也为了照顾你,给了你一个挂名弟子的名分……陆尘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老马,老马的声音越说越小声,过了一会后,陆尘忽然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老马道:我想问你心里难道就不会顾及她的感受么?我受了伤吃了苦,要报复一下,为什么要顾及她的感受?可是你们两人之间,不是有些……呃,至少惺惺相惜么?陆尘目光微微低垂,似黑暗的阴影在暗处摇曳,望着远方的光明而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他淡淡地道:我们这些做影子的,哪来谈情说爱的资格,你想太多了。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同时声音带着几分冷意传来,道:帮我去查一下那些人的消息吧,等我亲手做了,我想你心里或许也会放心一点,不会再怀疑了。

老马站在原地不动,看着陆尘孤独地走出大门外,片刻之后,忽然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意有些苍凉,也有些萧索。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狗阿土成就元婴真人大业的东方涛,如今在昆仑派中可谓是风云人物,是宗门上下都关注的大人物,毕竟距离昆仑派上一个元婴真人出世,都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种种迎来送往,繁文缛节,重新确立在宗门中的地位权力,一应事务自然水到渠成。

按照昆仑派里的规矩,只要修成了元婴真人之后,便有资格踏足昆仑派最核心,也是最珍贵的天穹云间四座奇峰上修炼,同时,元婴真人本身在山间的洞府也会保留。

在这些事都告一段落后,东方涛正式举行仪式,让易昕拜师入门,算是平生收取的第一个亲传弟子了。

消息传开以后,昆仑山上下又是一阵轰动,尤其是在昆吾城众多世家里,对此的反应更大。

虽说这个消息只要是消息灵通的人都有耳闻过,但是当初的东方涛最多也就是个老牌的金丹修士,后来受伤闭关久久不出时,那声势就更弱了,几乎无人顾忌他。

可是谁能想到,这老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闭关闭着闭着,居然闭出了一个元婴真人出来,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一夜之间,昆吾城小家族易家的行情暴涨。

毕竟易昕如今是东方涛唯一的一个弟子,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她日后很可能就会传承东方涛的道统。

一个强大的元婴境真人站在背后,已然足以震慑这城中许多世家大族了。

正式拜师之后,易昕在昆仑派中的地位自然也就一步登天,很快的,她就从流香圃中搬了出去,住进了三丈峰。

当东方涛日后若是前往天穹云间修炼时,这座山峰洞府,便等同是属于易昕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仍然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前来恭贺拉关系的人仿佛永无穷尽,从宗门里,到昆吾城中各大世家,从各大商铺到昆仑派周边大大小小的修真门派势力,都有派人过来问好套近乎。

易昕算是真正大开了一次眼界,只觉得修真界在自己眼前,似乎又打开了另一扇更加宽阔的大门。

不过在这中间,三丈峰上的这一对师徒,还是迎来了一个特别的访客。

当那个年轻人将拜访名帖递到易昕手中,然后微笑着站在一旁耐心等待着,看着她的眼神也是平静温和时,易昕的心里却有种诡异的感觉。

名帖上的名字写了两个字:何毅。

……东方涛在收到易昕呈递上来的拜帖时也是有些惊讶,他出关这么久,当然一些该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了,比如说发生在易昕身上那件轰动宗门的事情。

对于自己这个心爱的徒弟险些被人所辱甚至差点毁容这件事,东方涛当然心中不快,确切地说,他很恼火也很愤怒。

但此事的罪魁祸首何刚已经被处置了,赶出昆仑派这个惩罚在修真界中是十分严酷的,哪怕东方涛对此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何毅虽然是何刚的兄长大哥,但在这件事情上却几乎没有过错,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何毅的身份地位,又绝不是普通弟子何刚所能比拟的。

他自己是一个深受宗门重视的天才弟子,年纪轻轻道行便已修炼到筑基境巅峰,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随时成为一个金丹修士,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能比肩目前风头最劲的苏青珺,成为有希望窥视元婴境甚至化神真君的真正天才人物。

更不用说,何毅并非只是孤家寡人,在他身后站着的还有一位实力强大的元婴真人独空,天兵堂在宗门里的势力同样十分强大。

如果还是当初金丹修士的时候,脾气古怪有些易怒的东方涛或许反而会发怒直接将何毅赶走,但在修成了元婴真人后,他却好像突然变得有些胆小了,所以他吩咐易昕将何毅请了进来,与他相见。

见面时的气氛有些尴尬,并没有所谓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也没有和和气气高高兴兴客客气气的场面,东方涛果然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他虽然压住了火气没有针对何毅,但是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何毅上下打量着,却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征兆。

好在何毅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很久,一直等到东方涛开口问话后,他才一一回答。

他的态度始终谦和有礼,不卑不亢,甚至对易昕都保持着一份十分优雅有礼的态度。

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对他有好感,哪怕是易昕也是如此。

在拜见东方涛的过程中何毅说了不少话,其中颇有一些是代师父独空真人的传话,大意是独空真人过些日子会亲自过来带东方涛上天穹云间的奇峰,包括山上一些特殊之处,都会相告。

这显然就是卖好,而是还是一个很难拒绝的大人情。

以东方涛的性子,看着何毅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夸了他几句。

在离开之前,何毅趁着易昕收拾茶具离开的时候,对东方涛低声说了几句话,东方涛神色微变,沉吟不答,只是再看向何毅的眼神时,又是有所不同。

何毅离开之后,东方涛沉吟思索多时,末了当易昕经过的时候,他却是叫住了易昕,道:昕儿,你对当初何刚那件事,可还记挂于心?易昕怔了一下,没想到师父突然又提到了这事,随即说道:那件事……说忘掉,弟子现在也是做不到的,刚才看到何师兄时,其实心里也是怪怪的。

东方涛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对易昕说道:若是他们故意害你,师父自然帮你做主,你也不用害怕。

但之前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你也不用再始终记挂心上了,更无须对何毅有记恨之心。

是,弟子知道了。

易昕点点头答应下来,随即看了东方涛一眼,道:师父,听你话里的意思,莫非对这位何师兄有所看法?你最好别去招惹此人。

东方涛淡淡地说道。

……你是说我以后可以长住这里?陆尘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诧异。

苏青珺微笑道:是啊,反正飞雁台挺大的,而且我也确实一直想要找个人帮我培植一些珍贵灵材药草,就可惜总是找不到既能信任又有培植之能,还肯好好干活的人。

所以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可不能轻易让你跑了。

陆尘啧啧两声,随后道:我住在飞雁台上真的没关系么,其他人会不会说闲话?苏青珺淡淡地道:你不是我挂名弟子么,就当我压榨你,让你白干活好了。

她说的这种情况还真是在昆仑派中不少见的,有些高阶修士确实常常会收点挂名弟子在门下,但并不传功授法,只是给些灵材资源或粗浅功法作为报酬后,就让人专门为之培植重要的灵材。

陆尘对此当然也是有所耳闻,不过苏青珺的话当然也是开玩笑,他也是笑了起来,然后伸出了两个指头,道:要我搬过来可以啊,但我有两个条件。

苏青珺怔了一下,随即看起来有些恼火,道:喂,你知不知道全昆仑派中,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住到这里来啊,偏偏就你这人麻烦多!居然还敢跟我提条件!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陆尘连连点头,道,两个条件,你听不听啊?哼!你说。

第一,我不想再住这草屋了。

陆尘道。

苏青珺怔了一下,顿时警惕起来,道:喂,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想要住进我洞府那是万万不能的!陆尘哈哈笑了一声,道:笑话,难道我看起来是那种人?总觉得有点像啊。

……你、误、会、了!陆尘瞪了苏青珺一眼,然后指了一下后边的山林,道:我要住木屋,我自己去砍柴盖个房子,大一点牢固一点,不那么容易被人掀桌拆掉的,行不?苏青珺脸颊微红,嘴里轻轻咕哝了一声道:小心眼,小气鬼!嗯?你说什么?哦,没有。

你可以盖木屋,回头我有空再帮你砍两棵大树也是可以的。

苏青珺正色道。

陆尘点点头,道:第二,我要养狗。

什么?苏青珺一时错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尘回头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片刻后只听汪汪叫声响起,一道黑影从山林里跑了出来,冲到陆尘的身边,对他磨磨蹭蹭的十分亲热,正是阿土。

啊,这只狗身上如何有这么多的伤口?当苏青珺看清阿土的模样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尘叹息,面色悲凉,对苏青珺道:这是我养了十多年的一只老狗,跟我一起浪迹天涯出生入死,浑身是伤,眼看很快就要到命数尽头了,我实在是不想跟它分开啊。

你能不能行行好?苏青珺本来看着阿土面有恻隐之色,刚想开口答应,忽然又觉得有些奇怪,皱起眉头道:可是……我看这只狗好像并不老啊,挺精神的啊?陆尘面不改色地道:这只土狗显嫩。

真的?嗯,你别看它活蹦乱跳的,说不定几天以后就突然死给你看了。

苏青珺呆了一下,连忙摇手道:算了算了,不就一只狗吗,让它住下好了,不用这么咒它的。

陆尘哈哈一笑,道:那就多谢了,阿土,快谢谢……话音未落突然中断,陆尘和苏青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刚才还在陆尘身边打转的阿土突然偷偷摸摸地跑到了山壁那边,闻闻嗅嗅一阵后,然后在那洞府石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下边,抬腿撒了一泡尿,随后又优哉游哉地跑了回来,摇头摆尾,十分高兴的样子。

苏青珺面色一黑,盯着陆尘看。

陆尘面有尴尬之色,干笑一声后,道:你看,这狗岁数大了也跟人一样啊,尿多……好恶心!唔……第一百七十七章 草蛇灰线不管怎么说,陆尘和黑狗阿土如今也算是在飞雁台这边暂时住下来了,比起以前在百草堂里为杂役弟子时整天累死累活地干活当然是要惬意了许多,有个金丹修士罩着就是舒服啊。

自从不用再每天地去流香圃药园里干活后,日子便一下子悠闲起来,陆尘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

在伤势好起来之后,他便开始去飞雁台后山那片茂密的森林里砍伐木材,准备搭建自己之前所说的木屋。

木屋当然比草屋住起来要舒服,而且,那片山林占地阔大,树木不知有没有几十万棵,苏青珺自然也不会小气这点东西。

倒是她从小到大还真是没见过有人自己伐木盖房子的,所以在这中间她常常很好奇地站在一旁看着陆尘干活。

盖这木屋用了四五天时间,完工后陆尘心情不错,不过苏青珺却在一旁大摇其头,说这屋子木头不错,样子很难看。

既然有了挂名弟子的名分,又在飞雁台上暂居,陆尘也不可能真的什么事都不做,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这样对外头也不好交待。

所以随后他还是又拾起了老本行,重新清理了一下飞雁台上的那块灵田,顺带着还往外扩了一圈,然后苏青珺搞来了一些灵草灵果的种子,往灵田中一种,从这时候开始,陆尘就算是正式成为苏青珺这位金丹修士门下专门被压榨种田的苦工了。

这样的人在昆仑派中十分常见,而且一般来说,虽然从根本上来说做这种活的人也还是杂役弟子的身份,但总归是上头有了人,说出去十分好听,不再是我是昆仑的杂役弟子,而是我乃某某金丹、某某真人的座下某某,岂不是威风多了?而且,从利益上说,为这些高阶修士干活的杂役弟子回报都比原先高多了,是以,许多时候大家都是挤破了脑袋往这上头钻。

当初在流香圃中搞那个鹰果培植比试,之所以那么多人想来,其实也是为了有朝一日或许有一点希望,可以真正被苏青珺看中,最好的结果,其实也就是陆尘如今的情况了。

……得到了这份待遇的陆尘,比以往空闲多了,而灵田中所种植的灵果灵草,也都没有像是当初鹰果树那样轻易不能离开的娇贵品种。

至于苏青珺,对他也算客气,并没有真的死命压榨他的劳动力,应该说,日子过得还是比较宽松的。

所以,陆尘现在居然有时间在昆仑山中闲逛了,这些日子来,昆仑派中便有不少人看到陆尘带着那只黑狗,优哉游哉地到处走着,引来了不少杂役弟子的羡慕。

随后的某一天中,陆尘带着阿土下了飞雁台,漫不经心地散步着,然后走到了流香圃附近那栋曾经死了人的房子外。

当初的贺长生,就是死在这屋里。

这时是白天,在这附近住的大都是最底层的杂役弟子,每天都要去流香圃药园中干活,所以周围静悄悄的,看不到有几个人走动。

当日命案发生的时候,昆仑派曾经派人封锁了附近的地方,但追查了很久一直没有结果,时至今日,布置在外头的守卫弟子也已经撤去,除了那间屋子仍然无人入住外,这里看起来似乎已经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了。

那个叫做贺长生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正迅速且彻底地消散而去。

风轻轻地从树林那边吹过来,陆尘和阿土安静地站在远处看着那间屋子,都没有开口,就像是两个幽暗的影子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陆尘转过身向一旁走去,不再看那间屋子,而是走入到另一侧那片阔大的树林中。

阿土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进来。

白天的树林里比外头还是会稍显昏暗些,但光线从枝叶缝隙间照射下来,还是让林间显得比较明亮,可以看清周围的树木情况。

陆尘脸色平静地在林中走着,随着逐渐深入,周围很快安静下来。

那些属于昆仑派的热闹、纷扰似乎都被隔绝在林外,在这片山林中,有的只是沉寂。

走了一阵,他来到了当初深夜时分,他到这里凝视的那个地方。

当日,一片漆黑的夜晚中,这个在树林深处的角落伸手不见五指,完全被黑暗所淹没,而如今在白天的时候,陆尘便看清了对面其实是一棵大树。

一棵看起来很大很茂密,比周围树木都更古老的大树。

斑驳的树皮挂着青苔,几许晨露还残留在枝叶上,矫健的虬根从地表凸起,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巨爪紧紧抓住了大地。

陆尘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森林中仍然一片寂静,没有风,也没有鸟鸣声,此刻仅有的声音似乎只剩下了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地表的枯叶上。

大树的躯干很粗很大,至少需要两人才能合抱,足以隐藏下躲避的身影。

不过在这个早上,当陆尘跨过树木的虬根走到树后时,那里空空荡荡的。

阿土跑了过来,在大树底下嗅了一阵,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就跑开去一旁玩耍了。

陆尘则是静静地看着这棵大树,目光明亮而专注,从树根到树干,他一点一点地看了过去,似乎在仔细地寻觅搜索着什么。

只是,这棵大树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的异样。

没有伤口,没有划痕,更没有那些隐秘扭曲的图纹。

一切似乎都毫无结果。

陆尘微微皱起了眉头,思索了片刻后,随即蹲下身子,却是在如虬龙般起伏不定的大树根上,仔细搜索起来。

他甚至用手拨开地上的枯叶和黑土,检查过每一处隐秘角落的树根。

然而,最后仍然一无所获。

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魔教奸细,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与戒心,并没有受到这次的诱惑?陆尘站了起来,脸色有些凝重。

沉思一会之后,他叫了一声阿土,然后转身向来路走去,准备离开这里。

一束阳光从头顶枝叶间落下,照在他的身上,也洒落在他身边沉默的大树身上。

斑驳的痕迹,似乎已经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沧桑。

陆尘继续向前走去,但在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皱起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霍然转身,却是紧紧地盯住大树正面这一边,树干上那些看上去古老而沧桑斑驳的痕迹。

阳光洒落下来,那里许是因为经历了太久时光,树干上的树皮,亦有龟裂的模样。

……哪怕是在白天,无名山峰背面的义冢也仍然笼罩在一片黑暗阴影中,这里的阴森寒气似乎终年不退,散发着这座名山中罕见的阴气。

平日里一向少有人来这里,大多数的人们包括修士都还是更喜欢光明的生活,哪怕是修道需要的石壁洞府,其实更多的也是在向阳的地方。

不过这一天,义冢之外走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敲响了那扇黑色的大门。

刚刚成就元婴真人不久的东方涛,来到了义冢这个阴晦幽暗的地方。

在他的周围没有任何人影,显示他是独自前来的,而当阴风从不知名的角落吹过时,他的神情也是同样淡漠,只有在眼底深处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厌恶。

吱呀一声,黑色的大门打开了。

阴暗的庭院里,那些黑暗的房间沉默地伫立在周围,有的完全黑暗,有的则闪烁点点昏暗的烛火,像是为死去的魂灵在黑暗的道路上指引方向。

偶尔间有风吹过,那点点烛火竟然会瞬间变作绿色,如恶鬼的眼眸燃烧的火焰,片刻后又缓缓恢复原来的模样。

一个枯瘦、干瘪,全身仿佛都笼罩在黑暗中的身影,孤独地站立在这个庭院中央,阴寒的眼眸中射出冰冷的光,正冷冷地看向走进来的东方涛。

东方涛先是向四周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黑暗的房间,还有那些烛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站在那儿的看尸人身上,点了点头,道:好久不见。

看尸人幽幽地笑了一声,道:是啊,你总是不愿来这里见我,当然,咱们好久不见了。

东方涛神色不变,淡淡地道:这个鬼地方阴气森森的,谁也不会喜欢来吧。

看尸人目光一冷,声音好像也提高了几分,道:但是拜你所赐,我却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十四年!东方涛皱了皱眉,道:别废话了,你这次托人传话找我过来,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顿了一下后,他忽然又哼了一声,道:还有,以后就算要找人传话,也别找何毅,那人我不喜欢。

看尸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东方涛,随后冷笑了一声,道:你这是成就元婴真人了,架子立刻就大了啊?是不是以后我再想找你过来,也未必能叫得动你了?东方涛面上掠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道:有话就说,别扯那些旧账,而且我再说一次,他盯着那个看尸人,声音也似冷了几分,道:少跟我说什么拜我所赐的话,你有今时今日的下场,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的,师弟!第一百七十八章 蛛丝马迹陆尘走到大树前,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忽然伸出手,在树干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粗糙的树皮在他的掌心掠过,有种如岩石般粗粝的感觉。

周围仍然是一片寂静,但陆尘的目光却越来越亮,他的手指移动得越来越慢,过了一会之后,当他的手指划过一道斑驳的裂痕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干裂的树皮在他的指尖呈现出晦暗深褐的颜色,陆尘眉头挑起,轻轻按下又摸索了起来,渐渐的,一道细微的细缝从深色的树皮中显露出来,随着他手指的动作,细缝不断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块巴掌大的树皮忽然摇动,然后从树干上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那块树皮轻轻掉在了地上。

陆尘并没有去细看,他只是凝视着那块树皮背后显露出来的树干,那个地方光滑的木头上,被人用尖锐的刀刃刻出了一幅简单而扭曲的图案。

一根粗线,几条细线,长短不一,粗细不同,一眼看去有些像是胡乱的涂鸦,但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这些扭曲的线条在一起时,好像是一棵树。

一棵大树!陆尘的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紧紧盯着这个隐秘无比的图纹,像是要将其牢记在心里,过了一会之后,他右手一翻,黑色的短剑出现在他手中,然后只见黑光掠过,他一剑削下,却是直接将那块刻着图纹的木头砍了下来。

随后,他转过身叫了一声阿土,便快步向山林外头走去,再不回头。

……陆尘回到飞雁台上的时候,走在山道上远远地便看到前头站着一个俏丽身影,一开始陆尘还以为是苏青珺,不过很快地便察觉有些不对,再往前走几步时,发现却是易昕来了。

黑狗阿土发出一声欢喜的叫声,撒开腿跑上前去,易昕笑着蹲下身子,将阿土抱住,狠狠一阵乱摸。

阿土也是高兴地围在她的身旁跳个不停,片刻后,陆尘走了上来,笑着说道:今天怎么过来了啊?易昕摸了摸阿土的脑袋,这才站了起来,对陆尘笑道:难得有空啊,想着好久没见你和阿土了,就过来看看你们。

陆尘道:听起来好像你最近很忙的样子啊?易昕道:可不是么,自从我师父出关之后,那来的人是一拨接着一拨,我身为他目前唯一的徒弟,整天接待客人的,都累得够呛。

偏偏能跟我师父拉上关系的,还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不能掉以轻心,别提多累人了。

陆尘哈哈一笑,道:别抱怨了,总比你以前没人管好吧。

易昕嘻嘻一笑。

陆尘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飞雁台上空空荡荡,远处那座山壁洞府并未开启,石门紧闭,便对易昕问道:你过来没见到你那位苏姐姐么?易昕道:没有啊,我也是刚过来不久,苏姐姐一直没出来,我也不敢轻易过去打扰她。

陆尘点点头,道:没事,那你到我那边坐坐吧。

说着,便领着易昕往自己刚盖好不久的木屋走去。

进了木屋之后,易昕左看右看十分好奇,只见屋中大部分地方都是用木头所制成,包括墙壁、桌椅、床铺等,只是并没有经过什么刷漆涂抹之类的后续整治,所以整间屋子看起来显得十分粗糙,但同时也散发着一股树木天然的芬芳气息。

看着易昕的脸色,陆尘笑着道:怎么,没见过这样的屋子吧?易昕点点头,道:是啊,真的是第一次见到呢,这都是你一个建的吗,陆大哥?嗯。

好厉害啊。

易昕由衷地夸赞了一句。

陆尘失笑,扯过一张木椅让易昕坐下了,随口道:不过就是砍一些木头过来绑在一起,随便瞎搞的,没什么好稀奇的。

易昕笑了起来,然后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板,眼神中狡黠之色闪过,对陆尘正色道:嗯,今天我过来啊,还有另外一件事要通知你的。

嗯?说得这么正式,是什么要紧事吗?陆尘有些奇怪地问道。

易昕咳嗽一声,然后道:以后我不能再叫你陆大哥了。

啊,为什么?陆尘问道。

你看啊,易昕一本正经地道,我和苏姐姐从来都是平辈论交的,可是现在你做了苏姐姐的挂名弟子,这得叫她一声师父吧?那你看到我,是不是也得叫一声师叔?陆尘呆了一下,随即笑骂道:行啊,现在居然会占我便宜了。

易昕哼了一声,道:什么占便宜,你要是敢不叫苏姐姐师父,那我也就不让你叫师叔。

陆尘摆摆手,道:什么话,苏青珺比我还小好几岁呢,怎么可能我叫她师父嘛,不行不行。

易昕哈哈一笑,道:这话你也就在背后说吧,待会苏姐姐真要来了,我看你敢不敢承认。

陆尘正气凛然地道: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叫就不叫,你威胁也没用。

易昕掩口咯咯直笑,看起来很是开心的样子。

看着她的模样,陆尘也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便笑着对她说道:你前头不是说很忙的么,怎地今天有空闲了?哦,我师父今天出门去见一个老朋友了,所以我才空闲下来的。

易昕伸了个懒腰,然后也没什么忌讳地往那张粗糙的床铺上一仰,倒在上面带着一丝惬意笑容,说道,还是在你这边自在啊,陆大哥,你不知道我在三丈峰洞府那儿,一天到晚的,脸都笑得酸了,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得笑脸相迎,真比修炼还累十倍。

陆尘笑骂道: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不过,天天见那么多确实也挺烦的,以后你没事都可以跑我这里来玩,我不在的时候,你跟你那位苏姐姐聊聊天也是好的。

易昕耸耸肩,道:我找你聊天就算了,也不耽误你什么,但苏姐姐可是万众瞩目的天才人物,一定是整日抓紧时间修行的,我可不敢去打扰她。

陆尘想了想,道:唔……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了,你那位苏姐姐有时候也挺喜欢有人跟她聊天说话的吧,反正你多跟她亲近亲近,总不是坏事。

易昕有些意外地看了陆尘一眼,道:咦,你对苏姐姐现在挺了解的啊。

陆尘笑道:一般了。

对了,这山上那么多真人、大佬的,你师父这是要去拜见哪位啊?易昕道:我师父没跟我说,就是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哎,平时他去哪儿一般都会跟我说的啊?大概是想到了这点区别,易昕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陆尘见这女孩情绪如此容易波动,也是有些好笑,当下随口说了些笑话,转眼便将易昕逗得开心起来。

两人在这边说笑闲聊了一阵子,看看天色不早了,易昕便起身告辞。

陆尘送她走到山道边,目送她走远,但是没过一会后,易昕忽然又折返回来,对陆尘道:陆大哥,有个事我想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陆尘看她神色有些凝重,不似开玩笑的样子,心中也有些诧异,道:怎么了?易昕道:我师父这次出门前,有一个人曾经过来拜访他……是何毅师兄。

陆尘脸色微沉,道:何刚的大哥?是。

陆尘可以了解易昕为何此刻的脸色不算太好看,毕竟何刚那件事对她来说犹如梦魇,实在是不愿回想的往事。

而何毅乃是何刚的大哥,何刚又因为那件事被直接赶出了昆仑山,无论怎么看,他和易昕这里都是势如水火的局面。

而易昕身为东方涛唯一的徒儿,显然,东方涛与何毅也是走不到一块去的。

但是这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这中间显然有些古怪。

陆尘想了想,道:那天他们说什么了,你都听到了吗?易昕想了一下,道:前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一旁,但他们说的都是些客套话,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后来快说完了,我收拾茶具离开了一会,看他们两人好像又说了几句话,那些我就没听到了。

陆尘皱了皱眉,一时没有言语。

易昕看起来面上有些忧虑之色,心思满怀,低声道:陆大哥,你说……他们会聊些什么呢?我师父他该不会,该不会被何毅师兄说动了什么吧?陆尘看了这个少女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易昕如今的好日子,可以说是几乎完全都源自于她得到了东方涛的赏识,而东方涛又意外地冲破了大生死关,成就了元婴真人。

如果万一东方涛被何毅蛊惑,对易昕有了什么看法,那么对她来说几乎就可以说是灭顶之灾了,也难怪她一点都不淡定。

陆尘沉吟片刻后,对易昕道:易昕,你不要着急,其实以我看来,此事应该不会到你想的那么糟糕的地步。

说着顿了一下后,他又说道:若是你还是不放心的话,我想办法帮你去打听打听何毅最近的动静?嗯。

易昕重重点头,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明明知道那位何毅师兄与陆尘的道行实力有天壤之别,但不知为何,在陆尘对她说出帮忙的时候,易昕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相信了他。

他说的事,一定会做到的吧。

易昕心里这般想着,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顺藤摸瓜明天我下山一趟啊。

陆尘背靠着一棵大树坐在田埂上,对站在不远处的苏青珺说道。

这时已是黄昏,苏青珺在洞府中呆了一天,这时候都会出来走动走动,算是这些天来她一个相对固定的习惯了。

陆尘并不知道以前她独自一人住在这飞雁台上时是不是也有这种习惯,不过一般情况下黄昏时候就是他与这个女子闲聊说话的固定时刻,大多比较轻松的。

说起来,或许是前一阵子回苏家大闹了一场,将家里人都吓坏了,所以这些日子以来飞雁台这边竟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常常一连几天都没人上来。

偶尔有人过来,也是昆仑派中一些与苏青珺有些交情的朋友,苏家的人则是一个不见。

苏青珺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至少在陆尘面前时如此,这些日子,她看着十分平静,但是这个女子内心深处到底是何感想,却是谁也不知道的了。

陆尘也不会去追问什么,他们两个人在苏青珺大闹苏家回山之后,便很快不约而同地不再去提及此事了,但比起以前,他们两人的关系无疑还是亲近了许多,甚至苏青珺在私下里已经可以和陆尘比较随便地开玩笑了。

此刻的苏青珺便笑着对陆尘问道:去做什么,我看你最近很闲啊,要不,灵田里再多种点灵草如何?陆尘哈哈一笑,道:下山去随便走走,另外,我知道一些小东西,像你这样的肯定没见过,回头给你带点,让你开开眼界。

嗯?苏青珺本来只是开一句玩笑,但听陆尘说完倒是真有几分好奇了,道:什么东西?听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陆尘笑着道:我带回来你就知道了,明晚过来找你啊。

哦,好吧。

……翌日一早,陆尘便起身下山,同时也带上了黑狗阿土。

如今他挂了一个金丹修士挂名弟子的名分,走出来身份便有所不同,不再像以前那样窘迫了。

而狗凭主贵,阿土近来也能跟着陆尘光明正大地到处闲逛了,将原先昆仑派中不能随便养狗的规矩忽视了过去。

前途无量的天才金丹的弟子养的狗,那能是普通的土狗吗!一路下山来到昆吾城中,陆尘也没急着去那个僻静巷子里找老马,而是带着阿土满大街的闲逛,一路上给它买了好多肉啊骨头的,装在袋子里一路提着,准备到黑丘阁那边喂阿土。

这一下把阿土给馋得,一路上口水滴答滴答,眼睛就只盯着陆尘手中的兜袋、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了。

然后,陆尘又在街上逛了一会,买了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后,这才带着阿土回到了黑丘阁。

进屋之后,来到后头那小庭院中,陆尘把那些肉骨头往角落地上一撒,阿土顿时一声咆哮,冲过去恶狗扑食,呼噜噜大嚼起来。

旁边的老马看得有趣,笑道:这货在山上是饿得狠了吧,怎么这副吃相,就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

陆尘嘿的一声笑了,道:它日子过得舒坦得很,你就别担心它了,要不然我把它放在你这,你养着?老马立刻摆手道:罢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可养不起这位狗大爷。

两人相对坐了,老马看了看他,道:上次下山也没多久啊,怎么又下来了?再说这城里也有不少苏家的人,你就不怕又出意外?陆尘笑了笑,道:苏家不敢再作死了,没事。

老马笑道:说得这么肯定,看起来胸有成竹啊。

陆尘哼了一声,道:苏家好歹也是盘踞昆吾城里多年的老世家,家里肯定也是有几个明白人的。

如今这局面,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苏家日后最大的倚靠就是苏青珺,又不是人人都跟那几个废物和那位白夫人一样傻的。

老马点头道:说得没错,换了我是苏家人,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快缓和与那位苏大小姐的关系,以血亲关系动之以情,其他的事多做多错,最好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

陆尘面上有些遗憾之色,道:是啊,我原本想着今天会不会再引出几个废物出来,然后看看能否借机生事,再挑拨几下,彻底断了苏青珺和那一家子的关系,可惜的是,居然真的还有明眼人,枉费我在街上走了一大圈啊。

老马嗤笑一声,道:你这人太坏了,这是想从根子上去毁苏家啊。

陆尘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对了,最近还有件事,你有空的话,在山上也帮我留意一下何毅近来的举动,看看有什么奇怪之处?陆尘对老马说道。

何毅?老马皱了一下,眼神似乎突然间有些古怪,看着陆尘问了一句,道: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又关心起此人了?陆尘也没瞒着,随口就将易昕对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道:我总觉得这个何毅有些古怪,上一次明明被逼得被迫闭关了,但过了一段时日突然又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出来,看起来最近还在昆仑派中到处游荡,一副四处逢源的样子。

老马目光一闪,沉吟不语,陆尘注意到他的神色,道:怎么了?老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得对,何毅这人确有古怪。

嗯?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有人在查朱砂这种灵材的事?记得,有什么发现?陆尘问道。

老马冷笑了一声,道:查的人就是何刚。

陆尘脸色微变,身子也微微坐直了些,沉思片刻后忽然道:但你之前说过,追查此事的人有向某些大商铺出示过昆仑派的信物?不错。

陆尘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道:但是何刚明明已经被昆仑派赶出宗门了?正是如此,老马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道,换句话说,他本不该有这种东西。

陆尘看着老马,缓缓道:可是他却有了,并且还给人看了。

能给他这种信物的人……只有何毅。

陆尘沉默了下来,面上露出思索之色,好像想到了更多的东西,过了片刻后,他沉声道:换句话说,想要追查朱砂这件事情的人,是何毅本人,只不过他自己不好出面,才让何刚去干这件事。

老马点头道:不错,何刚那厮做这件事还藏头藏尾的,我很是费了点力气才确认是他。

陆尘一双眼睛越来越亮,低声道:朱砂平日里无关紧要,但最近却关系到昆仑山上一宗魔教杀戮案,何毅突然出关,又明里暗里插手此事,所以他突然被放出来的原因……他的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并不温和还带着一丝冷意,与老马对视一眼后,老马脸色淡淡地伸出一根指头,指了一下他。

冲你来的。

……想不到这段日子以来,在昆仑山上暗地里,一直有个人在偷偷地追索我啊,这种感觉……陆尘口中啧啧了两声。

老马斜眼看了他一下,道: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么多年你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早该习惯了罢?嗯,你说的对。

陆尘点点头,道,不过既然知道此人的目的,那就更应该将他查清楚了。

他目视老马,老马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好!这些话说完,两个人都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同时脸上也都隐隐有一丝兴奋之色。

对于藏身于暗处的影子来说,发现了这样一个秘密或许有着与众不同的感受。

喂,我看你最近精神不错啊。

老马对陆尘笑着说了一句。

陆尘道:是啊,我忙着报仇呢,那么多欠债要讨,我不精神点怎么做得完。

老马看了他一眼,道:不对,我感觉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你做影子时,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动不动一言不合就翻脸杀人的模样,可是跟现在不同。

陆尘怔了一下,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老马盯着他,道:这段日子来,我总觉得你好像比以前开朗许多啊,这是改了性子吗?还是说昆仑山上有什么人,让你心情变好了?陆尘默然片刻,眼底深处忽然异光一闪而过,随即突然哈哈大笑,对老马笑骂道:放你的狗屁!老子身为影子,千百身影化身无数,凭你也能看透?你怎么就知道我以前给你看的不是假的,现在才是真的啊?老马点点头,道:嗯,你这样说也有道理,有时候我确实也看不透你啊。

不过你自己看你自己,这样子活得不累么?他笑着对陆尘道:这里就咱们两个,放轻松些就好。

不然一直装一直装的,我都怕你以后自个儿就疯了。

去死,你疯了我也不会疯!陆尘骂道。

老马哈哈笑了起来,起身走到一旁去逗弄还在大吃特吃的阿土,陆尘则是看着他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几分。

第一百八十章 血食秘法带着肚子似乎大了一圈,几乎将那些所有肉骨头都吞下肚子的阿土回山时,一路上就光听这只土狗打饱嗝了。

天气晴朗的午后,昆仑山中景色宁静秀美,山林青翠林涛起伏,偶尔还能看到一二座飞流直下的飞瀑,让走在山道上的人有一种恍如仙境的感觉。

灵山福地,仿佛灵气无所不在。

山道上行人不多,因为此处是在昆仑山山门之内了,所以目光所及皆是昆仑弟子,各色人等都有,但几乎都是道行有所成的炼气、筑基等弟子,毕竟杂役弟子大多数都有许多事要做,不可能这么悠闲。

所以,相形之下,陆尘便显得有些显眼了,不过好在一来人少,二来,修道中人多数也懒得多管闲事,是以倒也没什么人来关注他。

如此走了一段路,陆尘忽然远远地看到前方对面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在陆尘前头同一个方向的几个人,不管是筑基境弟子还是炼气境弟子,在看到那人之后,几乎都是立刻点头微笑见礼打招呼,而随风飘来的声音里,也清晰地听到了何毅师兄等字眼。

陆尘脚步停了下来,目光望向前方,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渐渐看清楚了那张英俊沉毅的脸庞,片刻后,他站到路边微微垂头,在那个人路过身边时,与其他人一样平静地叫了一声:何师兄。

与陆尘擦肩而过的时候,何毅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路边不起眼的杂役弟子,何毅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有风从山林那头吹来,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小小的旋转,吹起了一片落叶,飘起又落下,翻滚着飘向远方。

山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陆尘在原地站了一会,当周围其他的昆仑弟子都走远之后,只剩下黑狗阿土还蹲在他的身旁。

陆尘看了阿土一眼,忽然说道:既然遇上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去看看?阿土歪了歪头,看起来有些疑惑的样子。

……陆尘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何毅曾经走过这条路,但现在已经走远了,不过陆尘并没有急着去追赶,而是慢悠悠地走着。

在他身边,阿土跑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轻轻地在地上闻嗅着,然后一路小跑着向前走去。

陆尘就这样跟着阿土,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很久,看着周围的山势地形,陆尘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因为这个方向的山道越走越是荒凉,更没有任何住宿屋宅的迹象,甚至随着深入,连人迹都变得罕见起来,道路上也开始出现了野草,散发出一股荒凉的气息。

又走了一会儿,在阿土异常灵敏的狗鼻子带路下,陆尘在这条僻静的山道上已经走了很远,然后,他忽然看到了前方那座隐藏在高大峰峦之下、大半被阴影所笼罩的无名山峰。

虽然隔了很远,但是一股十分浓烈的阴晦之气仍然传了过来,陆尘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前方。

远处,隐约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背影的何毅,似乎正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无名山峰的背阴面,那里凝聚了一股黑暗,仿佛是在瞬间就吞没了何毅的身影,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了。

陆尘向左右山势地形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那座无名山峰上,过了片刻后自言自语道:想不到在昆仑山中,居然还会有这么一处阴地,不应该啊……他的神色看起来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疑惑,不过很快的他又再度镇定下来,准备迈腿往前走去。

但是在踏出脚步之前,他忽然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阿土。

那只黑狗正安静地蹲坐在他身后的地上,在陆尘的目光看过来时,它还轻轻摇了摇尾巴。

陆尘沉吟片刻,走过去蹲下身子,摸了摸阿土的脑袋,道:前面那块地里,应该是有些不好的东西,你就别过去了。

阿土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是抬头看着陆尘,口中轻轻叫唤了两声,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陆尘的手心。

陆尘笑了起来,笑容看着仿佛是这一天中他最温和的时候。

他伸出手搂了搂阿土的脑袋,又拍了拍它的头,低声道:自己玩去吧,回头到这里等我,或者天黑了,就自己去飞雁台那边睡觉,知道了吗?阿土口中汪汪叫了一声,然后起身向山道旁边走去,在这中间,它还不时回头看看陆尘。

陆尘对它笑着,一直等到阿土跑进了旁边的山林看不到身影了,他才缓缓转身,再次望向那片山峰背后的黑暗,面上沉默的神色再度出现,片刻之后,他悄无声息地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黑暗边缘,然后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他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动静地、消失在了这片黑暗的深处。

……阿土在山林中奔跑玩耍着,呼吸着清新空气,蹦蹦跳跳,时而扑打鸟儿,时而在地上挖洞,玩得十分自在,看起来似乎都有些忘了它那个主人了。

不知不觉中,它在山林里已经走远了好一段路,来到了一处林中凹陷下去、同时遍布白色花岗岩的小谷。

阿土是一只狗,很久以来它只对吃的很感兴趣,但对其他什么石头啦、树木啦之类的东西,都没有什么太过在意的表现。

对着这座白石小谷,它也是同样反应,慢吞吞地从小谷边走过,看起来就要继续往前跑去。

不过就在这时,忽然从那小谷中最大的一块白色岩石上露出了一张美丽的小女孩面孔,她看着阿土这边,忽然微笑了一下,然后趴在最大的那块岩石上,对阿土招了招手,然后喊道:过来!阿土转头看去时,映入它狗眼中的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年纪虽小,一身气质却是与众不同,如今竟然隐隐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这美丽得如同谪仙一般的少女,当然就是白莲。

阿土站在原地,看起来有些吃惊,也有几分戒心。

它似乎惊讶于在这偏僻的角落里居然还能见到白莲,但戒备之心似乎一直都没怎么减退过。

不过白莲看起来倒是不太讨厌这只黑狗,反而又冲阿土招了招手,笑着说道:笨狗,还不过来?阿土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了。

随着阿土的靠近,白莲脸上的笑容先是惊愕,然后慢慢消失,脸色也有些沉了下来。

她看到了阿土身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口,还有它失去的一只眼睛半只尾巴,一切似乎都隐隐述说着在这只狗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

阿土慢慢地走到了那块巨大的岩石下,然后抬头向白莲看去。

眼前一花,白莲从石头顶部缓缓落了下来,就落在阿土的身子不远处。

怎么回事?白莲看着阿土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对阿土问道。

阿土叫了一声表示回应,但似乎没有人能够听懂它的意思。

这让阿土看起来有些沮丧,也有些失望。

但白莲的目光则是重新落在了阿土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上,喃喃道:看来你身上的天狼血脉很不错啊,被人这样折腾了,居然还能活下来……她慢慢地在阿土面前蹲了下来,阿土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自始至终,阿土看向白莲的眼神中便始终带着一丝畏惧和戒心。

嗯,不对。

忽然,白莲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她盯着阿土像是发现了某个蹊跷之处,然后沉思了好一会后,突然低声说道,怎么可能……好像、好像有血食的气息……她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放到了阿土的头上,阿土身子绷得有些紧张,但还是顺从地趴在了地上,表现出了顺服的姿态。

白莲对此似乎很满意,也没有为难阿土的意思,她的神情一直都是在凝神思索着,过了一会后才自言自语道:这昆仑山上,居然还会有第二个懂得血食秘法的人吗?那个人是谁?她低下头,盯着阿土的眼睛,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话声听起来有些冰冷,阿土却是在片刻沉默后,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看着白莲,然后在喉咙中突然发出低沉的吼叫声,似一只猛兽受到了刺激而发怒,对着白莲慢慢露出了雪白的獠牙。

白莲看着阿土的动作,忽然笑了笑,道:畜生就是畜生,再怎么有天分,还不是蠢么?这个人我知道了。

她伸出手,拍了一下阿土的脑袋,阿土侧过头想让开,却只觉得眼前一花,白莲的手掌心还是碰到了它的脑袋,正好按在它的狗头之上。

白莲的眉头舒展开来,手指轻轻弹动着,渐渐的,有一股白色烟气从她指缝间飘扬出来,带着浓郁的寒气,在半空中挥发,如同最寒冷的冰块一般。

风雪经。

昆仑派冬峰、化神真君白晨的独门秘法。

阿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立刻趴下了身子,再也不敢轻易乱动。

白莲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看来你还是聪明啊,这一点也是天狼血脉么?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啊,血食秘法居然没让你这只畜生发疯呢?这好像不合情理啊,让我仔细看看。

第一百八十一章 自由向往无名山峰的背面一直都是昏暗的,哪怕在白天里也是如此。

陆尘走进那片黑暗的范围后,就感觉周围的气温似乎突然下降了很多,同时,一阵阵阴冷的寒风从前方不停地吹过,仿佛阴灵可怕的手掌抚摸过血肉肌肤。

陆尘对此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惊讶,这不过只是阴晦之地中常见的景象之一,对世俗凡人来说令人畏惧,对普通的修士来说,或许也因为罕见而有些麻烦,但是对他来说却早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他似乎天生拥有一种融入黑暗的本领,在这片阴影中如鱼得水,无声无息地向前潜行着,没有任何的痕迹显露出来。

没过多久之后,陆尘就看到了那座黑色的宅院。

黑色的大门此刻打开着,隐约可以看到何毅站在庭院中的身影,陆尘隐藏在黑暗的角落中,向那边眺望了一会,然后目光落在黑色大门上方,写着义冢两个字的匾额上。

他微微皱了皱眉。

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他大概是能猜到的,只是之前他确实也没想过在昆仑派中居然会有这种似乎凡俗世间才有的东西。

而再看了一下周围,阴气森森,黑暗涌动,陆尘很快就判断出,这一片阴地的核心,应该就是在那片庭院里。

义冢,顾名思义,应该是死人才会到这里的地方,一般人根本不会到这里来。

哪怕是像陆尘这样过往常在黑暗中行走的影子来说,也轻易不会涉足这种地方。

没有人喜欢这里,或者说,只要是活着的生灵就不会喜欢这种阴气森森的所在,所以自古以来阴地就是属于绝地之一。

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何毅来这里做什么?如果不是有其他意外的话,陆尘心里大概也已经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站在阴暗的角落中静静地看着那间黑色的庭院,心想,原来贺长生死后的尸体是被放在了这里吗?正在他沉思的时候,在那庭院中忽然有一道阴冷的气息飘了出去,如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陡然吐信,似沉眠的恶鬼突然睁开眼睛,一个枯瘦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何毅的身后,站在了那黑色大门之前。

阴风陡然凛冽。

森冷的目光扫过黑暗。

望向那个阴影的角落。

寒风席卷而来,吹起几片枯败落叶,那黑暗里仿佛瞬间风起云涌暗流激荡,然而过了片刻之后,却终究只有几片枯叶在天空飞舞着,然后缓缓飘落下来。

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一片虚无,除了黑暗,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过。

看尸人目光冷漠地淡淡扫过,在看到那一片空虚孤寂的黑暗后,他眼底深处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之色。

这个时候,一个人影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是何毅。

只见他同样也向外头看了一眼,但并没有看到什么,于是皱着眉头对看尸人问道:前辈,怎么了?看尸人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在沉默片刻后,忽然问了一句道:你是一个人来见我的吗?何毅点点头,道:是的。

看尸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走回了那个黑暗的院子中,那黑色的大门在他身后无风自动,就这样缓缓合上了,将所有的黑暗和秘密,又再一次地隐藏起来。

宅院外的黑暗如深海一般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离刚才那个角落不远处的另一个黑暗地方,从地面上忽然有一阵细细的颤动,然后像是黑暗分解,渐渐的,一个影子从黑暗中重新现身出来。

那是陆尘。

此刻的他脸色看起来有几分冷峻,再一次望向那座庭院的时候,目光也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阿土趴在地上,用一种带着几分戒备的目光看着身边的白莲。

这个拥有着出尘般美丽容颜的小女孩,此刻正露出淡淡的微笑,如白玉一般白皙晶莹的手指,正轻轻在阿土背上黑色的毛发间轻拂而过。

点点如水晶般细微透明的白色碎屑,像一点点一片片碎雪粉晶在她的指尖飘起又消散,与阿土黑色光亮的皮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白色而冰寒的光辉中,淡淡的一缕缕气息在阿土的肌肤上轻轻碰触着,有些弹了回来,有些则渗了进去。

渐渐的,白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疑惑之色,似乎她发现了一件完全没有想到的、极其古怪的事情。

过了一会之后,她停下了手指的拂动,那些碎雪般如玉屑的粉末也随之消失。

阿土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见白莲似乎并无其他异色,便一点点向前挪去,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

白莲将阿土的动作都看在眼底,但不知为何,也没有去阻止它,她明亮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出那只黑狗的身影,但目光却仿佛看到了更远处。

不对,这不是血食秘法……血食何等霸道,一旦施法后,就算不爆体而亡,至少也是个疯癫狂暴的下场,怎么还会像你现在这样……白莲盯着阿土,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喃喃道,可是这只狗体内,分明就是有血食的痕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世上,竟然还存在着另一种与血食同源通脉,却比血食秘法更强的功法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南方那些蛮人几千年来为此所死的几十万条性命,岂非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白莲霍然站起,不知为何,她美丽的脸庞上涌起了一阵兴奋的微红,她盯着阿土。

阿土有些莫名的害怕,向后退了一步。

陆尘……白莲低低地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道,有意思啊有意思,陆尘,你到底是什么人呢?……陆尘在黄昏之前赶回了飞雁台,这其中,阿土还耽误了一点时间,在他从那片黑暗的义冢之地出来后吹了好一会口哨,阿土才从山林里跑了回来。

回来的路上,阿土看起来情绪不算太高,但除此之外似乎也并无异样,无伤无痛的,陆尘心中同样还记挂着那片黑暗义冢中的诡异身影,便对阿土没有太过注意。

不过在走上飞雁台山道的时候,无论是陆尘还是阿土,人和狗的情绪似乎都经过这一段的走路调整了过来。

阿土开始高兴地跑前跑后,陆尘也远远地看到了在即将到来的黄昏光辉下,那个在飞雁台上悠闲散步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看见那个女子安静的身影时,陆尘还是觉得自己心情好了许多,他露出了笑容,向着苏青珺远远地挥手,喊了一声。

苏青珺听到了他的声音,回头看了过来,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黄昏降临时,金色的阳光铺洒在茫茫白色的云海上,将目光所及之处的云层都染成了美丽的金黄色。

黑狗在飞雁台上快活地跑着玩着,两个人的身影站在悬崖边的平地上,被拉出了很长的影子。

回来了啊?苏青珺对陆尘说道,还真是去了一整天呢。

陆尘笑着道:是啊。

这一来一去的路程也不算短,再加上,我在城里跑了好些地方买了不少东西,就耽误了一点时间,不过总算是及时赶回来了。

苏青珺瞄了一眼他手中提着的袋子,眼中露出几分好奇之色,道:到底是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陆尘呵呵一笑,招手让苏青珺走到一旁有几块岩石的边上坐下,然后从随身带着的那个袋子中掏出一样纸包的东西,递给她。

苏青珺接过来,只觉得手心中还有些微微的温热,看了一眼陆尘,陆尘笑而不语,只是用目光示意她打开纸包看看。

苏青珺伸出手指轻轻拈开纸头,掀开了两层的薄纸后,便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小圆丸子,同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肉香气味。

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看向陆尘,道:这是什么?烤泥鳅。

陆尘笑着说道,你尝一尝,味道很好的。

苏青珺怔了一下,道:这东西……也能吃吗?可以啊。

陆尘道,你别看它一团黑,但实际上外焦里嫩,里面的肉十分鲜美。

我打小时候就最馋这玩意,可惜那时候没钱买,一看到就流口水呢。

苏青珺犹豫了一下,却是微微皱起眉头,道:泥鳅这种粗鄙之物,生于污水溪河中,本身又无半点灵力,吃了对修炼没有丝毫益处,我们为何要吃它?不为什么啊。

陆尘耸耸肩,看着苏青珺的眼神温和中又带着一丝笑意,道,只是为了好吃而已,我想你不必做每件事,都一定是要对修炼有用处才去做吧?……是这样吗?苏青珺似乎有些疑惑,又有几分莫名的心动。

尝尝看?凡人穷人才能吃的美味哦。

陆尘看着她,不知为何,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然后微笑着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过怎样的生活就过怎样的生活,这不才是最好的么?苏青珺笑了起来,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你心里是想过那种日子啊?当然啊,我好想过自由自在不被人摆布的日子啊。

太想了!陆尘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黄雀胖子那天苏青珺最后还是抱着几分好奇的心情,试着吃了一下烤泥鳅。

可惜的是,她并没尝到陆尘所说的那种足以让人垂涎三尺、流连忘返般的美味,在微微皱眉了几次后,苏青珺还是放下了这些外形难看滋味似乎也是一般的东西。

好像不太对我胃口呢,总觉得不是那么好吃。

苏青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陆尘说道。

陆尘看着她笑了一下,也拿起另一只烤泥鳅放到嘴里咬了几口,过了一会儿,他吐到了旁边地上,道:嗯,好像的确不好吃啊。

苏青珺笑着说道:大概是你这一路从昆吾城里带到了山上,这么远的路,东西一个早就凉了冷了,还有就是,也不是太新鲜了,所以滋味便差了点吧。

下次有机会,找到刚做好的烤泥鳅,说不定便好吃了。

陆尘摇摇头,道:跟那没关系,我记得小时候偶尔有吃到这东西时,就算是隔夜的,我也照样吃得口水直流。

这烤泥鳅没变,是我变了。

飞雁台上悬崖边,忽然有片刻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远处还传来黑狗阿土的哼哼声,好像是跑到林子里抓到了什么,正在高兴地闹腾着。

过了一会,苏青珺却是微笑起来,对陆尘道:其实这不是好事么?你现在是变得更好了,总不是你还想再过小时候的苦日子吧。

陆尘笑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是变好啦。

他收起那些小吃,对苏青珺笑道:本来还想着让你吃点没吃过的东西,开开眼界逗逗你的,结果搞砸了,丢脸了啊,让你见笑了。

苏青珺连忙道:没有没有,其实……其实我也挺高兴的,因为以前我确实没吃过,甚至都没见过这些东西。

说着,她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

……夜深了,飞雁台上一片寂静。

苏青珺早已回洞府去了,此刻看向那面石壁,便只有一片月光洒在光滑的石头上,折射出清冷的光辉。

陆尘住的木屋在飞雁台的另一端,更靠近悬崖一侧的林边,月光如水,此刻也落在木屋上,从打开的窗扉里照射进来。

深夜时分,陆尘还没有睡。

阿土趴在他的脚边,蜷成一团已经睡着了,从那一次受了重伤之后,阿土在睡觉时只要陆尘在一旁,它就一定会依偎靠着他的身体。

陆尘试着把它赶下床几次,但阿土每一次都坚韧不拔地靠上来,最后陆尘也就听之任之了。

夜色凄凉,月光清冷,他的手放在脑后枕着,目光明亮,也在凝视着窗外那片夜色月光。

他好像总是这样,在黑暗的夜里只要不睡,就异常的清醒。

明亮的月亮高悬在夜空之中,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就像是黑暗的大海中沉浮的月影,隐隐约约变幻着奇异的光彩。

陆尘看着那一轮明月,此刻的月亮形状已经不是那种最充盈的满月形状,而是稍微瘦削了一点。

他在心中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还有二十四天啊。

再过二十四日,便是下一个月圆之夜。

那一天,在那个神秘的树林中,他找到的那个躲藏在树皮之下的神秘图案,上面就透露着这世间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看懂的暗语标记。

月圆之夜相会。

最简单的意思就是如此了。

那是从黑暗深处所发来的邀请,陆尘看懂了收到了,不知吉凶,不懂祸福。

他所能做的就是等待,而且对于这件事,他甚至连老马都没有说。

在下个月圆之夜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他沉默地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后,忽然爬起身,将窗户关上了。

……这一天,何毅下了山,径直来到昆吾城中,找到了何刚所住的地方。

兄弟两人在屋中聊了一会,何刚便把自己这一段追查朱砂的收获对大哥说了一遍,末了,带了一点羞愧,道:大哥,我真是没用,花了这么多工夫时间,还是没找到什么有嫌疑的人。

何毅倒是没什么生气的神情,摇摇头道:你不必想太多,这都算是正常之事。

想那三界魔教与我们正道名门作对多年,不知被追杀围剿了多少次,若没有些下三滥的小伎俩,只怕早就被咱们正道的那些前辈剿灭了。

你找不到他们,也不算什么。

何刚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道:大哥,听你这话的意思,莫非在其他地方还有收获?我只是怕这时间拖得久了,你师父还有掌门真人他们会有些不耐烦。

何毅道:无妨,你不必担心这个。

对此事我其实早已对他们二位说过,此番能做出如此大事的魔教奸细,必定在魔教中地位极高,道行修行也定然不低,所以可想而知隐藏极深,短时间内要想找出来也是难上加难。

对此,二位师长都是点过头的,而且他们明面上也装着将此事渐渐淡忘,但其实也未尝不是暗中想将那贼子再度引出来。

真要抓住那厮就好了!何刚恨恨地道。

何毅微笑道:放心,昆仑派几千年宗门底蕴,不会那么容易容这些贼人乱来的,迟早都能抓到他们。

等到那个时候,我再帮你向他们两位师长求情,看在这件功劳的份上,或许他们可以让你重回昆仑派。

何刚身子一震,丑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猛地站了起来,道:真的?大哥,这是真的吗?何毅叹了口气,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骗你作甚?何刚大喜,重重点头,一时间似乎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可想而知,那昆仑派在他心目中有多么重要。

从小到大,从他懂事的时候开始,他就跟随着大哥进入了昆仑派。

昆仑山就是他心目中的家,除此之外更无他处,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初发生的那场意外后,他被赶出昆仑派时,何刚才会那样万念俱灰,险些就这样麻木不仁地死去。

幸好,他在这世上还有一位最爱他的大哥何毅。

随后何毅又与何刚聊了一会,叮嘱他在这昆吾城中一切小心,至少在这件大事前不要再招惹是非。

何刚自然一一答应下来,随后也把自己这段日子在昆吾城里的见闻对何毅说了,其中的重点他就说到了苏家事变的那一幕。

在言语中,何刚对苏青珺十分蔑视,旁敲侧击地对大哥示意这女人水性杨花并非良配,至于陆尘这种根本不上台面的杂役弟子,何刚甚至连名字都懒得说,只怕污了大哥的耳朵。

何毅听完之后,却是摇了摇头,道:虽然我跟苏青珺交情不算深厚,但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那种人。

何刚急了,连忙道:大哥,那都是我亲眼所见……何毅打断了他的话,摇头道:你并没有看到什么事,就只是苏青珺回苏家走了一趟而已。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不过对我们兄弟来说,苏青珺也只是没干系的路人而已,我们不用去巴结他们苏家,但也犯不着去招惹他们,知道么?何刚默然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好。

何毅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弟,将声音放缓和了些,道:小刚,我知道你一心都是想让我好,其实不必如此。

你我兄弟二人,其实就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在心中实话实说的,我真正能托付性命相信的人,也就只有你一人而已。

其他的事我自然会应付好,你现在不用替我操心了,只要做好自己就行,好么?何刚点头道:是,我知道了,大哥。

你放心吧。

何毅微笑着拍了拍何刚的肩膀,道:等日后你重回昆仑,你我兄弟二人,在一起做一番大事业。

未来日子还长,谁知道我们将来能做到什么地步,或许就是领袖昆仑,亦未可知啊,是不?何刚大笑,连连点头,眼神中掠过一丝激动,仿佛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憧憬。

……何毅离开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甚至还换了另一身衣衫,遮住面容,再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何刚的屋子。

只是在他渐渐走远之后,在他身后的那条长街上,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走出了一个看上去面色老实巴交的拉车汉子,他有些茫然而空洞的眼神向着何毅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这个汉子带着另一个人,站在了同样的地方,先是指了指何刚的房子,然后又指了指何毅离去的那条长街,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胖子。

胖子老马。

老马望着那条人来人往热闹的大街,轻轻摆了摆手,然后他身边的那个毫不起眼的拉车汉子就退开了,转眼间,就如同一滴水消失在这人群大海中。

老马的嘴角抿了一下,回过头,目光看上去似乎有些淡淡的冷峻之意,望向那栋房子。

片刻之后,他忽然又笑了一下,笑容冰冷。

第一百八十三章 白莲之疑斗转星移,月落日升,时光悄然流逝,又过了几天,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二十一天。

……这天早上陆尘打开房门,刚刚从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结果第一眼却看到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身影站在屋外,不由得吃了一惊,道:你怎么会来这里?飞雁台上的平地上,白莲正站在那儿,眺望着周围秀丽的景色,道:想不到这飞雁台上居然有这等风光景物,真是令人羡慕啊。

什么时候我才能也有这么一座洞府呢?陆尘哼了一声,走过去伸了个懒腰,然后道:别装了,你现在所在的天穹云间奇峰上,那才是真正的洞天福地,神仙秘境,整个昆仑派中,也只有元婴真人才有资格踏足那边的。

这样区区一个飞雁台,你会放在眼里?白莲微微一笑,忽然看到一只黑色的狗头从陆尘身后鬼鬼祟祟地探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白莲顿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好像很高兴一样对阿土招了招手,道:阿土,过来啊。

阿土看了一眼白莲,一声不吭地往后一缩,夹着尾巴就躲房里去了,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白莲窒了一下,在原地看起来有些尴尬,片刻后慢慢将手放下,然后干笑了一声,对陆尘道:这只黑狗好像不太喜欢我啊。

陆尘也笑了起来,道:阿土虽然笨,但有时候也会灵光闪现一下的。

白莲盯着他,道:你这话是在讽刺我么?陆尘也没有回答她话的意思,只是耸了耸肩,然后道:白姑娘,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只怕贸然前来这飞雁台上有些不妥当吧?白莲淡淡地道:有什么不妥当,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再说了,这里虽然被划作苏青珺的洞府,但只要我不进入她的洞府之中,这飞雁台的山路我随便走走,昆仑派里也不可能会有禁令的吧。

这种禁令当然是不可能有的,飞雁台景色不错,但实在也算不上什么重地禁区,只不过平常宗门里大多数人都尊重苏青珺,自然而然地便少来这里,令飞雁台成为了苏青珺的私人所在。

陆尘当然不可能与白莲在这上头争执,所以也只是摆摆手,道:得了,你也别跟我啰嗦,你既然到了这飞雁台上,一定是找苏青珺的吧?我帮你去叫她。

说着,陆尘转过身去,脸上却是掠过了一丝好笑神色,暗自心想,眼下这还早呢,一旦苏青珺被叫醒出来,心情必定不佳,那时候说不定便有好戏看了。

谁知白莲却叫住了陆尘,道:不用去了,我来这里不是找她,而是来找你的。

陆尘站住脚步,轻轻叹了口气后,转过身子,看向白莲。

白莲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色间似乎有些狡黠。

陆尘摇摇头,走了过去,同时放轻了说话声音,苦笑道:我说,咱们不是以前已经说好了么,井水不犯河水的。

你如今的身份贵为真君弟子,又是身怀千载难得一见的五柱根骨,这样贵重的身份,整个昆仑派都要哄着捧着你。

你这突然间跑来找我一个一无是处的杂役弟子,让我怎么办?万一要是被人知道些什么东西去,只怕明天就要有无数人过来查我了。

白莲嘿嘿一笑,道:怎么,你很害怕被查吗?陆尘反问道:那你怕不怕?白莲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陆尘说道:所以呢,咱们还是别来往的好,你过你的好日子,我苟且性命做我的杂役弟子,岂非对咱们都好?白莲看着他,道: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的事我也从来都懒得管。

不过除了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向你问个清楚。

陆尘皱了皱眉,道:是什么?白莲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到底会不会南方蛮族那些萨满中流传的‘血食大法’?陆尘一怔,随即眉头舒展开来,似乎是在一瞬间他就已经想到了很多,也想通了今天白莲突然而至的理由。

不过在明面上,他却还是摇了摇头,然后异常坚定地回答道:不会。

白莲指了一下那间木屋,道:但是我从那只狗身上,感觉到了血食秘法的痕迹。

陆尘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道:你看错了。

白莲注视陆尘半晌,过了一会后忽然微微一笑,道:我觉得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好像暗中藏着的秘密,似乎比我还更多一些啊。

陆尘目光闪动了一下,微笑着道:这样啊……要不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怎么说?白莲那张看上去似乎应该是天真无瑕的脸上,此刻却仿佛是这世上最聪明狡猾的狐狸一般。

陆尘道:秘密换秘密,你说一个秘密,我说一个秘密,这样大家就都舒服了,怎样?白莲想了想,道:感觉不太好,你这个人看着忠厚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我信不过你。

陆尘嗤笑一声,道:喂,我跟你也不熟的,你别乱给我安帽子罪名。

白莲则是笑了笑,道:别人看不出来,我能不知道么,以前你骗了那个易昕小姑娘,现在又打算去骗这位苏青珺了吧?陆尘笑了起来,道:你这一手乱安罪名的功夫挺不错啊,莫非是白晨真君所传授的厉害手段?白莲指了一下陆尘的心口,微笑着道:你自己心里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不然,你敢发誓,自己对那两位女子从来没说过谎么?顿了一下后,她又若有所思,道:你这般奸诈,我跟你做生意感觉太危险了,不能做啊。

陆尘哈哈大笑,只是眼神看上去略有几分冷意。

白莲就这样来了一趟,与陆尘聊了一阵后就走了,果然正如她所说的,她对苏青珺并没有任何的兴趣。

只是那个看似年少的小女孩,哪怕是走了以后,也还是让陆尘为之皱眉沉思了半天。

说实话,在昆仑上他如今也见过了不少人,但是给他最大压力的都不是那些神通广大的真人,反而是这个隐匿在背后阴影中的小女孩。

她的身上,仿佛也隐藏着无数的秘密,藏身在黑暗之中。

……会不会白莲就是一个魔教内奸呢?陆尘望着白莲远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然后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回想起自己知道的有关白莲的种种消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小女孩或许叛逆,或许有许多秘密,但这样小小的年纪就背负重责大任,要进入昆仑派这样规矩森严的名门大派做奸细,还不能犯什么太大的错误。

这样的事,似乎实在不是一个小女孩可以做到的,哪怕白莲看起来少年老成,哪怕她的天资如此出众。

如果可能的话,陆尘其实根本就不想理会白莲,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杂役弟子而已,与白莲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相反的,如果白莲关注他的消息传出去,那基本就相当于全昆仑派都开始关注自己了。

这样的情形对一个影子来说,简直就是绝死的境地。

但是如果她不是魔教的奸细,白莲身上那些隐藏的秘密又如何解释呢,一个小女孩,为什么会能够施展出南方蛮人中也是密不外传的神秘巫法?一切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越发的扑朔迷离了。

阿土在发现白莲来到飞雁台后,就老老实实地一直呆在木屋中,半点都没有出去的意思,似乎对那个小女孩忌惮格外的深。

也就是在白莲离开远去之后,阿土才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松弛了下来。

陆尘走回木屋,看着阿土,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沉思。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便又恢复到了原来平静的模样,陆尘做着自己的活,然后在黄昏时分苏青珺一身整齐地出来散步,他们两人在悬崖边站了一会,聊聊天,然后又在天黑下来之前各自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洞府中。

这一晚夜色很黑,无星无月,只有寒风冷冷地吹着,似乎就是所谓的月黑风高夜。

陆尘安静地坐在窗前,在松涛阵阵中看着黑暗的天穹,一直等到子时过去。

已是深夜时分,大地万物似乎都已入睡,就连群山也陷入了安眠。

木屋中,阿土蜷缩在他的脚边,安静地睡着,看去似乎格外的安心。

陆尘悄悄地站起,整个身子忽然一斜,都没有去打开木门,就这样有些诡异地从窗口滑了出去,然后翻身关上了窗户。

夜色之下,他融入了黑暗,向着远方飘然而去。

那个神秘的魔教奸细在那片树丛里的大树上留下了一个神秘符号,虽然陆尘能看懂几分并猜测出其中的意思是下个月圆之夜相见,但是在那之前,他也不会放过其他的可疑线索。

或许那个符号只是一个居心叵测的陷阱呢?陆尘在多年的影子生涯中,早已学会了几乎不相信任何人的本能。

所以有其他的疑点时,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比如,那个黑暗而神秘的义冢。

第一百八十四章 诡异三眼在那天之前,陆尘一直都不知道昆仑山中这个奇异而神秘的所在,有的时候想想,也会觉得义冢真的是一个很诡异的地方。

像昆仑派这样一个名门大派里,本不该有这种俗世的东西存在,但它偏偏存在了,而且看上去历史还很悠久的样子。

往日里,陆尘从未从任何一个其他人口中听说过有关于义冢的只言片语,似乎所有的人都忽略了这个地方,就像是始终笼罩在义冢地域周围那片昏暗的阴影一样,义冢一直都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人们不知道它,但它却一直存在着。

其实类似的事情在人世间还有不少,有很多时候我们没见过没听过的人和事,于是我们便以为不存在不可能,哪怕偶然发现了什么,也一定会以自己的想象去揣测那个东西的样子。

陆尘当然不会是这个模样,比起修真界的绝大多数修士来说,如今的他在明面上的道行或许低微,但他的阅历和见识,在看过太多的人和事之后,早已让他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对义冢的突然出现确实意外,但该做的不是猜测,而是去仔细查探一番。

事有反常即为妖,义冢在昆仑山这里实在是显得有些太过奇怪和突兀了。

不过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一个收留无主尸骸的地方,纵然是他有所怀疑,也未必会冒险过去。

之所以他这个晚上会潜入无名山峰,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那天他看到了何毅来到这里。

何毅这个人,如今就像是一只也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正森冷而竭力地搜寻着那个凶手的下落,而来到义冢这边,一定也是因为他在这里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到底从义冢里面得到了什么呢?陆尘决心一定要弄清楚这一点。

影子的耐心必然是无可置疑的,但谁也不能去质疑影子的行动力。

就像是十年前那一场荒谷之战,没有人曾经下过命令,没有人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做,但是在那最危险也最危急的关头,他还是断然出手了。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迅捷地前行着,只是不知为何,许是这夜风太冷,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寒意。

一转眼,已经有十年没见她了吧……那张曾经美丽的脸庞,随着时间岁月的流逝,似乎和人世间所有的回忆一样,在记忆中渐渐变得模糊,而唯一清晰还篆刻在心头的,就只剩下了她的名字。

……昆仑派的宵禁是个古老的规矩,没有人知道到底持续了多少年,包括所有的元婴真人在内,大家在当初第一次登上昆仑山的时候,这条规矩就一直存在了。

或许,真的是当年的昆元子和铁罗两位祖师定下来的?但是,定这个宵禁的规矩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陆尘不知道。

事实上,他在昆仑山上的日子里,当黑夜彻底降临时,他就曾有数次偷偷离开了自己的屋子,在黑暗中潜行着。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昆仑山深夜后开始宵禁这件事,感到了特别的困惑。

每一个他偷偷出来的深夜里,昆仑山几乎所有他趁夜经过的所在都没有任何宵小窃贼,所有人都对昆仑派敬畏有加,他行走了很多次,就在那些在夜晚里孤寂的山道上。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任何古怪的难以理解的事情。

昆仑山里的夜色与其他地方的深夜并无任何不同,或许偶尔会巡山的守卫弟子是有些奇特的地方?那么这条宵禁的规矩,岂非是最蠢不过?可是所有历代的昆仑门人弟子们,却仍然一代一代地将这个规矩传了下来。

陆尘对此并不容易理解,但是他可以闭嘴,心里想着大概几千年前两位祖师的那个时代,每当昆仑山深夜时分,便会跑出来一些怪异的存在,会威胁到宗门里弟子的生命吧。

而如今几千年后的现在,那些危险仿佛都不翼而飞了。

又或者,它们只是被封闭了起来,被镇压在昆仑山下最神秘最沉重最严密的地方。

黑暗中潜行的陆尘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黑暗阴影中,眉头皱起,似乎在仔细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之后,他忽然回身向远处看去,那个方向是昆仑山脉的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片传说中的禁地,是昆仑派的根基所在,甚至就连元婴真人都不能轻易靠近。

唯一能掌握那片黑暗地带的人,便只有两位神通绝世的化神真君了。

陆尘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在猜测着天穹云间禁地里到底有什么,这一次似乎同样陆尘也想到了这一点。

陆尘一直不知道那个魔教奸细到底看上了昆仑派的哪一点,所以很难追查此人。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一种感觉,那个内奸就是冲着某个秘密来的,而昆仑山上最大的秘密,大概不正是那个禁地中有什么吗?……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哪怕心下有了一点全新的怀疑,但陆尘还是老老实实地再次来到了义冢这里。

这里面有一个神通广大的看尸人,在白天的时候陆尘便感觉到了此人道行非凡,竟然差一点就找到了他。

何毅坚持要来这个令人不快的地方,想必也是要从这看尸人手中得到某些消息吧。

黑夜之中,义冢似乎比白天又更黑了一些,有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

黑色的庭院如同一只巨兽,沉默地趴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陆尘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然后开始慢慢靠近,但是直到他快走到那紧闭的大门附近时,黑色庭院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陆尘正有些犹豫是否该进一步深入探查时,突然之间,一道阴风吹过,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黑色大门,猛然间自己打开了。

有一道烛火亮了起来,那是枯槁的看尸人突然来到了大门边,左手托着一只蜡烛。

借着火光,陆尘看清楚了这个人的神色表情,他似乎有些冷漠,并无意与任何人说话,只是看了一圈后,突然淡淡地开口道:有请贵客现身,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陆尘静静地看着看尸人的身影,藏身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甚至就连呼吸都安静了下来。

看尸人又等了片刻后,然后果然真的转回身,走回了庭院里,黑色的大门在他背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陆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两天几次都栽倒在这上面了,那个看尸人似乎总能够提前发现一些不对的地方,但好像又不能真的准确找出敌人,于是便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那么现在,自己要不要过去呢?……他在义冢外头的黑暗中站了一个时辰,始终没有贸然走上前去,他只是抬头向外面眺望,看着那一座座雄伟山峰,看着这里的地势地形。

在第二个时辰到来前,他突然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个时候,天色仍然一片漆黑,但确切地说其实已经是又过一天了。

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的时候,还有二十天。

陆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义冢地域,但是他所不知道的是,当他离开的时候,在那座黑暗的庭院中,看尸人并没有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去睡觉,而是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了庭院中央,似乎正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当陆尘在外头离开时,那个看尸人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这几年昆仑派中出了好些个天才人物啊,日后前程真是不可限量。

陆尘乘夜急走,准备在天亮前赶回到飞雁台上。

虽说大清早的苏青珺不太可能出来巡视,那个女子其实有一个很奇怪也很好玩的小怪癖,就是她特别地喜欢睡觉。

在苏青珺受到重伤的那个夜晚,陆尘曾经进过她的洞府一趟,虽然后来无论是谁他都口风紧密,从来都是说没进去过她的洞府,但是在那个晚上,陆尘确实还是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苏青珺似乎颇有几分性子分裂的模样,在人前端庄美丽,在人后居然就有些慵懒。

陆尘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他进去的时候,看到了苏青珺洞府中的那张床上,什么都很干净,什么都很整齐。

就是被子没有叠。

他心中想到了这些事,有些暗暗的好笑,不过或许是苏青珺叮嘱过他,所以他对此事从来守口如瓶,只不过有时候想起来还是会发笑,想着以后万一苏青珺成亲了,那时候还能避开她的丈夫么?黑夜风急,山道漫漫,他脚步轻快地走着。

突然,从黑暗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猛然传来了一个诡异的声音,如猛兽吧唧了一下嘴巴,又像是饿狼馋涎欲滴的声音。

陆尘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的黑暗里,在这个似乎已经平安寂静了几千年的安静的昆仑山的夜晚,有三点绿色的幽火呈三角形状,就像是一个头上长了三只眼睛一样,诡异无比地在他眼前出现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黑火狂潮黑暗中看不清那个怪物的身体形状,只有那三只绿色而诡异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陆尘。

在那一刻,陆尘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阿土,在过去某些个夜深时候,阿土的一双眼瞳里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如幽火般的光芒。

但是二者是不同的!陆尘迅速地做出了这个判断,阿土的眼睛虽有绿芒,但其中的光泽干净明亮,虽然在黑暗中看到时会有几分阴森感觉,但其中仍然可以感觉到那种情绪的变化,是有那种生气的;而眼前突然出现的这种碧绿色三眼,那绿光远强于阿土的眼眸,就像是三团熊熊燃烧的绿色火焰,并且充满了暴虐残忍的气息,仿佛只剩下杀戮之意。

不知为何,在看清这一点后,陆尘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脸色也很快沉了下来,皱起眉头,看着对面这个突然从黑夜里冒出来的诡异怪物。

这东西当然不会是什么善类,光是从黑暗中传递过来的那种暴虐气息就足以让他将其归纳到平生见过的最凶恶的几种生物中去了,而他过往所见过的类似这样的东西,几乎都在这片神州浩土上最危险的地域中,也就是迷乱之地深处。

但此地分明是昆仑山,是西陆灵山,是昆仑派的山门根基所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凶恶的怪物存在?陆尘脑海中掠过这重重疑问,但并没有细想,因为在那诡异碧绿的三眼与他对峙了片刻之后,那怪物似乎就已经按捺不住对血肉的渴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声,陡然冲了过来。

破空之声锐利无比,仿佛离弦之箭瞬间就冲到眼前,也正因为那怪物动了起来,陆尘隐约看到了一点那怪物的模样,看起来是一条如同小蛇般的怪虫,半个手臂长,身子只有大拇指般粗,但却有一个拳头般大小的怪头,而最显眼也最可怕的三只绿眼,就在这只怪物的头顶上。

呼啸声仿佛挟带着黑暗冲了过来,陆尘面沉如水,向后退了一步,右掌翻起黑色短剑已然出现,一剑便劈了下去。

然而,那怪虫如此之快的速度,在半空中居然瞬间弯曲转折了一下,避开了那锋利的剑刃,更是顺势直接从剑刃上翻转直上,一下子卷到了陆尘的手腕上,然后怪头一低,便是一口直接咬在了陆尘的手腕上。

这几下动作迅疾无比,那怪虫的速度快得吓人,陆尘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只感觉手腕猛然剧痛了一下,在那一刻,似乎他还听到了另一种可怕的声音。

那是皮开肉绽血肉刮骨的声音,那是恐怖的怪虫疯狂地吞噬血肉的声音,而且几乎是在瞬间,那怪虫竟然是疯狂地扭动着,然后直接沿着被它一口咬开的伤口钻了进去,直接进入到了陆尘的手臂里。

恐怖而可怕的剧痛如潮水般从手臂处涌了过来,陆尘的手掌猛烈地颤抖着,那一刻他瞬间失去了对自己右手的掌握,手指无力地松开,那柄黑色的短剑直接掉落在地上。

而在黑暗之中的微光下,他甚至还看到自己皮肤上鼓起了一道扭曲而可怕的痕迹,拼命地扭动着,不停地向着手臂上方冲去,眼看着不消片刻,那怪虫就要在血肉中冲过肩胛,直入胸膛,去啃噬他的心肺五脏。

这个黑暗的深夜里,陡然间充满了无限可怕的杀机,就好像整个世界全部都化作一片冰寒。

陆尘忽地冷哼了一声,一抹黑暗的焰火陡然从他眼眸深处亮起,与此同时,在他身躯最隐秘的深处,那个安静而孤独的五行神盘也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霍然翻转。

黑色的神盘再度显现,那一点黑焰燃烧在他的气海之中,瞬间黑火大盛!手臂之中的诡异怪虫突然去势一顿,似乎在那瞬间它也感觉到了什么,哪怕是血肉在前,这只怪虫竟然也显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畏惧,竟有几分后退之意。

然而,黑暗已至!如同无边无际黑暗大海上的一声轰鸣,无尽的黑暗瞬间一起沸腾起来,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陆尘的身躯涌了过去。

寒风大作,黑暗呼啸,似一场癫狂的狂舞,围绕着那阴影最深处的一簇黑暗火焰。

冰冷的气息四散而开,再没有丝毫的怜悯生气,一股可怕而充满了杀戮之意的气息从陆尘的体内猛然升起,倒卷而回,直接从体内冲向那只怪虫所在的右臂。

黑暗的火焰,在这股如巨涛般的浪潮中闪烁着,如狰狞的笑容张开了恶鬼的大嘴,要吞噬所有的生灵。

这股杀气,甚至比刚才那只诡异怪虫所流露出的气息更暴虐、更可怕、更无情。

那只怪虫的暴虐似乎是要疯狂地吞噬血肉生灵,而陆尘体内的这股杀气,却仿佛天生只是单纯地为了杀戮,是要毁灭一切,将所有的生灵生气全部抹杀!黑暗中,陆尘睁眼挺立着,全身突然一震,然后无数的黑色火焰突然从他的身体中喷薄而出,疯狂地燃烧着,而诡异的是,他周身的衣物丝毫无损。

看上去,他就像是正在燃烧的黑色火人。

那只怪虫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然后向后疯狂退去,但是这个时候已然来不及了,那股黑暗之潮似巨浪滔天,轰然涌过,直接冲入了陆尘的右臂,然后淹没了那只藏在血肉之中的怪虫。

一切,在瞬间安静了!狂潮过后,这世界寂静如初,只有陆尘的身子还站在黑暗中,轻轻地喘息着。

过了片刻后,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又轻轻抖了抖。

啪嗒一声,一小块焦黑紧缩只有小指般大小、如同一块石头般坚硬的东西,从他伤口处掉了出来,然后重重地砸在地面,滚了两下。

夜风冷冷,从他身边吹过。

陆尘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从额头、脖颈,到后背,这才发现在刚才那仿佛电光石火般快速的一瞬间,自己全身都是冷汗。

黑色的火焰仍然还在他的眼眸中燃烧着,那黑暗的狂潮也仍在他的体内涌动,他轻轻喘息着,有一丝丝战栗的感觉。

汹涌的黑火逐渐平息了下来,然后缓缓退却,缩回了他的身躯里,黑夜重新安静了下来,连黑暗也变得温柔,轻轻簇拥在他的身边,安抚着他的身躯。

然而就在这时,在逐渐退回气海的那些诡异的黑潮中,陆尘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气息,那是新的带着杀戮暴虐的气息,是这片黑火杀死了那只怪虫后所掠夺而来的。

在过往的时候,当他拥有了这种诡异而奇特的黑色神盘时,每当他杀戮生灵的时候,便会有一丝类似的气息被吸入黑色神盘上的黑火中,然后滋养而壮大着黑火。

陆尘并不了解,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如果这样下去,他只怕终有一天会在这可怕的杀戮中沉沦,以至于万劫不复。

所以在那之后,他便极少杀戮生灵,除非是在万不得已和自保的时候。

但是这个晚上,他所感觉到的气息与之前杀戮时的完全不同,那股被掠夺而来的杀戮气息强烈而充沛,几乎是过往任何一次杀戮的十余倍之多。

而在吸取了这种强烈的新力量后,陆尘气海中的那面黑色神盘上的黑火,也瞬间似乎大了一圈,在那片幽暗的世界里静静燃烧着,仿佛对着这个身躯的主人,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陆尘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半晌之后,当他再睁开眼睛时,黑色的焰火已然不见,周围的夜风虽冷却不再肃杀,吹动着这片山林,仿佛在这深夜中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尘往前踏出一步,蹲了下来。

地面上有块黑色的东西。

他捡起了掉在一旁的那柄黑色短剑,轻轻拨弄了一下,确定并无异样后,然后捡了起来。

这是那只怪虫的残骸。

在他体内那可怕而凶暴的黑火狂潮焚烧下,这只怪虫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直接被杀死,然后整个身躯也被瞬间焚毁,只剩下一些最坚硬的残渣被聚到一起,变成了这样一块黑色而坚硬的石头。

那诡异的碧绿眼睛当然是没有了,但是当陆尘的手指在这块黑色石头上慢慢抹过时,还依稀能感觉到一些令人惊心动魄的纹理和痕迹,那些骨骼和利齿的残渣融合到了一起,让人无法想象在不久之前,这东西还钻在血肉之中,如同一只嗜血的恶魔。

昆仑山中,为什么会有如此可怕而凶残至极的怪物?无论从哪个方面去想,这种东西都不可能在昆仑山脉中出现,两位化神真君,数十位元婴真人,还有更多强大的修士,上下十万人的名门大派,但凡有稍微凶恶些的妖兽,都早已被驱逐走了。

而陆尘更是十分肯定,自己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昆仑派中也从来无人说起过。

似乎,从来没有人知道这种在黑夜里突然出现的怪物,只是今天晚上凭空出现的一样。

它是从哪里来的呢……陆尘眉头紧锁着,手掌抓紧了那块焦黑的石头残骸,目光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山深处山影重重,黑暗似无所不在。

第一百八十六章 苏家家主那一天早上,陆尘打着哈欠从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便看到在安静的飞雁台上,距离他这间木屋不远处,有一个男人背负双手站在那里。

他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气度儒雅,神色平静,或许是因为年岁的缘故,两鬓已经有了些许星点,但依然可以看出他仍然是在一个男人最鼎盛的年纪。

这个男人站在那里,正眺望着那一处悬崖外的云海,随后大概是听到了声音,他转过身来看到了陆尘,然后便露出了笑容,平和且安静,对陆尘点了点头,微笑着道:你好。

嗯,你好,请问前辈您是?陆尘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以前并没有见过此人的印象,便客气地问了一句。

那个男人向他走来,在距离陆尘数尺开外的地方站住了,既不太近显得尴尬,也不会太远令人觉得无礼。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尘,然后点了点头,含笑道:想必阁下就是陆尘吧?嗯?我就是陆尘。

前辈认识我?陆尘有些诧异。

那男子微笑道:哦,之前应该是没见过的,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苏,名天河。

苏天河……陆尘在心中念了一遍,忽然脸色一动,再次看他的面容,果然觉得有些眼熟,却是与苏青珺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吃了一惊,道:莫非您是苏家的……苏天河笑了笑,颔首道:在下算是苏家家主吧,也是青珺的父亲。

陆尘一时哑然,倒是没想到这一大早的,这位苏家家主居然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飞雁台上,不过看这苏天河的样子,气度雍容不凡,却是与他家里的几个年轻人截然不同。

此刻苏天河的目光也是扫过陆尘的脸,过了片刻后叹了口气,道:陆兄弟,我教子无方,御下不严,以致于让你受苦了。

这件事都是我们苏家的错,我先向你赔罪了。

说罢,他肃容拱手,却是向陆尘行了一礼。

陆尘眉头挑起,眼中有一抹异光掠过,但随即连忙让开,道:前辈切莫如此,我可是当不起。

苏天河微笑着对陆尘道:陆兄弟通情达理,真是人中俊杰,想必也是心胸宽广之人。

说着,他上前摸出一只布袋塞在陆尘手中,道:这里面是些珍罕灵材,大概也能值个数千灵石吧。

些许心意,不能抵老夫心中愧疚万一,还请陆兄弟收下,也请看在我这张老脸份上,恳请陆兄弟万万不要对我们苏家有所记恨啊。

说着,他一脸诚恳之色地看着陆尘。

陆尘面上也是露出几分惶恐之色,点头道:苏前辈您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一边说着客气话,陆尘便要将那只布袋推出去,但手掌上的手指却是抓紧了布袋。

苏天河目光往那布袋上瞄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便坚决要给。

两人推让了一会,最后,陆尘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并一脸高兴地对苏天河致谢。

说笑一阵,苏天河与陆尘看起来便已经聊得十分投机,中间他看了一眼那边石壁洞府,便转过头来对陆尘说道:陆兄弟,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你能否过去帮我去唤青珺一声,让她出来与我相见?陆尘略感意外,道:前辈,您与她乃是父女,这直接过去叫门不就好了?苏天河叹了口气,道:陆兄弟你有所不知,前一阵我不在家中,听说青珺回来与内子,还有几个兄弟大吵了一架,然后好些日子两边都不联系了。

我回来之后听闻此事,立刻就将他们痛斥了一顿,随即便上山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后,又诚恳地道:其实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我与青珺乃是父女,什么事自然都能说开,只是我怕她心中还有气恼,不肯见我啊。

所以,还是麻烦陆兄弟一下了。

陆尘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好吧,我帮您去叫一下她,不过话可要先说在前头,她自己会不会出来见您,我可不敢保证。

苏天河哈哈一笑,神态轻松,只是眼底深处似有一道微光闪过,笑道:哈哈,看来陆兄弟果然对青珺有所了解啊,知道这早上的时候叫她有些困难么?陆尘怔了一下,随即立刻摇头,笑道:不不不,苏前辈您误会了,我哪知道那些,就是怕我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杂役弟子,就算去叫苏小姐,也未必搭理我啊。

好了,您等着,我过去帮您叫一下。

说着,他便转过身向洞府石门那边走去。

早上的阳光从天上洒落下来,照在这两个男人的面上,清楚地映照着当陆尘转过身子背对着苏天河的那一刻,他们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同时消失了。

男人的目光,平静而带着几分冷漠,深沉如海。

……陆尘站在洞府的石门前,开始大声地拍打叫门起来,偶尔在间隙中回过头时,他和苏天河都是彼此露出笑容微微颔首示意着。

不过叫了半天,石门仍然纹丝不动,似乎苏青珺并没有出来的意思。

陆尘摸了摸胸口,那里还躺着一块黄色的符石,当初种植鹰果树时苏青珺给他的那块燃心符,后来她也并没有收回去。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其实他如果要找苏青珺的话,是不会这样叫门的。

不过现在的他也无意去使用燃心符,就是这样又叫了一阵后,然后回过身来看着苏天河,有些无奈地道:前辈,您看……苏天河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对陆尘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在此久留,而且山下城中确实也有些事要办,只能先走了。

陆兄弟,麻烦你回头见了青珺,帮我与她说一声,只说老夫过来看她了,都是一家子人,没什么事是不能说开的,让她有空也下山来看看我。

陆尘应了一声,道:前辈放心,我一定转告。

苏天河微笑拱手,然后转身去了,从头到尾,他都是风度儒雅,平易近人,与之前陆尘所看到的其他苏家人截然不同,是一个让人很难不对他有好感的人。

陆尘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走远,眉头也是微微皱了一下。

……和平常一样,苏青珺一直等到了这一天的黄昏时分,才施施然从洞府中走了出来,在飞雁台上闲逛散步着。

陆尘看到了她,便将白天苏天河来到这里的事告诉了苏青珺。

苏青珺听了后沉默不语,脸上神情看上去有些复杂,隐隐有些气恼,却又有几分内疚惭愧的模样。

陆尘将她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如实地将苏天河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给她听,然后便走开了。

那个黄昏里,苏青珺在悬崖边眺望云海看了很久,所站的位置恰好就是白天苏天河所站的地方。

……听说这世上最难割舍、断开的便是父母与子女的亲情了啊。

陆尘对老马感慨地说道,可惜我从小就没感受过这种滋味,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那么深厚难舍。

老马嘿嘿一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老实地转告了那苏老头的话,我还以为你至少也要在里面捣鼓点东西掺点坏水呢。

胡说,我哪里是那种人。

陆尘道。

相信我,你是的。

老马说道,然后一低头躲开了陆尘砸过来的一只杯子,又笑嘻嘻地道,所以这传话的后果,就是苏青珺今天下山回家了?陆尘点点头,道:她当了二十年的大家闺秀孝顺女儿,父母双亲皆在,哪里可能真的说断就断。

而且,你也别小看了那苏天河,我看此人城府颇深,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比他下头那些废物子侄强太多了。

老马嗯了一声,道:不错,苏家这些年蒸蒸日上,苏天河功劳很大。

陆尘不在这上头说话了,两人坐了一会儿,陆尘忽然道:距离下个月圆之夜还有几天?老马怔了一下,道:好好地你问这个作甚?说着皱着眉心算了片刻,随即道:还有十九日吧。

陆尘默然片刻,道:死光头在那一天之前能回来吗?老马目光一凝,脸色陡然严肃起来,盯着陆尘,低声道:怎么回事?莫非是那奸细有什么动静?陆尘犹豫了一下,道:我也不能完全肯定。

说着,还是将那日在林中发现的那个神秘符号以及其中他所看懂的意思对老马说了,末了道:那一天那个内奸到底会不会出现,又会不会与我相见,我眼下还是说不上。

老马沉吟片刻后,道:这件事我立刻禀告大人,然后三天内你再过来一趟,如何?陆尘点了点头,道:好。

老马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喜色,道:若是能这样顺利地找到内奸,咱们就轻松了啊。

陆尘笑了一下,道:怎么,莫非你原本是想要在这里找个十几年这么久的吗?老马想了想,笑道:十几年是不用的,但是我倒真是想过或许会用上至少几年时间。

两人相对而笑,过了片刻后,陆尘似乎顺口问了他一句,道:对了,你见识也不差,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三眼碧绿光泽、形如小蛇吞噬血肉的怪虫?第一百八十七章 弱肉强食老马呆了一下,道:这是什么东西,你再仔细说说。

陆尘便又将自己昨晚看到的那只三眼怪虫的外表模样对老马仔细说了,但对那场短暂却又惊心动魄、凶险至极的激斗却忽略了过去。

老马听了之后也是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后摇头道:以前我还真没听说过这世上有这么古怪的凶物,这样吧,回头我再帮你查一下。

陆尘知道老马除了消息灵通外,各种各样的门路也是极多,这么多年来他对老马别的没有,但这方面的信心却是从不动摇。

当下颔首道:好。

老马沉吟了一下,忽然面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看着陆尘道:奇怪啊!这等凶物如此残暴,保不定会害死多少人命,怎么可能会在昆仑山中这等地方出现?陆尘也是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昨晚也想到这个了,同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我上山这么久,以前从未听说过有人谈起此类凶物,再早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有关于此的消息,应该是刚刚突然出现的?老马脸色忽地一沉,放低了声音,轻声道:当真如此凑巧?会不会是有人盯上你了……陆尘也是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后道:应该不是。

眼下对我有些不快的,顶多只有一个苏家,但有苏青珺在,他们也不敢乱来,更不用说苏天河还亲自到飞雁台来过一次,摆明是想缓和父女关系。

在这节骨眼上,他们不会乱来的。

老马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总感觉,近来昆仑山上或许有些暗流涌动,你自己小心一点。

陆尘嗯了一声,随即看了他一眼,道:暗流涌动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些,莫非是最近你听到了什么风声?老马迟疑了一下,道:我之前确实听到了一点消息,说是在昆仑派中有人,嗯,确切地说,是在元婴真人那个层面上,有人对当今掌门闲月真人有所不满。

陆尘眉头一挑,神色顿时肃然起来,轻声道:当真?老马点了点头,道:多半是真的。

陆尘也没有去向老马追问这个消息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多年来的交情和相处早就让他明白了这其中的分寸,而且他也相信,老马既然敢对他说这个消息,只怕多半就是确定了。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但声音仍然放低着,道:质疑当今掌门真人,而且这闲月的上头还有一位化神真君坐镇着,到底是哪个元婴真人如此大胆?这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照理说不应该啊,到了那境界的大人物,哪个有简单的,一个个都是奸诈如狐才对。

老马笑道:按理说,或许应该如此吧。

陆尘看着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那就是说,这其中就是有什么没道理的地方了。

让我想想啊,这天底下所有的道理,都是有根基才能说得通的。

可是在昆仑山上,能够面对闲月真人包括那位白晨真君,都有资格不讲道理的,那些元婴真人可是不够啊……老马笑而不语。

陆尘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死光头这是按捺不住了吗?老马耸耸肩,道:我琢磨着也说不上什么按捺住不住的,只不过如今大人多在真仙盟中,少有在门内,昆仑山上白晨真君一支独大,大概总要找几个机会发发声,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才对。

陆尘点点头道:这就说得通了,难怪那些元婴真人敢开口说怪话,这是背后有靠山啊。

嗯……说话的是不是百草堂的那两位?老马道:听说一共有三四个人,但声音最大的应该还是千灯、明珠两位真人。

而且他们也确实师出有名,毕竟这次的借口就是跟百草堂有关。

陆尘一怔,道:他们借口的是什么?老马微微一笑,道:上次有魔教妖人暗杀了昆仑派一个杂役弟子,经过多日追查仍无消息,百草堂中自然要抱怨几声了,想必如此连闲月真人也不能说什么罢。

陆尘默然片刻,道:好手段!……这一天,苏青珺和陆尘都下了山,飞雁台上便是一片冷清,除了那座石门紧闭的洞府外,只有孤零零的一座木屋,里面还有一只黑狗。

阿土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在飞雁台这边的生活,在每天起来后它甚至还会先在飞雁台上走上一圈,就像是一个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然后时不时地找一些角落或是树根处尿一下。

本来它还会跑到那洞府石门的附近做这种事,但是在苏青珺强烈的抗议下,陆尘也教训了它几次,阿土便聪明地避开了那一块地方。

不过有的时候它看向那面石壁的时候,一只独眼里还是流露出了些许遗憾之色。

飞雁台是个僻静所在,平日里少有人来,山林中也没什么猛兽,倒是鸟雀不少,平日里鸣声清脆的,十分悦耳,倒是为这里平添了几分仙气。

阿土巡走一圈后,便走到那面悬崖前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远方的云海。

在过去的时候,每当白天闲暇时,阿土并不是这样独自呆着,它会常常跑出去钻进山林去玩耍,跋山涉水,尽情奔跑,那个时候它甚至还喜欢去那座奇特的狗头山,去找那只巨大的青牛,去看那山上一层层各种各样的异兽们。

那样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那个时候的阿土每天都是快乐和充满干劲的。

但是,它现在不一样了。

阿土如今不再去找青牛,不再去那座狗头山,甚至也很少再进入山林中,就算跑进山林,也最多只是在飞雁台的附近,不会再跑远了。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自那一场痛彻心扉而残忍的暴虐,它受了很重的伤,重到了差点失去了性命,重到了它从此心怀恐惧。

从那个黑暗的夜晚开始,阿土几乎不再相信除了陆尘之外的任何人,或许易昕是一个例外。

它也不再去找那些山林中的异兽了,因为当它伤好后再次前去狗头山时,阿土发现那些众多的异兽看它的眼神再度发生了改变。

曾有的尊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戏谑、是轻视、是嘲讽、是凶恶……有谁会看得起一只浑身伤痕,被打得只剩一只眼睛半截尾巴的土狗呢?当它路过的时候,猛虎对他咆哮,仙鹤用嘴啄头,猴子抓着枝条荡过上空时伸手去抓它的半截尾巴然后吱吱狂笑。

还有更多的兽类都是冷漠地看着,任凭那只黑狗哀叫而无动于衷,偶尔摔在它们身前时也会一脚踹过去。

在这世间所有的山林中,弱肉强食强者为尊都是如此的赤裸裸,谁又会同情你肢体的残缺、身受的苦痛?阿土曾经仰望过山巅,那个巨大的身影如同往常一样卧在那里,似沉睡一般,又像是根本懒得去理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后来,阿土离开了那里,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从那以后,它就更加眷恋地守在陆尘的身旁,哪怕是漆黑的夜晚,它都要蜷缩在陆尘的身边才能安睡。

这一天阳光温和,洒落在云海,也照在黑狗的身上。

阿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头趴低了靠在地上,觉得有些无聊。

它看了一眼飞雁台下山的山道那边,山道上空无一人。

距离陆尘回来的时间还早着,它心里知道这一点。

山林那边又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声,阿土想了想后,便起身往后山那边走去,在它体内似乎一直有一种对山林的热爱,它喜欢在山林中的感觉。

走进了飞雁台的后山林子中,随处可见的都是生长了多年的古树老藤,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让阿土一下子心情好了许多。

它到处闻闻嗅嗅着,似乎有些开心起来,连脚步也轻盈起来。

就这样走走停停,跑跑跳跳,那光影变幻而又安静的林间,仿佛就是一个只属于黑狗阿土的世外桃源。

忽然,阿土停下了脚步,它抬起头,用唯一的一只眼睛盯着前方。

那边的一棵大树边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下站着一个身影,此刻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阿土时,便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白莲。

这个神秘又美丽如谪仙的女孩,突然出现在这个飞雁台后山的山林中,第一眼看去,她仿佛就是这片翠绿森林里美丽的精灵,但不知怎么,却又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她微笑着对阿土招了招手,然后自顾自地又趴在石头上向前张望着,好像在偷偷窥视着什么。

阿土有些犹豫,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但片刻后白莲又向它招了一下,阿土便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白莲指了一下石头后面,压低了声音,对阿土轻声道:你看。

阿土也有些紧张起来,偷偷探头出去,便看见了在石头后方大约六尺开外的林间空地上,有一只珍珠野鸡正站在地上,低头在落叶丛中翻找啄食着食物。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阿土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轻幽而带着几分蛊惑的声音,如魔鬼的低语在它身旁飘荡着。

那只野鸡的血肉,一定很好吃吧……阿土全身陡然一紧。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与虎同谋寂静的树林中,白莲和阿土像是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块大石头背后,偷偷摸摸地窥视着前方林中那只正在觅食的野鸡。

那只野鸡看起来很漂亮,全身有珍珠般美丽的斑点,点缀在鲜艳的羽毛上,长长的尾羽不停上下拂动着,在林间掠过令人惊艳的弧线。

阿土看了一会儿,缩回了脑袋,转身想走。

但一只白皙的小手拦住了它,白莲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它,然后轻轻搂住了阿土的脖颈。

不知为什么,在平日里,阿土除了陆尘和易昕外几乎对所有人都抱有戒心不肯亲近,但唯独在这个白莲跟前,明明它对这个小女孩并不算十分亲密,但对白莲的各种动作却一直都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

眼下也是如此,阿土有些顺从地被白莲拉了回来,它唯一的眼眸看着白莲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蛋,闪烁着些许不安的目光。

白莲按着它,在石头背后坐下,也不去管地上泥土的肮脏,她只是微微笑着,然后凑到阿土的耳边,低声道:我觉得啊,你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狗,有些奇怪的地方,我一直都想不通呢。

阿土歪了歪头,似乎想要再次离开,却又被白莲拉住了。

这个小女孩凝视着阿土的眼睛,虽然这只黑狗如今样貌丑陋模样凶恶,但是她并没有丝毫的厌恶鄙视,甚至于,她的目光里还有一丝少见的温柔。

她只是微笑着轻声道:你本该不止如此的,阿土。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吃鲜血活物。

她轻轻翘起身子,往那石头缝隙边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那只野鸡还在后方,又转过身子对阿土说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只承受了血食秘法后还活下来的妖兽,你知道这个结果意味是什么吗?她握紧了拳头,在阿土面前挥了一下,道:在那些肮脏的蛮人部族中,你这样的妖兽有另一个名字。

圣兽!白莲笑嘻嘻地说道,然后轻轻摸了一下阿土的头。

……昆吾城,黑丘阁。

陆尘站了起来,对老马道:时候不早了,这些事你先盯着,回头咱们再……话未说完,老马却伸手拦住了他,道:你先别走,还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嗯?陆尘道,什么事?老马道:我找到何刚了。

陆尘眉头一挑,看了一眼老马,然后重新坐了下来,道:在哪里?老马道:就在这昆吾城中。

陆尘笑了一下,道:行啊,你这胖子的手段,比我想的还更厉害些。

老马谦虚道:你过奖了,我就是吃这碗饭的,都是分内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陆尘哼了一声,道:虚伪!这年头的胖子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喂!老马不干了,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动不动就翻脸骂人的。

虽然说有的人对不起你,但也不是所有胖子都这样嘛!我告诉你,胖子也是有尊严的!老马义正言辞地说道。

哦,对不起。

陆尘道。

老马呆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陆尘居然这么干脆地承认错处,一时间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干笑一声道:呃,其实也没什么,没什么的……陆尘淡淡一笑,看着老马不说话。

老马被他这么看着忽然有些心中发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道:你这家伙,心里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乱来啊,胖子也不是好惹的,我跟你说……陆尘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老马,这十多年有你一直陪着我,是我的运气。

他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字地说道:谢谢你!老马一时怔住了,然后微微低头,过了片刻后他忽然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里有几分干涩,笑骂着道:谢你个头啊,你以为我真的愿意陪你啊,那不是没办法么?我告诉你,这十多年你可是欠了我一屁股人情债了……咦,有吗?陆尘问道。

废话,当然有的,我帮了你多少次,救了你多少次,这要换成灵石,都足够咱们买下昆吾城里一条街了我跟你说!居然这么值钱吗?可是我怎么觉得,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似乎也换不了昆吾城里一间商铺啊?更别说一条街了。

唔……这个不重要!老马摸了摸脑袋,十分淡定地将这个尴尬的问题抛之脑后,然后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似乎突然很好很好,笑容满面十分高兴的样子,哈哈笑着伸手想去拍陆尘的肩膀,但很快又缩了回来,大概是觉得那样太过着相,不太有男子气概吧。

他向旁边走了两步,深呼吸了一下,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平静,然后回头笑道:少废话了,说说吧,那何刚如何处置?陆尘沉吟片刻,道:暂时先盯着,不要去动他?老马嗯了一声,道:但是何毅一直在追查那件事,怎么办?陆尘道:让他查吧,说不定还能惊动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陆尘想了想,道:不过也不好完全置之不理,你找个人盯着那厮,免得要动手的时候突然找不到人了。

老马点点头,道:这当然没问题,不过你说的动手是怎么个打算?陆尘笑了一下,道:这就要看何毅了,若是时机刚好的时候,用他这个最看重的弟弟去逼他一下,想必他也会做出一些令人想不到的结果吧。

老马看了他一眼,答应了一声。

陆尘默然片刻,忽然又是苦笑了一下,道:我这些话说的,是不是天生的恶人?老马安慰他道:哪有那么多对错,我们两个人手染的鲜血也没少了,但是我一直觉得,这些年我们做的事,总归还是对的。

陆尘凝视着老马的眼睛,道:你是这样想的?老马点头,坦然道:是,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还有真君大人,从来都没有做错。

陆尘深深呼吸了一下,点头道:你说得对。

……那我走了啊。

慢走,一路小心。

过两天我再找个机会下山吧。

陆尘说道。

老马送他走到黑丘阁的门口,道:嗯,这没事,全看你自己,总之,全看自己的安全行事,也莫要勉强。

陆尘笑了一下,转身欲走,但老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顺便问了他一句,道:对了,前头你对我说的三眼怪虫那个事啊。

怎么,你想到什么了吗?陆尘转头看他。

老马摇头道:那倒不是。

我就是有点奇怪,那只怪虫如果像你所说的那般凶恶,又贪食血肉,在那天深夜时遇到了你,想必会有一场激战?他看着陆尘,问道:战果最后如何?陆尘眼睛闭了一下,然后耸耸肩,道:那怪虫确实厉害凶猛,很是麻烦,突然冲出来的时候,搞得我一阵手忙脚乱的,差点就要伤在那东西手里。

不过后来我用短剑自卫,几个回合下来,那怪虫拿我没办法,就自己跑掉了。

他口中说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在那袖袍中,他的手掌心里有一团坚硬而粗糙的焦黑色石块轻轻滚动,上面依稀有些狰狞的痕迹。

老马啊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失望,道:这样啊,难道那怪虫没留下什么东西么,什么骨头、残肢、肉块的都可以,这样找起来或许会方便些?说着他顿了一下,又笑道:看来你最近恢复得不错啊,道行虽废,战力却是不低。

陆尘沉默了片刻,看着老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后,还是抿了起来。

他的手指卷曲握紧,将那块怪虫的残骸抓紧在手中,然后微笑着说道:是啊,没留下什么东西呢。

……你慢慢地过去,去咬它的脖子啊……白莲的声音轻悠悠地回荡在这片幽静的林中,回荡在阿土的耳边,仿佛是第一次他们遇见时,那沾染了鲜红血腥的情景,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阿土的呼吸开始慢慢有些急促起来。

白莲看着阿土,眼中隐隐有一丝兴奋之意,那种仿佛是女孩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所绽放的喜悦,还带着一丝异样的残忍的光泽。

去吧,去吧,你跟其他的妖兽是不一样的,它们本该是匍匐在你脚下的蝼蚁。

你才是这世间百年难得一见的圣兽啊!去咬死它,喝了它的血!阿土慢慢地转过头去,独眼里倒映出那只野鸡的身影,有一抹血红掠过,却仿佛仍然还有一丝挣扎。

杀戮喝血之后,你就完全不一样了,阿土……白莲轻轻蹲在黑狗的身边,摸着它的头,她的脸似不沾凡尘的仙子,她的声音却仿佛如同地狱而来的魔鬼,轻飘飘而满是蛊惑之声。

去吧,开始杀戮之后,血食秘法的力量才能在你体内真正生长壮大,你才会成为比任何妖兽都更强大的存在。

阿土忽然抬头,望向前方。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刻,这只肢体残缺的黑狗,到底是不是听懂了那话里的意思,只是它的眼眸,已经完全变红了。

血红!第一百八十九章 动手征兆日子在不动声色地过着,很多事也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苏青珺回了一趟苏家,在父亲苏天河的安抚劝解下,和家里终于还是和好了。

本来么,血肉至亲数十载的一家人,又哪里可能真的就把这份亲情说断就断。

而且,苏天河也给足了自己这个天才女儿面子,将苏家三兄弟好好惩戒了一顿,便是苏青珺的母亲白氏也眼含热泪,与苏青珺相拥而泣。

于是,接下来便是风雨过后见彩虹了,苏家又是一片和睦,不过经过这一次的折腾,全苏家上下都再一次看得清楚,苏青珺在家中的地位一时间鹤立鸡群,再也无人可及了。

回山之后,苏青珺见了陆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这件事说了。

陆尘也只是笑着恭喜她,并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抱怨自己曾受到的痛苦折磨都白吃了那些苦头。

苏青珺想着要补偿他一点,但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做才好,便想着以后日子还长,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反正如今陆尘已经有了一个挂名弟子的身份,她也有理由照顾他,等日后时间再久一些,她找个机会真的将他收为亲传弟子了,各种资源、灵丹什么的供应着,总要还他一个筑基境就是,也就不枉他这一辈子修行一场了吧。

距离下个月圆之夜还有十八天的晚上,月亮升起时,看起来似乎比昨天又瘦了一些。

月光仍然还是很明亮,照在飞雁台木屋的窗台上,如一片霜雪。

陆尘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户外头的夜色,过了片刻,在旁边的黑暗中有一阵轻动,是阿土走了过来,靠着他的身子,却是抬起一双前脚搭在窗台上,也向外头的月亮望去。

月光照在他们一人一狗的身上,柔和得如水波一般。

陆尘伸手摸了摸阿土的身子,然后发现这只黑狗看着那天空的月亮看得十分出神,它唯一的独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就像是一颗黑色透明的宝石。

那目光有几分孤独。

有几分向往。

陆尘静静地看着阿土,并没有去打扰它。

过了好一会之后,阿土转过了头,重新看向陆尘。

月光洒落下来,阿土的独眼中光芒闪动着,渐渐变得温和,然后顺从地在陆尘的身边躺了下来,依偎在他的身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陆尘关上了窗扉,黑暗降临在这个屋子中,有那么一刻,他忽然很想有一面镜子,让他可以看看自己的面容和眼睛。

因为就在刚才,他忽然觉得阿土的那种眼神,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是,十年前的自己。

……这几日天黑夜深的时候,陆尘都有暗自出去,在黑夜中穿行在昆仑山脉里的山道上,小心地试探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是,那种奇异的三眼怪虫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晚上惊心动魄又凶险至极的遭遇,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又或者,只是一个莫名的巧合。

如果不是此刻陆尘的手中还抓着一块坚硬焦黑的残骸石头的话,那个晚上的一幕或许就真像是一场梦一般,显得不再真实了。

然而,黑石在他手心里粗粝的感觉,还是不停地提醒着陆尘这块石头背后的凶恶。

当万籁俱静的深夜时分,连阿土也沉浸在梦乡中时,陆尘又悄然离开了飞雁台,走进了深邃的夜色中。

在这种诡异的三眼怪虫之事上,他并没有对老马说出所有的真相,特别是他已经杀死了这样一只怪物。

因为一旦说出,必然会牵涉到他此刻体内最大的那个秘密——天底下从未有过的黑色神盘,还有那种掠夺生机借以生长的恐怖禀性,他都不想让别人知道。

或许是他当了太久的影子,已经不再习惯去相信别人,哪怕是曾经跟他可以托付性命的老马,他也本能一般地去保守一点最后的秘密,就像是藏起了自己最后一点底牌。

三眼怪虫不出现,这事情就无疾而终了,或许当真只是一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古怪妖兽而已。

只是,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么,偌大的昆仑山,这只三眼怪虫谁都不找,偏偏就遇上了自己?陆尘做了很多年的影子,他已经不太相信巧合了,包括这次,也是一样。

于是,他一直苦苦思索着此事,翻来覆去地想着,想着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或是引人注目的地方,可是想来想去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只有一个秘密,或许会与众不同地可能吸引来这样的怪物。

还是那气海中神秘无比的黑色神盘。

那天晚上,他在黑暗的山道上沉思了许久,然后对着夜色微微闭上了眼睛。

黑暗如潮水般在他身边起伏涌动着,似大海升起波涛。

当他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黑暗的焰火已经燃烧在他的眼瞳中。

无声无息的黑焰在他的身躯上缓缓燃烧起来,这一刻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痛苦和绝望,黑焰就像是变成了陆尘身躯的一部分,在他的血肉上摇曳着。

夜色漆黑如墨,黑暗翻滚如潮。

这个男人站在这黑暗的夜里,似乎像是对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夜色发出了一声怒吼,一声呼唤。

然后夜色清冷,黑暗如渊,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一切似乎都黯然平淡,只有孤独的感觉仍然萦绕在身旁。

陆尘有些失望,让黑火悄然缩回身躯并熄灭,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心中一动,望向昆仑山脉的深处。

那里目光所不可及的远方,那里是昆仑山里最神秘的禁地,那里有终年不散的浓雾,那里的天上有四座悬浮于空的奇异山峰。

穿过黑暗,穿过群山,一股莫名的悸动突然从虚空里涌来,似有人在那远方向这里看了一眼,又好像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尘感觉到了一些异样。

但是那感觉一闪即逝,甚至没有给他留下多余一点的时间去仔细品味,就这样瞬间消失了。

不过就是这片刻的工夫,陆尘就已经感觉到了一点不同。

有什么东西,真的是在那边,在那片禁地里,和他体内的那股黑暗气息呼应着。

这片寂静安宁又庞大无比的昆仑山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而这个秘密,会不会和那个魔教奸细有关?……这一天白天的时候,有个人来到了飞雁台,不顾陆尘的劝阻,执意将苏青珺从洞府中叫了出来。

苏青珺有些不快,当然了,这也很容易了解,不过很快的,这个人所带来的消息让陆尘和苏青珺都有点怔住了。

曾经轰动一时但很快又沉寂下去的贺长生被杀案,在拖了这么长时间后,突然又起波澜。

门中师长们委托追查此事的何毅在承受着巨大压力,仍坚持追查到底的情况下,终于是有所发现,开始行动了。

只是,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还是让大多数人都为之惊讶了一下。

因为何毅带人将苏家的苏墨、苏迁、苏文三兄弟,先行扣下了。

以追查魔教暗杀的由头扣人,便等于说是怀疑苏家三兄弟不但可能与贺长生之死有关,更有可能有与魔教相勾结的嫌疑。

这顶帽子,或者说是这项罪名实在太大太重,重大到连苏家都承受不了的地方。

所以,苏家很快就开始了行动,发动在昆仑派中的眼线,以及一些平日交好的修士为自己打探消息,同时,也竭力帮苏家三兄弟开解,这其中最重要的当然就是苏青珺,所以今天所带来的口信,便是恳求苏青珺尽快出手相助。

苏青珺听完这个消息后神色严峻,也没怎么跟陆尘商量,便关好洞府石门,直接跟传递消息的人下山了。

陆尘看着苏青珺走远之后,也是目光复杂地望着山下。

与苏青珺对此事几乎一无所知完全不同的是,贺长生命案的前前后后,陆尘几乎都是了如指掌。

这世上对一件凶案了解最清楚的人是谁?那肯定是凶手啊。

陆尘在飞雁台上等了一会,然后便也起身下山去了。

当飞雁台上安静下来,又一次只剩下自己一只狗时,阿土便有些焦急烦躁的样子。

它一次又一次地看向那片后山山林,过了好一会后,它慢慢起身,走了进去。

山林中有淡淡的光线,阿土将周围都看得很清楚,走着走着,耳边又传来那些熟悉的鸟鸣声。

不过,这一天阿土并没有再次遇到白莲。

事实上,在那天遇到白莲后,阿土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个仅仅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似乎比绝大多数的成年人都更忙一样。

没看到白莲,阿土似乎并不惊讶,甚至看起来还更轻松了一些。

不过很快的,它的身躯便又绷紧了,因为它看到了在树林中前方一处地方,有一只小鸟忽然飞到了地上,用鸟喙去厚厚的落叶层中翻找着食物。

阿土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便慢慢地靠了过去。

它的身影、动作近乎无声无息,仿佛是天生如此,仿佛是天才的猎手,一点点靠近了那只鸟儿。

突然,那只黑狗猛地扑了过去,在那只小鸟惊起之前,一口咬住了它的翅膀。

第一百九十章 噬血虫何毅的突然出手显得强硬而又突兀,针对的又是昆吾城中有名的世家苏家,所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前一段时间发生在他弟弟何刚身上的事情。

公报私仇?又或是故意栽赃嫁祸?种种猜测流言很快就传了出来,但是苏青珺下山之后在与父亲碰面后,又通过门中亲信了解了一下,大概还是心里有数了。

首先,何毅确实是带人扣下了苏墨等苏家三兄弟,但是只是暂时扣住,并无定下罪名,也无刑讯逼供,用那边的话说,就是问一些话而已。

问话和定罪之间,当然是有天壤之别,虽然苏家仍然愤愤不平,但还是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于说为什么何毅其他人不找就找苏家的麻烦,那边也给出了一个理由,一个十分强大且令苏家人无话可说的理由。

在贺长生出事前,苏家三兄弟在流香圃草园中,曾经当众围殴折辱过贺长生,说不客气点,就是痛打了人家一顿还外加一顿威胁,然后没过几天,贺长生就死了。

这嫌疑不大的话,就没有人嫌疑更大了,当苏天河等人知道这件事后,也是半晌无语。

不过毕竟是苏家血亲,不可能真的放弃,所以苏家还是尽力动员昆仑派中的各种关系去说情捞人。

只是以往无往不利的手段在这一次却碰了钉子,原因是何毅自己不吃这套,而其他德高望重的门中长辈却纷纷推辞,不愿沾染这次的麻烦。

苏青珺为此还去找了一回师父木原真人,从那边得到的回答是:第一,交代清楚,若是没事就不会有事,会放人回来的,也不会有公报私仇这种事情;第二,此事很麻烦,听说连真君都关注了,普通人包括元婴真人在内,都不想惹麻烦。

在有些忐忑又有些愤怒的心情中,苏家暗自下了以后定然要找何毅麻烦的决心,不过很快的,他们的愤怒便变成了惊讶。

苏家三兄弟是分开询问的,有些三人一体的事大都也能说出,但是当何毅问道一个关键的问题,也就是贺长生死的那个晚上,他们三人去了哪里时,苏迁和苏文都给出了自己有利的证明,但苏墨在回答了之后,却被意外地证明,他在说谎!苏墨说那个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在住处睡觉,但很快的就有人证明此人外出,然后好几个人都看到了他的身影。

至于追问他后来到底去哪儿了,苏墨却是瞠目结舌,半晌回答不出来。

这情形当然是有问题的!不用多说,苏迁、苏文都被放了出来,唯独是苏墨被扣下了。

而这一次就没有那么客气了,直接被拘禁在一处僻静的静室中,等同是被关起来了。

再接下来的消息,便不太多了,但是在流传的中间却渐渐变得黑暗起来。

因为据说,何毅为了立功心切,打算,或者是已经,开始对苏墨尝试着用刑。

……现世报啊,现世报!陆尘来到了老马在昆吾城中所开的那家生意冷清的黑丘阁,听着老马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口气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忍不住也是摇了摇头,道:你别太高兴了,这消息还不知道靠不靠谱呢,都是别人传的。

管它呢。

老马笑呵呵地道,反正老子早就看苏墨那货不顺眼了,最好他多受些折腾。

可惜,我是身份所限,不然我真想过去亲眼看看啊。

陆尘摆摆手,也懒得去跟老马计较这些东西,坐在原地沉吟片刻后,道:何毅这次出手毫无征兆,事前几乎无人知晓,感觉有些古怪啊,好像是突然之间掌握了什么消息,所以开始大力追查起来。

老马眉头一皱,面上原本的笑意倒是收敛了几分,看着陆尘还露出一丝担忧之色,低声道:怎么了,可有危险么?陆尘摇头道:那倒还不至于,且先看着吧。

说着顿了一下后,他忽然目光一闪,道:莫非是在那义冢中得到的消息……老马走到一旁,过了片刻后走回来,递给他一封书信,道:你自己看看。

陆尘瞄了一眼信封上面,只见没有上下落款,没有具体名字,信封上空无一字。

他抽出了信纸,一共有两张,他看了一遍后,忽然点了点头,然后又轻轻叹了口气:死光头说,在下个月圆之夜的前三五天,他会赶回来的。

老马笑了一下,道: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真君他老人家还是最喜欢你的,哪怕你说的有些没把握,但是他还是愿意信你。

陆尘不置可否,但也还是沉默了一会,随后站起身在屋中走了两步,又对老马道:你这几天留意着何刚,最好加派人手盯住他,别让他突然跑了。

老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道:你想做什么?陆尘淡淡地道:还没想好,不过我之前就想过一件事,也许便是一石二鸟的计策。

若是何毅果然要严厉追查此事,不肯放过苏墨,而与此同时,他唯一的亲弟弟在昆吾城中突然出现意外的话,会是怎样的结果?老马默然思索,过了一会后忽然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陆尘,却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陆尘平静地说道:一石二鸟,大概就是说何毅定然会怀疑是昆吾城世家,具体是苏家人所做的,为了泄愤,害死了他弟弟,那么,和苏家的仇就结深了;其二,苏家人听到这个消息,也必定认为何毅必然大怒,那么怒火发泄到谁身上呢?老马点了点头,道:好手段,不错,不错……陆尘看着老马,道:苏墨这厮虽然又蠢又烦,但身份却是与众不同,既是家主苏天河的嫡子,又是苏青珺的亲弟弟,苏家绝不会容忍苏墨出事的。

可是……老马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被陆尘伸手拦住了。

陆尘也没有什么大声说话的意思,只是很安静地对他说道:就在这几天,你自己安排人过去,做干净些。

老马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好。

……对了,还有个事,就是你上次过来时,对我所说的那种三眼怪虫。

老马忽然开口岔开了话题,开始说其他的事起来。

陆尘哦了一声,道:怎样,可有找到什么线索消息么?老马面色看起来有些凝重,再看向陆尘的眼神也有几分古怪,道:我查过这东西了,但是所得到的结果,似乎是这种东西已然灭绝数千年了,早已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陆尘怔了一下,愕然道:你说什么,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老马道:按照你说的那种外形模样,还有禀性天赋,我一开始根本找不到线索有与之类似的妖兽,但是后来在开始翻找一些历史悠久的古卷后,终于是从其中最古老的一卷里翻找出了一种与其相似的怪物。

‘噬血虫’,就是这个名字。

老马说道。

噬血虫?陆尘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道,好像确实没听说过啊。

你没听说过是正常的,因为就算是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如此怪物。

你还别说,当我去古卷馆中看到了噬血虫那种怪物后,我还真是有些担心你啊。

陆尘道:怎么说?老马不答反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昆仑派两位祖师占据昆仑灵山开宗立派的传说?记得啊。

这故事昆仑派里的师哥师姐们都不知道说过了多少次了,但总是有人会忘掉。

老马点点头,道:就是跟那有关了。

传说当年昆元子和铁罗二位祖师开山立派时,施展大法力将所有的动物都赶下了山,结果后来各种妖兽乱生一气,搞得是乌烟瘴气。

但这些都不要紧,据说当年是天有异兆,神龙降世,由此传下道统传承千年。

不过与此同时,那山中又有恶鬼出世,手下无数怪物疯狂攻击生灵,其中便有记载了这么一项怪物,名字就叫噬血虫。

陆尘皱眉问道:这东西既然这么可怕,为何昆仑派中从不知晓?因为这东西在三四千年以前就已经彻底被灭杀干净了啊。

老马苦笑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所以我才说,你这次真的有点像是遇见鬼了啊,几千年都不见的东西,一出来就找你麻烦。

陆尘摇摇头,道:按你这么说,这些噬血虫根本应该灭绝几千年了啊?不错。

它当年是随着昆仑山中出世的恶鬼出现,并危害世人的?至少书上是这么说的。

老马耸耸肩,道,几千年前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啊。

陆尘慢慢站了起来,低声道:看来那片禁地,还真是有很多很多的古怪啊。

你说什么?老马追问了他一句。

陆尘摇头,随即对他说道:现在昆仑山上事情渐多,我这些日子未必能随时下来。

何刚那边的事你来盯着,若是看到有什么绝好的机会的话,你就自己送他一程吧。

我倒是想看看,何毅对他这个兄弟的情意,到底会不会狗急跳墙,跟苏家完全干起来。

到时候他若是不顾一切的乱来,这一趟事情越来越乱,或许那内奸也会露出一点马脚出来的吧……他站起身,对老马笑了一下,然后手缩在袖子里,摸了一下那块焦黑的石头——被完全烧成渣的一只噬血虫!第一百九十一章 撒网捕鱼距离下个月圆之夜还有十六天。

苏家在宗门里努力地活动着,希望能够将苏墨救出来,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从小娇生惯养看着长大的苏墨会和凶残恶毒的魔教妖孽扯上关系。

事实上,不止苏家这么认为,在昆吾城里的大多数世家大族们的人,也都有类似的看法,于是相应的,何毅这样突然找上苏家的麻烦就是为了给前一段日子何刚之事出气的流言,也就很自然地流传了出来。

这种流言很是诛心,常常让人进退不得,十分郁闷。

不过这一次何毅似乎铁了心要做到底,对外头的压力始终无动于衷,硬顶着苏家的压力一直都没有把苏墨放出来。

而宗门里苏家的活动也遇到了意想之外的阻力,几乎所有元婴境以上的真人都拒绝,或推辞了为他们出面说情的请托,包括苏青珺的师父木原真人。

这个僵局持续了一两天后,昆仑派中的气氛顿时又是为之一变,许多原本义愤填膺看起来十分恼怒的世家突然都沉默了下来。

都是在这昆仑山上下混了几百年的老油条了,谁不会听风辨色、谁不会见风使舵?苏青珺虽然前一阵子和苏墨等人大吵了一架,甚至还出手教训了他们一顿,搞得自己和家里人都冷战了好一阵。

但不管怎么说,苏墨毕竟还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而且父母双亲急得不行,她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她也去恳求了师父木原真人。

木原真人爱护苏青珺的心意是全昆仑派都知晓的,但是那一天他面对着苏青珺还是摇头拒绝了。

苏青珺疑惑不解,木原真人叹了口气,看着左右无人,便对她轻声说道:现在不比当初,这件事里已经有真君的意思了,那边一定要彻查的,谁也挡不住。

你最近也老实点,千万不要再随意出头。

苏青珺吃了一惊,一时间面色惨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低声道:师父……难道、难道白晨真君竟对我们苏家……噤声!木原真人脸色顿时一变,立刻开口喝住了苏青珺,随后又观察了一下周围。

虽然此刻他们二人是在木原真人自己的洞府中,常人几乎根本不可能会偷听得到他们的言语,但木原真人的神情却小心得好像是做贼一样。

在审视周围好一会儿后,木原真人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将苏青珺拉到另一个僻静处,道:你听好了,第一,这件事并非是针对你们苏家的,也就是你那几个弟弟倒霉,正好遇到了这件事,又好死不死给人口实,自然是要查下去的。

但有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何毅其实也不会太难为你们,你没看苏迁、苏文两个人都回去了吗?苏青珺应了一声,脸色好看了一些,像是松了一口气,但仍是有几分担忧,低声道:那苏墨呢?木原真人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哼了一声,道:第二件事你不知道的,就是关注此事的并非白晨真君,而是天澜真君。

啊?苏青珺吃了一惊,道,天澜师祖?他老人家怎么会……木原真人沉着脸道:天澜师叔虽然不常在昆仑山中,但毕竟乃是本门至高无上的两位化神真君之一。

我听说是前些日子他老人家突然手书,严词训斥掌门闲月师兄,说是在昆仑山中竟出了魔教妖孽杀人之事,实乃骇人听闻之举,而多日追查仍无进展,更是无能!苏青珺听得是花容失色,虽然她还没有到元婴真人那种修真界里最高的层次,但自小在世家大族中耳闻目染见多听多,又因为自身天赋超群早早跟随木原真人,对宗门里一些势力变化还是知晓的。

此刻她下意识地用手掩口,惊道:天澜师祖他、他怎能如此对掌门真人说话?木原真人却是笑了笑,道:他是化神真君啊,又是闲月的师叔,当然有这个资格。

你没看闲月当时虽然不快,却还是咬牙硬忍了下来。

苏青珺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件事,低声道:那白晨师祖那边……木原真人淡淡地道:这种事有错在先,白晨师伯是不可能出面多说什么的。

苏青珺点了点头,面上却是还有忧虑之色,木原真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后说道:青珺,你是知道的,我们铁支势弱。

如今宗门里暗流涌动明争暗斗的都是昆支那边,别的不说,光是或明或暗的两位真君,就完全不是我们敢掺和的了,不然,那两位一怒之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苏青珺默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木原真人想了想,又安慰她道:不过这件事以我看来,如果你弟弟果然没做过什么,其实也最多吃点苦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苏青珺猛地抬起头来,道:师父,真的吗?木原真人笑了一下,道:现在有天澜真君突然出面施压,莫说何毅这个小弟子了,就是掌门闲月师伯都有点吃不消,所以他们一定是要给出一个说法的。

如此情况下,稍有嫌疑的人他们都不会轻易放过,但是应该也不会故意屈打成招,真君面前岂有作假可能?所以说呢,他拍了一下苏青珺的肩膀,温和地道:你回去转告苏家主和其他家里人,眼下还是要暂时忍耐才是,等过了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们昆仑派乃是五千载名门大派,门规森严,断然不会冤枉好人的。

好吧。

苏青珺轻声说道。

……这些话是木原真人私下里对苏青珺交代的,有许多人不到元婴真人那个层次,便不可能看得如此清楚,苏家人就是如此。

不过在苏青珺带回这个消息后,苏家家主苏天河便当机立断,立刻偃旗息鼓准备听从木原真人的劝告,这中间倒也有发生一点波折,便是爱子心切的白夫人心痛不已,还想要去尽早救人,小小地闹了一下,但很快也被苏天河压了下去。

在送走家人后,怀抱着对苏墨的担忧,苏青珺回到了飞雁台上,瞅瞅天色已近快黑了。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只见那座木屋门扉关着,隐约有个身影在里面,她像是有些想过去说几句话,大概是想和陆尘聊聊天吧,但是最后却还是沉默不语地走回了山壁洞府中,这一天再也没有出来过。

陆尘躺在木屋里,看到了苏青珺回来时的样子,不过他并没有特意迎上去的意思,而是抱着阿土呆在床上,然后看着天黑,看着月亮升起。

这一晚的月亮已经细长如钩,孤悬于天际之上。

阿土蹲坐在他身边的床铺上,抬头从窗户里看着月牙,怔怔出神。

陆尘轻轻摸了摸阿土的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土喜欢上了月亮。

它常常长时间地凝视那一轮明月,却又不像许多的狼和狗一样,会对着月亮嚎叫。

它只是沉默地着看着月亮,安静异常,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气息从它的身躯里散发出来,让人觉得它与过往的那只黑狗已经有所不同。

……翌日,看似平静的昆仑山上忽然又掀波澜。

午时之前的时候,苏家人记挂的苏墨还没有放出来,但是何毅那边却派人又通知了几个人去他那边问话。

这几个人包括了林匡义和张志,都是当日在流香圃草园中发生争执时在现场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后,陆尘便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在下午时,便有人来到了飞雁台。

那位是天兵堂出身的昆仑弟子,论辈分正是何毅的师弟,到这里言辞还算客气但态度却十分坚决地邀请苏青珺和陆尘一起前往,去见何毅一面。

大家聊一聊。

这时候当然没人愿意跟何毅聊这鬼天,说是聊天,谁不知道这心里有坏主意,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扣下了,而且被扣的人还不太敢反抗。

前有昆仑派森严门规,这件事可是掌门真人亲自吩咐下来,要追查魔教妖孽的;而后面还隐藏着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的身影,谁敢得罪那种人物?陆尘和苏青珺都没有反抗的意思,痛快地答应了下来,然后跟着来人去见何毅了。

不过在心里,陆尘则是将死光头又友好地问候了好多遍。

之前都只说何毅扣人,但真的被人带到地点上,陆尘才愕然发现,何毅竟然将扣押和询问嫌疑人的地方,直接放在了无名山峰背面的义冢里。

当他看到那片黑色的庭院并确认是那个地点后,陆尘心里忽然有种偷偷的快意,呆在这种地方被抓着不放,那个叫做苏墨的人,只怕这些日子来是要吃大苦头了。

与陆尘心中有数不同,苏青珺并没有来过这里,看着这片阴气森森的地方,苏青珺同几乎所有人一样都露出了厌恶和惊讶的神情,看起来也没有想到过在昆仑山上居然会有一个这种地方。

虽然不快,但该去的还是要去,只是当他们刚准备走过去敲门时,忽然只见义冢外黑色的大门突然被人一下打开,然后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步伐都有些虚浮不稳,定睛一看,却是何毅。

第一百九十二章 义冢为牢陆尘与苏青珺都是吃了一惊,对望了一眼后,一起站住了脚步。

而带路过来的那个昆仑弟子则是吓了一跳,连忙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何毅,口中急道:师兄,师兄,你怎么了?何毅摆摆手示意无妨,随后也看到了后头的苏青珺与陆尘二人,便对他们点头示意。

见他神色大致正常,并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苏青珺和陆尘这才走了过来。

苏青珺打量了一下何毅,皱眉道:何师兄,你遇到什么事了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何毅苦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忽然几个人似乎若有所觉,一起转头向义冢那黑色的庭院方向看去。

只见一团疾风挟带着阵阵烟尘,像一只土龙般突然腾空而起,在那庭院中扭曲起来。

风声凄厉,甚至隐约可以听见破空锐啸声,隔了很远也能感觉到那风口附近强烈的灵力滚动。

陆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旁边的苏青珺看起来也是吃惊不小,道:里面有人动手?话音未落,只听那风声陡然转厉十倍,竟是直接向门外冲了过来。

刹那间沙飞石走,苏青珺在风中脸色微变,猛一伸手去抓陆尘的手臂打算带他向后退去,谁知这一抓居然抓了个空,她略感诧异地回头一看,却发现陆尘跑得居然比她快得多了。

只这一会的工夫,居然就窜出去好几丈远,也就难怪她没有抓住陆尘了。

苏青珺哼了一声,有些气恼,也有些尴尬地瞪了陆尘一眼,跟着走了过去,同时低声咕哝道:道行不高,跑得倒快!陆尘耳朵尖,居然听到了这话,便笑着对走过来的苏青珺笑道:没办法啊,如今这个世道混日子不容易,我又没你们这些天才那般天下无敌的天资根骨,随便来一个人,就够我们杂役弟子烦的了,所以修行上什么都可以,但唯独这逃命的本事不能懈怠。

就你话多。

苏青珺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嗔骂了他一句。

另一边,何毅则是将他们二人的说话神态、表情都看在眼中,若有所思,不过并没有太多的神色变化。

如此又过了片刻,那风势渐渐小了下去,空中那道土龙似乎受到了什么强大力量的影响,扭曲得越来越厉害,然后突然从中折断,掉到下来。

然后,风停了。

一个人从那黑色庭院中走了出来,却是东方涛。

黑暗在他身后翻涌滚动着,隐约还能看到另一个枯槁干瘦的身影,那是看尸人,不过他显然对义冢外头的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人物既然出现,那刚才似乎激斗了一场的人自然就是东方涛和看尸人这两位了,这个发现让陆尘和苏青珺都是吃了一惊。

要知道,东方涛如今已然是突破至元婴境了,算是如今昆仑派中的又一位强大的人物。

但最令人惊讶的是看尸人,虽然外表丑陋干瘦,就像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又像是衰败多年的老朽,但从刚才的情形看,这个看尸人是怕有各种奇异秘法,与一位元婴境真人相比,居然也没有落太多下风。

当然了,这两个人为什么动手,又为什么突然戛然而止,就不是陆尘和苏青珺所能猜到的了。

东方涛对看尸人说了些话,看起来神情有些生气,而看尸人也回了一句,阴恻恻地有些阴阳怪气的感觉,顿时让东方涛又愤怒起来。

但是尽管如此,东方涛到了最后居然还是强忍了下来,然后离开了这座黑暗的山峰背面。

……在东方涛离开的路上,何毅与苏青珺、陆尘都是向他低头行礼,东方涛却没怎么理会这些年轻小辈,最多也就是对何毅点点头,表示一下而已。

看着东方涛扬长而去,陆尘和苏青珺也终于是走到了门槛边上。

何毅则是比他们快了一步,抢先走进了院子,望着看尸人道:前辈,你看……你们做你们的事,不用管我。

那看尸人冷冷地说了一句,便转身走进了黑暗中,看上去与平时似乎毫无一样。

何毅长出了一口气,转头与苏青珺问好闲聊起来。

陆尘就在一旁听着,似乎毫无存在感的样子。

何师兄,你叫我们过来,到底是所为何事?在有些虚伪的客套话说完之后,苏青珺便向何毅开口询问。

何毅摆摆手,道: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当初贺长生死得很惨,宗门里上头有些人看不过眼,便下令要彻查此事。

说着顿了一下后,他看上去微笑得有些谦和也有些郁闷,以致于人们根本都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些什么,正好当日你们二位,也都在流香圃的草园中,在那场争吵发生时也在现场的……陆尘与苏青珺忽然间都是脸色一沉,苏青珺沉着脸对何毅道:何师兄,你没什么证据就叫我们二人前来,怕是有点过分吧!何毅脸色不变,淡淡地道:两位若是对我有些看法,可以直接去找掌门闲月真人申述。

一旦有命令下来,我自然就收手了。

这个命令是要不到的,苏青珺心里犹如明镜一般敞亮,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有什么事,何师兄你请问就是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去看看我那位不成器的弟弟,可以么?这个怕是不太方便了。

何毅却是直接一口否了,然后对苏青珺十分敬重地道:苏师妹其实不必多虑,我们这边就是还有一些问题要对苏公子之外的其他人去问,看看到底是不是和魔教妖孽有染。

苏青珺哼了一声,道:反正你叫我们二人过来,也是怀疑我们的身份了吗?那是不会的。

何毅微笑了一下,道,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啊。

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鉴于如今修真界中多有魔教奸细,实在令人防不胜防,对二位有些失礼了,还请见谅。

紧接着,何毅也就没有多废话,直接就对他们开始了询问,中间有一段时间还将他们二人分开了。

他问的事不多,但连续几个问题却有些不好回答,其中最关键的一件事就是贺长生死的那天晚上,被问话的人到底在哪里。

苏家原本被抓了三个人,但苏文、苏迁说明了那天自己的去向,便被放了出来,倒是一直吞吞吐吐不肯仔细明说自己那个晚上在哪里的苏墨,直接被扣了下来。

何毅似乎真的是说到做到,并没有对苏青珺有任何为难之处,但是对上陆尘时,他似乎又显示了另一面。

他开始追问陆尘那天晚上到底在哪里,可会有人证明?陆尘想了想,发现自己永远都是一个人独居,证明不了别人,也证明不了自己。

何毅立刻就翻脸了,对着苏青珺公布说,这个人我要暂时留下好好询问一下。

苏青珺据理力争,并不愿意让陆尘留下来,但何毅只是不肯放人,只说自己并不会对陆尘有所不利,只是真的是要询问一下。

询问一下到现在,苏墨还没问完呢,也就没有放出来。

陆尘当然也不愿意留下来,不过眼看着何毅态度坚决,他便对苏青珺使了个眼色让她稍安勿躁。

有了之前师尊木原真人的提点,苏青珺知道了这件事背后广阔深邃的背景,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几分敬畏。

而陆尘常年在外,谁还会真正在乎这个。

而陆尘真正愿意答应留下来的原因,其实还是他对这座义冢的好奇——那个神秘的看尸人,还有那些死人。

何毅将人都带到这个阴森森的义冢中问话,是不是也藏着一些其他的企图。

陆尘突然很想去看一看被人抓住至今不放的那个人的样子。

……事情到了最后,两个人一起来的,走得时候却只有一个人,这个情景让苏青珺有些难受,盯着何毅的眼神里便格外地不善。

何毅苦笑,也不多加解释,将苏青珺送走了。

其实若是可能,何毅心里同样也想将苏青珺留下来,但这样一来,多半铁支那边的人就要开口说话了,而苏家那边就会彻底被激怒,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来了。

那种混乱并不是何毅想要的,也不是闲月真人和他师父独空真人想要的。

陆尘被带到了一间黑暗的房间。

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又由于这个地方特殊的用途,所以就连这里的房间看起来都显得格外恐怖。

按照何毅的说法,是今天累了,让陆尘先休息一下,明天再聊。

陆尘也不辩驳,沉默地接受了何毅的话。

直到他置身在这黑暗的屋中,然后开始试图看清和摸索周围情况时,却忽然听到了这屋子角落里传来了一声脆弱且痛苦,包含着畏惧害怕的声音。

救我、救我……救我……陆尘立刻停住了脚步,转头向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过了片刻后,他忽然向那边走了几步,来到了一个角落里。

然后他蹲下了身子,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那个人影,叹息了一声,道:苏公子,你好啊。

第一百九十三章 对月长啸说实话,陆尘并没有想到能这么快和这么顺利地就见到苏墨,原本他以为苏墨身为目前唯一被怀疑并扣下的嫌犯,好歹也要单独被关在什么秘密的地方,严密看守那自是不用说的了。

谁知何毅居然就这样显得有些大大咧咧地直接将他们两个人关在了一起。

这个举动并不寻常,或者说一点也不正常。

苏墨到底是不是魔教奸细还未有定论,随便和其他人关在一起,岂非危险?还有,当日苏青珺回苏家大闹一场的事,陆尘被苏墨等人折腾重伤,这些事都不难打听到,陆尘可不相信何毅这般心机深沉的人会不晓得。

而眼下将他和苏墨关在一起,这其中的味道似乎有些意味深长啊。

陆尘心中如电光火石般转过这些念头,但脸上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看着这黑暗的屋子里那个躲在角落中低声呻吟求救的男子,依稀能看出他就是曾经嚣张一时的苏墨。

陆尘向苏墨打了招呼,但苏墨却并没有回应他,口中仍然有些茫茫地说着那简单的两个字。

陆尘皱了皱眉头,在他身前蹲了下来,这时看清了苏墨整个人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上,双手抱在脑后,似乎很是害怕的样子。

救我……救我……姐姐,救我……苏墨还在低声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反倒是对近在咫尺的陆尘毫无反应。

陆尘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苏墨的肩膀,苏墨的身子缩了一下,但似乎只是本能的反应,并没有其他更多的动作。

这情形看上去有些奇怪,也有些诡异,陆尘凝视着苏墨不再言语,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后,他忽然站了起来,向周围看去。

这是一间黑暗的屋子,义冢里的屋子大都是如此,因为太过昏暗,所以有的时候甚至让人无法清晰地感觉到这屋子到底有多大。

而在这间屋子中,有一处的黑暗特别浓重,就在那边靠屋子墙壁边。

陆尘盯着那片浓重的黑暗,又看了看周围,过了片刻后忽然嘴角翘起,却是冷笑了一下,笑容中似有几分讥讽之色。

……苏青珺独自一人回到了飞雁台上,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她的心情很不好,眼前总是出现义冢那边种种黑暗诡异的景象,她有些担心,甚至比去之前还更担心。

担心弟弟苏墨,也担心陆尘。

走在山道上的时候,苏青珺便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要再去那个阴森森的义冢一趟,无论如何,还是要尽力将人救出来。

虽然这事的背后可能有各种莫名其妙的暗流,但是和苏墨、陆尘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在她走上飞雁台时,忽然身子顿了一下。

在清冷的夜色中,她看到有一只黑狗孤独地蹲坐在那边的木屋前,一直看着这边的山道。

过了片刻,阿土起身慢慢地走了过来,来到苏青珺的身旁时,它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身后,发现空无一人的时候,阿土便抬起头望着苏青珺,低声叫了一声。

苏青珺平日里跟这只黑狗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只是因为陆尘坚持要将阿土带在身边,她也无所谓的就让阿土住在飞雁台上,然后中间见过几次而已。

不过今天晚上,她好像觉得阿土似乎与平日里有些不太一样,但是究竟哪里不同,她也说不出来。

大概总归是平日里接触太少了罢。

苏青珺叹了口气,对阿土道:你在等陆尘吗,阿土?阿土看着她,摇了摇尾巴。

因为受过伤,它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条尾巴,摇尾巴时有些滑稽,看着它的独眼,还有脸上仍残留的伤痕时则是给人一种惨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这只黑狗身上诡异的混在了一起。

苏青珺心里有些歉意,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但看着阿土,不知怎么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轻声道:陆尘他被人扣下来了,今晚不能回来。

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就过去,不管那边到底问出了什么,只要不能确定他就是内奸,我一定就将他带回来,好不好?阿土静静地看着苏青珺,唯一的眼睛里光芒幽暗不定,在身后的那半只尾巴,则是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苏青珺见阿土半天没有动静,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听懂了自己的话,只得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石壁洞府,开启石门走了进去。

沉重的石门在她身后关上,飞雁台上重新陷入了一片沉静。

夜色越发冷清。

黑狗慢慢站起,走向悬崖边,望着茫茫云海,它静静地看着。

它唯一的眼睛里有幽绿的光芒亮起,如晶莹剔透的宝石,又似深沉的大海。

它缓缓抬头,望向黑暗的天穹夜晚。

这一晚阴云很厚,遮住了月光,遮蔽了星星。

这世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夜风越来越紧,越来越冷。

它抬头望着天空,黑色的毛发拂动,幽绿的目光闪烁。

突然之间,它猛然抬头,对着苍穹对着夜空对着阴云,又或是对着那看不见却一定藏在高空之上的冷月,仰首,长啸!嗷呜……凄厉的长啸声,回荡着这片云海上,久久不散!……苏青珺的确是在翌日一大早就起床了,在穿戴整齐后她便走出洞府,准备前往义冢那边。

在离开飞雁台时她看了一眼那间木屋,却并没有看到阿土的身影,心里便想也许那只黑狗现在还在睡觉的吧。

苏青珺起来得很早,不过在同一天的早上,还有另外的人比她起得更早,在还没有热闹起来的昆吾城长街上走过。

街上虽还不热闹,但已经有些行人了,胖子老马打着哈欠,眼瞅见前方路旁有个卖早点的摊子,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这种路边小摊当然都是俗世凡人吃的东西,没有也不可能有各种灵材所制的食物,一般的修士根本不会光顾这里。

不过老马显然还是更像凡人多一些,他大大咧咧顺理成章地坐了下来,要了些热气腾腾的早点和热粥,大口吃了一阵,头顶都微微有汗冒了出来后,这才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神色间舒服了一些。

这一晚上的,好冷啊。

他有些感慨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向北边看了一眼,雄伟的昆仑山脉群山起伏,哪怕昆吾城高高的城墙也不能挡住。

老马撇了撇嘴,自言自语地道:该做的我都做了,最好别来烦我,接下去看你怎么办罢。

他发了一会呆,然后便叫老板结账。

小摊的老板是个老头,过来和气地跟他算了账,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看到老马的手,便对老马提醒了一声,道:客官,你的手流血了啊。

老马低头一看,果然看见自己左手指缝间有些血滴,他随即笑了一下,对老板道:啊,没想到居然划破了手,多谢老板了,我回头就去包扎。

那老头呵呵一笑,收拾碗筷走开了,老马则是站了起来,重新走回到大街上。

在脚步迈动间,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在身上袖下抹了抹,那一丝鲜血就擦在了上面,从他的手上消失了。

他怡然自得地向前走去,就像是一个普通人,长街上这时候渐渐热闹了起来,人慢慢多了,谁也没注意到一个手有血迹的胖子,渐渐走入了人流中,消失不见。

……何毅这个晚上没有睡好。

义冢这个地方阴气太重了,实在不适合普通人居住,哪怕是他这样身有不错道行的筑基境顶峰修士,突然住在这里,时间长了也同样是觉得很难受。

在这种阴晦之地住得久了的话,大概连人的性子也都会变得奇怪吧,就像那个看尸人一样。

何毅心中其实对看尸人是有些好奇的,这个枯瘦的干瘪老头,神秘且显然实力强大,又跟新晋的元婴真人东方涛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就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不过这些眼下都还不是何毅最关心的事,他是独空真人推荐给掌门闲月真人,一心追查那个魔教奸细杀人事件的,然而此事久拖不决,何毅心中其实也未尝没有极大压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得不将自己的手段逐渐变得激烈起来,再想用以前那种温柔委婉的手段,已经来不及了。

师父和掌门真人那边,也不可能再那样放纵下去。

何毅心里有些委屈,这个魔教奸细的手段狠辣但异常谨慎,哪怕以他对魔教十分熟悉的经验,这么久以来却还是始终找不到任何靠谱的线索。

不过他心里并没有去怪罪那两位师长,没有他们,他如今只怕还是在闭关面壁思过,没有他们,他也不可能这么早就能出来做事。

何毅甚至还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师尊和掌门真人。

所以,这天他觉得昨晚自己心情忐忑不安不能安定的原因是自己没做好事情,那么今天一定还是要想办法仔细再问问目前扣下来的这两个人,争取能问出些什么来。

若有结果,凭着这份功劳,一定可以让弟弟何刚重新再回到昆仑派吧。

何毅心里想到这个时,有些沉重的心情便开朗了许多,在他大步走出房门时,大概是想到他弟弟吧,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

不过在走到庭院的那一刻,他忽然怔了一下,只见义冢黑色的大门口上,房门打开着,但是门外却不知何时,站着了一只黑狗。

黑狗正盯着他。

第一百九十四章 离开黑暗何毅当然没见过,或者说就算见过了也不会在意这样一只普通的黑狗,不过此刻看见了那只黑狗时,他还是略微吃了一惊,既奇怪于这种阴晦之地所有生灵、活物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怎么会有一只狗跑了过来,又有些惊讶于他所看到的这只黑狗身上的残缺和伤痕。

这是一只明显受过重创的狗,伤痕累累不说,独眼半尾更是令它变得丑陋与可怕。

何毅也是正常人,在看到黑狗的第一眼时便皱起了眉头,眼中有些厌恶。

不过很快的,何毅的目光忽然又有些微微的变化,神色间却是柔和了些,这种改变并非是他突然善心发作慈悲为怀,而是他在那一刻,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弟弟何刚。

因为在迷乱之地身陷妖兽黑豺狗群的围攻,何刚落得一个重伤毁容的下场,如今一番波折后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这个做大哥的心中着实心疼。

不知怎么,看到这只黑狗,他突然就想到了何刚,便莫名地有了几分恻隐之心。

所以,他并没有直接上去驱赶那只黑狗,而是驻足看了一会,然后走了过去。

黑狗看着他的身影,沉默着没有动作,既不后退,也不躲避,那唯一的独眼中有奇异的光芒流转着,盯着何毅的身影。

何毅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黑狗,又看看门外,确认这外头并无人影,看来并不是有人故意带了这么一只狗来到这里。

不过这样也就更加奇怪了,在义冢这里呆了好些天,何毅早已看出此地阴气极盛,几乎是所有生灵活物的大敌,别说什么野兽鸟雀了,在这义冢之中,便是老鼠蟑螂也没看到一只。

难道因为这只狗颜色是黑的,所以不怕这里黑漆漆的义冢吗?何毅心里头莫名地掠过这种可笑的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聊,不过还是对这只黑狗有了些好感,便对黑狗挥了挥手,道: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走吧。

说着作势驱赶。

那只黑狗向后退了两步,虽然还盯着何毅看,但或许是之前何毅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敌意,甚至还有一点温和维护的地方,黑狗也就没有对他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

它的狗眼向义冢院子里看了一眼,似乎也有几分犹豫,那里面的黑暗和诡异的气息,确实也令它不太舒服,不愿意进去。

所以在迟疑片刻后,这只黑狗退出了一丈多远的地方,找了一处大树下趴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何毅瞄了那边一眼,摇摇头也懒得多管,人还管不过来呢,谁还有心思去管狗?……何毅转身向院子深处走去,那间关着苏墨和昨天刚来的那个叫陆尘的杂役弟子的房门还紧锁着,而在另一侧的黑暗中,看尸人如同一只鬼魅般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何毅对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面上有一丝担忧之色,对看尸人道:前辈,他们不会出事吧?看尸人面色枯槁,神情似乎永远都是那样死板板的模样,在听到何毅的问话后,他也只是淡淡地道:死不了。

何毅摇摇头,看起来似乎是苦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道:可有结果?看尸人道:摄心术下,魂魄激荡受创,身陷恐怖幻觉中,所说之话绝无虚假,应该不是他们两个。

何毅默然,看尸人也不理他,随手往那边招了招,只见一阵阴风忽起,卷过院落,那边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何毅皱了皱眉,走过去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后一手一个,却是拖着两个人出来,然后将他们放在地上。

这两人自然便是苏墨和陆尘了,只见两人中,陆尘面色灰白,双目无神,坐在地上似乎目光还有些茫然,甚至都不能聚焦到何毅与看尸人身上,口中偶尔会低声喃喃说几句话,却又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些什么?至于苏墨,他的情况便比陆尘更加不堪了,大概是因为他在这里呆得时间更久的缘故。

整个人看上去仿佛都像一个白痴一般,口水流淌,双眼歪斜,与原来的那个公子哥已经完全变样了。

何毅瞄了陆尘一眼,随即大部分注意力还是放在了苏墨身上,在注视半晌后,他忽然站起身,对看尸人说道:前辈,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了,不过我想此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剩下如何追踪魔教妖人的事,我自己再想想办法?看尸人神色不变,只是看了他一眼,冷淡地道:我是欠了你一点人情,这才出手帮你。

既然你不需要,我自然不会再管了。

何毅叹息道:主要还是前辈你这‘摄心术’实在是太霸道了,我怕再这样下去,这两人的神智脑子就全毁了。

那个杂役弟子倒是无所谓,但是苏墨毕竟是有家世背景的人,不好乱来。

随你的便,不过你记住,过了这一次,以后就不要再来烦我了。

看尸人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了庭院深处,临走时如鬼爪般的手掌向苏墨、陆尘两人挥舞了一下,几道灰暗的光芒从他们身上飘了起来,追随着他进入了黑暗之中。

苏墨与陆尘都是身子猛然一震,片刻后头一歪,都是晕倒在地。

何毅走过去帮他们两人搭脉,只觉得这二人脉象都逐渐平稳下来,便点点头放心了些。

昆仑派中毕竟是有规矩的地方,容不得他乱来,真要是冤枉好人还害死了人,哪怕是他师父和掌门真人,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解除了摄心术的苏墨、陆尘两人,陆尘看上去没有太大变化,苏墨则是气色好了许多,至少那歪嘴斜眼的白痴模样不见了,面上神情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何毅突然听到义冢大门口处传来了一声叫唤,道:何师兄!他回头一看,只见苏青珺一脸肃然地站在门槛便,正看着这边,随后目光落在了地上躺的那两人身上,顿时露出惊诧担忧之色。

何毅对她拱了拱手,道:苏师妹早。

苏青珺慢慢走了过来,似乎还在强压着心情保持平静,道:他们这是怎么了?何毅道:刚放出来,透透气。

苏青珺脸色一冷,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何毅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没做,不过该问的话我已经问完了,他们二位应该是和贺长生的死没什么关系,所以待会醒了之后,你就可以带他们回去了。

苏青珺顿时一怔,随即面上露出欣喜之色,也就在这时,地上忽然传来呻吟声,陆尘先醒了过来,然后没过多久,苏墨也跟着醒来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目光仍有几分散乱,过了好一会之后才好像突然发现了苏青珺,顿时脸色一变,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苏青珺,大声叫道:姐姐,姐姐……苏青珺面上露出心痛之色,伸手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着他,一边看向陆尘,却发现陆尘的神情虽然也有几分异样,但总的来说却还能自控,在那边摇摇晃晃地自己站了起来。

两人的目光相接,陆尘咧嘴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苏青珺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何毅,冷冷地道:何师兄,既然无事,那我们可以走了吧?何毅点点头,道:恕不远送了。

苏青珺搀扶着苏墨,陆尘看起来也有些虚弱,但还是一个人走在旁边。

当他们走出义冢的大门时,忽然有一道黑影从前方一处角落里走了出来。

黑狗阿土静静地站在路边,目光里并没有苏青珺和苏墨,只是看着陆尘。

然后,它轻轻摇了摇尾巴,向陆尘走了过来。

陆尘在看到阿土的时候,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随即他瞄了一眼苏青珺,苏青珺却是摇头道:我没带它来,我也不知道阿土它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的。

陆尘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先走吧,我随后就回飞雁台。

苏青珺犹豫了一下,但眼下确实苏墨情况更糟,而她也要尽快将他送回昆吾城苏家父母的手上,现在也管不了陆尘了。

所以她最后还是轻声叮嘱了一下,道:我送苏墨回去,安顿好他之后,就尽快回来看你。

陆尘笑了笑,道:我没事了,不要担心。

苏青珺应了一声,便扶着苏墨去了。

义冢这里黑暗的气息似乎无所不在,萦绕在他和阿土的周围。

陆尘在阿土的面前蹲了下来,看着阿土。

阿土唯一的那只眼睛也看着他。

不知为何,他觉得阿土眼中的光芒似乎与以前又有些不同了。

不过他并不在乎,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用手摸了摸阿土的头,道:变聪明了啊,笨狗。

阿土沉默地摇晃了一下脑袋,陆尘站起身,对它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一人一狗向外走去,就在他们快要走出那片黑暗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急切的身影从远处跑了过来,面带惊怒焦急之色,一下子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跑入了黑暗深处。

陆尘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向外走去,踏入了那片温暖的光明之中。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临死字迹昆吾城热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如平日,如太平盛世,似众生安乐。

远处的昆仑山巍峨雄伟,飞雁台上阳光和煦,陆尘摸着阿土躺在木屋的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景色;远离喧嚣之外的城中,黑丘阁里小院中,老马坐在那里,换了一身衣服,端了一盆清水,在仔细地洗手。

点点血痕,让清水有些许的红。

他看着红色,脸色有些奇怪,伸出了一根手指在那水波中微红的地方轻轻划了几下,好像是胡乱搅拌,又有点像是写了一个字。

淡淡的血丝在他指尖轻轻环绕着,在水中浮起又散去,让那个字总是不能成形,并很快连血色本身都消失了。

老马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沉默了一会后,从旁边扯过一块布巾,将手掌仔细地擦干净了,不留半点痕迹。

……早上的风吹过昆吾城,有些许寒意。

某一处宅院大门外,围着一群人,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是从那户人家里飘出来的。

围观的人群看去有些激动,像是平凡的日子过得太久好不容易有了个热闹可以看,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试图进去这处院子。

这年头谁是傻瓜呢?明哲保身冷眼旁观才是正理。

一直到了后来,有个人影突然从远方飞驰而来,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那处宅院,因为速度太快甚至有了破空的锐啸声,让人都看不清他的身影和面容。

紧接着,又有几道身影随之赶来,却是落在这处宅院门口,不同的是他们都清楚地现身人前。

围观人群中顿时有一阵骚动,因为那几个站在门前明显戒备防卫的人都是身着昆仑派弟子服的修士。

冲在最前头速度最快的人,是何毅;而他冲进的这个地方,以前他来过好几次,是他弟弟何刚的住所。

当他接到报信匆忙赶来的时候,当他刚到此处闻到了那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息时,他的心已经慢慢沉了下去,一直到他冲到了那一处庭院里,看到了那一幕血腥。

何刚趴在院子中间的地上,已经死了。

在他身边还有一道血染的痕迹,从他住的卧室一直延续到他此刻死的地方,看起来,他好像是从那边一直挣扎着爬过来的。

他流了很多的血,所以看上去似乎皮肤都有些惨白,这让他那张已经毁容的脸显得更加可怕;何刚的眼睛还睁大着,仿佛死不瞑目,但是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临死前看到了什么。

何毅的身子僵直着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明明就在几天前,他还和自己坐在一起,满怀希望地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日子,甚至还有些夸张地为哥哥盘算着未来应该找个多么好的嫂子。

有的时候,何毅真的曾经以为,自己能和弟弟一直就这样好好地活下去,自己会功成名就,自己会道业大成,自己会这样好好地照顾他一辈子。

往事如一幕幕画面在那瞬间从他的脑海中闪烁过去,从孤苦的孩童时相依为命的兄弟,到扶持走过的这么多年,他从小到大一声声从稚嫩变得成熟唯一不变的就是他的笑容的大哥声,此刻如同丧钟般在他的耳边一声声再次响起。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疯狂地跳动着,好像立刻就要爆裂开一般,他以为自己就要疯了一样大叫大吼大喊着,可是到了最后,他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有些踉跄地走上前,然后轻轻跪倒在弟弟的尸体旁边。

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忽然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的手有一点颤抖,慢慢地伸过去,轻轻地碰了碰何刚的头颅。

弟弟的头微微晃了一下,没有任何的反应。

触手的地方,指尖有一丝冰寒仿佛渗入了骨头,他咬紧了牙关,嘴巴无声地扭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整个身子绷紧了颤栗着,将所有的愤怒痛苦,都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的脸上惨笑着,没有眼泪,只有凄凉。

然后,他轻轻地用手去抹弟弟的眼睛,想让他至少安息,可是试了几次,却发现,那眼睛一直不能合眼。

何毅慢慢缩回了手。

好吧,他轻声说道,你就睁着眼,大哥答应你,会帮你报仇的。

何刚的脸毫无变化,死后有灵这种事,仿佛终究只是传说而已。

何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始默默地帮弟弟整理身体,抹平衣衫,放平身子,接着他发现何刚有一只手一直压在身下。

他试着去将他的手拉出来,可是当他翻过何刚的身子才一半的时候,突然他身子一震,动作猛然停顿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放轻了动作,轻轻地将何刚的身子扳开放在一旁,露出了原来他压住的那块地面。

何刚的一只手掌还放在那儿,他的手指沾着殷红的鲜血,在地上面用血写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可怕的字迹。

苏!那个扭曲的字迹,如插入胸膛的利刃,那淋漓的鲜血,印在他眼中似燃烧的赤焰。

何毅盯着那个字,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这个时候在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他带来的几个师弟走了进来。

何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闭上了嘴,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容,然后又很快收起。

他的脸色变得惨淡又最后漠然,站起身一脚踏过,却是踩在了那个字上。

旁边的几个昆仑弟子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血腥的场面,面上都有惊怒不忍之色,纷纷上来安慰何毅。

何毅缓缓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轻声道:多谢诸位师弟帮我。

说着,他慢慢地迈步走去,只是那提步之间,却仿佛有无限沉重的压力在他肩头,当脚步向前迈去时,脚下扯出了一道刺眼的血痕,一片血迹模糊。

有人将他扶到一旁休息,另有人过来叹息着准备收拾残局,中间看了一眼那地面上,鲜血淋淋中,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阳光洒落下来时,照出了那血腥而惨烈的影子。

……距离下个月圆之夜,还有十三天了。

昆仑派中又有些动荡,是关于何毅的。

他唯一的亲人,嫡亲的弟弟何刚,突然在昆吾城中被人杀死,弃尸庭院中。

消息传来,何毅悲伤过度,几乎不能理事,所以那个闹出了不少风波的贺长生命案,突然又沉寂了下去。

心痛爱惜弟子的独空真人再次以闭关的名义召回了何毅,自己去掌门闲月真人那边请罪,将这份责任都揽到了头上。

但闲月真人倒也开明,并没有真的追究什么,反正再怎么说,大家也都是同门中人,怪只怪那魔教妖人太过奸险狡诈了罢。

只是在宗门里,大家看起来都是对魔教恨之入骨愤愤不平,但在私底下却暗自流传着一些难以上台面的窃窃私语。

这何刚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何毅大举追查命案时死了,偏偏在何毅扣留了苏家人之后死了?这里面水很深呐。

有许多人都这般说着,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家那边则是始终保持着沉默,原本在接回苏墨他们愤愤不平地要反抗要反击要报复,但这个时候突然一夜之间,所有的苏家人都被苏天河直接关在了家里,轻易不能出门。

昆仑派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但是无论如何,没有公开说出来的事,大家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日子还是要过的。

当夜晚的那一轮月亮从最小的月牙又开始慢慢一天天变得丰满时,陆尘也有好几次在深夜中出去,希望能够再次遇到那种诡异的三眼怪虫,但是一直都没有收获。

那个晚上似乎真的就像是一场幻梦而已,一切似乎都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直到这天晚上,他突然看到了趴在窗台上的阿土,猛地抬头,向着黑色的天空嘶嚎的样子,听见了那一声凄厉的长啸。

陆尘猛地坐了起来。

阿土长啸过后,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从窗户跳了出去。

陆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也翻了出去,然后跟着阿土,一路跑向这飞雁台后山的丛林。

黑暗的山林在夜色下散发出深沉的暗色,古老魁梧的树木就像是高大的巨人,不过阿土似乎对此没有任何的畏惧,直接就跑入了森林里。

陆尘跟了上去,一路奔跑穿行,渐渐地来到了这片山林的深处。

然后在某个地方,阿土突然停了下来,陆尘也放慢脚步站在它的身旁,先是看了它一眼后,然后环顾四周。

四周有些黑暗,但前方可以看到有一块大石头的影子,周围影影绰绰的,似乎摆放着一些东西。

陆尘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渐渐看清了那里的东西。

那块石头边上,是好多只小鸟小兽的尸体,都是被咬死的。

他蓦地回头,盯着阿土,只见在黑暗中,阿土眼眸中的幽光渐渐亮起,渐渐明亮起来。

如幽绿的火焰。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追根问底陆尘的目光与阿土对视着。

这寂静的深夜里,这黑暗的山林中,有夜风在林木上方吹过,有枝叶摆动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音。

还有一点微光,如碧绿的火焰,比过往他曾经看见的眼眸明亮了许多的光芒。

周围并没有太多的血腥气,哪怕有不少鸟兽的尸体,或许是时间久了血迹已经干涸了吧。

阿土的口中开始有了低沉的喘息声,仿佛隐藏着一丝痛苦,它的目光里开始变幻着光泽,带着一点狂乱的意味,就像是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两个念头在它脑海中猛然撞击起来,疯狂地撕咬着。

那碧绿色的光芒也随之不稳,时而明亮时而衰弱,似风中摇曳的烛火。

陆尘安静地看着它,面色冷峻,目光也有了一丝寒意,但是这个晚上的阿土似乎与以往真的不同了,它在纠结着挣扎着,在安静与狂暴的两种情绪中沉浮,围绕在它身边的黑暗也逐渐汹涌起来,一波一波鼓荡着。

安静的山林里,仿佛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寂静的深夜中,他们会在这里突然对峙起来。

黑暗渐渐汇聚成潮,一浪浪冲刷过来,阿土眼中的碧火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眼看着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一般。

那山林仿佛一片沉寂,所有的生灵都屏息不语,连树木都畏缩了一般,只有在那黑暗深处,如鬼魅一般的地方,似乎还有恶魔一般的眼神凝视着这里,透出兴奋的目光。

突然,陆尘霍然回身,毫无任何征兆地冲进了这片山林的另一片黑暗中,蹲在原地低声咆哮不止的阿土猛地抬头,眼中的碧绿光芒却是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这瞬间有些惊愕。

黑暗中,沉寂如海,然而片刻后黑暗便如陡然炸裂的怒涛,轰然散落。

低喝怒吼尖啸声,混杂在一起,各种诡异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激射而出,哪怕是阿土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与此同时,似乎是注意力被那边分散开去,它眼中的碧绿光焰慢慢黯淡了下来。

轰的一声,那片黑暗里有人痛哼出声,紧接着两个人影一起摔了出来,但在半空中却并未分开,反而还在缠斗,所用的各种招式全是异常毒辣毫不容情的手段,招招要命,式式见血。

半空中的身影坠落下来,其中一人正是陆尘,只见他此刻眼中黑光闪烁,气息全开,尽是森冷肃杀之意,平日里那个人畜无害的杂役弟子早已不知去向,此刻的他分明就是一个冷血嗜杀的杀手。

而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娇小的身影,明明拥有一张出尘绝色的脸容,出手狠辣处却像是最可怕的恶鬼,正是白莲。

这两个人的搏杀几乎就是上一次的翻版,没有任何修仙之人的尊贵雍容,所用的尽是毒辣阴险凶悍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只为让对方尽快死掉。

鲜血瞬间横飞,血滴沾染上了白莲那白皙绝美的脸上,似清晨娇艳的花瓣上红色的露珠,令人触目惊心。

横坠而下时,她已然抓破了陆尘的胸膛,白皙的手指尖瞬间有风雪冰霜呼啸而起,只片刻间已然刺入陆尘的胸膛。

然而风雪只到此为止,因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黑暗中如恶鬼般冲出的手掌,已经一把抓住了白莲纤细的脖颈。

陆尘如咆哮的恶鬼狂野地冲上,白莲痛苦地呻吟,手指颤抖,冰雪在陆尘的胸膛炸开,那无数的碎屑冰晶全部都变成了血色。

陆尘一声低吼,面容扭曲,仿佛在那一刻全身如坠冰窖,但是在这个时候他似乎全身的血都是冰冷的,隔绝了所有的痛楚置之不顾,那可怕的五根手指上黑焰闪烁,瞬间灼烧进白莲的肌肤血肉。

白莲尖声大叫,整个身子被陆尘抓住脖颈向后撞去,只听砰的一声大响,她的身子重重地撞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顿时周围一阵乱颤,无数落叶飘落如雨。

黑暗中的那一场肃杀之雨!空气中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喧闹瞬间平息,然后渐渐的,听到了落叶飘落的声音,还有陆尘略带痛苦的喘息声,以及白莲已经扭曲般的呼吸。

阿土眼中的碧火光芒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它似乎被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直到这个时候,它才反应过来,然后有些犹豫地站起,慢慢地向陆尘和白莲这边走了几步。

走近了些,便看清楚了在那依然飘落的纷乱的落叶中,陆尘微微低头,仿佛倒吸着冷气在轻声咳嗽着,在他的胸口一片狼藉,而他的右手则是直伸在前方。

他兀自抓着白莲的脖颈,将她顶在那树干上,让她娇小的身躯悬空,脸色苍白的仿佛就快要窒息而死。

树林中,一片沉寂。

阿土看着那诡异的两个人,犹豫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突然,陆尘转过头来向它看了一眼,那只空着的左手猛然举起,向它伸出了一根手指。

居高临下地指着。

伴随着这个动作,从他身上又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清脆崩裂声,如冰面裂开的声音,随后在他的胸口又涌出了一股鲜血。

阿土立刻站住了脚步。

它抬头看着陆尘,那根手指就在它的上方,那个人的眼眸深处,似有狂野燃烧的黑色火焰,挟带着无穷黑潮席卷而来。

他站立在黑暗中,如神似魔。

阿土瞬间全身的毛发仿佛都竖了起来,片刻之后,它低下了头,慢慢地在那根手指下趴了下来,表现出了所有的臣服与敬畏。

陆尘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只黑狗,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白莲,眼神暴虐如恶鬼妖兽,冰冷似此刻胸膛上的冰雪。

他盯着这个如天仙般的小女孩,过了片刻后,冷冷地道:好玩吗?……白莲在那只仿佛铁铸一般的手下,身子悬空面色痛苦,但是不知为何,她在喘息中看着陆尘的脸色,却还是在笑着。

好玩啊。

她说着,目光直视着陆尘,那眼底深处似乎还要一丝挑衅的意味。

陆尘的五根手指又紧了一下,白莲痛哼了一声,悬空的身子都扭曲了一下,就像是一只被扔到岸上干渴的鱼。

你这是在逼我杀你。

陆尘冷然道。

你不敢杀我的!几乎是紧接着他的话,白莲便立刻这样应了他一句。

然后她的腿脚又蹬了几下,好像终于是渐渐喘不上气了,身子开始软了下来。

陆尘沉默地看着这个仿佛光明黑暗美丽凶狠天使恶魔混于一身的诡异女孩,过了一会后,忽然松开了手。

白莲一声轻呼,整个人摔了下来,落到地上后,用双手捂住脖子,开始大口大口地拼命喘息着,过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陆尘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对,我不敢杀你。

……山林中的黑暗,这个时候已经渐渐平和下来,不再如潮水般汹涌,也不再有那种凶狠,反而多了一丝安静的温和。

陆尘走到阿土的身边,很自然地在它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此刻在他身上的所有与众不同的气息都已经收敛不见,他似乎有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温和又没用的杂役弟子。

不过阿土似乎更熟悉的,还是陆尘这种气息,它轻轻靠了过来,用头蹭了蹭陆尘的大腿,然后依偎在他的身旁,就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另一边,白莲在休息一阵后,也走了过来。

在那一场生死见血刀光剑影的搏杀后,她似乎突然间像是就忘记了一切,就像阿土一样,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自然而然地坐在陆尘和阿土的对面。

气氛,有些隐约的诡异。

陆尘抬头看她,道:我以为我们以前已经说清楚了的。

白莲道:什么意思?陆尘道: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离远一点,便相安无事。

白莲想了想,道:我本来也这样想的,直到我又一次看到了阿土。

阿土从陆尘身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陆尘伸手按住了它的头,摸索着它的头顶毛皮,道:嗯?白莲盯着他,似乎想从陆尘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道:这只狗身上有血食秘法的气息。

陆尘摇了摇头,断然道:没有这回事!白莲冷笑道:你以为这句话就能打发我了,我绝不会看错的。

陆尘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别忘了天下之大,也并不只有一门血食秘法,或许还有其他神通手段是你不知道的。

而且就算是血食秘法,那也不是你独门手段,你凭什么胡乱猜测?白莲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其实就算这只狗身上真有血食秘法,我也无所谓。

但是最要紧的是,这只狗在被施展了血食秘法后,没发疯也没死!她冷笑了一下,看着陆尘,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尘轻轻摸着阿土的头,却是沉默了下去,许久一言不发。

第一百九十七章 血晶转生那个晚上最终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陆尘与白莲在那黑暗的山林中分开,各走各路,分道扬镳。

当那个绝美的少女如幽灵般隐没在山林间消失不见,陆尘则是带着阿土走到了飞雁台上,回到了自己的木屋中。

夜深时候,云开月现,淡淡一缕月光照在窗台上,洒落在陆尘和阿土的身上。

阿土仰望着天空月牙如钩,陆尘则是凝视着阿土。

过了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阿土的后背,阿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尘眉头微微皱着,过了一会后,忽然开口道:你不能再呆在这昆仑山上了。

阿土的独眼中有微光闪烁了一下。

陆尘的手在阿土的身上轻轻摩挲而过,它的皮毛柔软而光滑,如同黑色的绸缎,然而在这份顺滑之下的,是一块块贲起的血肉筋骨,是流动极快的血液,还有怦怦跳动的强有力的心脏声音。

那是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这只黑狗的体内缓缓凝聚,在未来的某一日,终将喷薄而出。

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陆尘轻轻摸着阿土,低声道,我当时只是想救你一命,可是确实没有其他法子了。

白莲那小姑娘总以为你身上的是血食秘法,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当日用的是魔教‘转生阵’再加上我以邪法所凝的血魄晶碎片,当时想的,也只是为你续命而已。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够吸纳血魄晶碎片,进而激发了所有的血脉潜力。

这个结果,和血食秘法几乎是一模一样,所以她认错了。

陆尘笑了一下,道:阿土,我想你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一定是一只强大无比的妖兽啊,所以它才能给你如此强韧的血脉。

阿土靠上前,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陆尘的话,只是它从头到尾,始终一声不吭。

陆尘也不在意,他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高高天穹之上的月亮,过了片刻后,轻声道:你最多只能再呆十多日了,月圆之夜到的时候,你就再也无法忍耐了。

在那之前,你一定要下山。

……翌日早上,天光明亮,当陆尘走出木屋的时候,便看到从山下快步走来的易昕的身影。

虽然在那天分开的时候对陆尘说过会尽快回来看他的,但实际上这些天里苏青珺一直都没有回来,至于原因么陆尘其实心里很清楚,那就是苏墨的情况其实远比当天从义冢中出来的模样更加糟糕。

摄心术是一门十分霸道的术法神通,不过也不能直接说是妖法邪术,事实上类似的手段不管在正道还是魔教中都有,但一来十分难练,二来修习此术极易反噬自身,一向修习之人都不多。

魔教中疯子众多,那就不用说了,至于正道中人修行类似法术的也有,但几乎都在真仙盟麾下的浮云司中。

毕竟这种术法,对修士自身的道行实力几乎毫无助益,危险却是不小,大部分的时候,也就是只能用作一种拷问手段而已。

陆尘对真仙盟其他的堂口不算了解,但对浮云司却是了如指掌,当日一看之下,便看出了苏墨是被人施了极霸道的摄心术,神智受损不说,而且那施法之人出手毫无顾忌,下手极重,大有一种为了得到自己知道的完全不顾苏墨死活的迹象。

陆尘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感觉何毅似乎不至于此,否则的话便是直接要与苏家翻脸,以苏家如今的声势还有苏青珺进阶金丹,这么做直接就结成了生死仇敌,实在太蠢了。

直到,他后来看到了那个看尸人。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看尸人就是真仙盟浮云司派来昆仑派的暗子。

相比起这些日子来陆尘身边的种种,不管是人是物,仿佛都是阴霾灰暗的,唯独是在这天早上他所看到的易昕,却是光亮的。

她沐浴在光明的晨光里,轻快地走来,在看到站在飞雁台上的陆尘时,她顿时笑了出来,然后用力地挥手,向这边跑了过来。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折射出异常明亮的光辉,清新的山风仿佛也追随在她的身旁,盘旋飞舞着,吹遍这座山峰。

陆大哥!易昕笑着对他叫道。

陆尘对她点点头,露出了一丝笑容,道:你怎么来了啊?哦,是苏姐姐托人传话,让我过来看看你啊。

易昕笑着说道。

嗯?陆尘眉头微挑,道,她怎么了,好好的居然找你传话?易昕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无奈,对陆尘说道:苏姐姐家里有事啊,她实在走不开,但是听她说好像你也有些伤,她也有些担心,所以让我过来看看你。

苏姐姐还说,若是你觉得身上伤势确实重了,就让我带你先去百草堂那边看看,不必顾忌什么,将来她回山之后,自然会去还这一份人情的。

陆尘笑了一下,道:她倒是个心细的女子啊。

易昕笑道:那可不,苏姐姐人可好了。

我说陆大哥啊,你这真的是运气好呢,换作别人,绝无可能这样对待一个杂役弟子的。

陆尘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问道:那你呢?啊?陆尘问道:若是你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会不会像她一样记挂一个普通的杂役弟子啊?易昕皱起好看的眉,似乎有些苦恼和犹豫,迟疑了片刻后期期艾艾地道:唔……我么,大概、可能、应该……也不会吧。

陆尘哈地笑出了声,指着易昕道:你是坏女人了。

喂!易昕顿时有些气恼,瞪了陆尘一眼,嚷道,平白无故的你干嘛乱问我这些事啊……唔,一般人都不会在意并不亲近的杂役弟子好不好。

陆尘耸了耸肩,道:完了,看来我以后真要出事时,是指望不了你了。

易昕脸颊一红,却是摇头道:那不会,陆大哥……你跟别人不一样,我肯定会照顾你啊。

陆尘略感意外,看了易昕一眼,微笑道:真的?易昕点点头,道:真的。

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真要被人打得快死了,岂不是很惨?而且你以前对我挺好的,我将来有本事了,就一定要照顾你啊,你放心吧!陆尘看她说得格外认真,只觉得有趣,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感动,但很快还是笑着打岔了过去,道:好好好,那从今天起,我就说你是个好女人吧!易昕似嗔似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向周围看了看,道:阿土呢?陆尘回头吹了声口哨,过了片刻后,只见一道黑影从飞雁台后山山林中窜了出来,正是黑狗阿土。

远远的看到站在陆尘身边的易昕,阿土顿时摇头摆尾,大步快速跑了过来,易昕也是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咯咯笑着迎了上去,半路上一把抱住扑过来的阿土,把它搂在怀中。

汪汪、汪汪汪汪汪……阿土一迭声地叫着,显得十分兴奋和高兴,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没见过易昕了吧。

在这昆仑山上,真正能让它觉得亲近的人,能够完全放下防备戒心的人,也只有眼前的陆尘和易昕了。

易昕也是欢喜异常,一把搂住了阿土,然后双手用力地在它背上头上按着摸着,好像要把这些日子的没见都加倍要回来,哈哈笑着,忽然尖叫一声,却是阿土太过兴奋,一直蹦跳着将易昕一不小心都给压倒了。

易昕拍了一下阿土的脑袋,虽然阿土如今的模样显得十分凶悍丑恶,但是在她眼中,却仿佛还和当初的那只小黑狗并无两样。

她甚至还笑着叫道:哎呀,臭阿土,你现在怎么这么重了啊!这是长了多少斤呀?汪汪汪汪……阿土在她身边蹭个不停,尾巴也是狂摇着,仿佛在尽情宣泄自己心中的喜悦。

闹了好一阵,一人一狗才平静了些,易昕笑着拍了一下阿土的头,回头对陆尘笑道:陆大哥,你说阿土是不是长大了好多啊?长大了吗?陆尘有些惊讶,不过被她这么一说,再仔细一看,倒还真觉得阿土好像大了一圈。

他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有微微的凝重,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微笑道:应该是啊,这只笨狗,什么都不会,就光惦记着吃了。

闹腾了一阵,易昕好不容易走了过来,对陆尘道:陆大哥,你现在这边真的没事吗?陆尘道:嗯,我挺好的,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哦,那我回头转告苏姐姐。

易昕笑着说道。

陆尘看着易昕,心中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当初在那个黑暗的义冢中,易昕的师父东方涛却突然出现在那边,而且还与那神秘的看尸人似乎激斗了一场。

他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对易昕问道:对了,你老是问我,你自己最近过得怎样?易昕道:挺好的啊。

陆尘微笑道:那你师父呢,他最近有教给你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吗?还没有啊。

易昕看上去有些郁闷,道,师父说我还要将根基打得牢靠些,然后再修炼更高阶的术法神通。

哦对了,他还说,最近会带我去一个神秘的地方,让我开开眼界呢。

陆尘身子突然一震,眼中精光瞬间大盛。

第一百九十八章 静室密谋哦,你们要去哪儿啊?陆尘对易昕问道。

易昕摇头道:师父没说,只说是我从没去过的,我也很想知道呢,可是问了师父好几次,他老人家却都只是笑着不说话。

陆尘低头沉吟片刻,随即目光还是慢慢柔和下来,有些自嘲般地笑了笑,心想自己做影子久了,在黑暗处里呆多了,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东方涛不过是和自己的女徒儿随便说上一句,或许就真是想带易昕开开眼界的,偏偏他听到耳朵里就觉得有问题。

也许是心黑了吧……陆尘低声咕哝了一句。

旁边的易昕没听清楚,有些好奇地道:陆大哥,你说什么?陆尘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对了,这昆仑山脉如此之大,或许确实有许多神奇瑰丽的洞天福地我们都没听说过啊,别的不说,光是天穹云间那四座奇峰,悬浮于高空之中,世所罕见,要是能上去看上一眼,也是一种福气。

易昕哈哈一笑,道:陆大哥你说得是,不过我想天穹云间多半是不可能了,咱们宗门里早有规矩,只有元婴真人才能踏足春夏秋冬四座奇峰,我还差得远呢。

陆尘心中忽然一动,对易昕问道:说起来,我听说在这上头也有例外啊。

易昕怔了一下,道:陆大哥,你是指……陆尘看看左右无人,把声音放低了些,道:就是白晨真君座下弟子啊。

白晨真君有三位弟子,其中大弟子也就是咱们的掌门闲月真人乃是元婴境修为,其余二位,卓贤听说是金丹修士,还有一个白莲那就更差了,跟咱们也差不多。

可是我听说,这两位没有元婴境道行的同门,可是经常能上天穹云间的冬峰上修行的啊。

易昕呆了一下,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一把抓住陆尘的手,严肃地对他说道:喂,陆大哥,你傻了啊!这种话哪里可以乱说的?那可是真君,是化神真君啊,大哥!陆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点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你别担心。

易昕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的,好像她自己也被陆尘这句话说得有些出神,想了一下后才慢慢地道:唔……我想,大概是真君大人的面子吧。

陆尘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易昕道友,你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你是说昆仑派虽然门规森严,但最多也只能限制到元婴真人,对化神真君这些门规就没用了。

喂!易昕吓得跳了起来,一张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道,陆大哥你、你、你不能乱说话呀,我、我没有那个意、意思……陆尘哈哈大笑,但才笑到一半时忽然笑声中断,只见他手捂胸口,面上却是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易昕又是吃了一惊,赶忙扶住了他,道:陆大哥,你没事吧?话才说完,她忽然间身子一震,像是陡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大惊失色,惊道:哎呀,该不会……该不会是你刚才说了白晨真君的坏话,他老人家感觉到了,所以降下惩罚了吧?陆尘翻了个白眼,深深呼吸了两下后,痛苦之色减退,身子也站稳了,然后没好气地对着易昕脑袋打了一下,道:胡说八道,你以为真君都是神仙吗,全天下那么多人知道他们的,一天到晚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喊过他们名字,这要是一一去追究,那化神真君也不用干其他事了,每天光是烦就烦死了。

易昕呆了一下,道:你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有一点道理啊。

废话!易昕看起来胆子顿时大了不少,吐了吐舌头后,神情也机灵了许多,在沉思片刻后,却是带着一丝神秘拉着陆尘,低声道:要真是这样的话,好像白晨真君座下那两位徒弟,确实有点违反门规啊。

陆尘道:我刚才就说了啊,不过昆仑派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也没人出来说话啊。

易昕耸了耸肩,道:陆大哥,你这也是废话啊。

谁敢说嘛,那位可是化神真君,再说了,就连当今掌门闲月真人,也是他的大徒弟呢,这样还出头说话的,不是傻就是脑子坏了。

陆尘看了她一眼,笑道:咦,你最近不傻了啊?我从来就没傻过好吗!易昕愤愤不平地道。

陆尘也不理会易昕的抗议,自言自语地道:这样看来,还是当化神真君的徒弟舒服啊,天生就比别人强太多了。

是啊。

易昕不无羡慕地道,随即取笑陆尘道,陆大哥,咱们昆仑派两位真君,除了白晨真君外,还有一位天澜真君,他老人家可是至今都还没有徒弟呢。

要是你有了什么机缘,能拜入他座下就好啦,到了那时候,岂非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上奇峰就随便上了?陆尘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啊。

这样吧,以后等我成为他徒弟后,我也不管什么门规了,就偷偷把你带到天穹云间的奇峰上去看风景,好不好?易昕只笑得前仰后翻,咯咯笑声如清脆的风铃声,指着陆尘笑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兀自还笑个不停,对陆尘笑道:好啊,好啊,反正我这辈子估计也没多少机会能修成元婴真人了,到时候等我真老了的话,就等着你带我上去吧。

陆尘一摊手,道:何必要等那么久,随便等几年,看我功成名就时,就带你上去玩!哇哈哈哈……易昕笑弯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陆尘拼命摇头,又连连点头,道:好好好,陆大哥,我全指望你啦!陆尘嘿嘿一笑,没来由地忽然也觉得自己心情开朗起来,只觉得这天光晴朗,只觉得这青山如黛,只觉得云海壮阔,未来似乎一下子变得美好起来。

他微笑着望着远方,山风吹拂过笑意满面的两个人,掠起他们的衣衫。

……白晨真君一脉把持大权,在昆仑派中一支独大,目中无人久矣。

诸位,你我都是昆仑门人,本门五千年基业传承至今,靠得是什么,不是有多少天才人物,不是人多势众,更不是偶尔出现的化神真君!昆仑派能传承到今日,最大的倚靠正是当年历代祖师们传下来的种种门规。

千百年来,中土修真界中多少名门大派起起落落,兴起衰落咱们还看得少了吗?为何只有我们昆仑派长盛不衰?规矩!只有规矩这两个字!振聋发聩的声音回荡在百草堂大殿下的一间秘密静室中,有人在慷慨陈言,而其他人则是仔细聆听着,或颔首点头,或默然不语。

静室中有五人,皆是元婴真人,哪怕是在昆仑派这种一等一的名门里,这五人也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强大力量。

座上为首的自然是百草堂的两位真人,此前刚刚在激情说话的乃是明珠真人,而坐在主位上的千灯真人则是微笑颔首,神情自若,似乎半点都不觉得明珠真人的话里对本门那位白晨真君有所不敬。

除了他们二人外,其余三位元婴真人则是神态各异,表情略显复杂。

千灯真人目光炯炯,扫过众人,随即微笑道:适才明珠师弟所说的,想必诸位近日里也有相同感受吧。

别的且不说了,但天穹云间这等至高禁地里,向来都只有元婴真人才能进入,但如今卓贤和白莲二人却踏足冬峰,确实不妥啊。

坐在他右手边一位看去有些白净的男子点了点头,道:千灯师兄说得是,光阳我也有同感。

其实何止我等,据我所知,春、秋二峰上众多元婴真人对此不满者在所多有,只是如今那边势大,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是啊。

这时坐在光阳真人对面的另一位元婴真人也开口说道,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白晨真君坐镇门中,掌门真人也是他的弟子,白氏党羽遍布门中上下,我等也是无可奈何。

千灯真人含笑道:事情虽然如此,但未必不能有转机,毕竟如今这份基业是祖师传下来的,我等身为昆仑弟子,正本清源,原也是责无旁贷啊。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最后的那位一直垂头不语的元婴真人,微笑着问了一句,道:你以为如何呢,木原师弟?那最后一位元婴真人缓缓抬起头来,面色凝重,眉头紧皱,一时并没有说话。

而这静室中似乎也随之陷入了一时安静,旁边几位元婴真人的目光,很快都转了过来,落在了木原真人的身上。

空气里一片寂静,无声无息却仿佛突然变得重若千钧,过了好一会后,木原真人才看向千灯真人,道:千灯师兄,我有一句话想说在前头。

师弟请说。

你们诸位的心意,我都明白了,本来我铁支情况如何,诸位也是知道的,早已是不能更糟了,如有机会,就此搏一次也未尝不可。

但是……他眉头挑起,沉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若无天澜真君亲自出面对我承诺的话,此事我断然不会参与!第一百九十九章 取舍之间千灯真人皱了皱眉,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而旁边的几位真人都是沉默下来。

静室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僵冷,过了片刻后,木原真人放缓了声调,目视千灯真人,带了几分诚恳之色,道:千灯师兄,你我也是相识多年的同门了,虽然谈不上什么生死之交,但是一句知根知底也应该是有的。

我木原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你心中也是有数。

千灯真人缓缓点头,而木原真人环顾众人,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继续说道:大家都是明眼人,客套话也就不用说了。

如今昆支强盛已极,而我铁支衰微,若是正常情况下,也莫说我们铁支不敢掺和了,其实就是昆支诸位争权斗得天翻地覆,也未必会有我铁支什么事。

我们铁支,元婴境真人连我在内,仅有四人,元婴境之下弟子里,除了我那个徒弟苏青珺外,几乎也没有出色的人才。

他淡淡地道,诸位将为之事,将我拉了进来,所为者,当也是我这里四个老骨头罢了。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开始便无退路,我亦等于是将从昔年铁罗祖师传下的法统、传承一并压上去赌一把。

这种事,我实在是输不起啊!千灯真人沉吟片刻后,忽然开口道:木原师弟,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也不客气了,就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话。

木原真人道:师兄请讲。

千灯真人道:如你之前所说,铁支一脉近年来确实式微,但若是继续明哲保身,虽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日子,但未来可见的很长时间里,只怕都很难有兴盛之机。

不知我这一番话,你心里是否有异议?木原真人沉默以对,不说赞同,也不肯附议。

千灯真人也没在意这个,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师弟,此事为兄的劝你一句。

与其拖延着半死不活,何不奋力一搏?天澜师叔早前已传过法旨,只要此番大事你们铁支出力,一旦功成,定然便有封赏,其他不论,你们四位元婴真人就一定能安排去天穹云间修行。

木原真人脸色微变,咬了咬牙。

在昆仑派中早已有个门规存在,就是非元婴境界者不得上天穹云间那四座奇峰上修炼。

但事实上,因为力量对比太过悬殊,如今能进入那春、夏、秋、冬四座悬浮奇峰上修行的,全部都是昆支弟子,而铁支仅有的四位真人,却至今无法上去过。

这当然是不公平的,但是在昆仑派中从来也没有人敢公开提及此事,原因么,其实也很简单,别的都不用多说,只看如今宗门里至高无上的那两位化神真君是什么出身就好了。

……你说的,我心里都懂。

木原真人对千灯真人说道,只是此番事关重大,不容我不小心行事。

白晨真君一脉实力强大,在宗门中党羽无数,要想与之为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轻轻指了一下某个方向,道:别的不说,就算我们做得如何好,那位白晨真君坐镇冬峰之上,该如何解决?此事必须要由天澜真君亲自出面,我们才有一点机会。

若是他老人家不出面,我们铁支决不沾染这趟浑水。

千灯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木原真人微微低头,道:失礼之处,师兄莫怪。

千灯真人摆摆手,道:人之常情罢了,不必在意。

说罢顿了一下,随即又道:我昨日已经收到消息,在下个月圆之日前数天时,天澜师叔便会从真仙盟中赶回来,参加一年一度的宗门评议会。

到时候看看吧,或许他老人家自己会找你说话。

木原真人微微屈身,点头道:多谢师兄体谅,多谢天澜真君好意。

千灯真人目视众人,忽然略微提高了一些声音,道:诸位,此番大事我前头也已经与你们都说过了,事情缘由,想必大家也心里有数。

昔年天鸿老祖在世时,宗门里上上下下谁不知晓,祖师爷平生最疼爱的弟子乃是天澜师叔?甚至就连‘天’字道号也传给了他,其中含义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便是要天澜师叔统领我昆仑派,继承这掌门真人的大位。

然而,后来事情却是急转直下,天鸿老祖意外过世,只剩下白晨与天澜二位师叔,而到了最后,却是白晨真君最后继承了宗门中的一切法统传承,而天澜师叔反而是被逼到真仙盟去和那些凶悍狠辣的魔教妖虐去拼死拼活。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意思,我也就不用多说了。

千灯真人叹了口气,随后又道:然而多年后,白晨真君将掌门宝座传给了他的大徒弟,势力就此做大,眼看着如今本门纲纪败坏,多有恶人奸细者,偏偏闲月等人毫无能力,外不能抵御强敌振兴宗门,内则多养庸碌小人以博声望,令我昆仑派声势一天不如一天。

可笑的是,闲月等人反而以为本门欣欣向荣,动辄自夸,可谓是厚颜无耻也。

天澜师叔尝有言对我说道,他虽生性淡泊无以功名利益,但对本门渐渐陷入危险境地时,却是无法坐视不管的。

否则他百年之后,何以面对昔年天鸿老祖,也无颜面对昆仑派历代祖师。

拨乱反正,正本清源!这就是天澜师叔所要做的。

话说到最后,千灯脸色肃然,却是斩钉截铁般地说了出来,顿时让周围人都为之面色紧绷,然后纷纷点头称是。

……苏青珺不在飞雁台上的日子,显得格外冷清,不过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寂寞,所以陆尘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更自在了不少。

不过过了子时以后,陆尘却是带着阿土从南麓山道上下了山,然后直奔昆吾城去了。

他来到昆吾城,大半时间其实都只有一个去处,就是来黑丘阁找老马。

这一次他经过那条刚刚发生长街边血案的地方时,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得有些疲惫。

那一处人家早已没法租人了,毕竟在院子里死了人,而在门口和家宅中,居然还有几个看起来十分陌生的男子守卫在那门户边,禁止外人随意出入。

中间或许有些脾气不太好的修士想要闹事,但很快的所有人都看到或者知晓了这些守卫人全部是昆仑派弟子。

在那门中死的到底是什么人,这昆吾城中大部分的散修们并不知晓,所以猜测什么的都有,有些东西甚至让人发笑到挠头。

比如在那屋中死去的是一位极厉害的元婴真人啦,躲在这城中是在修炼什么秘法来着?又或者是,有人以为这里乃是昆仑派百年一见的天才,生怕被人发现有些意外夭折了,便养到了这里。

不过这些话其实都还算是客气的,最过分的是,甚至有人说,这座神秘的宅院里本来有女人的衣服,说不定就是如今昆仑派掌门真人闲月的老相好吧?这种话可谓恶毒,不过当然也可能真有人脑子坏了,想要抹黑闲月真人达到什么目的。

陆尘当然是知道在那座庭院屋宅中发生过什么事,不过其中具体的一些细节,他当然是还不知道的。

今天来到昆吾城中,向老马详细地问问当天的事,也是他的来意之一。

不过这一次来到昆吾城,陆尘最重要的事还是阿土。

阿土的外表虽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陆尘知道,这只黑狗的皮毛之下,已经开始逐渐显露出一点强悍且凶残的迹象了。

无论如何,已经不适合将它继续留在昆仑山上了,否则的话,未来阿土说不定会在那座山上闹得个天翻地覆。

而昆仑派那些神通广大的元婴真人们,要对付这样一只黑狗,几乎是有无穷无尽的厉害手段,陆尘甚至不敢去想,日后阿土要是真闯祸了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处被昆仑派天兵堂的弟子看守的房子,便带着阿土离开了这里,前往那个破破烂烂门可罗雀的黑丘阁。

老马看到陆尘来了,顿时高兴万分,不过在听到陆尘的交代后,他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道:陆尘啊,你看,如今这里处处都在修葺,都没什么钱了,我自己么,对养狗其实也没有太大兴趣,所以呢……陆尘淡淡地道:我出钱。

老马霍然站起,正气凛然地道:所以这只狗当然可以留下来,我会照顾它的!陆尘笑了一下,也不在意,只是说道:其实你也不用照顾它太久,也就是每天喂点东西给它吃。

然后就是别让它随随便便就跑到外面大街上去,搞不好会有麻烦的。

麻烦,什么麻烦?老马有些疑惑地看着陆尘,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狗么,能有什么麻烦?陆尘摆了摆手,道: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总之,这几日你照顾好它,回头等事情办好了,活着等到月圆之夜的前些日子,我找个时间将它送走吧,越远越好。

老马皱着眉头,忽然看着陆尘,问了一句,道:你等到那个月圆之夜时,是想做什么?第二百章 暗中算计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不就是那魔教内奸的事吗?老马指了一下阿土,道:那关它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在月圆之夜前送走?咱们眼下头等大事就是要找到那魔教内奸,在这种紧要关头,你却非要分心去送走一只狗?说着他顿了一下,看着陆尘皱眉道:我看你今天有些古怪啊,是有什么事发生么?陆尘摇摇头,道:没什么,我一切都好。

老马凝视他片刻,随即点头道:你也是多年的老人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总之你自己小心些。

陆尘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向大门走去。

一旁的阿土想要跟过来,陆尘拦住了它,想了想后,将它带到了院子中,拿了些东西给它吃,又一边抚摸着阿土的后背,一边低声对它说了些话语。

阿土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但就那样蹲坐在地上,确实也不跟过来了。

当陆尘走过那条狭窄的通道时,回头看了一眼,还能看到那只黑狗安静地蹲坐在那个寂静的院子里,正凝视着他的背影,仅有的一只眼睛里有淡淡的光芒闪动着。

陆尘笑了起来,对着阿土挥了挥手,阿土的尾巴甩了甩,对着他叫了一声。

……苏青珺是在数日后回到山上的,当陆尘看到她时,她正从山道上走过来,看着脸色有些憔悴,神情也有几分沉重。

不过在看到陆尘的身影时,她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加快了脚步走过来,打量了他一下,道:你没事了吗?陆尘松了松筋骨,笑道:好好的,没事。

苏青珺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后又有些歉疚之色,道:本来我应该早点回来看你的,可是家里实在走不开……陆尘摆手微笑道:没关系,我这里也没什么大事啊。

不过家里怎么了,发生什么急事了吗?苏青珺犹豫了一下,随即轻声道: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弟弟苏墨在那天回家以后,当天晚上就发病了,神志不清,满口胡话,情况很糟糕,看上去就像是……她的话没有说下去,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大概是不忍心将白痴这种字眼放在她弟弟身上吧。

陆尘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她在飞雁台上随意走去,渐渐走到了悬崖边上,看着前方茫茫云海。

山风吹过,苏青珺叹息了一声,道:我爹娘向来最爱弟弟,见此惨状自然是痛彻心扉,接下来便是到处找人救治,我也要跟着帮忙请托。

至于你这边,我也有些担心,就怕你回去后也有此状况,那就糟糕了。

只是那种情况下我实在脱不开身,只得请易昕妹妹帮我来看看你,不过听她说你安然无恙,我才松了一口气。

陆尘点了点头,道:我并无大碍,你不用担心。

说完他沉吟了一下,又看了苏青珺一眼,道:对了,我听说前些日子还出了另一件事,就是那何毅的兄弟何刚,在昆吾城中出事了?苏青珺苦笑了一下,道:不错,确有此事。

其实此事也是我不能回山的缘故之一,本来我弟弟被折腾成那样,正是我苏家群情激愤,要与那何毅不肯干休之时,偏偏出了这一档子事,结果好像一夜之间,那位何师兄反而变成了受害之人,人人都以为是我们苏家买凶报复了。

陆尘想了想,对苏青珺问道:真不是你们苏家干的啊?苏青珺白了他一眼,嗔道:当然不是了,我刚才不才说了嘛。

陆尘哈哈一笑,道:开玩笑开玩笑,不过你别说啊,我刚听到这事时,第一反应确实也是想到了你们家。

这事太巧了,如今宗门里许多人私下里议论时,都觉得是你们做的。

苏青珺面有郁闷之色,有些无奈地道:谁说不是呢,可恨我们还不能出来分辩。

这件事背后颇有蹊跷,可是何师兄死了一个亲弟弟,他背后又站着独空真人和掌门,如今反倒是变成他们有理了,我们苏家这口恶气真是没法子出了,只得硬生生地暂时咽了下去。

陆尘看着身边这个女子,只见她脸上微有气恼之色,胸口起伏,大概是心里还在生气吧。

只是天光洒落下来,清风吹过她的鬓边,秀发随风飘舞时,她依然清丽如昔日,甚至还有种感觉,分隔了这些天,再见她时,仿佛又比以前美丽几分。

悬崖边有一阵子没人说话,安静得犹如世外桃源,苏青珺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脸颊一红,对陆尘有些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啊,本来说要回来看看你伤势如何的,结果变成了我向你抱怨了一大堆话。

陆尘笑了笑,道:无妨的,我没事听听也无所谓,不过你也不必太生气了。

说着顿了一下,又道:那这件事,你们就准备这样算了?苏青珺忽然冷笑了一下,道:当然不会,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糊里糊涂地被人搞成这样,以后会不会恢复还不知道呢,怎么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这件事过去。

而且再说了,我也听到风声,说是那位何毅何师兄对弟弟之死大为悲痛,虽然并未有什么过分言辞传出来,但是我估摸着以他的性子,只怕也未必肯善罢甘休吧?总之,不管怎么样,我们苏家跟他姓何的,这仇就算是结下了!苏青珺淡淡地道。

陆尘皱了皱眉,道:听着真是麻烦啊。

苏青珺道:也无所谓什么麻不麻烦了,之前我们苏家暂时忍耐,是看在掌门真人等大人物的份上,不想让诸位真人误会了。

但如果何师兄真要撕开脸面斗的话,我们苏家也不可能会怕了他。

说这话的时候,苏青珺面色凛然,又有一丝自傲之色,大抵是多少年传承下来的世家大族,总归会有的一份底气和自信吧。

陆尘点了点头,附和了几句,苏青珺摇摇头,道:其实这些事到如今也就是这样了,但最可恨的就是那个暗中算计的人,找准这个时机故意挑动我们双方仇怨,实在可恨!说着,她恨恨地咬牙,看着远方云海,对陆尘道:以后若是能找到此人,我必杀之!陆尘沉默了片刻,然后微笑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人太坏了,该杀!……当天黑的时候,苏青珺已经回洞府去休息了,飞雁台上一片安宁,一轮明月升上夜空,将月光洒落下来。

木屋中没有阿土的身影了,让陆尘觉得比以前的日子有些空荡,也不知道现在山下昆吾城中的阿土,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月亮呢?他凝视着夜空中的明月,眉头微皱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但很快的他忽然神色一动,坐了起来,目光向窗户外头看去。

果然不过片刻之后,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陆尘叹了口气,也不起身,只是对着窗户外的那个人影道:你又来做什么啊?那人走得近了,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却是白莲。

这个拥有着出尘般美丽面孔的少女,在这月光中显得格外高贵美丽,仿佛真是从天而降的仙子一般。

她倒也没跟陆尘客气,走过来伸手一搭窗台,便直接跳起坐在了上面,然后居高临下地往屋里看了一眼,忽然一怔,道:阿土呢?被我赶走了。

陆尘淡淡地道,那只笨狗太蠢了,看着烦!白莲哼了一声,面上露出了一副摆明不相信这话的意思,不过从这个角度上看去,陆尘忽然发现白莲今天的衣裳上衣领竖得很高,刚好遮住了大半脖子。

好像察觉到了陆尘的目光,白莲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脖子,道:拜你所赐啊,那伤口古里古怪的,半天都不好。

有时候我真的是怀疑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了,用的都是这些说不出来的邪魔手段。

陆尘把身子坐直了些,面上露出严肃神色,对白莲道:我不是魔教奸细。

白莲哼了一声,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屑,但不知为什么好像又信了他这句话。

陆尘看了看外头黑暗的夜色,摇摇头对白莲道:我说,你有事没事地整天这样到处乱跑,一是你那位神通广大的师父都不管你的吗?二呢,这山里终究还是有宵禁规矩的吧,这万一你被巡山弟子看到了,岂非是尴尬?白莲一脸不屑,道:第一,我师父平时确实不管我,他老人家自己一大堆事,恨不得天天都修炼呢;第二呢,宵禁算个屁,门规算个屁,本姑娘乃是化神真君的亲传弟子,别说那些废物抓不到我了,就算被他们看到了,他们又能拿我如何?陆尘默然,随后苦笑了一下,道:你小小年纪,倒是看得透彻啊。

白莲高坐窗台,俯视于他,道:废话,这世上人本就有高低之分,没本事的人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你又装什么圣人?陆尘笑了一下,不再言语,转头望向那天穹之上的月亮,只见这一晚的月亮明亮而丰盈,照亮了大片黑暗的夜空。

距离下个月圆之夜,只有七天了。

第二百零一章 婉约歌声月光之下,那个少女双脚悬空地坐在木屋的窗台上,一手搭着窗框,一手放在腿上。

夜风幽幽吹来,拂起她的一片衣角。

偶尔她的脚会轻轻踢动几下,似与风缠绵,又像突然浮起的童真,只为单纯的好玩。

在她的唇边,有一丝突然的微笑,清淡却温和,就像是一个十岁女孩本该有的模样。

夜色已深了,月光清寒。

不知为什么,她却依然没有离去的意思。

她就这样忽然安静下来,既不向陆尘追问阿土的下落,也不对陆尘恶言相向。

陆尘在那瞬间,突然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只觉得白莲似乎只是单纯地坐在那边玩耍而已。

不过陆尘当然不可能真的将眼前这个女孩当作普通的十岁少女,开玩笑,以她前几次展露的手段之凶狠毒辣,陆尘觉得自己但凡是道行经验稍微差一些,就根本已经看不到今晚的月亮了。

不过这样僵持下去似乎也不是个办法,白莲似乎完全不在乎的样子,但这地方是陆尘的木屋,至少陆尘今晚还想睡个觉的。

有白莲这样一个异常危险的女孩坐在窗台上,哪怕陆尘胆子再大,他觉得自己也不敢闭上眼睛。

所以,陆尘觉得自己还是要跟白莲说一下,心想既然大家都没话说了不如就此一拍两散各回各家睡大觉岂不是最好?当他正要开口的时候,忽然却听到白莲口中蓦地传出了一阵低哼声音,慢慢地像是她开始低声唱着一首小曲:月牙弯弯,照见合欢。

红色衣裳,为谁梳妆?咿呀……流年似水,白头慌张。

朝见红妆,暮隔千山。

咿呀……这首曲子短小简单,词意婉约,在她口中唱来却是有一丝落寞孤独之意,就像是一个孤独女子满怀幽思,浑然不似她这个年纪所该有的滋味。

不过在见识过白莲那些凶狠手段的陆尘眼中,他早就没把白莲看作是小女孩了,只是虽然如此,在听到这一首歌曲时,他仍是有一丝突如其来的莫名恍惚。

月光照在白莲绝美的脸庞上,有恍如仙子般出尘的气息,她的歌声也像是回荡在九天之上的声音,音色轻灵剔透,几乎到了完美境地,让人一下子就融入其中,仿佛看到了歌曲中那个心怀思念的女子。

夜色幽幽,冷风寂寂,她的歌声渐渐低落,然后消失不见。

陆尘忽然开口道:这首歌,你是从哪里学来的?白莲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顿了一下后,又问道:我唱得怎样,可好听么?陆尘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确实好听,你的声音非比寻常,这支小曲在你口中唱出来,可以说是多了几分仙灵之气。

哈!白莲嘻嘻一笑,似乎忽然间很是欢喜,然后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像我这样的天才人物,怎么可能会有事情做不好呢,就是唱歌也一定唱得最好听!陆尘轻声道:这歌我听得有些耳熟,好像以前什么时候曾经听过的,你能告诉我吗?白莲笑了起来,然后道:不行。

陆尘一怔,道:为什么?白莲道:我高兴啊,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想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了!陆尘哑然。

白莲看着他的样子,似乎有些高兴,然后又略带得意地道:得了吧,你今天可是够幸运了,告诉你这世上可没人能听到我唱曲子呢,你是第一个,所以你天亮以后可以去烧高香了!陆尘心中一动,看着白莲,道:这样啊,那我确实运气不错。

不过我听你唱得这么好听,不管谁听到都喜欢啊,为什么没有其他人听过……白莲脸色僵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道:也没人愿意听啊,他们都希望我……嗯,都想让我好好修炼做一番大事呢。

说着,她好像忽然心中有块石头被无意中搬开了一样,神情猛地松快起来,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脸色慵懒,还歪了歪头有些怪没形象的感觉,然后说道:所以说啊,虽然你这人不是好人,一肚子坏水,但看来看去,似乎也就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自由自在地唱歌骂人啊。

是不是啊,混账!陆尘听到她骂粗话也不生气,凝视她好一会后,忽然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你这小小年纪的,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嘿嘿,随便骗你几句,你还当真了!白莲忽然笑出声来,指着陆尘摇头笑道,看你那傻样,是不是还想安慰我,或是要救我出苦海啊?陆尘耸耸肩,没有说话。

白莲嘿的一声跳下了窗台,对着陆尘挥挥手,道:那只狗身上有我想知道的秘密,我一定还会再来的,你别想躲开我。

说着,便脚步轻快地向远方走去。

陆尘看着她的背影,见到她的脚步蹦蹦跳跳,似乎在这个冷清的深夜里,她的心情真的比之前好了不少。

大概……是吧?……距离本月十五日召开宗门评议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所以近日来昆仑派上下都多了一丝紧张肃穆的气氛。

这种评议会也是老祖宗们传下来的规矩,一年一次,回顾往年展望未来,评定诸多事宜,其中关系到不少宗门内资源灵材重新分配,所以可以说是昆仑派中最重大的大事。

按照昆仑门规,宗门评议会惯例上金丹境以上修士都可以列席,所有元婴真人以上的修士都必须出席。

当然了,化神真君这般至高无上的存在还是有特权的。

不过在过去几年中,确切地说,是闲月真人出任掌门真人后,白晨真君在每一年的宗门评议会上都有出现,反倒是天澜真君因为在真仙盟中诸事繁忙,反而没怎么回来参加。

一年一度的大事,当然是要慎重对待,天昆峰正阳大殿上,这些日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妆点布置了,宗门里其他的大事小事,也都逐渐安静下来,要让位给这一年中最重大的时候。

陆尘依然在安静地等待着月圆之夜的到来。

不过对于那个神秘的魔教内奸暗中布置在月圆之夜时相见,陆尘心中还是有许多疑惑的,别的不说,这如此凑巧地和昆仑派一年中最盛大的大事同一天发生,难道又是一个巧合?陆尘并不相信,他觉得这其中或许还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蹊跷曲折地方。

然而他现在仍然对那个魔教内奸一无所知,所能做的,也唯有等待了,与此同时,他也盘算着是不是趁着这几天赶快下山一次,将黑狗阿土从昆吾城中带走。

至少扔到城外的山林中去也好吧。

没有人会猜到陆尘如今心里的各种盘算计较,昆仑派上上下下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闲月真人总揽全局,但各种多如牛毛的杂事琐事,督办掌管的人却不是他,而是闲月真人的师弟卓贤。

身为一个金丹修士,又是白晨真君的二弟子,还是掌门真人的师弟,卓贤多年来在昆仑派中也是声名显赫,包括大多数元婴真人在内的修士对他都礼敬三分。

卓贤也是一个十分有能力的人,精明强干,大事小事一把抓却几乎从不出错,向来深得白晨真君和闲月真人的信任。

这一天在天穹云间上的冬峰,卓贤走出洞府时,一转头便看到了离自己洞府不远处的属于三师妹的洞府门口,白莲正站在那儿,有些出神地望着远方。

风雪漫天飘洒着,在如天地奇景般的冬峰上悠然飘落,白莲身穿一身雪貂白裘,站在那儿便如同一个绝美的雕像一般,漂亮得令人窒息。

不过卓贤年岁大阅历见识早已深厚,并没有太过惊诧,只是微笑着道:师妹,这么早就起来了啊?白莲转过身来,面色清冷,一如这漫天冰冷的雪花,礼貌而带着一丝疏离感,对卓贤行了一礼,道:二师兄,早!卓贤点了点头,道:为兄今日要下山忙,白天可能就不回来了,你一个人在山上小心些。

白莲道:小妹知道了,师兄放心。

卓贤笑了笑,刚想转身离开,忽然却听到白莲突然又开口问了一句,道:二师兄,我有句话想向你请教一下。

卓贤停下脚步,道:师妹有话请说。

白莲道:我听说山下……也就是宗门里,近日有件事一直闹得很大,就是有魔教奸细潜入我们昆仑派中,还杀了一个无辜弟子?卓贤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

死去的那弟子名叫贺长生,当年祖上也曾经是我们昆仑派的弟子,后来家道中落,但到了他这一辈看起来有点想要振作的样子,可惜却遇上了这样的事。

白莲皱了皱眉,道:贺家我以前好像也听人说过一次,但也没有太多印象。

不过这魔教杀人作恶,咱们怎么不去抓住他们?卓贤道:已经派人查了,可恨那魔教妖人奸诈,至今我们也没查出什么来,反而还无故多生了一些事端出来。

何毅?白莲看了他一眼,问道。

卓贤略感意外,但随即想到白莲的家世,便也释然,道:是他。

听说他最近不太好吧?白莲问道。

卓贤有些奇怪地看了白莲一眼,平日里这个女孩很少会说这么多的话。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道:嗯,听说他在追查的过程中与昆吾城的苏家有些冲突,最近也被他师父抓了回去,重新闭关去了。

不过怎么说呢,这次他似乎也算是因祸得福吧?白莲有些诧异,道:此话怎讲?卓贤淡淡地道:听说前日他以大毅力降伏心魔,于激愤之中化悲痛为宏力,一举冲破金丹境,如今已是和为兄我一样,是一位金丹修士了。

他看着白莲微微一笑,悠然道: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啊!第二百零二章 魔教复兴昆仑山脉巍峨雄伟,屹立在西陆大地上,几千年来不知吸引了多少英雄豪杰的目光。

当此之时,在昆吾城中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便有两个男子并肩而立,远远地眺望着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其中一人相貌平凡,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读书多年一事无成的落魄书生,望着远处青山,他忽然笑了一下,却是对身边人说道:陈兄,真不是你的人?站在他身边的男子却是个熟面孔,正是当初在仙城中那个魔教据点里出现过的陈壑,此刻只见陈壑摇了摇头,道:范退兄,确实不是我们。

其实我们在知晓昆仑山上有转生阵出现后,本还以为是你们西陆这边的教门暗子动的手。

鬼长老也正是因为担心你们过于急进,这才让我过来看看的。

那叫范退的男子笑了一下,目光微微闪烁,道:多谢鬼长老好意,也连累陈兄辛苦跑这一趟了。

两人转身背对昆仑山,沿着街道缓步走去。

陈壑微微笑了一下后,对范退道:那这事就有些奇怪了啊,既非你西陆教门所为,也不是我中土仙城那边的教众,其余几处教门离西陆也远,更不可能万里迢迢跑到这里插手昆仑派的事,那么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范退耸了耸肩,看起来也是无奈,道:或许是某个早年就安插进昆仑派、但如今已经失去联系的内应?自从十年前荒谷一战后,我圣教精锐损失惨重,群龙无首,乱成一团,许多人确实也联系不上了。

陈壑点点头,随即看着范退,道:范兄,这些年来局势艰难,但你在西陆这边一力坚持,力挽狂澜,将残破之局维持下来又逐渐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才有了如今局面,兄弟我十分敬佩,便是鬼长老对范兄也是赞赏有加啊。

范退笑了笑,看了一眼陈壑,没有接话。

陈壑又接着说道:不过范兄,从此次事情来看,我们圣教确实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再不能如此混乱下去了。

那昆仑山上有人能用出转生阵这等高阶神通,想必定是我圣教重要人物,但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直至今日也无法联系上那人,而且出事之后,我们最先的反应都是先确认究竟那人是哪里教门出身……如此困窘之境,再不改变,我圣教定然复兴无望啊。

范退道:陈兄,有话直说无妨。

陈壑击掌道:好,范兄快人快语。

鬼长老对范兄之才甚为器重,有意与你相见,并委任为圣教副教主之职,不知范兄可有意乎?范退面色微变,直视陈壑,愕然道:副教主?陈壑点头道:正是。

范退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便是十年之前的荒谷之战时,本教中也只有长老之位而无教主,事实上,圣教长老会议事早已沿袭多年,教主之位空悬了几百年了吧?不错,确实如此。

陈壑含笑点头道。

范退眼中精光一闪,道:那陈兄你这句话的意思,兄弟我就不解了啊?陈壑淡淡地道:如今正是圣教危难之秋,昔日五大长老在荒谷中已殁三位,前些年真仙盟浮云司暗中刺杀,又死了风长老,如今只剩下鬼长老一人。

因此鬼长老深思熟虑斟酌再三后,觉得当破旧立新,重设教主之位,如此方可一统圣教,结束如今混乱局面,天下教众力往一处使,齐心协力方可完成三界一统之伟业。

范退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之后道:那教主之位……陈壑直接道:当然是鬼长老亲自担当,放眼圣教,也唯有他老人家一人可以服众。

范退点了点头,沉吟半晌后,忽然笑了一下,对陈壑道:若是如此的话,给我一个副教主之位,你们的诚意也不可谓不大啊。

陈壑诚恳地道:范兄,只要你答应下来,从此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日后圣教伟业有成,神仙殿中必定也是有你一席之地的。

范退淡淡地道:陈兄言重了,神仙殿乃是本教历代神祇英才居所,在下万万不敢奢望。

只是刚才所言之事关系重大,牵涉极多,我手下也有一大帮子人,不是我一言可决的。

此事还请容我仔细斟酌一段时日。

陈壑目视前方,眼底深处目光微冷,但很快还是客气地道:这是当然。

两人一起向前走去,看着这楼宇起伏的繁华昆吾城,陈壑忽然又道:那昆仑山上的那个人怎么办?范退沉吟片刻,道:既然有转生阵出现,那位想必也是我圣教弟子无误。

至于跟你我双方都无联络,大概也是这些年来圣教混乱零落的结果。

但不管怎么说,有这样一位手段了得的同门在,我们不可能置之不理。

陈壑赞同地点点头,道:范兄言之有理,我意也是如此,而且说不定那位兄弟做出这件事,就是放出风声想跟我们联络的意思。

我看是不是在昆仑派……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手在空中随便画了个图形,看着像圆形,却又有些弯曲起伏,不知是什么。

不过范退显然认得这个手势,看了之后点点头,道:嗯,我安排人去。

陈壑笑着看了他一眼,道:范兄果然了得,看来连昆仑派这样的顶尖门派中也能安插人进去。

范退却并无得意之色,只摆了摆手,道:这不算什么。

其实昆仑派这等名门大派,门下人数众多,反而也算不上太难,不过最多也就是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了。

再往上想进人的话,便是千难万难。

陈壑笑道:无妨,日子还长久,以后总有机会让他们知晓我们圣教的厉害。

两人相对而笑,如同多年好友,仿佛全无芥蒂,并肩向前走去,在长街上走过一条旁边不起眼的僻静小巷,径直去了。

……幽深寂静的小巷里,黑丘阁的牌匾还挂在门框上,孤独地看着安静的巷子,等待着仿佛永远都不会有的客人。

老马坐在他心爱的那把躺椅上,半眯着眼睛打着瞌睡,在他身后隔了一条狭长甬道的后堂院子里,阿土正静静地趴在那儿。

在院子的另一边有一个大盆,里面放着不少肉骨头,按照往日的习惯,异常贪吃的阿土早就将这一大盆吃光了。

可是这一天不知道为什么,这盆子里的食物还剩下了一大半。

阿土趴在院子里的地面上,神色间有些懒懒的,看上去无精打采,似乎就连肉骨头对它也失去了吸引力。

在这个安静而慵懒的午后,好像阳光照射下来时都是柔和无力的。

这个时候,从前方的墙上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细的叫声,阿土的耳朵猛地竖起,然后抬头往上看去。

墙上青瓦间,出现了一只野猫的身影。

野猫小心地走在高墙上,不时左右观望着,忽然间看到了下方院子中那一大盆的肉骨头,顿时眼前一亮。

阿土抬头看着那只野猫的身影,仅有的一只眼睛里微光闪烁着,然后看着那只猫东张西望了一阵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跳下高墙,往那盆肉食走去。

野猫很小心,不停地看着周围,也自然很快地就看到了在院子另一侧的黑狗。

阿土紧紧注视着那只野猫,但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的动作神态,只是慢慢站了起来。

野猫有些害怕,向后退了几步,但看到阿土并没有冲过来的意思,它又等了一会,胆子便慢慢大了些,而那盆香喷喷的肉骨头似乎又格外的诱人,让它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去。

野猫一边盯着阿土,一边慢慢地往肉骨头那边走着。

小院子很安静,没有任何的声音。

阿土眼底深处有淡淡的美丽光泽亮了起来,如碧绿的火焰。

野猫对此一无所知,它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大部分都放在了近在咫尺的那盆肉骨头上。

过了片刻后它终于挨到了盆子边,然后再也忍耐不住,埋头大咬了一口。

不过野猫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嘴里叼着肉,还是立刻抬头看着阿土,不过阿土仍然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野猫试了几次,终于是放心了,口中喵喵叫了几声,大喜过望地开始了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餐。

直到它埋头大吃吃得不亦乐乎时,突然发现有一片阴影遮住了头顶上方。

遮住了它的整个身子。

刹那之间,野猫全身毛发炸起,惊叫一声抬头看起,只见一只黑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边,一只可怕的独眼正闪烁着碧火般的幽焰,紧紧地盯着它。

一张可怕的大嘴,已经慢慢张开了一半,露出了雪白而锋利的獠牙。

野猫惊恐大叫地跳起想要逃走,但是突然一只狗腿迅捷无比地从半空中按了下来,只一下,就将它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下一刻,黑暗的阴影完全淹没了过来,将这只野猫吞没了。

第二百零三章 疑惑昆仑山上有许许多多的杂役弟子,他们是这个名门大派的最底层,他们干着绝大多数苦活累活,得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报酬,心里盼望的还有一份很大很大的梦想。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但能够一步登天的当然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陆尘其实就算是其中的一个。

不过像陆尘这样的人并不多,在他之前干过活的流香圃中,还有无数杂役弟子仍然在苦苦度日,无法出头。

张志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杂役弟子。

他来昆仑派有好些年了,但一直没什么起色。

在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张志也曾经努力过,勤奋地干着自己所有能做的活,坚韧地在苦活累活中坚持着做到最好,但尽管这样也没有什么机缘从天而降落到他的头上。

于是,张志渐渐也懈怠了下来,他心中有过不满,有过委屈,也有过愤怒,但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他除了能力一般外其实也很怕死,所以到了最后张志终于还是变成了一个老油条,而不是那种偶然出现的疯子。

因为在昆仑山上混得足够久,因为在流香圃这里老资格够油滑,所以总的来说,张志在杂役弟子中的日子还算可以。

不过前些日子在一次争执中他吃了亏,那是与一个叫做贺长生的人发生了争斗,还当场被人打晕了。

不过这场争执的主角并不是张志,也不是贺长生,实际上反而是几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而后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张志吃了亏,原本是很恼火的,但是过了一阵子后的某一天,他听说了一件事——贺长生死了。

死得很突然,死得莫名其妙,听说……还死得很惨。

到底怎么个惨法,张志没有亲眼看到,但听周围人私下里传来传去的各种形容,他一开始是有些幸灾乐祸的高兴的,但时间久了心情平复下来时,也觉得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而且听说凶手很可能还是魔教的妖人,这就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说实话,张志认识贺长生的日子不短了,虽然关系一般,但是他确实不认为这个人会和魔教扯上关系。

随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他都快忘掉了这件事的时候,又有个叫做何毅的人将他提了过去,问了半天话。

贺长生这厮到底是做了什么?为什么死了这么久,宗门里还在查这桩命案?不知为什么,张志在疑惑的时候,心里居然有了一点点的嫉妒和羡慕,因为他知道如果是自己发生意外死掉后,绝不会引起昆仑派的注意,甚至都不会有太多人关注。

大家都是一样的杂役弟子嘛!张志就是这样一个平凡而又普通,心里有些人之常情的自私的人。

他有过梦想,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得道成仙,名动天下,当然,这些事如今看来是不可能实现了。

可是,谁不想与众不同呢?嗯,如果有机会降临的话。

每一天张志起床出门的时候,他都会往不远处那栋曾经是贺长生所居住过的、如今已经空置废弃的房屋看上一眼,然后心里便有一个念头,心想大概如今除了那些为了抓魔教妖人的人之外,还记得他这个人的,大概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吧。

这真是一件很怪异的事情。

直到那天早上,在距离即将召开的宗门评议会还有六天的时候,张志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出门口。

一直到中午时分,有路过的人察觉到不对回禀上去,赶来的守卫弟子才发现,张志走上了和贺长生似乎差不多的路。

他死了,死在自己的屋里。

听说死状挺惨的。

听说屋子里到处都是血。

还听说,这次又是该死的魔教妖人干的!……不知道三界魔教有没有特别关注昆仑派,或许是应该有的吧,但如今在宗门评议会即将召开的当口,又还有前一段贺长生的命案未破,再一次发生杀死张志的惨剧,毫无疑问地,是在全昆仑山上下所有人的面前,又狠狠地打了昆仑派一记耳光。

魔教之猖狂,令人发指!被这一巴掌打得最痛的,当然就是昆仑派掌门闲月真人,他身为如今一派之首,门下连续发生这种事情,一次或许还能说是意外,又发生一次真的可以让人直接怀疑他的能力了。

是以,闲月真人勃然大怒,在天昆峰正阳殿中的咆哮怒吼声,居然不止是大殿之外能听到,甚至就连山脚下的人都有所耳闻。

然而,虽然闲月真人表现得极为愤怒,但有些事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也有些人并不害怕他所表现出来的狂怒。

以百草堂一系为首的几位元婴境真人对此事大为不满,直言说魔教如此猖獗,未来这堂堂昆仑还能不能住人了?大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抓不住凶手?到底是凶手太过狡猾还是我们自己人无能?这些问题一个个如刀刃般向闲月真人刺了过来,让他疲于应付,在这上头他确有没理的地方,无论怎么说,身为一派掌门保护门下弱小弟子,实在是天生责任,就连白晨真君想帮他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为了弥补过失,同时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盛怒之下的闲月真人直接拉起了大网,在昆仑派中开始了一轮大排查,誓要将那个可恶的魔教凶手抓出来。

一时之间,昆仑派中风声鹤唳,一片混乱。

陆尘与这些混乱形势隔得有些远,并没有受到太多打扰,飞雁台足够安静,苏青珺过往的力量已经足以让他呆在这里。

但是陆尘对此显然不太满意,他终究还是要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而其中最关键也是最让人疑惑的一点就是,杀死那个张志的凶手到底是谁?贺长生是怎么死的,这世上不会有人比陆尘更加清楚,但是张志的死,却实在是让陆尘有些糊涂了。

这个凶手当然不可能是他自己,但是看起来,似乎却也不像他一直苦苦追查的那个魔教内奸。

那个神秘的魔教内奸已经画出了一个图,定了一个时间,无论怎么想,陆尘也觉得自己想不出那个内奸还有突然再冒出来杀人的理由。

这段时间里,难道不是应该更隐蔽地躲起来才对吗?陆尘心中有一大堆疑惑,所以在当天便找了个理由去张志所住的那个房子外看了看。

那栋房子光看外表似乎和贺长生住的差不多,都是最普通的杂役弟子房,而且因为发生了命案,此刻在屋子外头再度出现了守卫弟子,平常人轻易不得靠近。

当陆尘站在远处观望的时候,有山风习习吹来,很快的,他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陆尘并没有靠近那边,他只是远远看着。

如果真的不是那个神秘内奸突然发神经再搞出一件大事来,事实上陆尘就不信这个,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外部有真的魔教精锐渗透进昆仑山了。

对于这个可能,陆尘脸色连变都没变,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他的目光望向了某处。

那边是一处很大很茂密的树林。

……陆尘绕了一个远路,从另一边进了这个林子,然后一路轻车熟路地走向那个森林的中央地带,来到了上次那块大石头边。

他环顾四周,只见周围所有的树木都和原来一样茂密,空气清新,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东西了,除了一些倾倒倒塌的石柱石板。

陆尘在附近找了一回,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而且他也找过了树皮,仍然一无所获。

就在他以为这个新来的魔教妖人似乎不太懂规矩,居然没有留下信物图纹表明身份时,陆尘忽然发现了在森林里的另一个地方有些与众不同。

就是那块大石头。

他走上去仔细找了半晌,然后终于在靠近泥土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图纹。

一个两叶一花的大树图样。

……烦请现身,一叙旧情。

这是新的那个魔教图纹中,陆尘所能看到的一点含义。

然后,陆尘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事情非常的明显,他用那种极少流传的转生阵布置阵法杀了贺长生,这种事同时引起了那个魔教内奸和昆仑山外其他魔教之人的窥探,甚至于已经将手伸进了这里。

不过陆尘也从这种吊诡的局势中察觉到了一丝异常,那就是昆仑派之外的魔教中人,似乎也同样并不清楚在昆仑派中这个魔教内奸的情况,并因此不顾艰难、冒着被昆仑派这样实力强大的名门大派疯狂攻击的危险,也要出头表明自己的存在,意图和那个内奸联系上。

这让陆尘十分惊讶,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当初天澜真君对他说起此事的时候,是清楚而直接地对他说明了:那个魔教内奸是受了魔教全部气运押注的一个人!如此人物,魔教中怎么可能一个人都不晓得?居然在出了事之后还想着变着法子的来猜人找人?这件事情,一定是哪里有问题了!第二百零四章 血虫重现那一天陆尘回到飞雁台上后,来到那处悬崖边上,望着茫茫云海和壮阔天地,独自一人坐了很久。

一直到天黑以后,月亮升起,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后的地面拉出了一条孤独的影子。

……同样的,月光也照在昆仑山脉深处,天穹云间上的四座奇峰。

在其中的冬峰上,漫天风雪依然飘舞着,月光之下的山道上,并排站着两个身影,却是昆仑掌门闲月真人和卓贤二人。

闲月真人面色不太好看,神情有些严峻,时不时地抬头仰望冬峰高处,在那绝巅之地狂风暴雪呼啸奔走包裹成一团,正是传说中白晨真君修炼所在的洞府。

师父他什么时候能出来见我?闲月真人对卓贤问道。

卓贤面有为难之色,道:师兄,这话我真没法回答你,师父闭关修炼这等大事,我哪有资格去过问时间长短?闲月哼了一声,面上掠过一丝焦急之色,在山道上来回走了几步,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

卓贤劝他道:师兄,你也不要太过焦虑了,左右不过是千灯、明珠那几个人鼓噪几句,难道还真能翻了天去么?再说了,就算情况再糟糕,不还有师尊在此么。

到时候只要师尊出面,就能震慑众人,管保让他们不敢多吭一句。

闲月点了点头,显然在他心里也是有如此想法,不过很快的他又叹了口气,道:师弟,你的话不无道理,但我总觉得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想跟师父商量一下才好。

而且你看,过去数年里,每一次的宗门评议会师尊都有出席镇场,若是今年突然不去了,再加上那些魔教杀人之事,只怕就会惹人说闲话,故意挑拨我们师徒关系了。

卓贤默然,他与闲月真人乃是多年的师兄弟,都拜在白晨真君的座下为徒,心里当然是了解闲月真人如今为何如此不淡定的缘故。

当年在昆仑派中决定下任掌门人选时,说实话,在一众元婴境真人里,闲月真人虽然算是出色人物,但也并没有到傲视群雄的地步,其他至少有五六位元婴真人的道行实力都不弱于他,甚至能够明显胜他一筹的也有那么一两位。

但最后出任昆仑派掌门真人的,还是闲月,在这中间最大的原因,众所皆知的便是他们共同的师父白晨真君。

这些年来,闲月真人在掌门位置上做得其实还算不错,勤勤恳恳,但一直都不能服众,明里暗里说怪话的人从来不缺少。

此番魔教杀人之事越闹越大,宗门里对闲月真人的非议之声也是甚嚣尘上,也难怪闲月真人气恼之下又有些烦躁不安。

再过几日便是一年一度的宗门评议会了,昆仑派中重要人物几乎都要悉数到场,到时几乎可以想见的是,对这次的魔教杀人事件定然会再度提起,那么接下来对闲月真人的质疑,也一定会有人提出来。

在全宗门上下重要人物的面前,闲月真人当然丢不起这个人,他觉得自古以来怕是没有一任昆仑派掌门真人会受到这样的羞辱。

不过如果是像往年一样,白晨真君出席并坐镇在天昆峰正阳大殿中后,无论是哪一派的人马再想胡说八道,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只是早在数月之前,白晨真君就跟他们二人说过今年可能不想再出席宗门评议会了,一来,他过去确实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帮徒弟镇场而已,二来,大家都觉得这好些年来闲月真人这个掌门之位做得也不错,差不多地位也稳了,所以也就懒得跑这一趟,干脆闭关自行修炼去了。

话虽如此并没有错,但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一段时间里,突然就发生了魔教这一档子事,搞得昆仑派满城风雨,上下不宁,那些个元婴真人似乎也找到了借口,冷嘲热讽个不停。

在这种情况下,闲月真人觉得今年可能还是要请师父再参加一次宗门评议会才好,于是便来到了冬峰上请求师尊。

不过听卓贤的话,白晨真君却是已经闭关多日未出了。

他们二人自是不敢妄自打扰白晨真君静修,只能在这山道上枯等,可是等了半天,白晨真君仍未有出来的迹象。

闲月真人心中着急,忽然对卓贤道:师弟,为兄宗门里琐事众多,事务繁忙,平日里便少来此处。

莫非如今师尊闭关之后,连你也完全无法联络上他了么?卓贤苦笑了一下,道:师兄,实不相瞒,我现在确实联系不上师尊啊。

不过若是你实在万分焦急的话……他顿了一下,然后放低了声音,轻声道:或许小师妹有办法?白莲小师妹?闲月真人怔了一下,道:她有什么法子?卓贤道:师尊年迈之时才收了这么一位关门弟子,加上又是千载罕见的五柱天资,自然是深爱之。

除了平日有空闲时悉心教导外,他还将法宝‘风语盘’交到白莲师妹手中,若有急事时,找小师妹用风语盘的话,或许可以联系上师父。

闲月真人顿时恍然大悟,一击掌道:说得对啊,我怎么就忘了这件事呢。

师弟,你快带我去小师妹的洞府,我来请她帮我联系一下师尊。

卓贤有些迟疑,看了看天色,道:师兄,现在会不会太迟了?卓贤看了一眼夜空,果然只见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不过他很快还是摇了摇头,道:事情紧急,还是尽快解决吧,师弟带路,我去跟小师妹说就是了。

卓贤点了点头,道:那好,师兄你随我来。

两人顺着山道重新往下走去,过了一盏茶时间便走到了那两座洞府门前,卓贤先走过去拍了拍门,然后朗声喊了一声。

洞府石门纹丝不动。

卓贤皱了皱眉,又叫了几声,还是没反应。

旁边的闲月真人有些吃惊,走过来问了一句,道:难道不在洞府中?卓贤摇头道:不应该啊,这么迟了,出去就是违反门规啊!我再叫叫看,说不定是小女孩子家的,贪睡没听到。

说着,他又举起手来,然后又拍门又喊着,如此叫了一会,但这个洞府仍然紧闭,毫无动静。

卓贤回过头来,与闲月真人两个人面面相觑,在那一刻间,他们脑海中都同时涌起了一个疑问:这么迟了,那个小女孩会跑到哪儿去了呢?……月亮在黑夜中闪烁着光芒,照耀在黑暗阴影中的昆仑山上。

昏暗的山道上,一个小女孩正怡然自得地走着,像她这样的年纪,又是在这黑暗阴冷的夜晚走在空无一人的山道,怎么看都显得十分诡异。

这小女孩当然就是白莲,她一张出尘美丽的脸庞上一片安静,而看着走去的方向,却正是前往飞雁台。

她的衣衫在夜风中习习飞舞着,偶尔还能看到她脖子上高高的衣领,那是为了掩饰一点伤口,虽然基本上已经算是控制住了,不过当日陆尘给她造成的伤害,在她脖子上留下了十分怪异的伤口,终究还是没有彻底好起来。

不过不知为何,白莲心里似乎对那个叫做陆尘的人并没有太多刻骨仇恨,这对从小骄纵的她来说有些不同寻常,甚至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大概是那个人虽然狡诈凶恶,自己却可以在他面前不用虚伪装扮,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真的非常痛快和舒服吧。

哦,还有那只黑狗。

其实吧,那个血食秘法其实也并不是她自己说的那么重要,再怎么说也是她从小意外获得的那个机缘学到的,也不是她一个人的独门秘法,真要是不理会,那也就不理会了。

反正,先过去烦着他呗,看着那个叫陆尘的人一脸无奈郁闷的表情,还是很让人高兴的。

白莲心中这般想着,嘴角露出了微笑,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往飞雁台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突然她面上神情陡然一僵,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在她眼中有一丝惊讶和谨慎的目光掠过,与此同时,在她身前丈许开外的某个阴暗角落里,突然三缕绿光从黑暗中透了出来。

如碧绿的火焰。

似三颗眼珠镶嵌在一张古怪而凶恶的脸上。

黑暗的气息从那个角落里喷薄而出,白莲眉头微微皱起,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凝神看着那边,脸上露出一丝戒备之色。

绿色的幽火缓缓摇动着,渐渐地靠近了过来,白莲很快看清了那赫然是一只形状如小蛇般的三眼怪物,正对她龇牙咧嘴,露出可怕的獠牙。

那三道绿光正是三只诡异的碧火眼眸,正长在那诡异的脑袋上。

咝咝咝咝咝……一阵诡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白莲心中掠过一丝不安的感觉,凝视戒备着,但是在这一刹那间,她突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对面那缓缓靠近的三眼绿眸怪虫,正死死地盯着她,但并没有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也没有看她的手她的脚,那只三眼怪虫的目光,赫然一直紧盯的是她的脖子!那个被衣领包裹住的、还有伤口没有痊愈的脖子!第二百零五章 黑暗吸引夜已深。

陆尘已经躺在了床上,他的眼睛闭着,看上去仿佛已在梦乡。

但是突然间他似乎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双眼之中竟然突然燃起了诡异的黑色火焰,扫过周围。

当熟悉的东西一一映入眼帘,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熟悉的小木屋里后,陆尘轻轻叹了口气。

他怔怔出神片刻,然后靠在墙壁上,伸手推开了窗扉。

一道清亮如水的月光从天而降,从窗台上透了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陆尘看着天上明月,发现月亮又比昨天圆了一些,也许再过数日时间,便能呈递变圆了吧。

窗台月光洁白如纱,冷风吹过,清冷寂寞。

陆尘看着窗外寂寥的夜色,忽然想到了前日那个坐在窗台上的身影,那时的白莲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凶狠毒辣的神秘人物,反而更像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少女。

只是才想到这里,陆尘便立刻摇了摇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了脑后,那个白莲是天真可爱的?有这种念头的人死在她手下的一定很多很多了吧。

就在这时,陆尘忽然脸色微变,在他的双眼之中,再一次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远方某处,竟然似乎有一股悸动的力量如此熟悉,他对此追索了很久,正是那种三眼诡异的噬血虫。

陆尘顿时精神一振,沉吟片刻后手一按窗台,整个人便轻飘飘地掠了出去,然后趁着夜色他融入了黑暗,向山道上飞奔而去。

……这个晚上的冬峰,风雪连天中,闲月真人与卓贤二人站在白莲的洞府门口,面面相觑。

闲月真人忍不住对卓贤问道:她这是去哪儿了,大半夜的有宵禁的,若是小师妹还在昆仑山上的话,万一被人看到了,就是妥妥的一个不敬门规的罪名。

卓贤苦笑了一下,道:师兄,我这也确实是不知道啊。

小师妹天资聪颖过人,从来都是师尊他老人家亲自教导,我平日里跟她说话也不算多的。

闲月真人抬头看了看月色,又看了看月光下那更加美丽奇观的被狂暴风雪包围住的闪电,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又叹息了一声。

……陆尘在黑暗中前行,向着远方黑夜中传来的那种诡异气息掠去。

那种气味十分的奇怪,不知为何竟然会牵引动他体内隐藏最深的那股黑火的力量,陆尘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那是黑火和黑炎神盘饥渴的感觉。

它们就像是饥饿而可怕的猎手,猎物就是噬血虫,只要能杀了噬血虫,便能吸取到更多更可怕的亡灵气息。

那股黑暗气息实在太过明显,像指路明灯般指引着陆尘的方向,但是当他赶到那一条山道上时,饶是陆尘从来胆大镇定,也是忍不住脸色变了一下。

前方黑暗的山道上,有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她的双手高举着,有丝丝冰雪从她指尖飘溢而出,而在她的身旁地面上,陆尘竟然一下子看到了好几只噬血虫的尸体。

那些噬血虫几乎全部都是被冰雪紧紧包裹,看起来冻得僵硬无比,大概是硬生生被冻死了。

而此时,白莲也好像看到了陆尘,目光微抬向他看来,然后忽然嘿嘿笑了一声,道:如何,我还算厉害么?陆尘看了一眼地下那些噬血虫的尸体,忍不住也是苦笑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厉害!哈!白莲似乎一下子就高兴起来,放下手中举着的双手,向陆尘走了过来,然后随口道,我本来想去飞雁台找你的,没想到半路上居然碰到这种古怪东西,凶恶狠毒得不行,我就干脆全杀了。

佩服……陆尘点了点头对白莲说道。

白莲哈哈一笑,脚步不停地走着,同时道:你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啊?陆尘想了想,道:你的那种功法可能刚好克制这种怪物吧,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厉害。

白莲笑了起来,这时她已经走到了陆尘的身前,然后嫣然一笑,道:那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的吗……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来接你?陆尘对白莲的话嗤之以鼻,刚想再说几句损她的话,突然间只见白莲陡然身子摇晃了几下,双眼闭上,竟是一声不吭仿佛突然变成行尸走肉一般摔了下来。

陆尘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将白莲的身子抱住了,但是才一接触她的身子,陆尘便是脸色大变。

那仿佛是夜色中黑暗的咆哮,陡然在他眼前炸响,一片黑暗汹涌而来,瞬间卷在他的身旁。

这种感觉正是三眼怪虫的气息,绝不可能还会错。

陆尘脸色连变数次,突然一伸手直接刺啦一声,撕开了白莲的右手袖子,顿时只见有一道黑气在她异常白皙的手腕上出现,同时一道扭曲的凸痕从她手背后猛然蹿起,然后疯狂向上冲去,眼看着就要冲过肩膀然后直入胸膛。

……陆尘冷哼一声,一只手突然直接抓在了白莲的肩头,然后猛力抓下,那五根指头上瞬间全黑,紧接着,黑色的火焰从他的手中喷涌而出,直接烧进了白莲的血肉中,让白莲失声尖叫痛苦呐喊,但与此同时,正在蹿上来的那道黑气也顿时停了下来。

它好像看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冲上前方,反而是掉头回窜。

不过这个时候的陆尘一手抓着白莲的肩膀,另一手手掌则是顺根而下,直接从白莲手肘上勒了过去!片刻后,陡然只听一声尖叫,却是有一只活的三眼怪虫从白莲的手腕里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

怪虫破体而出后,白莲口中嘤咛一声,直接瘫软在地,看起来是晕倒了。

而陆尘则是看着飞到半空中似乎想逃跑的那只邪恶的噬血虫,突然一伸手,竟是在半空中直接抓住了那只噬血虫的身子。

噬血虫吼的一声,转过头来,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正要对陆尘发起攻击时,突然有一团深沉无边如铁幕般的黑火,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燃烧在,陆尘的手上。

也同样燃烧在,白莲的手臂上,甚至从她的脖颈处,都亮起了几缕诡异的黑光。

在如此前后夹击下,噬血虫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瞬间就在那熊熊的黑色火焰中被烧焦、融化。

周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夜的平静。

陆尘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然后俯身将所有的噬血虫尸骸都捡了起来,然后抱着昏迷不醒的白莲,转身大步离去。

……陆尘将白莲带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其实他心里并不是太愿意这么做,但是一来他确实不知道该把这女孩往哪里送,哪怕是他知道白莲是昆吾城中白家的人,但此刻深更半夜,又有宵禁的,当然没法送过去。

一切都只有等明天天亮的时候再说了。

而除了这一点外,陆尘还有第二个理由,让他不能放弃白莲,那就是三眼怪虫的突然出现,这个号称上古杀器的凶恶怪虫,为什么会突然围攻白莲呢?他觉得还是要把这事情弄清楚。

白莲的身体,或者说是白莲的道行根基远比陆尘想象的要更加强大,起初陆尘还预计白莲大概要睡上半天了,但实际上,白莲只是在半个多时辰后就醒了。

怎么回事?陆尘看到白莲醒了之后,也没有去嘘寒问暖的意思,直接就对她发问。

而白莲看起来也很干脆,道:不知道!我是问那些三眼怪虫的事,它们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你了?我也不知道啊。

白莲有些吃力地坐起身子,然后像大多数时候陆尘坐的那样,倚靠在窗台边的墙上,然后说道,反正一开始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就那样突然涌了好几只出来,差点就把我活吞了。

陆尘皱起了眉头,显然看起来有些疑惑不解。

反倒是白莲似乎比较自在,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机会,她看了看这个有些杂乱的小木屋,又看了看窗台夜色,脸上却是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大概是这样安静的景物终于让白莲的心也静了下来,然后她凝神沉思了片刻,忽然道:不过我看到了有一个奇怪的现象。

陆尘精神一振,盯着她道:是什么?白莲道:刚才所有的那些三眼怪虫,不知为何,自始至终,所有的虫子好像都盯着我的脖子,就好像我脖子上有什么绝世美食一样。

陆尘脸色微变,低声道:你的脖子?白莲笑了笑,道:就是你弄出来至今还没好的伤口啊,我怎么有种感觉,那些怪虫虽然看上去不聪明,但或许就是对你身上修炼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总有一天,它们还会来找你的!白莲像是对陆尘宣判一样,带着威胁说道。

陆尘默然不语,心想,难道那些噬血虫竟然也是对黑焰的力量异常渴求吗?再联想到之前那一次昆仑上大地震时曾经在昆仑深处显露出来过的那股无法想象的可怕黑暗力量。

陆尘凝视着白莲,没有说话。

白莲被他看得心里有些不舒服,皱眉问道:你看什么看?陆尘叹了口气,道:小小年纪的,先把衣服披上吧。

第二百零六章 女孩心性白莲呆了一下,然后忽然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举起双手遮往胸口处。

不过她的右臂受了伤,才抬起一半顿时就是脸色一白,痛哼出声,直接又垂了下去,最后只是一只手捂在胸口处。

不过很快的,正是脸红心跳惊愕异常准备对陆尘破口大骂卑鄙无耻的时候,白莲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大部分都还好好的穿着,所缺者只有受伤的右臂上从肩头以下的衣袖都被撕掉了,露出了白玉一般的肌肤,也是异常动人。

不过此刻在她的手臂上,还是能很清楚地看到几处伤口,手腕上皮肉绽开的地方,还有肩头上触目惊心的几个黑色指印。

这个时候陆尘开口道:你叫什么,不就破了一只手的袖子么,我好心劝你披上衣服免得受凉,你怎么就跟全身被人看光似的。

白莲呸了一声,鄙夷地看着陆尘,道:一个大男人占我口舌便宜,你也好意思?陆尘翻了个白眼,道:喂,小姑娘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我占你便宜?刚才我也是拼了命才把你从那三眼怪虫的口中救下来的。

白莲冷笑,道:少来这套了,你们这些臭男人我还不懂吗,还不都是看我生得美貌,就一心想来占便宜,什么龌龊心思都有,你敢说你没有?我没有!陆尘神情肃然,对白莲正色道,这话我可要跟你说明白了,我可是半点那种心思都没有。

白莲看了他一眼,道:那我问你,你说我容貌如何?算不算漂亮?当然不……陆尘顿了一下,看起来还是没办法欺骗自己的良心,嘴里咕哝了一声,道,好吧,确实挺美的,不过我不感兴趣。

鬼才信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陆尘道: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到底从哪里学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凶狠毒辣的手段我就不提了,这些男女之事你这么小的懂个屁!白莲怒道:你别小看人,我什么都懂!随后又冷笑道:要是我不知道这些,只怕早就被你们这些臭男人骗得不知道哪儿去了。

陆尘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忽然间笑了起来,摇摇头没说话。

白莲不知为何,被他这种目光看着越发不自在起来,也越发恼火,怒道:你看什么看,没见过像本姑娘这样的美女吗!陆尘正色道:你骂我道行低微手段凶残品德低劣就算了,反正咱们这些日子来还厮杀了几次,是敌非友。

不过不管怎样,你也不能污蔑我会看上你这样的小姑娘,我对你没兴趣啊。

白莲大怒,伸手一拍窗台,怒道:你给我说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骂我丑?陆尘道:你不丑,但我又不是瞎子,是对你没兴趣。

眼看着白莲气得脸色惨白,似乎就要起身大动干戈的样子,陆尘连忙摆手,道:喂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家教啊?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孩子,整天动不动就要见血杀人的,听我说完好不好?白莲气冲冲地重新坐下,瞪着陆尘道:你说,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陆尘耸了耸肩,道:没什么意思啊,我是喜欢女人啊,但那是要成熟的女子,你一个才十岁的小女孩,我怎么可能对你有兴趣?白莲怔了一下,脸色稍缓,但随后面上又露出狐疑之色,看着陆尘道:你这话当真?陆尘失笑,道:我骗你做什么,总之你要是不放心呢,现在就走,我就不远送了。

白莲想了想,披衣下床道:我还是走吧,你这人靠不住,我要离你远点。

陆尘啼笑皆非,让开了道路,摇头笑道:那你最好说到做到啊,以后离我远点,别来找我了。

白莲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来看他,道:你……是不是曾经跟别的女人上过床?陆尘一滞,随后坦然点了点头,道:是。

真恶心!白莲说道。

你懂个屁!陆尘笑骂了一句。

白莲想了一下,道:我就不信你以前可以随便睡觉的女人容貌都比我美,你凭什么说我不如她们?呃……陆尘一时哑然,片刻后挥手像赶虫子似的驱赶白莲,道,我说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啊,这些话也是你这个小女孩能问的吗?白莲却不为所动,冷笑道:小女孩能像我这般杀人放血吗?陆尘翻了个白眼。

白莲对他说道:你跟我说清楚,我马上就走,不然这个事我弄不明白心里不舒服!陆尘看着她那张清雅出尘的美丽脸庞,如同仙子一般,突然间有了一种不太真实的错觉,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世道真是妖孽横行,古怪之人随处可见。

好吧,我说完你就走啊。

陆尘对她说道,女人和女孩是不一样的,除了一张脸以外,女人身上还有很多地方是同样有魅力的所在,你还小,现在还没有。

所以我喜欢其他的女子,但对你不感兴趣,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做什么非礼你的事情。

我这样说,你可以理解了吗?白莲瞪着他,陆尘面色坦然,迎着她的目光。

两人对望片刻,白莲忽然脸颊红了一下,伸手抱住胸口,啐了一声,道:无耻!下流!不要脸!说完,转身一溜烟地就跑了。

只留下陆尘一个人愣在原地,愕然无言,半晌后才茫然道:我到底又做了什么,又骂我无耻下流不要脸了…………距离月圆之夜,还剩五天了。

昆仑派中可以说是内紧外松,宗门评议会和大多数高阶修士紧密相关,但对绝大多数最底层的杂役弟子来说,便如同是两个世界。

天兵堂首座独空真人最近心情很好,其中最大的原因当然就是他的爱徒何毅近日里一举冲上了金丹境界,成为了一位金丹修士。

从年龄上来说,何毅还不到三十岁,虽然比铁支木原真人的弟子苏青珺大了几岁,但在他这个年纪来说,能够修炼到金丹境界依然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成就,未来的成就绝对可以说是不可限量。

至少在同门诸位长老真人的赞赏评语中,对何毅的评价也几乎都是与苏青珺一模一样的。

元婴可期,真君有望。

对于年轻一代的修士来说,对于他们的天分、天资、潜力的评价上,几乎没有比这句话更高的评语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独空真人十分的得意,不过在这种欣喜的心情里,也还是有一些瑕疵,比如,他平日里最支持的掌门师兄闲月真人,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又比如,他那个刚刚进阶的弟子何毅,虽然修成金丹,但看上去也未有狂喜之色,终日也是神情肃然。

这其中的缘由独空真人当然也是了然于胸,而且真要说起来,这两边两件事,都起因于另一件事,那就是万恶的魔教杀人。

原先的那件事刚刚平息下去,结果又来一次,这些魔教妖孽简直猖狂得无法无天,可恨他们偏偏又胆小如鼠,根本不敢正面出来一战,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暗算那些几乎毫无战力可言的杂役弟子,令人不齿。

独空真人向来是最坚定支持闲月真人的,对百草堂那几位真人的所作所为十分反感。

明明是魔教妖孽做的恶事,千灯、明珠这些人却都把矛头对准了掌门师兄。

不过,虽然他心里这般想着,但是当有人对他提议让何毅再次出来继续调查魔教之事时,独空真人还是坚决推辞了。

他实在是心疼自己这个徒弟,不想让他再卷入这种纷乱之中。

这些日子来因为宗门评议会在即,他也十分忙碌,不过偶尔有空闲时,他也会叫上何毅一起走走,算是为他开解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天资卓越,但心思太深,许多事都会憋在心里。

而前些日子他最看重的那个亲弟弟何刚的死,对何毅的刺激其实比他表面上要表露出来的要更深重得多。

所以,这一天当他和何毅随意走在山间闲聊时,他也故意在这上头点了他一下。

何毅是个极聪明的人,几乎是立刻就领悟了师父的深意,当下便向师父拜谢,独空真人表面欣慰地笑着,但心里还是一声叹息。

他越是表现正常,便说明他心中那个结仍未解开,只能留待未来再说了。

两人走了一阵,准备回山的时候,何毅却对独空真人道:师父,我暂时还不想回去,就在这里随意走走吧。

您事务繁忙,就先回去吧。

独空真人看了他一眼,道:好吧,那你自己留心,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可要都记在心里了。

何毅微笑道:师父放心吧,弟子明白的。

独空真人笑了一下,飞上半空去了。

何毅看着师父的背影远去,面上的笑意缓缓消失,未几,长叹了一声,却是面露几分萧索之色,回身向远处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他忽然脚步一僵,瞬间脸色大变,却是骤然发现在他身旁,突然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如同鬼魅一般,哪怕以他如今的境界,竟然也没有丝毫的察觉!第二百零七章 人狗之约对一个金丹修士来说,在道行境界上已然可以说是强大无比了,放眼天下整个修真界,无数修士无数门阀,走到哪里都可以算是精英高手。

而以金丹修士的敏锐感觉,或许真要动起手来,还不是更强大的元婴境真人的对手,但元婴真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靠近金丹修士的身旁,那也是极难的。

但眼下之时,何毅却突然间遇到了这么一个人,一个巨大而肥胖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身旁。

近在咫尺!那一刻,何毅仿佛全身的鲜血全都冻住,几乎是本能一般,一声怒吼,翻身倒退,同时,他手臂挥出,便是自己最强的道法神通打了出去。

明亮的光芒骤然亮起,刺破那片阴影,他的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向后退去,眼看就要冲破黑暗。

但诡异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那巨大的身影竟是如影随形,直接跟了上来,而伴随着仿佛是随意的一声衣袖挥舞声,瞬间过后,何毅所有的神通手段尽数破除,消散于无形。

天地静寂,万物消声。

一股气息从何毅身前的影子上传来,那个魁梧高大的身影上,竟有种如山岳一般的气势,铺天盖地般向他压了过来。

何毅身躯剧烈颤抖,踉跄后退,忽地脚下一软,竟是险些跪了下去。

但他拼命支撑着,直到那个高大的胖子低下头来,一双眼眸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如天际惊雷,瞬间炸响,何毅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顷刻间,他直接坐倒在地,全身大汗淋漓,面色苍白,几无血色。

压力如山崩海啸,席卷而来,他觉得自己全身骨骸血肉全部都好像失去了控制,也许下一刻就要崩溃炸开一样。

他心中也是惊骇到了极处,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遇见如此可怕的人物,几不似凡间之人,犹如神祇一般。

神祇!那一刻,他突然睁大了眼睛!他盯着眼前那个魁梧的身影,不知为何,尽管近在咫尺,尽管那人似乎也在看他,但是他脑海中竟然仍旧不能映出那人的面容。

这……就是化神真君的神威吗?何毅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强撑片刻就真的要灰飞烟灭,他只能低下头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道:弟子何毅,拜见……真君!……苏青珺在这天早上难得地又起了一个大早,跟陆尘打了个招呼后又匆忙下山了,目的地是昆吾城她的家里。

原因也很简单,山下苏家传话上来,原本情况稳定下来的苏墨,这两天情况又变糟糕了。

陆尘望着苏青珺远去的背影,脸色有些冷了下来,心里头想起了在那个黑暗的义冢中,那个神秘的看尸人。

摄心术这门十分霸道的神通手段,看来当日他对苏墨是没有手下留情的,真是伤到根本了。

站在重新变得安静的飞雁台上,陆尘神色变幻,眉头始终紧锁不开。

眼下这种局面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是混乱,陆尘甚至觉得有种超出他意料之外的感觉,而且他始终觉得,这件事里开始有了一些他之前所没有想到的变数。

那个所谓的魔教内奸,到底是谁?他潜伏在昆仑山上,又到底是要干什么大事?可是,为什么魔教的人却似乎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这种种疑惑交织在一起,让他如陷入一团乱麻中,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完全看不清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再过五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按照那个魔教内奸的约定,他和陆尘会在那天晚上相见,或许在那个时候就是真相大白之时,可是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或许是身在暗处太久了的缘故,陆尘总是下意识地觉得怀疑,他总是觉得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简单的事。

有时候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其实不对,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却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或许,还是应该先做些什么准备才好?……死光头回来了没有?这天中午,陆尘也来到了昆吾城,在老马的黑丘阁中对他这样问道。

看到陆尘来了,阿土十分高兴,跑到他身边蹦蹦跳跳,显得十分亲热的样子。

看到阿土这模样,陆尘也是笑着,不停地伸手摸着它的脑袋,然后抬眼向老马看去。

老马耸了耸肩,道:不知道啊,不过上次他老人家既然答应了在你说的月圆之夜前回来,那想必也就是在这几天了吧。

陆尘点了点头,道:好,如果他回来联系你了,你想办法知会我一声,或者告诉他,让他来找我。

我有些话想问他一下。

老马目光一闪,道:怎么了,有事?陆尘迟疑了一下,道:有些事我觉得奇怪,想问问他。

老马似乎还想再追问什么,但看了看陆尘的脸色,很快还是又将话头吞了回去,过了片刻后点头道:好,你放心就是,有消息我立刻就通知你。

陆尘笑着对他点点头,然后蹲下抱着阿土玩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今天我就把阿土送走吧,别放在你这了。

老马道:你打算送哪儿去?陆尘道:也没固定是哪儿,就在离城远一点的地方找一片山林,让它呆着。

等过了月圆之夜后我办完事,就过来找它。

老马皱了皱眉,道:就留它一个在山野林间?不会出事吧?陆尘哈哈一笑,摸了摸阿土的头,然后站了起来,道:没事,这只狗最近厉害了,能活下来的。

是吧,阿土?他低头对阿土问了一句。

阿土摇摇尾巴,汪汪叫了一声,好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老马看了阿土一眼,忽然对陆尘做了个手势,让他跟着自己走到一边,随后脸色略显严肃,对陆尘道:这只狗到底有什么问题?陆尘道:没什么问题啊,挺好的。

老马哼了一声,道:这种鬼话你少拿来骗我,阿土肯定身上有什么毛病,所以你才这样鬼鬼祟祟的。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也是跟它有关的。

陆尘怔了一下,看老马神色凝重,不由得有些惊讶,道:发生了什么事?老马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最近这些日子,我发现这屋子周围,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动物的尸体,野猫野狗最多,偶尔还有飞鸟鸡鸭,死的模样也是差不多,都是被利齿直接咬断了喉咙,然后断气流血而亡。

陆尘默然片刻,神情也冷淡了下来,看了老马一眼,道:你怎么想的?老马指了一下远处的阿土,道:是不是它做的?陆尘道:我不在城中,也没亲眼看见,我不知道。

但是以前阿土从未做过这种事。

老马深深地看着他,道:你真的没什么事瞒着我吧?陆尘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道:当然有了。

老马大怒,道:我去!我就知道你这货不老实,快说。

陆尘摆摆手,道:有些事我不必跟你说的,总之你相信我,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老马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陆尘看着他,眼神也渐渐温和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道:老马,做完这件事以后,要不,咱们俩干脆都一起退了吧。

他笑了一下后,道:这日子挺没意思了。

老马沉默了下去,过了片刻后道:好。

……陆尘带着黑狗阿土出了昆吾城,中途远远地还看见了那座苏家的府邸,可以看到那户人家虽然外表依然平静,但里面似乎所有人都是脚步匆匆面色凝重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转身走了。

离开昆吾城以后,阿土顿时更加开心了,在宽阔的道路上不停地奔跑着。

陆尘也没有一直顺着路走,很快带着它向着原野走去,走着走着,来到了距离昆吾城十多里开外的一处无名山丘下。

山上有林子,地域广大,周围并无人烟,正应了荒郊野岭的说法。

陆尘将阿土叫了过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蹲下身子,凝视着阿土的眼睛。

阿土忽然有些紧张,向后退了一步。

陆尘摇摇头,轻声道:你已经喝过心血,血脉受了刺激,几乎不可能再像原本一样生活了。

月圆之夜时,便是你蜕变进阶的时候,到时候你能否越过那一关,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自古以来,迷乱之地南方的圣兽,都是这样九死一生挨过来的。

你过不了这一关,就自己找个地方死去吧。

陆尘静静地对它说道。

阿土低下了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眼神中忽然现出几分复杂的光芒。

它慢慢地靠上前来,伸出舌头,在陆尘的手上舔了一下。

陆尘看了一眼远方更高大的巍峨昆仑山,随后道:接下来这几天,我也要在那山上做事,应该……也会很凶险吧,也没把握一定就能活下来。

你看,我们当影子当久了的人,都是这样,从来都觉得自己每次都会有死的危险。

你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呢?对不对,阿土?陆尘坐在地上,对阿土说道。

阿土慢慢地走过来,在陆尘身边蹲坐下来,看起来就像是和他并肩坐着。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夕阳余晖里,照在他们的背影上。

希望我们月圆之夜以后,还能相见吧。

陆尘道。

汪!第二百零八章 雷霆手段天穹云间,冬峰之上。

白晨真君的三位弟子,闲月真人、卓贤和白莲齐聚在卓贤的洞府中,并排而立,目光都落在前方桌上那面古盘上。

与两位成名已久的师兄相比,白莲此刻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但整个人气质清冷出尘,自有一股别样气度。

不过这一天看起来白莲的状态似乎不算太好,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间略显憔悴,这都被一旁的闲月真人和卓贤看在眼中。

闲月真人看着这个小师妹,眼神也是难得的疼惜,道:小师妹,你身子不舒服吗?白莲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多谢师兄关心。

闲月真人点点头,道: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求见师尊吧。

白莲答应一声,然后在闲月真人和卓贤的注视下,走到桌上那面古盘前,手掌在上头轻拂而过,也不知施用了什么手段,便看见那古盘中央忽有烟雾泛起,紧接着便透出一股狂风暴雪之声,呜呜暴烈,如在耳旁。

一片风雪白茫茫,在那古盘上显示出来,这件法宝,自然就是之前交给白莲保管的风语盘了。

闲月真人等三人都是脸色肃然,躬身而立。

片刻后,从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暴风雪深处,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声音,道:何事?闲月真人向前踏出一步,拱手道:师父,弟子闲月,有事求见师父。

那片风雪呼啸吹过,仿佛永无止歇,三人的目光只能看到那一片冰天雪地风雪飘舞,却看不到丝毫人影的痕迹,但奇怪的是,白晨真君的话语声依然清晰无比地传来,道:你说。

闲月真人不敢怠慢,便急忙将近日里昆仑派中发生的大事向师尊禀告了一遍,包括因为魔教暗中杀害杂役弟子一事引起其他位元婴真人的愤怒,并让自己陷入有些困窘的境地也一并说了。

说到最后,闲月真人面色肃然,对着风语盘中的那片风雪道:师父,魔教之事假以时日,弟子必定有把握能查个水落石出,但如今距离宗门评议会实在太近,千灯、明珠等人又逼迫太紧,弟子只怕到时会有些麻烦。

是以来此恳请师父能否今年再出席一次,也好震慑宵小,免得令那些人太过张狂。

风语盘中沉默了片刻,随即只听白晨真君的声音道:可以。

闲月真人大喜,连忙躬身拜谢。

随即,只听白晨真君又说道:我还未死,千灯明珠等人本不应如此……天澜师弟可是回来了?闲月真人迟疑了一下,道:弟子已遵照师尊吩咐,每年宗门评议会前一月,皆会专门致信天澜师叔,请他老人家回山共商宗派大事。

往年中师叔都是推辞,今年同样也是如此,只说是近日真仙盟事务繁忙,恐未必赶得及回来。

风语盘中的声音又沉默了片刻,随后道:那且不去管他,但魔教暗算我昆仑门下弟子之事,确实过分张狂,你难道果然没有丝毫头绪?若真是如此的话,便是你的不对,也难怪别人对你指指点点。

闲月真人急忙道:师尊误会了,此事魔教妖孽辱我昆仑大矣,弟子身为掌门,绝不会坐视。

如今前后两件事中,第一桩杀贺长生案手段诡异,手法老道,确实难查,但多日来不停暗中追查,我已找到线索,特别是凶案朱砂的来源,已然悄悄抓住了,以此为契机,当能顺藤摸瓜;至于第二桩杀张志案,就在近日发生,但手法比第一桩凶案差了不少,我已然有了头绪,正是魔教安插进我昆仑门派里的奸细所为,眼下就等证据确凿之后便立刻抓人以示宗门。

白晨真君语气冷淡,道:非常之时,当有雷霆手段。

闲月真人身子微微一震,随即深吸了一口气,道:是,弟子明白了。

风雪声逐渐消去,风语盘上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有那漫天风雪的景象。

白莲沉默地走上前去,将那法宝擦拭收起,然后转身对闲月真人和卓贤点点头。

闲月真人神色和蔼,对白莲微笑道:麻烦小师妹了。

白莲面上神情并没有太多变化,似乎就像是冰霜一般有些过于冷清了,不过她还是向这位年龄上甚至可以做她爷爷的大师兄微微欠身,然后道:不敢当。

师兄以后但有事,尽管吩咐我就是了。

说着,她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便向外走去。

闲月真人与卓贤目送她离开,等白莲背影消失后,闲月真人忽然皱了皱眉,道:听说冰雪经上所载奇术威力虽然绝大,却也能影响修行之人的心志性子。

我这些日子与小师妹没见几次,但也能感觉她似乎性情日渐清冷了。

卓贤点了点头,道:大概如此罢。

这卷奇书秘法乃是师父晚年所得,你我二人所修功法早已有成,又没有师尊化神境界那般通天彻地随心所欲的无上神通,都不宜再修炼了。

反倒是小师妹应该刚刚入门,如璞玉一块,反而能一开始就直接修炼这等无上奇功,也是不世出的机缘啊。

闲月真人颔首道:正是如此,小师妹乃是天生五柱神盘的绝世奇才,又有师尊如此悉心栽培,日后前途实是不可限量,或许再过数十载后,我这掌门之位便将由她来坐了。

卓贤身子微微一颤,眼底异光闪过,片刻后讶然道:师兄,何出此言?你春秋正盛,又统御有方,正该勇猛精进之时,哪里需要考虑这些事。

再说了,我看师尊收小师妹不过也是爱才心切,只当作关门弟子而已,不管怎样,小师妹毕竟年岁幼小,又岂能担负这堂堂昆仑一脉的传承?闲月真人微微一笑,然后伸手拍了拍卓贤的肩膀,笑道:师弟说的也有道理,是我多想了。

不过这些事师父他老人家一定早有安排,也轮不到我们多想。

卓贤道:师兄多虑了,我看师尊最倚重的人始终还是你,不然又怎么可能会将这掌门千钧重担交到你手上?闲月真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负手缓缓走出了这间洞府。

卓贤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似有几分思索之色,然后也跟了出去。

……翌日昆仑山下,山门之前,忽然立起了一座行刑架。

宗门弟子与远处昆吾城中都迅速得到了消息,一时间许多人纷至沓来,将这山门围得是水泄不通。

人群中各色人等皆有,包括许许多多路过的散修和其他门派的修士,甚至还有住在附近城中或村落里的世俗凡人村民们,都统统赶来看这场热闹。

在人群中某个隐秘的角落,站着两个看上去一点也不引人注意的男子,正是三界魔教的范退和陈壑。

此刻两个人的脸色都并不是很好看,尤其是范退,一张脸可以用面色铁青来形容,衣袖之下的拳头也是紧握,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木架上被绑的人。

陈壑轻轻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用手拉了一下范退,手上稍微用了一下力道。

范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没事。

陈壑默然片刻,道:我们也是小看了昆仑派。

想想也是,如此名门大派,传承五千年依旧兴盛,想必自有过人之处,以后我们还是要更小心应对才是。

范退眼中掠过一丝难堪之色,没有说话,只是咬了咬牙。

……而在人群的另一端,老马也站在了人群里,而诡异的是,穿着便服的陆尘也在他的身旁,不过两人并没有任何对话的表示,就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向旁边多看一眼。

他们的目光也都看着那边山门下的行刑架,看着绑在上面的那个人。

远远看去,那人四肢被缚,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而身上衣衫颇多血迹,看起来有些凄惨。

而周围围观的人群里,也不时会传来窃窃私语声。

老马凝望半晌,忽然好像自言自语地开口说道:我记得以前昆仑派也抓过不少魔教奸细,但从来没有这般公开示众罢?他的声音并不大,大概也仅有站在他身旁咫尺之遥的陆尘才能听到,而陆尘面色丝毫未变,似乎对这个胖子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在过来一会之后,陆尘才淡淡笑了一下,也没有转头,低声道:应该这段日子,那位掌门真人被逼急了吧。

老马哼了一声,眼神中有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刚想再说些什么话的时候,忽然周围人群中一阵骚动,两人抬眼看去,只见从昆仑派山门处那些昆仑弟子中,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气度沉雄,步伐稳重,赫然正是何毅。

此刻但见他手中持着一把锋利长剑,一步一步走向那行刑架。

周围围观的大批人群瞬间激动起来。

而何毅在行刑架下站住了脚步,忽然环顾四周,随即沉声大喝,声震全场,回荡在这昆仑山门之前:魔教奸细,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第二百零九章 替天行道何毅这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顿时让全场寂静,无数道目光都落在他手中那柄亮若秋水的锋利长剑上。

人群中,范退和陈壑脸色都变得难看之极,而在人群的另一侧,老马则是皱了皱眉,暗自摇头。

趁着这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场中何毅吸引过去的时候,老马眼珠微微向旁边瞄了一眼,忽然一怔,却是看到了此刻在陆尘的脸上,竟是露出了几分奇怪的神色。

他的脸上神情,似乎有几分突然而至的茫然,他的嘴仍是紧紧闭着的,他的目光则有几分闪烁不定。

他怔怔地望着远处的行刑架,目光只停留在那个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沦为他人鱼肉的魔教奸细身上。

周围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喊呼好声,起初是那些没有任何道行的凡人村民们,他们的感情最为简单直接,他们对魔教的憎恨最是直白,在何毅喊话之后,这些凡人们很快就破口大骂,对着那个被绑的人唾骂到了祖宗十八代,还有人扔来了一大堆石头、杂物、垃圾。

再然后,便是人群里的修士,那些道行最低的散修有些激动,也有鼓噪之声,剩下的人则是会安静一下,但大都也是冷眼旁观,绝无任何打扰之意。

那些甚嚣尘上疯狂谩骂的声音,就在身边不远处回响着,陆尘站在人群里,脸色渐渐变得漠然,然后深深凝视着那个将死之人。

老马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但欲言又止,嘴角边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笑容,然后轻轻叹息了一声,却是终究什么也没做,或许是什么也不能做。

那呼啸鼓噪声如浪潮一般,汹涌而来,可见魔教恶毒之名早已深入天下民心,从四面八方一波一波地涌向场中。

何毅站在行刑架下,心里在这个时候涌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对于身后的这个魔教妖孽,他当然没有任何的同情之意,事实上,他与魔教仇深似海,又因为他前些日子始终追查此事,这才被安排了今天过来手刃妖人。

但不管怎么说,被绑在行刑架上的这个魔教奸细并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在昨天被抓住后,昆仑派对他并没有什么客气的待遇,在逼迫询问了所有该说的该知道的话后,等待着他的就是今天这个下场。

或许在往日里,昆仑派还会有些慈悲心将这种人关起来,但这一次上头传下来的命令,却是异常的果断凶狠。

没有人质疑这道法令,甚至连这几天里常和闲月真人唱反调的那位元婴真人都不敢。

时也势也,魔教妖孽逼迫我昆仑太甚,昆仑也就断然不会手软。

何毅冷冷地笑了,不过在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太过得意的心情,以他的见识和如今的道行,并不会觉得今天站在这里会是一个什么特别荣耀的事。

但安排他过来的是掌门真人和师父,他就不能不来。

他们大概觉得这也是为自己好吧,可以出一口恶气,又或者在众人面前增添一点声望。

何毅面上冷漠但心中嗤笑了一下,不知怎么,此刻的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另一个高大无比的身影,犹如高不可攀之山岳,犹似巍巍之昆仑。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然后漠然地伸出利剑,横在了那魔教奸细的脖颈下。

瞬间,周围的人群轰动了,人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利剑与血肉的连接处,期待着那鲜血飞溅的那一刻!鲜血,仿佛总能刺激人心。

从古至今,从来一样。

人群角落里,陈壑双眼微闭,口唇微微蠕动,似乎在轻声诵读着什么经文;而范退则是目光冰冷,犹如利剑一般死死地盯着何毅的那张脸庞。

更远的另一侧,老马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之色,看着陆尘。

陆尘的呼吸有些许微微的急促,眼角微微抽搐着。

一切,似乎都等待着那一刻。

昆仑山门之前,突然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寂静了。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凝视着,等待着那死亡的到来!……长剑灵光忽起,明亮耀眼,似秋天时黄昏落下的一道灿烂夕照,又像春光里飘然掠过的柳絮,美丽而短暂,在天地间闪过。

那人的头,被长剑拍起,被世人所看见,那一张脸,年轻而英俊,残留着血痕,有些许憔悴,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他的耳,都与普通人一般,没有什么不同。

他原先似一直昏迷着,但或许是长剑的冰冷刺醒了他,又或是之前呼啸的骂声惊醒了他,这个年轻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第一时间,倒映着的便是那闪耀着明亮光辉的剑光,那一柄利剑印满了他的眼瞳,于是整个世界一片冰冷。

那个瞬间,他似乎突然看清了周围所有的一切,利剑、何毅,行刑架,还有无数围观的人们;那个刹那,他好像全身颤抖,有难以掩饰的恐惧;可是当剑光掠过天际,向他落下时,这个年轻的男子突然又安静了下来。

他大笑起来。

他拼命地仰起头,看着晴朗明亮的天空。

天色蔚蓝,仿佛温柔的目光,又像无垠的大海,眼看着波浪就要将他淹没,将他的身子融入在那片澄澈之中。

这个年轻的男子脸上忽然有光,好像看到了什么瑰丽壮阔的景物,人群一片哗然,种种惊骇,陈壑与范退同时身躯大震,面有惊容,而范退眼中更是有一抹泪光一闪而过。

而在远处,陆尘突然间向前踏出了一步,他的脸色微微有些扭曲,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猛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他。

那只手,肥胖而温暖,有力如铸铁。

陆尘立刻安静了下来,然后低下了头。

真神下凡,一统三界……那个年轻人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声吼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如秋蝉,震动人心,然而片刻之后,这一切声响便戛然而止。

止于那一道秋波般明亮的剑光。

何毅淡定而从容地挥出了那一剑,一剑斩下了那年轻男子的头颅。

骨碌碌……断头落在地上,向前滚动了一阵,随之而来的鲜血狂喷而出,洒满这一片天地之间。

红得刺眼,令人窒息。

何毅眼中有厌恶之色,向后退去,避开了这一蓬鲜血,随后缓缓转身,面向人群,举起长剑。

剑刃上有血滴,一点点滴落下来。

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睛。

呼啊……一阵欢呼声从人群里爆发出来,笑声、惊叫声交织混杂在一起,加上无数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如一幅人世百态的图卷。

而当透过那一幕鲜血,带着一点血腥时候看去时,又恍如一卷凄厉的百鬼夜行图。

……许多人的目光,落在何毅身上。

带着敬畏和羡慕。

何毅向前走了两步,朗声道:此獠乃是魔教奸细,暗中混入我昆仑门下,处心积虑,作恶多端,前日里更是凶性大发,暗算杀死了我昆仑门下弟子张志,其手段之残暴,直令人发指。

说到此处,何毅声音低沉了许多,环顾周围无数人群,道:当日我看到张师弟尸身时,只有四个字,便是‘惨不忍睹’!魔教妖孽伤天害理,做尽恶事,天地虽有好生之德,然而我昆吾弟子决不能白白送死,我昆仑派也断不能容这等妖孽在我山门之中为所欲为!今日惩戒,便是我昆仑派替天行道!这最后一句,说得是铿锵如铁,气势如山,一时间人人侧目,看着那何毅随手一抛,将他的利剑掷上高空,随即转身大步而去,直上昆仑山。

而在他身后,只听风声忽起,声音锐利,破空之声瞬间急切,那长剑从天而降,似天之利刃势不可挡,直入刑架,噗的一声,刺入那尸骸胸口之中,贯穿而出!人群里寂静片刻,忽然间便爆发出一阵轰天也似的呼喊叫好声,无数人为之叫好,特别是没有道行的凡人们更是激动不已,叫嚷得声嘶力竭。

而人群里的范退则是气得全身发抖,咬牙切齿,强压着心头怒吼,对身边陈壑用最小的声音,嘶声怒道:这混账畜生,我、我、我必杀此人!陈壑缓缓点头,眼睛也是看向昆仑山门之后,目光冷厉。

……那一天,昆仑派公开处死了一个魔教内奸,宣示正是此人暗算杀死了门下杂役弟子张志。

而此时距离张志之死仅仅不过数日,昆仑派雷霆手段铁血决心,一时震动山河。

染血的行刑架竖立在昆仑山门之外,多日不曾撤下,也无人为那魔教妖人收尸。

昆仑派中经此一事,风气陡然一变,闲月真人声望大涨,非议之声顿时减弱许多,而千灯、明珠等元婴真人,对此也纷纷表示赞赏,并称赞闲月真人手段了得,实乃深谋远虑当机立断之大才,由此更是我昆仑派上下之福。

而在那一天的晚上,明月再一次升起时。

陆尘独坐在飞雁台悬崖边,仰望那一轮清冷孤月,神色冷漠,心中想着:距离月圆之夜,也只有四天了罢。

第二百一十章 清晨诀别苏青珺是在天亮以后的清晨时分,从山道上走回飞雁台的。

当她正要走向自己的洞府那边时,脚步犹豫了一下后,向飞雁台的另一边看了一眼。

那座木屋安静地伫立在晨光里。

苏青珺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正打算去敲门时,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太阳还没升起的天色,举起的手便又放下了。

她在门口站立片刻,转身正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却听到飞雁台悬崖那边有一个声音传来,对她叫了一声。

苏青珺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悬崖那边的石壁下,陆尘正背靠石壁坐着,对着她招手微笑。

苏青珺走了过去,看着陆尘,带了一丝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陆尘指了一下悬崖下方茫茫云海的远处,道:我昨晚突然想到,来到你这里住了这么久,落日看了不少,但还从来没看过这里的日出呢。

苏青珺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天际地平线上那一轮眼看就要升起的朝阳光辉,道:日出有什么好看的啊?陆尘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了,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苏青珺摇摇头,欲言又止,随后眼角余光忽然看到陆尘肩头湿了一块,又看他背靠石壁发梢上居然还有一点露珠水滴,不由得又是一怔,道:怎么回事,你竟然在这里坐了一夜?陆尘顺着她的眼神向自己肩头瞄了一眼,随后笑了一下,道:嗯,昨晚睡不着,又想着过来看日出,就干脆跑过来了。

你要不要也过来坐坐?这里风景挺好啊。

说着,他还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苏青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真的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着,山风吹过,便望见晨光下白云如涛翻滚起伏,一轮红日光芒四射,在蛰伏一宿之后终于缓缓喷薄而起,金光万丈,照耀天地。

那一刻天地人间,仿佛尽是光明灿烂,耀眼夺目。

苏青珺凝视远方,面上露出惊喜之色,由衷地道:啊,日出好漂亮啊!陆尘也是凝望着远方,道:是啊。

不过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难道真的从来没看过这景色吗?苏青珺忽然脸颊微红,收回目光瞄了他一眼,道:没有……唔,你知道的,有时候,我起来得比较迟啊。

陆尘正色道:有时候?苏青珺突然有些羞恼,瞪了他一眼,道:喂,好歹我也是你名义上的师父啊,就算是挂名的……陆尘笑道:所以我就不能说了吗?苏青珺看了他一会,忽然叹了口气,道:算了,随便你说吧,反正这些年来也就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样对我随性地说话了,其实有时候想想,好像也没什么。

陆尘眼睛一亮,笑道:真不介意?那我回头可以跟别人说……你敢说,我就打断你的腿!苏青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然后恶狠狠地说道。

陆尘哈哈一笑,点头答应了。

苏青珺自己刚刚装出凶恶的样子,但随即也是莞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春花般明媚。

随后,她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双手抱在脑后,靠在石壁上,望着远方云海茫茫,微微眯上眼睛,自言自语地道:还是你聪明啊,坐在这儿看日出,真是悠闲自在,真舒服。

陆尘笑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道:这是家里又有烦心事了吧?苏青珺闭上了眼睛,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后又轻声道:我弟弟的脑袋,可能好不了了。

陆尘皱了皱眉,道:这么严重?苏青珺点了点头,道:家里请了好些位道行高深的前辈看过了,包括我师父我也央求着去看了一次,但都是没什么好办法。

苏墨他如今就是好一阵坏一阵的,好的时候看起来还勉强能像个常人,自己吃饭睡觉,但坏的时候发作起来,就全然像个……傻子了。

陆尘默然片刻,低声道:听起来像是伤到了脑子里了。

苏青珺道:是,所以几位过来看过的前辈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将能找到的灵丹妙药都试着给他吃吃看,但一直也都没什么用处。

为了这事,我爹已经瘦了一圈,我娘急得头发都白了,整天都在那儿哭着。

陆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于那个被摄心术伤到脑子的苏墨他绝无丝毫好感,但眼前的这个苏青珺他却始终觉得有些与众不同,看着她有些消沉的样子,陆尘的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过了片刻后,苏青珺忽然冷笑了一下,道:昨天在山门那边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陆尘微微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道:我过去看了。

苏青珺道:那位何毅何师兄,很威风吧?陆尘道:很威风。

苏青珺淡淡地道:如今他摇身一变,只不过是去杀了一个无力反抗的魔教奸细,就突然变成了掌门真人和独空真人力推的英雄人物。

这样的人,我们苏家就算想报仇,也是不敢了。

陆尘沉默了片刻,道:是,你们最好忍一忍。

苏青珺怔怔看着那一轮升起的红日,过了好半晌,道:有时候我真觉得挺没意思的。

陆尘道:那以前被你弟弟害了的人怎么想,是不是也觉得没意思?苏青珺一怔,眉头顿时皱起,转头向陆尘看来,眼神里有些阴郁下来。

陆尘笑了一下,平静地道:对不住啊,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聊天,说话偶尔就是这样难听了。

苏青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本以为你这个时候会安慰我几句,最少也是陪着我说说话,让我开心些。

为什么呢?陆尘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道,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天生丽质男人就该哄着你,还是你觉得自己对我有大恩大德,我就应该死心塌地地巴结你,又或是你忘记了,我也是被你那位弟弟害过的人?苏青珺盯着他,缓缓地道:你……还恨他?我不该恨他吗?陆尘道。

那些藏在院子里的刑具,我想你心里应该也知道,我不会是第一个尝试那些痛苦滋味的人。

苏青珺微微垂眼,在那一刻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道:我本以为,我对你好一些,你能……稍微淡忘一些那些恨意的。

你错了。

陆尘平静地说道。

苏青珺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后站了起来,转身向下方走去,但在走了两步后她忽然又停下脚步,也没转身,只听她说道:你往日里从来没对我这样说话过的。

刚才我刚到这里时,你问我心里有什么事,其实应该是我来问你吧?苏青珺慢慢地转过身来,明亮的眼眸中有柔和的光芒,看着陆尘,道:我不在山上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陆尘?没事。

陆尘说道,只是我不想再奉承你了,我觉得自己之前整天为你着想哄你开心的事,做得挺恶心的。

苏青珺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低声道:为什么啊?不为什么,其实咱们两个人何必这样虚伪,难不成大家还真的一直装得可以做朋友的样子吗?我们不是吗?不是。

陆尘的脸色似乎越来越是平静,平静到了接近冷漠的地步,连目光都是冷的,看在眼中冷入了骨髓,我跟着你,当然是看你容貌秀美,然后道行高深可为倚靠,以后仗着你的名头可以混日子骗吃骗喝;你呢,照顾我大概有一点内疚吧,还有的就是我能哄你开心,对不对?苏青珺看上去有些难过,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陆尘有些不耐烦起来,对着她挥了挥手,道:总之,我就是这样想的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你那位弟弟手上受了多大的罪,可是你整天回来就只是念叨着他的名字,我听了心里就烦。

我想,咱们终究还是两路人,大概是做不了朋友的了。

你一个昆仑派首屈一指的天才金丹修士,从心里又怎么可能真的看得起我这样一个废物般的杂役弟子呢?苏青珺猛地抬头,道:我没有……时间长了你敢保证一定不会?我……苏青珺突然哑然。

陆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云海尽头的那轮红日,感叹了一声,然后向悬崖下边的木屋走去。

走过苏青珺的身旁时,他顿了一下,道:这地方我不想呆了,今天就下山,以后也不想麻烦你了。

能否请你把那个挂名的师父字号取消了,行不?苏青珺茫然点头,眼神复杂,轻轻咬牙。

她看着陆尘回到了木屋,没多久就拿着一个小小包裹走了出来,然后大步向着山道走去,没有言语,没有告别,看起来就像要这样直接走远。

望着那个男子的背影,苏青珺忽然大声喊了一句,道:我没看不起你!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下山的人脚步顿住了片刻,却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只是伸起一只手在风中挥了挥,像是对过往一段日子的告别,然后便大步走下了这座山丘。

第二百一十一章 收尸之请下山的路,不太好走。

弯弯曲曲,曲曲折折,仿佛总是在走着弯路陡坡,总没有平坦的时候。

附近的山道上并没有人,飞雁台这边平日里还是比较清静的,陆尘一个人走了很久,在离开飞雁台后他也是随意走去,似乎并没有一个清晰而明确的去向。

他就像是一个冷漠而孤独的影子,走在这群山中,直到突然有个浑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地道:你这是去哪儿?陆尘站住了脚步,道:等你。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便听风声起处,山道两旁林木沙沙作响,天空中光线洒落,竟似有片刻的扭曲,在他眼前处折射出诡异的彩虹。

一个庞然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陆尘的身后,然后下一刻,他们二人便已离开了那条山道间,来到了相邻的一处寂静山林中。

陆尘站在林中看了看周围,嘴里咕哝了一声,也不知道在说啥,然后便抬头看向对面,道:死光头,有酒吗?呼!半空中一个酒葫芦丢了过来,陆尘一把接住,拔开塞子大口喝了,然后一抹嘴巴,感慨地道:这什么烂酒,好歹你也是个化神真君好吧,就不能搞点喝一口能长命十年的仙酒来喝吗?滚!坐在林子中看起来都比陆尘高一些的天澜真君对他啐了一口,然后手一招,那酒葫芦又飞了回去,一下子落入他的手中。

天澜真君摸摸酒葫芦,看起来居然有些爱惜神色,道:天底下根本就没那种东西,再说了,这世上也就只有你一人能喝我的酒了,知足吧你!陆尘看起来并没有丝毫骄傲荣幸的样子,哼了一声,然后在天澜真君面前随便找了块地方坐了下来。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似乎突然有一丝奇怪的笑容,道:你突然跟那苏青珺闹翻然后下山,有点怪啊?陆尘淡淡道:老子看他们苏家全家人不顺眼,行不?天澜真君道:行啊,当然行。

别说你现在心里有气了,等日后把那些破事都做完了,我腾出手来,一定也帮你好好折腾一下苏家,给你出气好吧?陆尘摇头,道:我的仇自己报,我的事你别管。

天澜真君叹了口气,道:都是废话,你这是怕我去飞雁台?陆尘沉默了片刻,随即说道:反正你迟早也是要来找我,一堆破事,沾上就脱不了身,就不必去害人了。

天澜真君失笑,道:看起来你很不相信我啊,另外,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对别人动了恻隐之心,怎么,看上那姑娘了?陆尘摇头道:不是那回事。

本来上飞雁台那边就是为了想查内奸的,但看那位确实不像,人也过得去,就算了。

反正再过三天就真相大白了。

天澜真君目光凝视着他,神色渐渐稳重下来,道:你这么肯定?陆尘道:那张图纹是三界魔教中最高层次的秘纹,做不了假的,除非是像我这般在魔教中混了多年的人。

天澜真君并没有再做任何质疑,而是立刻点了点头,道:好。

说着又微笑起来,道:不枉我大老远的偷偷跑回来一趟。

陆尘抬头看他,道:偷偷?天澜真君笑道:是啊,如今昆仑派里还没什么人知道我回来了,你也别出去乱说啊。

陆尘道:我说了也得有人信啊,就算我跑到山门那边大喊一句死胖子回来了,人家非但不信,还会直接揍我一顿吧。

天澜真君大笑,道:你看,徒子徒孙多就是有这个好处啊。

陆尘冷笑,道:你有个屁的徒子徒孙,连徒弟都一个没有吧?天澜真君微笑道:不就是你么?…………陆尘转开了头,不去看他,口中问道:如果月圆之夜,那内奸果然被引了出来与我相见,到时候怎么办?天澜真君毫不犹豫地道:自然是抓起来。

陆尘道:谁动手?天澜真君微笑道:我赶回来不就是做这个的么?你放心,到时候我就藏在你附近,一旦那奸细出现,我自然出手拿下。

陆尘盯着他看了一会,道:就这么简单?除非他不来。

天澜真君耸了耸肩。

……林间有落叶飘零落下,掉落在天澜真君和陆尘的中间。

陆尘看着那边已经半枯干的叶子,过了一会后,忽然开口道:我有事想问问你。

嗯,老马之前也跟我提到过这个了,你尽管问吧!陆尘抬头看着天澜真君那双眼眸,道:为什么魔教中人,也和我们一样,似乎并不知晓在昆仑山上隐藏最深的那个内奸?我不知道。

陆尘脸色一沉,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天澜真君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又不是整天混在魔教中、跟你一样的影子,我也确实不太清楚这些年来魔教内部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别忘了,我是化神真君,但我不是神棍啊,有许多事确实我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陆尘静静地看着他,道: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古怪。

天澜真君目光落下,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道:所以,你暗中追查到那第二个的魔教奸细,然后通过老马拐了七八道弯,将那人的身份透露给闲月?陆尘淡淡地道:那厮就是个蠢货,一点都不想着收敛隐匿,别说是我了,就是浮云司里来个老手,也能将他直接找出来。

天澜真君咧嘴笑了一下,然后道:所以那人死了啊。

陆尘眼观鼻鼻观心,沉寂了片刻后,点点头道:死得好!魔教之人都该杀。

他看起来面色诚恳地对天澜说道。

……你这次做得真的很好。

天澜真君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能找到隐匿那么深的魔教奸细,这世上当真只有你一人而已了。

陆尘道:可是,还没抓到人呢。

天澜真君顿了一下,微笑道:很快的,就几天时间了。

哦。

陆尘沉思了一会,忽然又对他问道,但是我这次杀了一个昆仑派的杂役弟子,你不怪我乱杀好人吗?天澜真君道:你觉得那个贺长生是好人吗?陆尘欲言又止,想了想后摇头道:说不清楚。

天澜真君微笑道:我没什么好怪你的,因为我信你啊。

他有些感慨地说道:当年你一人混入魔教之中时,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在那般情况下我都可以信你多年,今日在这昆仑山上,我又为何不信你了?陆尘点了点头,过了半晌后,道:好!……月圆之夜,我在山下刻画图纹的密林中等你。

陆尘说道。

天澜真君点了点头,道:你不用管我,只管自己过去,我会隐身暗处,必要时便现身捉拿奸细的。

陆尘皱了皱眉,道:不告诉其他昆仑派的人吗?比如掌门闲月真人?天澜真君摇头道:暂时先不说了,免得人多嘴杂,对吧?陆尘缓缓点头,随后沉默思索了片刻后,道:如果当时发现那奸细是昆仑派中的重要人物呢?天澜真君道:那岂非更好,说明我们正好钓出了一条大鱼,什么人都不怕。

陆尘道:哪怕是元婴真人?天澜真君笑了笑,道:什么元婴真人比得上我?放心吧,到时候我抓给你看。

更厉害的人呢?陆尘问道。

天澜真君眉头一皱,道:什么意思?陆尘道:比元婴真人更厉害的,你能抓吗?天澜真君的面色第一次凝重下来,看了陆尘一眼,道:你是说我那位白晨师兄?陆尘淡淡地道:化神真君你也能抓给我看吗?天澜真君忽然失笑摇头,道:你可有证据?陆尘道:没有,我就瞎说的,看你准备怎么回答我。

那不可能。

天澜真君笑着道,身为我堂堂昆仑派的化神真君,什么没有,怎么可能会去做一个丧家犬般的魔教长老辈人物?你当他傻了吗?陆尘看了他一会,然后点头道:你说得对,不可能会是白晨真君。

……还有事吗?没事我就走了。

天澜真君对陆尘道,该说的咱们已经都说清楚了。

抓到那魔教奸细后,我真的能重新做人吗?陆尘问道。

当然。

天澜真君十分肯定地说道。

陆尘点点头,道:那我多求你一件事吧。

你说。

山下山门外的那个魔教奸细尸首,回头收了吧,不然一日他地身首异处、暴尸长街的,看起来有点凄惨。

天澜真君眉头皱了起来,看着陆尘,道:你这是在为那个魔教奸细求情?嗯。

陆尘脸色平静地应道。

天澜真君默然片刻,道:不是你暗中找到了此人吗?我想给他收尸,行不行?陆尘好像没听到天澜真君的话,也似乎并不在意天澜真君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又向他问了一句。

第二百一十二章 波澜将起不行。

天澜真君说道,别多事了。

陆尘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后点点头,没有说话。

天澜真君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道:马小云说得没错啊,你看起来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

因为我想给那个人收尸?因为你心软了。

天澜真君道,十年前的时候,你可不会心软迟疑,不会顾忌别人的感觉,不会担心会不会连累别人。

我想很早以前,我就跟你说过,这样的影子都活不长。

陆尘沉默无言,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才道:你说得对,大概就是这十年里我有了变化吧,怎么了,你不喜欢?天澜真君道:这样可能会让你送命,我当然不喜欢。

但我觉得还好吧。

陆尘平静地说道,虽然心软了,道行废掉了,但我看到了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感觉了一些从不知道的心境,我觉得那些都很好。

陆尘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名动天下的真君,道: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是现在的我在那荒谷之中时,我还会不会铁石心肠般毫无犹豫地一剑刺死云守阳。

天澜真君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着陆尘,道:怎么,你觉得自己十年前做错了?陆尘摇摇头,道:不,我没后悔。

顿了一下后,他道:你说得对,大概还是我心软了。

影子是不应该心软的,我想我大概是不适合再做影子了。

树林中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后,天澜真君道:这些年辛苦你了,不过幸好,这次事情做好后,你就可以解脱了。

陆尘笑了一下,道:真的吧?天澜真君笑了起来,道:我骗你做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弟子,将来我还指望你传承我的法统衣钵呢。

唔,说到这个,我这一脉啊有个习惯,历代祖师都会将自己名字中的一个道号传给最中意的弟子,然后世代传承下来。

我师父是天鸿老祖,他就将‘天’字道号传给我了,所以我叫天澜。

将来我也把‘天’字传给你啊,陆尘。

天澜真君笑着对陆尘说道。

陆尘耸耸肩,道:那我叫什么呢,陆天?天尘?陆天尘?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不好听啊。

天澜真君想了想,道:叫‘天影’可好?天影?陆尘念了一遍。

天澜真君微笑道:如何,我觉得挺不错。

算了吧,别跟我扯这个,不然搞得我一辈子都要跟影子纠缠不清似的。

死光头,咱们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啊!陆尘笑着对天澜真君道。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嗯,最后一次了。

不过这名字真不错啊,你再想想,哈哈……笑声之中,他站起身来,宽大的袖袍如浮云舒卷,大风骤起,落叶飘舞,整片山林猎猎作响,忽地有鸟雀惊起,他身形一闪,便已是不见踪迹。

山林深处,便只剩下了陆尘一人。

只见他望着那大风余势,面上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之后,却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天鸿老祖最中意的弟子,却没有接掌昆仑派么…………天穹云间,冬峰之上。

呼啸的风雪声中,白莲和卓贤二人站在再度打开的风语盘前,看着里面的狂风暴雪,然后听到了从风雪深处传来的白晨真君的声音。

莲儿,这几日中风语盘先放在你二师兄这里,有许多宗门大事需要他时时与我联络,你年纪还小,就不要分心,只管在洞府中静心修炼就好。

白莲微微垂首,平静地道:是,弟子明白了。

你去吧。

弟子告退。

白莲先向风语盘行了一礼,随后又向卓贤点了点头,卓贤微笑示意,随后白莲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洞府中便只剩下卓贤一人,过了片刻后,白晨真君的声音再度传来,道:近日莲儿修炼的情况如何?卓贤道:小师妹乃是天纵奇才,道行进境极快,早已远胜当年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弟子真是自愧不如。

白晨真君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居然还笑了一下,道:嗯,莲儿天生五柱根骨,在修行上确实胜过常人。

不过她毕竟还小,日后的路还长,你这个做师兄的也要时时照顾她。

卓贤拱手道:是,弟子明白。

白晨真君又道:宗门里情况如何?卓贤道:如今一切都好,前日闲月师兄断然下令处死魔教奸细,雷霆手段震慑众人,那些风言风语这两天已经少了许多了。

白晨真君冷笑了一下,道:那几个刺头不过也是色厉内荏的角色,就算修成了元婴也是成不了什么大事。

如今宗门所虑者,也仅有我那位师弟天澜一人而已,只要他不回山,就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卓贤目光一闪,把声音放低了一些,道:师父,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天澜师叔他……对大师兄有所不满吗?他不满的人大概是我吧!白晨真君这一天的兴致似乎不错,对自己这位二徒弟也是并未隐瞒,淡淡地道,不过无所谓,只要有我在一日,他就翻不了天。

卓贤深深低下头去,恭声道:师父英明。

我将静心修炼,不过既然答应了闲月,宗门评议会那天晚上我还是会替他去坐镇一场。

到时候你来找我。

是。

风雪声逐渐低落下去,逐渐消失不闻,那块风语盘也安静了下来,变成了平日安静的模样。

卓贤走上前,轻轻将这面法宝收了起来,脸上神情似乎陷入了深思的模样。

……这一晚夜色降临,明月初升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夜空中掠来,降临在飞雁台上。

月光清冷照耀左右,平台上看去空空荡荡,那人正要往山壁洞府那边走去叫门,忽然咦了一声,却是转头向另一边看去,只见在那边木屋外不远处,有个女子正是苏青珺,正站在那儿抬头仰望月色,怔怔出神。

这人走了过来,行进间还故意加重了脚步,苏青珺立刻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转头看来,脸上先是一怔,随即叫了一声,道:师父,你怎么来了?这来人自然就是如今昆仑派铁支的领袖木原真人,只见他走到苏青珺身前,向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苏青珺的脸上,有些惊讶地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苏青珺道:今晚夜色不错,月光照云海,颇有壮阔之意,我就想过来看看。

木原真人翻了一个白眼,道:你在这里住了几年了,早该看腻了吧。

苏青珺沉默了片刻,道:没有,前些年我醉心修炼,回来后便时时都藏在洞府中,这周围景色,日升月落壮阔云海什么的,如果没人告诉我,我还真没认真看过。

木原真人望了一眼远方云海,只见月光之下云海上一片银光闪烁,如大海波涛一般,确实异常美丽。

他点了点头,道:嗯,我们修道之人,有时也要讲究个参悟天地造化,虽说这等境界一般都在元婴境之上的修士才能感悟,不过像你这种天资过人的奇才,在金丹境多体会体会,对自身道行修行也是有益无害的。

苏青珺点头道:是,弟子明白了。

说着又看了木原真人一眼,道:师父,你今晚过来,是有事找我么?木原真人也不再看那片云海,迟疑了片刻后,对苏青珺道:嗯,今晚去见了一位……老友,回山途中路过此处,便想下来看看你,跟你随便聊几句。

苏青珺点点头,道:哦,师父那你稍候,我去拿些灵茶出来沏茶喝,我们师徒共赏月色。

木原真人一摆手,道:不喝不喝,那茶味太淡了,我还是喝自己的酒水就好。

说着也不知如何就从身上摸出个酒壶来,往嘴里塞着大口骨碌骨碌喝了几口,苏青珺也是失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木原真人喝了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声,道:青珺啊,你拜入我门下这么多年,会不会有些后悔的时候啊?后悔?苏青珺吃了一惊,愕然道,师父,好好的你怎么这样说?我从没后悔啊,这些年都是多亏了你的教导,我才能道行日进,哪里会有别的心思。

木原真人笑了笑,道:嗯,你是个好孩子啊。

说着,他又喝了一口酒,道:不过咱们昆仑派里的事,想必你心里也是有数的,我们铁支式微多年,总还是有许多吃亏的地方,为师虽然尽力帮你争取,但有时候总难免会有做不到做不好的时候,就怕委屈了你这份天资根骨啊。

苏青珺微笑道:师父,你想多了,我很好的。

木原真人凝视着苏青珺那张美丽的脸庞,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嗯,真是好孩子。

不过你放心,将来总有一天,师父要好好地栽培你,让你和宗门里所有其他天才一样,尽展所长,将我们铁支一脉发扬光大!说话间,他似乎有些激动,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却是一声闷响,直接将那酒壶捏碎了。

酒水飞溅出来,在那月光之下,在那半空中无数水滴之间,折射出一道道瑰丽而奇异的彩虹,仿佛通往远方遥远的夜色深处。

第二百一十三章 非你不可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昆吾城外,无名山林。

急促的尖叫声与亡命的奔跑夹杂在一起,刺破了这片山林的寂静,在黑暗中荡起如水波般的涟漪。

一道黑影从树林中冲了出来,那是一只身材庞大的黑熊,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它身上、胸前、背后的皮毛上都已经有了板甲般的硬皮,与普通熊类大不相同,显然是已经晋阶成为妖兽的凶猛兽类。

像这样的妖兽在品阶上或许还不算太高,但战力却不可小觑,其力量之大甚至往往在普通猛兽的数倍之上,性情也更是凶暴,十分难惹。

在普通的山岭森林中,这等妖兽已经足以占据一座山头或一片林子,成为这片地域中的百兽之王。

但是在这个黑暗的夜晚中,这只黑熊妖兽看起来却有几分惊慌,眼中有畏惧之色,拼命地向前跑去,似乎恨不得生有双翅快速飞驰,最快地离开这片黑暗的山林。

而在这只妖兽狂奔而逃的时候,月光照耀下的山林一片肃杀冷寂,没有任何的声音胆敢响起,所有的野兽包括鸟雀,仿佛都拼命隐藏着自己的气息,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蓦地,那天际洒落的月光陡然一暗,黑暗的夜色中有寒风吹过,一阵诡异的气息从这只黑熊妖兽的左侧密林深处吹了过来。

黑熊怒吼,然而那风声骤然凌厉,如电如雷轰然而至,一片黑影瞬间拦住了天际月华,遮住了黑熊的影子。

吼!黑熊发出了疯狂而绝望的怒吼声,庞大的身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倒在地,它抬起巨大的熊掌砸了下去,但那黑影进退如电,瞬间避让而过,紧接着陡然靠近,黑暗中一道森冷光芒亮起,是尖利的獠牙雪亮如霜!幽光闪烁在那黑暗的眼瞳里,有绿火在燃烧。

黑熊的吼叫声戛然而止,所有的声音似乎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被喷涌的鲜血直接淹没。

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挣扎着,但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可怕的利齿与鬼魅般的黑影。

渐渐的,这只妖兽的身躯松软下来,生命如流水般从它强壮的身体里流逝,就像喷涌的鲜血般被人喝干。

碧火燃烧在那只孤独的眼眸中,黑暗似乎也在隐隐咆哮。

山林寂寂,一切渐渐安静下来。

从黑暗中慢慢走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那是一只身躯膨胀了许多的黑狗,强健贲起的肌肉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当淋漓的鲜血从它的利齿边滴落,它却恍若不觉。

月光从天上再一次洒落下来,落在这座山峰之上,百兽静默,鸟雀噤声。

只有一只黑狗抬头仰望,凝视着那一轮越来越丰盈的圆月。

突然,它张开大嘴,对着那天穹明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哦呜…………你脑子坏掉了吧?昆吾城黑丘阁中,老马恼怒地指着陆尘,骂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十七八岁的少年吗,做事不用脑筋吗?那种话你也敢对真君说?陆尘面无表情地坐在他的对面,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回应的意思。

老马看着他的样子,越发愤怒了,看起来甚至是气得有些身子发抖,道:我真不懂你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都别说以前了,我看就是十年前的你,都比你现在聪明得多,都更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什么时候又该把嘴巴闭紧,把那些该死的话都吞到肚子里闷一辈子,到你死为止!陆尘伸手抹了一下脸,叹了口气,道:你能好好说话么,口水喷到我脸上了。

呸!老马怒道,我都恨不得倒一盆水在你头上浇下去了!陆尘笑了一下,道:得了,这不是没事了吗?老马冷然道:这是真君他老人家念旧情,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他对你是另眼相看的,在他心里,你是与众不同的!就你说的那些屁话,还有那什么见鬼的收尸,随便换了一个人,信不信当场就打杀了你,免得多生后患。

陆尘微微低头,默然片刻后,道: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是!老马断然道,我知道你疑心重,这也不怪你,这么多年做影子下来的,当年在魔教里日日夜夜精神紧绷着,小心翼翼,夜不能寐,十几年如一日,每天生死煎熬折磨着,说实话,你没疯我已经很佩服你了。

可是你这样是不行的!老马激动起来,忽然走上去一把抓住陆尘的衣襟,对他吼了一声,然后咬牙道,陆尘,你听着,你可以怀疑这世上所有人,甚至你都可以不信我怀疑我,但是你真的不能去怀疑真君他老人家,你明白吗?陆尘对老马的动作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看着老马,道:为什么?老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慢慢地放开了抓着陆尘衣服的手,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过了片刻后,忽然苦笑了一下,道:这么多年了,是他把你养大,栽培你所有的一切,你做的所有事也都是为了他。

如果……如果你真的怀疑他,那你前半辈子算什么?一场空?还是一场梦?老马盯着他轻声说道。

陆尘沉默不语。

老马在他身前来回走了几步,又走到了大门边,看着屋外那冷清的小巷,道:而且话说回头,真君他老人家又有什么必要来害你,你能威胁到他什么?论实力,他是化神真君,跟你如今这种废物道行是天壤之别。

论名声,他名动天下,你默默无闻。

论秘密?你帮他做的都是对付魔教之事,可他针对魔教最力的名声早已天下皆知。

所以我实在想不出,他到底有什么地方会来害你,又值得你去怀疑的?陆尘默然良久,然后苦笑了一下,道:这么说,是我疑心太重,错怪他了?是。

老马点头,然后盯着陆尘,神色肃然,道,兄弟,听我一句话,别胡思乱想,别走错了路。

你就跟着真君,自然便有光明前程。

……那一天,离开黑丘阁从那条幽深小巷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从背后照下来,陆尘看到了自己前方地面上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有些怔怔出神。

他迈步,影子动了一下,他跨步,影子又动了一下。

他看看旁边,发现高墙下有一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凉地方,他走了过去,站在墙下。

阳光照不到他了。

他看向自己的脚下。

影子,不见了。

陆尘沉默地看着,过了很久以后,他迈步往前走去,就这样走出了这条巷子。

……昆仑山天兵堂。

何毅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沿途的昆仑弟子对他都是礼敬有加,年岁不大便已修成金丹,被公认为宗门里最出色的天才之一,前途无量不说,还得到了天兵堂首座独空真人的栽培爱护,甚至就连掌门闲月真人都十分看重。

这样的人才,真的是当得起天之骄子这四个字。

不过何毅向来并无倨傲之气,相反的,在境界突破金丹之后,他的气度涵养仿佛又更上一层楼,待人彬彬有礼,无论是普通弟子还是杂役弟子,他都能一视同仁,说话处事令人如沐春风,同时又更加令人敬重,在宗门里的声望是日益上涨。

独空真人看到自己这个最喜欢的弟子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不管是谁,哪怕他是一个成名多年的元婴真人,有这样一个称心如意的弟子都是最满意的事情。

今天怎么过来了,有事么?独空真人笑着问何毅道。

何毅说话前照例先是恭恭敬敬地对师父行礼,独空真人哈哈一笑搀扶起他,道: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了。

何毅站直身子,笑道:应该的。

说完他神情一整,对独空真人道:师父,我这里确实有件事,需要向你禀告一下。

嗯,你说。

何毅从怀中取出一张布片,递给独空真人,独空真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是一个图纹拓片,图形扭曲复杂,又隐隐有些眼熟,不由得怔了一下,道:这是什么?何毅道:自从抓到上次那个魔教奸细后,弟子心中有所启发,再度仔细追查第一次杀贺长生案,终于是机缘巧合地发现了这个图纹。

独空真人精神一振,道:这图纹何意,你可知道?何毅道:弟子对魔教密语十分熟悉,看得出来这秘纹的意思是说,月圆之夜,原地相见。

独空真人霍然站起,道:当真?何毅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而且此秘纹远比之前被抓到的魔教奸细所用之物高明太多,再加上那次出现的转生阵,定然是一个魔教潜伏在我昆仑派中的大人物!独空真人喜形于色,用力一拍何毅肩膀,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徒弟,当记一大功。

何毅微笑道:其实,弟子此番来,是想禀告师父,以我微末道行,只怕未必能做此大事,或许真要出手擒拿此獠的,还要师父您亲自出手啊。

所以真正的大功头功,也应该是师父你才对。

独空真人吃了一惊,道:我?何毅点了点头,正色道:非您不可!第二百一十四章 众恶之初离月圆之夜还剩两天了。

……这天早上,天色阴沉,昆仑山脉的上空乌云聚集,然后很快下起了雨。

从远处望去,整座昆仑山都隐藏在一片灰蒙蒙的雨丝中,若隐若现的。

山中的气息变得潮湿起来,如珍珠般透明的水珠从屋檐上滴落,形成了一副晶莹剔透的水帘。

屋檐之下,窗扉半开,细细微风吹过,带着一片雨粉飘扬进屋,翻转弥漫,又随即消散在这里温暖的气息中。

淡淡茶香,从屋里桌上袅袅升起的一缕烟气里散开,沁人心脾,仿佛未饮已知醇甘。

桌边有两人,白发男女,对坐品茗。

颜萝端着小巧精致的茶壶,往对面那人的茶杯里倒了一杯茶水,随后微笑着道:这是你那个宝贝徒弟家里的茶叶,你觉得如何?对面那男子自然便是收了易昕为徒,近日里刚刚破关晋阶元婴真人的东方涛。

只见他端起茶水先是闻了一下,微微颔首,然后喝了一口,赞叹道:好茶!颜萝笑道: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都不喝茶的,现在就知道什么好茶了?是看在你那徒儿份上吧。

东方涛呵呵一笑,放下茶杯,看着颜萝道:我的事什么也瞒不过你啊。

不过说真的,这些日子我闭关破境,无力顾及易昕,也多亏你在外头照应着她,真是多谢你了。

颜萝摆摆手,道:都是小事罢了,而且说起来我也有疏忽之处,让易昕那丫头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到现在我心里想到这个也还是有些不好受。

东方涛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也不是你的错,不必再提了。

而且前些日子听说那何刚突然暴毙于昆吾城中,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颜萝轻轻点了点头,道:总算易昕那孩子是个心宽的,受了那么大的罪,换作是平常跟她一般大的小姑娘,只怕都是受不住。

偏偏她事情过后竟然挺了过来,到现在看着像是都快忘了那些事了,也是难得。

东方涛微笑道:就当作是对她心性的磨砺吧,只要日后在修行上有所助益,也就不枉白受了这一难。

颜萝颔首同意,修士这一生中,最看重最要紧的,当然还是自身道行的修炼,东方涛所说的话,其实也是许多修士共同的观点。

她端起茶壶又重新加了用山中灵泉煮沸的清水,一时间清香扑鼻弥散开来,加上屋外雨声细细,水滴声声,显得这屋中格外的清雅。

……待会易昕带人过来时,你好歹给她一些面子,对那苏青珺客气些。

颜萝给东方涛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东方涛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道:那丫头整天就会给我找麻烦,眼看着再过两天就是宗门评议会了,我刚登元婴,正是要结交门中那些个同境道友的时候,她倒好,硬是求了我半天,非要我去帮人看病。

颜萝笑道:易昕这孩子心地善良,平日里和那苏青珺也算是好友,见面都以姐妹相称的。

这次听说是苏家那边实在是没办法了,到处求人也治不好苏青珺的那个弟弟,估计也是病急乱投医,求着过来让你看看会不会有些意外之喜罢。

东方涛哼了一声,道:我又不是你们百草堂的人,疗伤治病这些事我可不行。

颜萝笑骂了一句,道:别废话了,好歹你今天都到了这里,就总是要见人家一下。

而且苏青珺那姑娘我也见过几次,知书达理,天分过人,特别是如今年方二十二岁,便已修成金丹,这份成就可比我们两个年轻时强太多了,日后只怕也是个了不起的天才人物。

你徒弟跟人家交好,日后也是有好处的,你这老头就别在这里矫情了,只当是为你那位乖徒儿铺路罢!东方涛翻了个白眼,虽然如今他已是元婴真人的身份,但在颜萝的面前却是十分随意,显然,二人的关系十分亲近密切,哪怕颜萝笑骂他几句也全不在意,只是耸耸肩答应下来。

……距离那间茶室远处半山道上,一行人正冒雨走了过来。

当先两人都是年轻女子,手持雨伞,正是易昕和苏青珺。

而在她们身后则是有数名仆人抬着一台轿子,轿帘垂落下来,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隐约可以看到内里是坐着一个男子的身影。

雨水飘落下来,打在伞布上发出低沉的声音,晶莹的水珠不停地从伞面上滑落下来。

伞下的女子凝视前方,看着那山间烟雨,白气袅绕于青山绿树里,天地一片朦胧。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眉目间有一丝倦色,当微风细雨掠过她的鬓边时,仿佛平添了一丝哀愁的美丽。

苏姐姐,你莫要太担心了。

一旁传来易昕的声音,苏青珺嗯了一声,对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次真是要谢谢你了,易昕妹妹。

苏青珺说道,若不是你着力恳求,只怕东方师叔也未必愿意腾空帮我看看苏墨的情况。

哎,这都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易昕摇摇手,笑道,倒是我师父脾气别扭得很,我都跟他说了,就下山去你们苏家走一趟,他硬是不肯去,非要在这山上不可,还要麻烦你带着人跑一趟,真是被他气死了。

没事没事,苏青珺连忙道,只要东方师叔愿意帮忙看一下苏墨,我们上山是应该的,确实没有让他老人家移驾的道理,妹妹你可千万不能这么说。

易昕嘟着嘴抱怨了两句,大抵看起来还是对她那位师父有些不满意的,不过很快她就转向了其他,对苏青珺靠近了一些,放轻了声音,道:苏姐姐,其实这些麻烦都没什么,只要能治好人就行。

不过我就怕万一……苏青珺叹息了一声,神色间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苦笑了一下,道:妹妹,如今我这边的情况你应该也是知晓的,请了好些位宗门前辈都看过了,大家都是束手无策。

今日求见东方师叔,其实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抱一个侥幸万一的期望罢了。

若是真的还是无法医治,那就是苏墨他命中注定,我也不能再强求什么了,由他去吧。

易昕点了点头,眼中有几分同情之色,随即回头看到前方的房屋影子,连忙道:就在前面,马上到了。

苏青珺望着前方出现在眼前的那座房屋,眼前却突然浮现出那一天她和陆尘一起前往义冢时所见到的情景。

在那座黑暗而神秘诡异的义冢庭院中,东方涛和看尸人进行了一场短暂但激烈的斗法。

苏墨神智受损时好时坏,一切的根源显然都是从那座义冢中开始的,但是如今限于局势,苏家却是不好追究了。

只是在遍寻高人医治无效,家中众人几乎绝望之时,苏青珺却是想到了东方涛,虽然她对这位刚刚晋阶的元婴真人并不了解,但从那天看到的情况看,东方涛却似乎和那座义冢,和那个神秘的看尸人有着外人所不知道的关系。

也许,来他这里会有一点奇迹发生么?苏青珺不知道,她也只能抱着这最后一点希望过来,家中老夫憔悴老母伤心,如今也只能靠她自己一个人了。

只是在这个时候,不知怎么,在这片山间飘落的清冷烟雨中,在她撑伞走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时,她突然又想到了陆尘。

那一天早上,他还陪在她的身旁,一起走向那黑暗的义冢。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虽有担心,但或许心中,仍然还是有一些不经意的温暖吧。

……他,现在在哪里呢?……一行人走到了茶室之外,易昕与苏青珺合起伞走到门边,易昕敲了敲门,片刻之后,便听吱呀一声,两扇门扉自行打开,从屋中传来声音,道:进来吧。

两人走了进去,只见屋中布置素淡雅致,中间一张茶桌边坐着两个人,正是东方涛和颜萝二人。

苏青珺肃容行礼,神态恭谨,道:弟子苏青珺,拜见东方师叔,颜萝师叔,今日冒昧打扰了。

东方涛没有说话,旁边的颜萝已经先笑着道:起来起来,大家都这么熟的人了,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旁边的易昕则是早早跑了过去,挨到东方涛身边,抓着他一只手撒娇道:师父,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帮苏姐姐好好看看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东方涛显然对易昕也是十分疼爱,闻言有些无奈地摇头,然后看着苏青珺,上下打量了几眼,露出一丝微笑,道:你就是苏青珺吧,早就听说木原师兄收了个好徒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天分过人的奇才啊。

苏青珺脸颊微红,低头道:师叔过奖了。

东方涛神态温和,对着苏青珺微笑道:事情易昕都已经跟我说过了,你放心,我自然会尽力去帮你看看弟弟。

你让人将他送进来吧。

苏青珺面上掠过一丝喜色,感激道:多谢师叔。

第二百一十五章 心怀善意因为东方涛要对苏墨仔细检查,易昕和苏青珺两位年轻女子便先退了出来,站在茶室外不远处的回廊里等候着。

回廊是由松木所建,涂以彩漆,横槛上描画山林、河川各种精美图案,左右飞檐雕有瑞兽灵动活泼,栩栩如生。

回廊之外,又有各种树木,或高大,或挺拔,最近处几棵芭蕉叶片在雨水中被清洗得青翠嫩绿,煞是惹人怜爱。

雨珠落在屋檐和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让这原本安静的地方又增添了一丝幽然。

苏青珺望着廊外烟雨,眉头微锁,似乎有些出神。

苏姐姐,你别担心,事情总会有希望的。

易昕看到苏青珺的神色,忍不住对她安慰了一句。

苏青珺笑了笑,低声道:我知道的,谢谢妹妹。

易昕点了点头,也看向廊外的雨,不过在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幽思愁绪,过了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苏青珺道:对了,苏姐姐,我问你一件事啊。

嗯,是什么?苏青珺道。

易昕道:我昨天去飞雁台那边,本来是想好久没去看陆大哥还有阿土了,可是过去一看,却发现陆大哥和阿土都不在,而且……她偷偷看了一眼苏青珺,道:而且陆大哥的木屋里,好像都没有他的东西了,看起来好像搬走的样子啊?苏青珺默然,过了一会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道:是啊,陆尘他已经搬走了。

易昕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啊,苏姐姐?苏青珺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那天发生的事粗略地对易昕说了一遍,然后微微苦笑,道:我也没想到陆尘他会这样。

这些日子我家里为了苏墨一片忙乱,或许我平日里也有疏忽之处吧,忘了是苏墨曾经伤过他,没注意他的感受。

所以他才愤然离开,还让我取消了挂名弟子的名义。

易昕愕然,随即有些苦恼地道:这个陆大哥,突然莫名其妙地闹什么啊,往日里我看他也没这么冲动的啊。

苏青珺抿了抿嘴,道:大概……他是对我有所不满吧,所以就冲动了。

反而是在你面前,一直就好好的,我也是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易昕嘻嘻一笑,道:苏姐姐,你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苏青珺奇怪地道:你要做什么?易昕道:回头我就去找陆大哥,好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人年纪大了啊,说不定就变笨了,明明飞雁台上跟着你多么舒服的日子,硬是不过,非要折腾什么,我得去把他骂醒!说着,她抿着嘴,看起来有些不服气地抱怨道:就他这样子的,还整天骂我笨呢,最笨的应该就是他自己啊!苏青珺虽然此刻心中牵挂苏墨的伤势,心情不算很好,但看着易昕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摇着头笑道:你们两个啊,好好的干嘛整天说别人蠢笨呢?再说了,陆尘今年还不到三十吧,哪里又算得上你说的什么年纪大了?不知道的人听你这么一说,还以为他如今已经七八十岁了呢。

易昕哼了一声,道:我看陆大哥那口气那说话的样子,还真像老头了。

总之,待会这里事情做好了,我就去找他,帮你好好骂骂他!苏青珺摇摇头刚想劝阻,心道,你跑去将那人强留下来或者是劝回来,那算是个什么意思嘛。

只是话到嘴边,她忽然又是心中一软,欲言又止,最后也是带着一丝自嘲般苦笑了一下,心想随你去吧,我这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呢,管不了那么多啊。

易昕想说就说吧,谁管你愿不愿意回来呢…………这时,原本安静的茶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东方涛略带惊疑之意的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

苏青珺与易昕都是吃了一惊,对视一眼后,连忙快步跑到茶室那边推门进去。

只见在茶室里,苏墨被摆放在旁边一张躺椅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而在他的身旁,东方涛站在那儿,神色间似乎有些难看。

不等苏青珺开口,易昕已然抢先问道:师父师父,你发现什么了吗?东方涛脸色深沉,冷冷地说到了一句,道:是摄心术!苏青珺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这过往看过苏墨的好几位宗门前辈,虽然多能看出苏墨是神智受损,但都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手段,唯有今日的东方涛在检查之下,却是直接说出了苏墨所承受的法术神通。

这是前所未有的,在这一刻,苏青珺原本已经有些绝望的心情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忍不住激动起来。

而在一旁的易昕则是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摄心术,那是什么东西?东方涛皱着眉头,也没理自己这个徒儿,在沉吟片刻后,他转身面对苏青珺。

苏青珺则是脸上露出一丝期待之色,紧张地看着这位元婴真人,道:东方师叔,苏墨他还有救吗?东方涛犹豫了一下,沉声道:你这个弟弟是被人下了一种手段十分霸道的摄心术,因为道行太低,霸道灵力冲入脑颅,所以伤了神智。

苏青珺暗自握紧双手,道:东方师叔,求你救他!东方涛沉默了一下,道:我能看出他的病因,但摄心术我解不了。

不过,我知道谁能解,但是那人脾气古怪,只怕……苏青珺盈盈拜倒,道:师叔,求你救救我弟弟,无论为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们苏家一定都尽力做到。

东方涛眉头皱起,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片刻后却是看向易昕,目光深沉。

易昕却是不明所以,被这个师傅看得有些奇怪,讶然道:师傅,你看我做什么?你快帮帮苏姐姐啊!东方涛苦笑,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对苏青珺道:罢了,我就舍了这张老脸,帮你去走一趟吧。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帮你求一颗解药回来。

苏青珺面带感激喜悦之色,连连点头,道:多谢师叔!东方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负手向茶室大门走去。

旁边的颜萝则是有些关心地看着他,走了过来轻声道:没事吧?没事,大不了再打一次罢了。

东方涛淡淡地道,反正如今我是元婴真人,他也打不过我了。

……易昕是个热心肠的、说话算话的好姑娘。

在东方涛离开以后,她闲等着左右无事,便先一步离开了茶室那边,下山来找陆尘了。

不过陆尘如今离开了飞雁台,按照苏青珺的说法,当日他离开时只说了取消挂名师徒名义,却是半个字没提他后头的打算,所以苏青珺自己也不知道如今陆尘是到哪儿去了。

这偌大的昆仑山,杂役弟子几有十万之众,真要一个个找过去,那和大海捞针也差不太多了。

不过易昕当然不是这么笨的女子,平常说她笨的人都是污蔑啊,比如那个叫陆尘的上了岁数的老头!易昕在心里骂了一句陆尘出出气,然后很快想到了办法。

以她对陆尘的了解,现在要找到陆尘,除了飞雁台外,还有几个地方。

她去了流香圃,可惜没有收获。

她去了石盘山,同样没见到人。

易昕跑到山门,跑到在昆仑山上和陆尘第一次见面的那座山亭里,同样也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这个男人好像突然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从昆仑派中失踪了一样,没人注意,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后来易昕忽然想到,不管怎么说,这人就算离开飞雁台了,总是还要在昆仑山中找到地方住的吧。

于是,她很快就想到了陆尘原来住的那个房子。

她兴冲冲地跑了过去,但看到陆尘的那座旧居铁将军把门,还落了灰尘,显然没人住在这里,而转到屋后,居然还能看到那一个小小的狗洞。

很早以前,黑狗阿土就是从这里钻进钻出的吧。

易昕有些气馁了,她第一次发觉好像这位陆大哥真的藏到了哪个隐秘的地方,而自己似乎也找不到他。

一想到在苏青珺苏姐姐面前吹的牛皮眼看要吹破了,易昕就觉得有些尴尬,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一片地方都是杂役弟子的居住区,有很多屋子都住着人,以前都算是陆尘的邻居罢。

只是现在是白天,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了这里去干活了,剩下的人不多,只有一座座孤零零的房子。

正走路的时候,易昕忽然脚步一顿,却是看到了远处有一间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屋子,与周围的房子相比,那间屋子显得格外清冷破败。

易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便往那房子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在靠近之后,她忽然想了起来,这栋屋子以前就是属于贺长生的。

后来,在凶恶的魔教奸细杀害了贺长生后,这屋子不知为何就废弃在这里了。

她正看着那屋子有些出神时,突然,一只手从她背后伸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易昕一个激灵,吓得跳了起来,大声叫道:谁!是谁啊?第二百一十六章 潜伏这周围一片冷冷清清的,突然被人在背后这般拍了一下,换了是谁也要吓个半死。

易昕也是一颗心猛然间提到喉咙眼上,一个激灵后转身看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个人,居然正是自己找了半天的陆尘。

啊,怎么是你,陆大哥?易昕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陆尘笑道:可不是我么,倒是你,好好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举目四望,目光在那座废弃了的曾经死人的屋子上停留了片刻,对易昕道:这里平常可没人来的,听说那屋子死人以后,半夜三更的经常闹鬼呢。

啊!易昕身子又是一颤,连脸色都有些白了,不过很快的她就发现陆尘面带笑容,顿时反应过来,一下子气恼得不行,用力打了他手臂一下,嗔道:你又吓我!陆尘哈哈大笑,不知怎么,看着易昕他的心情似乎就好了许多,笑道:听说嘛,我也没见过的。

对了,你还没说到这里来干嘛?找你啊。

易昕瞪了他一眼,恨得有些牙痒痒的,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了找你跑了多少地方,飞雁台那边就不说了,流香圃、石盘山我可都是一一跑过去,就是没看到你的影子。

陆尘怔了一下,笑容收了起来,有些诧异地道:这么急?你找我有事么?嗯,有事啊。

易昕道,我听说你跟苏姐姐闹翻了,非但自己拎着包裹走人,还让苏姐姐取消了那挂名师徒的名义?陆尘点了点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易昕一跺脚,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傻呢?你知不知道苏姐姐她如今是什么身份的人了,全昆仑山上十万杂役弟子,至少有九万九千九百人都哭着喊着想去拜在她门下呢!你倒好,自己跑了?陆尘笑了一下,道:是苏青珺叫你过来见我的吗?呸,想得倒美!易昕看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呼呼地道,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苏姐姐如今贵为昆仑派里最年轻的金丹修士,未来前途远大,甚至大有希望成就元婴真人的,你以为人家会真的看重你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杂役弟子吗!陆尘哦了一声。

易昕一拍额头,看起来已经完全被陆尘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无语了,过了一会才道:陆大哥,你听我一句劝啊,还是回去向苏姐姐认个错,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说点软话怕什么!而且我看出来了,苏姐姐对你也是好心的,你稍微服个软,再加上我在一旁帮你拼命多说几句好话,一定能让她收回成命。

说着,她眼珠子又转了一下,忽地嘿嘿一笑,拉着陆尘低声道:陆大哥,要不你再装一下,就说遇到什么惨绝人寰伤心事,悲痛欲绝,流一点眼泪出来,我担保苏姐姐绝对扛不住,一定会把你重新收入门下的。

胡说!陆尘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居然让我哭?哎呀,都说了是做戏了。

易昕瞪了陆尘一眼,然后笑嘻嘻地怂恿道,去吧,去吧,听我的没错。

我可是为你好,不然将来等你岁数大了,没个靠山什么的,在这山上就难混了我跟你说。

陆尘看着易昕的脸庞,目光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微笑道:你居然想的这么长远啊。

易昕没好气地道:是人都会这样想的好不好!我说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啊,总觉得越来越笨了,大概是年纪已经大了吧。

陆尘失笑,摇着头看着她,道:这样啊,那等我将来老了以后,我找你做靠山,让你养我吧,行不?易昕一呆,愕然道:我?陆尘点点头,道:对啊,你不也是一个元婴真人的弟子吗,将来肯定也不差嘛,行不?这个……易昕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有些苦恼地想了一会,道,呃,这么说的话,好像也可以啊。

不过苏姐姐的天资前途,比我好太多了,说真的,你还是应该去跟着她才有前途。

等到实在不行的话,你再来找我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易昕的脸颊上忽然好像亮了一些,看起来有些骄傲,扬起了头,双手叉腰,道:喂!你啊,来,叫一声师父给我听听。

陆尘大笑,一伸手放在她的头上,将她推开了,笑骂道:小丫头,学坏了啊。

易昕向旁边退了一步,嘟起嘴摸了摸头,不过很快又高兴了起来,对陆尘道:哎,不开玩笑了,陆大哥。

你听我的,还是去找苏姐姐说说吧,这样对你这种杂役弟子的身份,真的是有百益而无一害。

陆尘想了想,又看了看易昕那满是期待的眼神,便笑着点头道:好吧,我听你的就是了。

不过这两天就是宗门评议会,山上一片忙乱的,她是金丹修士,估计也要忙。

等这几天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去找她吧。

易昕想了想,道:嗯,这样也好,苏姐姐最近确实忙呢,今天还把她弟弟送到了颜萝师叔的茶室那边,请我师父帮忙看诊呢。

那就过几天吧,到时候我来找你。

陆尘微笑道:好,说定了。

易昕对他招了招手,便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问了一句,道:对了,陆大哥,最近没看到阿土啊,它还好吗?陆尘道:挺好的,吃得香跑得快,整天在外面野得都不想回家了。

哦。

易昕笑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走出约莫丈许远,她又停了下来,对陆尘喊道:陆大哥,你现在到底住哪儿啊,我都找不到你了。

陆尘怔了一下,随后笑道:没事,到时候还是我来找你吧。

易昕嘻嘻一笑,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眼看着易昕渐行渐远,逐渐连身影也消失在视野中后,陆尘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连绵不停的细雨仍然还在下着,打湿了这一片山林屋宅。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了看那座废弃的木屋一眼,然后迈步向前走去,在中间拐了一个弯,走进了远处那片十分阔大的树林。

如同过往一样,这片树林里十分安静,只不过这时比平常多了一些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

走到树林里,雨势便顿时小了,但林中的空气十分潮湿,看起来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雨水不停地从那些高处的枝条叶片上滴落下来。

陆尘如同一个幽灵一般,在这片山林中无声无息地前行着,哪怕是偶尔经过湿软的土地,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也没有留下任何足印的痕迹。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又看到了那块在林子深处的大石头,还有那棵与周围树木比起来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大树。

树林里异常安静,潮湿的雨水淅沥沥地下着,不但鸟兽远离,似乎连虫子都沉默着。

陆尘的眼眸慢慢变得明亮起来,他的目光扫过这里周围的地面,看过每一棵的树木,甚至连每一块碎石每一根野草都没放过。

过了一会后,他走了过去,来到那棵大树下,站在那块大石旁边。

雨水从头顶滴落下来,掉落在他的头顶,从他脸颊上流淌下滑,但他却似乎全然不在意。

他的目光越来越是明亮敏锐,甚至有一些隐隐的凌厉。

他看过了所有的地方,最后低下了头,看向他的脚下。

地上是黑色湿润而肮脏的泥土,有很厚的一层枯叶落在上面,想来是不知多少年月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掉落堆积在这里的,有很多枯叶看起来甚至都已经腐烂了,焦黑枯败的和泥土颜色接近,或许再过一段时间,这些烂叶也会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陆尘凝视着脚下这些黑土枯叶,沉默地思索了很久,然后忽然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中土神州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从古至今,古老相传的就有一种说法,叫做入土为安,意思就是人这一生无论怎样活着,终有一死,那么死后唯有葬入土地,在无边无际古老的泥土中,死人才会安心下来,这一生才会有最终最好的归宿。

从来没有人会去想过,人在泥土中是什么感觉,因为只有死人才会躺在深深的地下,被泥土所掩盖。

陆尘不是死人,但他在这一天却躺进了这里的黑土中,以一种十分诡异的方式,就像是一条阴冷的蛇隐藏进了黑暗阴影中。

那些潮湿黑色肮脏的泥土里,混杂着腐烂枝叶,甚至还有各种各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死活虫子以及令人闻之欲吐的恶心气味。

这里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呆的所在。

但是陆尘就像是一个死人般,停在了黑暗的泥土之下,黑土和厚厚的枯叶完全掩盖住了他的身体,当雨水从天空滴落一晚后,这林中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一根极细的中空小树枝,在枯败的落叶中插入土中,毫不起眼地竖立着,过上很久以后,会轻轻地颤动一下。

这场雨,下了一夜。

第二百一十七章 喜不喜欢又是一夜过去,在早上的时候雨停了,但天空里仍是一片阴霾,乌云依旧集聚不去,看起来随时都会再度飘雨。

昆仑山经过一夜的雨水洗刷,在清晨时显得清晰明朗了许多,清新的微风吹过山峦,带着湿润的味道。

不过在这些美丽美好的景色中,昆仑山里也有几处地方依然没什么变化,一个是天穹云间下方的浓雾禁地,所有的雨水落到那些浓雾上时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丝毫不能影响半点;还有一个地方便是义冢,这个躲藏在无名山峰背面阴暗角落里的地方,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的黑暗阴森,连晨风都好像不愿吹过来。

不过在这个早上,义冢那一片黑色的庭院中,却有一阵阵的沉闷回响,时而激烈,时而舒缓,道道奇异的光芒在黑暗中不停闪烁着,散发出瑰丽的光彩,同时也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气息。

有的时候,甚至就连脚下的土地都会颤抖几次。

良久过后,义冢庭院中的激斗终于慢慢停歇了,各色光芒淡了下去,消失不见后,各种声音也停了,一切似乎又都恢复了平静。

黑暗的庭院里,东方涛与看尸人对峙站着,看起来东方涛神色严肃,而看尸人脸色难看。

当然了,看尸人那张脸从来都是极难看的,所以也没法看出此刻的他到底是什么心情。

过了一会后,东方涛首先开口道:如何?看尸人有些凶狠地盯着他,但片刻后还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直接丢给了他。

东方涛伸手接住,打开看了一眼,只见瓶中只有一枚白色灵丹,便皱眉问道:如何服用?看尸人嘶哑着声音道:用水送服就是,之后便会嗜睡,好好睡个两天,自然就好了。

东方涛点点头,重新将盖子合上放入怀中。

看尸人则是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冷笑道:修炼到了元婴境,果然就猖狂起来了啊,居然敢主动上门打架了?东方涛摇摇头,道:第一,我不是上门打架的,我来,是向你要解药的。

是你非要以此相逼,要和我切磋斗法一场,我不得已而为之;第二,打赢了你就是猖狂么,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啊?看尸人脸色越发难看了,不过大概是知道自己既然输了就没什么好说的,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不过这时东方涛却又开口叫住了他,道:我说,你这种摄心术太过霸道,以后再这么肆无忌惮地出手,很容易惹来麻烦的。

看尸人脚步顿了一下,却似乎并不以为然,只是冷冷道:想不到你还会为我着想?东方涛淡淡道:总归是师兄弟一场。

对了,这解药服食后有没有什么忌讳?看尸人有些不耐烦地道:哪有什么忌讳,都没事的。

也就是摄心术牵涉脑颅有些隐患,但错非是服药后两日之内,在药力行走时突然有天地剧变的伟力,可能影响药力外,根本就不会出事。

东方涛点了点头,看样子是放心了。

本来么,天地剧变那是何等大事,不说千百年了,就是成千上万年有没有一次都难说,这可能性确实极小。

……流香圃茶室外,易昕过来找到苏青珺的时候,她正在走廊上看着外头一片被雨水滴落清洗得翠绿欲滴的芭蕉叶,看上去有些怔怔出神。

易昕一下跳过去,拉住了苏青珺,口中笑着叫了一声,道:苏姐姐。

苏青珺吃了一惊,随后看清是易昕后,顿时也是露出一丝微笑,道:妹妹,你来了啊?易昕嗯了一声,随即看看周围,道:你怎么站在这里,是等谁么?苏青珺道:哦,苏墨现在在客房那边休息着,今天一早,东方涛师叔便出门去了,说是帮我弟弟去找解药。

我心中有些不安,就想着在这里等他老人家回来。

易昕点了点头,笑道:没事,我师父既然说了,那一定是能做到的,苏姐姐你不要担心了。

苏青珺笑着点了点头。

易昕看看左右无人,便拉着苏青珺的袖子道:对了,苏姐姐,昨天我找了半天,最后终于找到陆大哥了。

苏青珺眉头微挑,明亮的眼眸里似乎有一道微光亮了一下,但面上神色并没有什么改变,只轻声道:哦,怎么样了?易昕笑道:我抓住他就是一顿臭骂,骂得他狗血淋头,算是狠狠地帮姐姐你出了一口恶气啊!苏青珺吃了一惊,道:你……好好地骂他作甚?易昕偷偷看了一眼苏青珺的脸色,口中则是道:那人太笨了,不骂不行,我骂他是为他好,一定要骂醒他!苏青珺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后却是微微苦笑,摇摇头没有说话。

易昕道:我跟他说了,他那就是狼心狗肺,就是不识好歹,从头到尾都是苏姐姐你好心对他,收留他照顾他,凭什么他一个杂役弟子还张狂起来了,尾巴还翘到天上去了啊!你说对不对,苏姐姐?苏青珺看起来有些尴尬,道:呃,易昕妹妹,话也不能这么说……易昕一伸手拦住了苏青珺的话头,道:姐姐你别管,反正我是跟他说明白了,一定要让他回头过来跟你赔罪,要是你不原谅他,就让他给你磕头请罪。

嗯,让他跪在你洞府石门前,跪个十天半个月的,看他还长不长记性!苏青珺脸颊微红,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你这么说,陆尘他……他怕是要气死了。

易昕哼了一声,道:他还敢生气?做了错事还敢给你脸色看,我不打他就算便宜他了。

说着她脸色一转,笑嘻嘻地拉着苏青珺的手道:不过姐姐啊,你看陆大哥他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从小无父无母的,吃了无数苦头。

加上天资又差,年纪一大把了还一事无成,人还长得不俊,真是要啥没啥,太惨了。

要不,你就当可怜可怜他,让他回来吧?苏青珺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些话说得太重了,其实我对他并无生气,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要走的。

如果他真的想回飞雁台的话……那就回来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变轻了,脸上有一丝红晕掠过,但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

易昕大喜过望,拍手道:那就好,回头我就告诉陆大哥,让他回来向你赔罪去。

哼!要我说,男人就是蠢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说着,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看起来对陆尘十分鄙视。

苏青珺笑着点点头,但想到那天陆尘离开时的样子,她心里又总觉得似乎并不会像易昕说的那般简单容易,不过想想,易昕是不会骗自己的,她说了去找陆尘,那就一定是找到了他说了这些话。

心里头掠过陆尘那张脸的模样,苏青珺有一丝淡淡异样的感觉,沉默片刻后,她对易昕说道:易昕妹妹,这样吧,明天就是宗门评议会了,我身为金丹修士,如今也必须要参加,脱不开身的。

等过了明天之后,若是……他愿意的话,你就随时都可以带他过来见我,好么?易昕一拍手,笑道:好嘞,我知道了。

其实昨天我跟陆大哥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提到了这一点,说这几天你怕是会很忙,让我别来打扰你。

说着说着,易昕就笑了起来,道:你看,你们两个还心有灵犀啊,想到一块去了。

苏青珺脸一红,嗔道:喂,妹妹你别乱说话啊!这些事情……这些事谁都能想得到,看得出的好不好,关心有灵犀什么事,瞎说!易昕掩口咯咯直笑。

苏青珺不知为何,突然间心情仿佛好了许多,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对易昕道:反正这事就这样吧,回头你跟他一起过来就好。

唔,不过还有个麻烦事。

易昕道:什么啊?苏青珺道:明天我要去参加宗门评议会,东方师叔和颜萝师叔也是要过去的,但是苏墨他还不能离人,就这样把他放在这里的客房,感觉有些……没事啊。

易昕爽快地道,我帮你看着就行了,不就一天时间么。

苏青珺感激地道:那就麻烦妹妹你了,多谢。

易昕笑道:有什么好谢的,小事一桩。

说着她凑了过来,把脸放在苏青珺白嫩的吹弹可破的脸腮边,轻声笑道:只要你答应让陆大哥回来就好啦。

苏青珺拍了一下易昕的脑门,笑着骂道:你这小丫头,我也是奇了怪了,其他人也不见你这般关心啊,为何就只对陆尘如此上心关怀?你该不会是动了凡心,喜欢上了他吧?易昕一呆,随即脸颊飞红,一跺脚道:苏姐姐你乱说什么,我就是看陆大哥可怜才帮他的,谁会喜欢他啊?说着,她还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声,道:没钱没权,潦倒落魄,天资又差,人还不帅,我、我眼睛瞎了会看上他么?苏青珺一时失笑,倒也没在意,听着门口脚步声响起,好像是东方涛回来了,赶忙叫了易昕一声,向门口那边赶去。

而在走廊之上,易昕却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微微皱起眉头,目光看着走廊外头的芭蕉叶,忽然怔怔出神,但过了一会后,却又猛地把头一甩,嘟起嘴气鼓鼓地道:谁会喜欢他啊,哼!第二百一十八章 月圆前夜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下最后一个夜晚了,但是在昆仑山这里依然是乌云沉沉,在天黑下来以后,甚至从天空中又下起了雨。

这一场雨,好像比昨天还更大一些,夹杂着从北方吹来呼啸的冷风,有一种渗入肌肤的寒意。

天地间仿佛充斥着一股肃杀冰冷的气息,凄风冷雨中,山林在黑暗的夜色里仿佛也在瑟瑟发抖。

森林中,一个黑影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一点幽火燃烧在它的眼眸里,正是阿土。

此刻,这只黑狗的身躯不知为何,竟然已经比平时整整膨胀变大了一倍有余,同时,一对雪白锋利的獠牙从它的嘴边露了出来,在夜色里散发出令人心寒的光芒。

有殷红的鲜血,从它的唇齿间滴落下来,在它的身后还能隐约看见一只倒毙于地的妖兽,鲜血被雨水冲刷着流到地上。

而阿土的脚步也有些不稳,似乎刚刚进行的那一场战斗对它来说也并不轻松。

它的身上有淋漓的鲜血,与雨水混合在了一起,染红了它身上的皮毛。

这些鲜血中有一半是那只死去的妖兽的血,另一半则是从阿土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中流出来的。

冷冷的夜色中,这些鲜血流淌着,却是渐渐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息,凶猛强大,却又仿佛有一点点诱惑的香气,就像是上古魔神祭坛之上,那供奉的牺牲祭品。

那香气,随风弥散而去,飘过这黑暗夜色,飘过这不停下着的雨,飘过山峦森林,渐渐地,让这个黑暗的夜开始骚动起来。

远方有兽吼传来,高低起伏,阿土站住脚步,转过它的独眼望向远方,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和血。

雨渐渐大了,寒风凄厉地吹着,裹挟着冰冷如刀子般的雨水打在它的身上。

前方的黑暗涌动着,仿佛是被这突然出现的香味所吸引,这茫茫黑夜中,突然有无数可怕而凶猛的气息,一起向这座无名的山林靠了过来。

阿土独眼中的幽绿火光闪烁着,随后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继续向前走去。

夜色越发黯淡,风雨更加急促,它的脚步缓缓向上,开始逐渐走上这座山峰的最高处。

只是当它抬头仰望夜空的时候,那冰冷的天地黑暗的苍穹里,只有漫天的风雨与黑压压的乌云,看不到一丝一毫月亮的影子。

在这个只差一天就要月圆的夜晚,在这个本该丰盈明亮的深夜,只有冰冷的雨水遮蔽了这片天地,带着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暗影中那些可怕的气息,向这只黑狗扑了过来。

……夜深了,昆仑山上下着大雨。

这天晚上意外的冷,哪怕是素来有道行在身,不畏寒暑的修士们,也会感觉到一丝寒意。

所以,除了那些巡山守卫弟子外,大多数的人都呆在自己的住处里,或静心修行,或聆听雨声,等待着这一场大雨和这一个黑暗的夜晚过去。

闲月真人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

因为他特殊的身份,身为昆仑派的掌门真人,他既不像大多数的元婴境真人一样有自己的洞府,也没有因为是白晨真君的大弟子而居住在天穹云间的冬峰上。

虽然按道理来说,这两种待遇他都可以得到。

既然是昆仑掌门,那么他住的地方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天昆峰的正阳殿中。

这里是历代昆仑派掌门所居住的地方,是整个昆仑派权力的中心,几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奇人异士绝代人物在这里出现过,又有多少震动天下惊世骇俗的大事件在这里发生。

然而时光流逝,天才来来往往,却只有沉默的山峰和巍峨的大殿始终矗立在此,从未改变。

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闲月真人还无意安睡,他点了一盏烛火,关好了门窗。

当外头的风风雨雨吹打着紧闭的窗扉时,他则是在屋中铜镜前,披上了只有昆仑掌门才能穿戴的肃穆礼服。

这件礼服庄严、气派,漂亮大气,一般情况下也没什么机会穿着,除非是遇到什么特殊的节日或大事时,昆仑掌门才会穿着这件衣服。

这些年来昆仑派平静祥和,所以闲月真人一年中只有一次机会才会穿上它。

就在明天。

他的手轻轻抚摸过这件气派肃穆的大礼服,脸上浮现出一丝志得意满的自傲。

这一辈子里,他在修仙这条道路上虽有波折痛苦,但总的来说仍然算是走得很顺,在他这个年纪所达到的成就,已经远远超出了这间的大部分人。

他确实可以骄傲。

不过在他的前方,那条从古至今仿佛无穷无尽的道路上仍有漫长的前路等待着他,但是闲月真人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师父那高大而宽阔的背影,也许有一天,他也会真正追上的。

到了那时候,又会是怎样的感觉呢……闲月真人微笑着,看着铜镜中威严的自己。

……天兵堂是昆仑派中最重要、实力也最强的堂口之一,首座独空真人在宗门里也是德高望重,声名显赫。

在这个晚上,独空真人呆在自己的洞府中,和此刻天昆峰上的闲月真人差不多的,独空真人的心情也不错。

他支持掌门闲月真人已经有很多年了,这些年中,虽然昆仑派对外都是一片安宁祥和,但在元婴真人这个层面上的人物来说,总会有一些不会让人看见的争斗。

有人并不喜欢闲月真人,也不希望闲月真人坐这个掌门之位,但是闲月真人自己就很出色,更不用说他还有一位无论道行、声望都在本门中首屈一指的真君师父。

所以从一开始,独空真人就坚定不移地站在闲月真人这一边,做他的马前卒,当他的左右手,为闲月真人摇旗呐喊,终于是得到了闲月真人还有他背后那位化神真君的信任。

这份信任迅速地给了独空真人巨大的回报,让他和他的天兵堂在宗门里显赫一时,也获得了更多更大的修炼资源,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

独空真人对自己这么多年来的选择十分满意,从来不曾有半点动摇,眼看着这一晚过去,在明天的宗门评议会上,他依然会再一次地站在闲月真人身旁,为他摇旗呐喊,为他一壮声势。

当然了,在那之前,他会和自己最心爱的弟子何毅一起,去将那个可恶的魔教内奸抓起来。

独空真人在洞府中微笑地合上眼睛,开始入定静修。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他洞府不远的地方,同样出身于天兵堂的何毅,也没有睡着。

他静静地站在一处屋檐之下,看着冷冷黑暗的夜空中飘落下来的雨,在他眼前从屋檐上滴落下来,沙沙入耳,化作万千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风中飘荡着,最后落到地面的青石板上,便悄无声息地迸裂碎开,在那黑暗中化为粉末水流,再一次流入远方黑暗深处。

他的脸有些许的苍白,大概是冷风吹过带来的寒意,雨粉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一动不动。

他凝视着黑夜远方,口中微微动弹了几下,好像是在轻声对着谁说话一样。

……这一晚,苏青珺留在了流香圃这边的客房,因为东方涛果然信守诺言,为她取来了一枚据说可以医好苏墨的灵丹解药。

在服食那枚灵丹后,苏墨就立刻昏睡过去,一直沉睡不醒。

按照东方涛的说法,这都是正常情况,一般至少是要睡上两三天的,同时又把一些需要注意的和忌讳的地方对苏青珺交代了。

苏青珺对此自然是感激不尽,苏墨昏睡又有伤在身,移动不便,她就留在这里照看他,昆吾城家中也派人传了消息回去,可想而知父母二人会有多么的高兴。

她走到床前,看了看苏墨,只见正在沉睡中的他十分安静,甚至有些像是一个孩子。

她忽然有些恍惚,却是突然想起了好些年前自己这个弟弟才出生时的模样,还有后来他慢慢长大的时候,有那么多可爱的瞬间。

她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轻轻为苏墨将被子盖紧了些,心里想着等这次事情过后,要抽出时间好好地教一下苏墨,他从小那般可爱,本性是不会坏的。

一阵冷风忽然吹开了窗扉,一下子吹灭了屋中的蜡烛。

苏青珺走过去,拉上窗扉重新关起,在完全关上窗户之前,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外头那深沉的夜色,忽然心中想到,这样一个雨夜里,那个人现在何方,又在做什么呢?……某个漆黑寂静的林子中,潮湿的雨水不停地往泥土中倒灌进去,混杂着腐烂的气息,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条毒蛇慢慢从草丛里爬了出来,弯曲着身子向前爬行,但是就快走到那片腐败落叶覆盖着的地面时,这条蛇突然停了下来。

它竖起三角的头颅,对着前方咝丝吐着蛇信,冰冷的竖瞳中闪过一阵幽光。

片刻后,这只蛇突然改变了方向,向旁边爬走了。

而在那片寂静的泥土上,那片腐烂的叶片下,一根小小的中空的树枝,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隐匿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那即将到来的天明!第二百一十九章 月圆之日月圆的那一天,天亮得很迟。

大概是因为天空中仍然堆积着浓重的乌云仍未散开,连太阳都未见到的原因,不过在清晨的时候,下了一夜的雨又渐渐停歇下来,仿佛是要给这一片天地一点喘息的时间,连寒风也不见了。

随着天空慢慢亮起来,沉浸在凄风苦雨中一整夜的昆仑山,就像是也慢慢活过来一样,渐渐热闹起来了。

山中的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然后一些身份地位较高的昆仑修士,便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向天昆峰的方向走去。

昆仑派一年一度的宗门评议会要持续一天,基本上大致可以分为一大一小两场。

大场从白天开始,最为隆重,参加者几乎网罗昆仑派中绝大部分的菁英,所有金丹境界以上的修士,还有少部分最优秀的筑基境天才弟子都会参加。

而小场的规模就小得多,在晚上召开,与会者则只有那十几个元婴境真人了。

尽管大场小场规模相差极大,但从重要性来说,其实反而是晚上的小场中,在一众元婴真人的层次上所谈的事似乎要更紧要些。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白天的大场评议会里,来到天昆峰正阳殿的元婴真人并不算太多,能过来的,其实大部分都是心照不宣地表明支持闲月真人的态度了。

这些微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元婴真人以下的大部分人都不会感觉到,但昆仑派这么大,精英修士也是为数众多,总有些耳聪目明、老于人情世故的聪明人,可以看出些东西来。

……雄伟阔大的正阳殿上,这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同时大殿门外还不断有人赶来,让这座象征着昆仑派权力重心的庄严肃穆的大殿,变得罕见地热闹起来。

东方涛与颜萝也一起来到了这里。

当他们走进大殿的时候,路过的不少金丹修士和筑基修士都对东方涛行礼致意,这是对元婴境强者的天然尊敬,要知道,放眼天下无数修士之中,能够修成元婴真人的别说是万中挑一了,只怕是十万人中也未必就有一位。

东方涛脸色淡淡,未露倨傲之色,也没有显露出过于温和的神情,总的来说一副平静但高深莫测的样子,这也是大多数元婴真人在低阶修士面前的神态。

走了一段路,他们两人来到大殿一角一处显然专为高阶修士准备的小桌边坐下,旁边的修士也自动地离远了一些,显露出了对元婴真人的尊敬。

颜萝向周围看了看,笑道:果然威风啊,这当上了元婴真人就是不一样了。

东方涛面不改色,面色仍是一片肃然,但口中则是低声道:这都是怕麻烦,要是我稍微给那些人一点好脸色,你信不信马上就有人上来攀交情求指教?颜萝笑了一下,倒也没反驳他的话,大概心里也是有数吧。

不过事不关己,她也懒得管,只是笑着道:反正不关我的事,我就跟着你,今年也能蹭个好座位坐坐了。

东方涛笑了笑,目光转动,只见大多数人都站在正阳殿中央,而在大殿侧面那些特殊小桌上,却是大部分都空着,一眼望去,只有寥寥二三人而已。

似乎感觉到了东方涛的目光,那几个人也转头向这边看了过来,双方的视线在半空中接触,随后都是彼此带了一丝客气地点头致意,便又各自转开了。

旁边传来颜萝的声音,这一次她也放低了声音,轻声道:来的人不多。

这时候正阳殿里站着的人已经不少了,而且门外还有人陆续进来,显示出昆仑派一片欣欣向荣的兴旺景象,当然,不可能是来的人不多。

不过东方涛却是神情不变,道:时候还早,到下午的时候应该就多了。

颜萝看了他一眼,道:我本以为你会晚上才来的。

东方涛默然片刻,随后叹了口气,道:宗门里的这些事,你也是明白的。

今天白天时候能过来的,多少也是个说法,至少能让掌门真人以及那位真君大人知晓我的心意。

颜萝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只是我原本确实以为,你在修成元婴之后,会和以前一样老实缩着,不出头来站队表态的。

东方涛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苦笑,道:我何尝没这么想过,但是真到了我现在这位置上,才知道也有难过的地方,元婴真人的数目,太少了。

说着,东方涛又向旁边那些空荡荡的桌子看了一眼,轻声道:以前我能打混藏着,那是金丹修士人数众多,但元婴真人就那么十几个,谁是谁非一目了然,大家都盯着你,你就不能不表明态度。

颜萝叹了口气,道:所以,你就选了掌门真人这一边?东方涛道:我不选闲月师兄这边还能选什么,难道还真的去投靠百草堂那边的千灯、明珠两位师兄?掌门这一脉如今摆明是咱们宗门中实力最强的那一支,闲月师兄背后更是还有一位白晨真君坐镇着,谁能与之抗衡?既然我没什么靠山背景的,如果要找的话,当然也要找一条最粗的大腿抱才好吧。

颜萝耸耸肩,道:你说得对,换了是我的话,应该也是这样选吧。

东方涛笑了一下,向远处大殿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位看了一眼,道:你看着吧,今天过来的元婴真人绝对少不了,因为我听说白晨师伯今天可能要过来的。

颜萝吃了一惊,低声道:去年他老人家不是说要静心修炼,不再参加这宗门评议会了吗?东方涛笑而不语,颜萝很快也反应了过来,摇了摇头也是苦笑了一下。

随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东方涛道:不过今天还没看到天兵堂的那位,倒有点奇怪了。

东方涛想了想,也是点头道:嗯,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那位独空师兄从来都是力挺闲月师兄的,往年也都是来得最早的一个,想不到今天居然慢了。

不过他来是肯定会来的,大概是天兵堂那边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吧。

颜萝嗯了一声,显然也没怎么在意此事,倒是目光一转后忽地一亮,却是看到从正阳殿大门口处,走进来一个美丽出众的女子,正是苏青珺。

远远地,苏青珺似乎也看到了这边,然后立刻露出了微笑,对着这边两人挥了挥手,微微欠身行礼。

东方涛与颜萝都是微笑颔首,颜萝有些感慨地道:这小姑娘确实不错啊,以后我要是能收这么一个徒弟,那就好了。

东方涛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天兵堂中,独空真人穿戴整齐,看上去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气度俨然十分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而何毅则是陪同在他身边,一路走了出来。

按照昨天商议的结果,独空真人离开天兵堂后,并没有立刻前往天昆峰正阳殿,而是转而走向当初贺长生横死的那间屋宅方向。

反正白天的大场评议会虽然十分隆重热烈,但重要程度还是比不上晚上那个小场,正经是眼下有机会可能抓到那个魔教内奸,却是大功奇功一件。

独空真人甚至都可以想到,当自己抓着那魔教内奸丢到掌门师兄的面前时,闲月师兄会是怎样一副惊讶惊喜的神情,而由此对自己的看重,那就更是不用说了。

别人做不到抓不着的人,他独空真人做到了抓到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独空真人的心情很不错,脚步也不慢,而何毅则是一直跟随着师父,一路走到了那间废弃的屋子外,然后按照之前留下的线索,那个魔教内奸约定见面的地方,应该是在附近那片十分阔大的山林中。

这个时候周围十分安静,并没有什么人在附近走动。

在这个地方住着不少杂役弟子,但他们与眼下正在召开的隆重的宗门评议会并没有什么关系,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杂役弟子和平常一样都去干活了。

独空真人对此并不在意,很快便大步走向那片林子。

何毅望着师父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还是紧紧跟了上去。

只是当他们两个人走到那片林子边缘,眼看就要走进去的时候,独空真人忽然眉头一皱,却是停下了脚步。

何毅在一旁怔了一下,道:师父,怎么了?独空真人沉吟着道: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魔教内奸之事关系非小,按道理来说,我动手之前还是要跟掌门师兄说一声,至少也要商量一下后,得他允许再动手才好。

说着,独空真人却是转过身子,看起来是要离开这里。

何毅吃了一惊,连忙拦住了他,道:师父,你这是要去哪儿?独空真人道:我去天昆峰,跟闲月师兄商议一下,万一他另有打算,暂时不想抓这个内奸了,我此番进去岂非是打草惊蛇?说着他笑了笑,对何毅道:小毅啊,咱们做事情可得思虑周全了,万不可莽撞。

走吧,我们先去见闲月师兄。

何毅愕然,在看到独空真人转身走去的时候,他的脸色也突然变得苍白起来,连额头上都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第二百二十章 巧舌如簧师父且慢!何毅蓦地开口叫了一声。

独空真人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何毅一眼,道:怎么了?何毅心念急转,目光微微闪烁,口中则是说道:弟子以为,咱们还是要继续去林中,捉拿那魔教奸细为好。

独空真人皱了皱眉,一时沉吟起来,他虽然之前已经有所决断,想要先回天昆峰找闲月真人商量之后再行动,但何毅是他最得意也最看重的弟子,说话的分量自然也与旁人不同,所以一时间他倒是有些迟疑起来。

何毅则是乘着这一点难得的空当目光急闪,随后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却是站到独空真人的身旁,压低了声音,道:师父,弟子以为,此事乃是大功一件,但这首功还是由您自己亲自领了才好。

独空真人目光一闪,沉默了片刻后,道:此话怎讲?何毅深吸了一口气,道:您擒下魔教奸细之后押到天昆峰,那么清除奸细这个功劳便要大部分记在您这里;可若是您先去了天昆峰一趟,那时候说起来,只怕人人都会说此事乃掌门真人运筹帷幄统领大局,而师父您最多也就是一介打手而已。

您觉得我说的可有道理?独空真人双眼微微眯了一下,过了片刻后却是说道:我与闲月师兄情如兄弟,这些年来更是互相扶持,这首功不首功的,其实也不太要紧吧?何毅这个时候的面容神情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闻言笑了一下,对独空真人道:师父,您向来英明睿智,这点事我可不信你想不到。

得了首功,便说明你能力越强,闲月真人便应该更加看重你才是;除此之外,我想……说到此处,何毅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轻声道:这宗门里,天穹云间上,不是还有一位化神真君在的么?师父,咱们都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太上皇。

您能将此事做好,也只有得了首功才能传到那位真君的耳中眼底,不然若是先告知掌门真人,只怕白晨真君又会以为此事都是闲月师伯所谋划,而您也不过只是个平常打手而已。

独空真人顿时怦然心动,脸上露出向往期翼之色,不过他似乎还有一点顾忌,看着何毅,低声道:昆仑派如今真正做主的乃是白晨真君,这一点我心中自然有数。

不过再怎么说,闲月也是真君他老人家的亲传弟子,亲疏有别,我很难能越过他吧?何毅微微一笑,道:师父,弟子并非是故意挑拨你和闲月真人之间的关系的,只是此事不必去提前通知他而已,您也完全没有做错什么。

再说了,这件事原本也是闲月真人令我暗中查探,我找到了一点东西交给师父你,岂非也是天经地义的事?独空真人想来想去,果然觉得何毅所说的话都是对的,当下一拍手掌,笑道:你说的确实也有道理。

我跟闲月师兄的关系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偶尔为咱们自己多争点,似乎也不是坏事。

何毅笑道:那可不是么!独空真人笑着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我们进去,早些抓住那个奸猾凶恶的魔教内奸,也就早点回去面见闲月师兄了。

说着,便转过身,再一次向树林中走去,而何毅在他的身后,则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苦笑了一下,望着独空真人的背影眼神复杂,片刻之后,也是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他们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片树林中。

……流香圃,茶室客房。

苏青珺已经离开了这里,同时因为她弟弟苏墨在服食解药后一直昏睡不醒,不宜外出,所以眼下暂时安置在客房这边。

易昕一大早也来到了这里,因为昨日与苏青珺说好的那个约定,今天会帮她照看一下苏墨。

走到那屋子中间,远远地便看到苏墨躺在床上昏睡不醒,易昕看了一下感觉没什么大碍,便坐到屋中靠窗的书桌旁,看着外头有些阴霾的天空。

这个时候似乎微微起了点风,有些寒意从窗外飘了进来,易昕倒是不怎么在乎,只是觉得有些冷清。

大概是这里有些能力名望的人都去天昆峰正阳殿了吧,窗外的走廊远近都没怎么看到人影。

易昕轻轻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心里想着这一天怎么过得这么慢呢?要是时间能过得快点就好了,到了明天,自己就可以去找陆尘,然后一起去见苏青珺姐姐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心情变得很好,甚至就连屋外天穹上那些阴云集聚的景象,在她的眼里也显得有些明亮了。

……天穹云间,冬峰之上。

这一天早上,白莲醒来以后,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得劲儿,有些慵懒的意思,却又不太想赖在床上,心情变得莫名的古怪和矛盾。

白莲记得以前自己并没有这种奇怪的情绪,不过最近这一两个月来倒是每隔十天半月的就会突然出现这么一次,也是古怪了。

难道是这冬峰上太过冷清寂寞,所以自己心里难受了吗?不过也有可能是修炼冰雪经的缘故吧,白莲总觉得从师父开始教导自己这门奇功神通之后,这种奇怪的情绪便从无到有,慢慢多了起来。

不过这种感觉并没有任何的伤害和其他征兆,或许只是修炼这绝世奇功的正常反应?白莲不太清楚这里的缘由,心里想着,是不是要找个机会问一下师父。

毕竟自己的两位师兄都没有修炼这门冰雪经,那么唯一能够解释疑惑的,大概也只有师父一个人了。

只是这段日子以来,白晨真君几乎全在他位于冬峰绝巅的那个风雪洞府中修炼,轻易不会露面,连他的三个弟子都很难见到他一次。

如今宗门评议会在即,他老人家可能会出来一趟,但大概也是没时间留给白莲的,所以在心中盘算来盘算去,白莲心想,大概也是要等一段时间了。

在洞府中又墨迹了一阵子,白莲始终还是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也不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但总觉得有些不安吧。

所以最后她还是从洞府中走了出来。

漫天风雪,入眼处几乎到处都是一片纯白,这便是天穹云间四座奇峰中冬峰上特有的奇景,一年四季,几乎日日如此。

白莲在这冬峰上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不过很多时候,她还是会被这种奇异而美丽的景色所吸引,那份属于冰雪世界的清冷,是人世间大部分人都看不到的。

她沿着山路慢慢走着,心里有些犹豫,在想着是不是从冬峰下去,再去飞雁台那边找那个陆尘一次。

那个人,还有那只黑狗,身上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白莲最想知道的,也是其中的一个秘密,关于那个血食秘法的秘密。

宗门评议会那么高档的地方,像他那样一个废物一样的杂役弟子,应该是没法过去的吧?白莲心里想道。

正当她决心慢慢坚定下来,准备转身下山时,忽然白莲却是看到了在前方山道上,二师兄卓贤正站在那里。

风雪飘拂中,卓贤看上去面色平静,双眼炯炯有神,正是抬着头仰望天空。

白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发现天色依然阴沉,但二师兄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山顶上的那道庞然巨影。

二师兄,你怎么站在这里?白莲对卓贤叫了一声。

卓贤怔了一下,转头看了是白莲后,脸上便露出了一丝微笑,道:是小师妹啊。

白莲走了过去,站在卓贤的身边,道:师兄,你这是打算迎接师父下来吗,其实没事的,到时候师父应该就会下来了。

卓贤微微笑了一下,道:没关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作等师父下来吧。

白莲忽然心生好奇,对卓贤问道:二师兄,那个宗门评议会好玩么,我还没去过呢。

卓贤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意思的,道行低的同门大家彼此吹捧吹捧,道行高的人则是排除异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元婴老头还要单独组织一场夜场,在场的人也只有到了那时,才算是真正的宗门评议会了。

白莲笑了一下,道:其实二师兄你最近帮着大师兄,真的做了很多事啊,平日里各种联络串联组织安排的事,你做的最多了,反倒是,我看大师兄似乎还没你这么忙呢。

卓贤失笑,道:你懂什么,小孩子家的别乱说话,不然万一这些话传到大师兄耳朵里,到时候就有得你麻烦了。

白莲耸了耸肩,对卓贤问候了一句,只说这里风大让他早些回去休息时,自己也向原路走回,不过这一次她心里却已经决定还是下山一趟,再去找找那个叫陆尘的男人。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背后忽然传来卓贤的声音,对他她叫了一声,道:小师妹。

白莲转过身,问道:有事吗,二师兄?卓贤看着她的容貌,目光显得十分温和,在吐出了一口气后,只听他平静地道:今天这里十分冷清,待会连我和师父也要离开这里,要不,你还是自己下山去玩玩吧?白莲一怔,随即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卓贤,愕然道:你是叫我自己下山去玩吗?第二百二十一章 阴霾云下嗯,下山玩去吧。

卓贤微笑着道,你也难得有这样空闲的时候,不然若是师父和大师兄在时,他们两人可是古板,只会叫你去修炼啊。

白莲还是有些惊讶,不过心里倒是有些高兴起来。

自从她进入昆仑派,特别是拜入白晨真君座下后,大部分时间其实便都是呆在天穹云间这座高高在上的冬峰上了,除了私下里自己溜下去,平日里反而与宗门里的普通人并没有太多的接触。

与她接触最多的当然就是白晨真君这一门三人,但白晨真君忙于修炼,闲月真人身为昆仑掌门,事务繁杂忙碌,平日里对她照顾最多、见面最多的,也就是这位二师兄了。

其实对于卓贤,白莲的印象也还不错,但也只是不错罢了。

虽然真正来说,卓贤是昆仑派里的老牌金丹修士,名气声望都是极高,但无奈在他头上,一个师父一个师兄都实在是太过耀眼,反而让卓贤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对普通人普通修士来说,数十年的金丹境界早已是梦寐以求的巅峰,但对于卓贤来说,世人却往往会换了一种看法:你师父乃是绝代人物化神真君,你师兄差一些,然而也是元婴真人,同时也继承了昆仑派掌门之位,名动天下。

与这两位天才人物相比,金丹修士?那算是什么东西?世事大抵如此罢,总有人觉得别人没达到自己在心中随意划定的预期,便是那人不努力天资差,便都是那个人的错,却从未有人想去真正地了解那个人到底是为什么。

白莲是个少年老成的孩子,甚至可以说,在私底下那一面时她成熟得可怕,但毕竟她年岁太小,总会有一些事没有经历没有想到。

就比如现在,她也总是在有意无意中,将眼前的二师兄与师父、大师兄两人放在一起比较,然后得出了他似乎比较差的印象。

不过虽然成就差,但人还是个好人的啊,平日里卓贤对白莲还是不错的,大概也是这冬峰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白莲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对卓贤点了点头,心想,这位二师兄还是会做人呀,便快步去了。

卓贤则是目送白莲离开,眼神一直保持着温和。

从头到尾他都将白莲的神态变化看在眼中,但这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多少年了,多少人都曾经这样有意无意中轻视过他。

这很正常,不是么?卓贤甚至都能猜到一些白莲这小姑娘的心思,他知道她应该并非有意的,无论是谁,在有一个化神真君的师父和元婴真人兼昆仑掌门的师兄后,大家对他的期许就会变得很高很高。

高到了,如果只修炼成金丹修士都好像是一种罪过!远处的风雪飘扬吹来,白莲的身影远去消失了。

卓贤脸上的笑容缓缓散去,神情逐渐淡漠,看过去就仿佛是这冬峰上的风雪。

寒冷,而刺人!他静静地看着这一片熟悉的白色世界,这里的每一处山崖每一根冰柱每一条山道,甚至每一片曾经吹过的风雪,在感觉中他都是如此的熟悉。

他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他抬起头,远远地仰望着这座山峰最高处的狂风暴雪,那里仿佛是在九天之上,仿佛永远是那样的高不可攀。

过了一会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之意。

……昨晚那个风雨之夜留下的痕迹还有很多很多。

在阴霾的天空下,阴云集聚成浓浓的厚毯慢慢翻涌着,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

而在昆仑山外的一座无名山峰上,一个黑影正慢慢地走向那最高的山巅。

那是黑狗阿土。

一夜过去,它仿佛又承受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厮杀,遍体鳞伤的模样又回到了它的身体上,鲜血不停地流淌着,染红了大片大片的土地。

但是阿土并不是最惨的,比它更惨的还有很多,比如那些倒毙在山道两侧,或是直接滚入了百丈高崖死不见尸的倒霉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和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一些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这座山头的阴暗处。

在阿土的身后,草木的缝隙树林的枝叶背后,随处都可以看到一些明亮或充满杀意的目光。

同时,在这些可怕的目光与阿土的中间地带,山道附近,可以看到一片狼藉景象,鲜血横流,血肉与骨骸的残块随处可见,就像是一场屠戮的盛宴。

阿土的利齿和嘴角边,都有淋漓的鲜血。

越是邻近月圆之夜,阿土便越是感觉到自己身躯中的力量的悸动,就像是一座狂野的火山,就快要喷薄而出,向着这片天地发出可怕的怒吼咆哮。

它觉得自己好像很快就要发生什么改变了。

但是,那些追踪圣兽所流淌出的圣血,被那股奇异的血香而吸引来的众多妖兽们,也已经十分激动地将它团团围住了。

那是世间最令妖兽们垂涎的美味,是足以令妖兽们获得强大力量并借此晋阶的至高珍品,这不是传说,这是所有妖兽发自血脉深处的本能。

所以,当那股可怕而诡异的血腥香气弥漫散开时,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妖兽都疯狂了,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看起来已经不那么重要,本能的欲望似乎已经占据了上风。

你要想出人头地?你要想走上巅峰?这一波波一浪浪,如怒涛似狂潮的敌意,都是拼命地将你拉扯,拽住你伤害你谋杀你,凭什么你能上,凭什么我不行?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或许我也行?于是风云汇聚,于是天地阴霾,每一步踏出都像是伴着血腥。

那只黑狗从未如此孤独,哪怕是当初它还年少的时候,在跟随了那个男人后,它本以为这一切不会重来,但此刻当它仰望阴霾天穹,呼吸着那森冷而可怕的寒风时,终于还是明白过来。

这段路,只有它,只能它一人独行。

黑狗阿土,回头看了一眼,独眼里满是凶残的光。

那些隐藏在暗处阴影里的气息,陡然都畏缩了一下,仿佛被那股凶悍所震慑,然而也仅是如此而已了。

在血腥的盛宴之前,在王者尚未登顶的时候,谁会舍弃这场血宴?冷风吹过,阿土忽然想起了陆尘,这个时候那个人是不是还在那座山上?当这个月圆之夜过后,是不是真的还能相见呢?阿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那个人也不知道吧。

它轻轻摇了摇自己只剩下半截的尾巴,这幅景象在一身凶悍血腥中看上去突然有点惨淡的滑稽。

然后它再一次转身,虽然是一只狗,却仿佛睥睨了这世间,它无视了所有贪婪的目光、觊觎垂涎的视线,无视了自己身上淋漓的鲜血满身的伤痕,一步一步,迎风而上,走向那最高的山巅。

期待着,这夜晚的来临。

期待着,那圆月终会出现!……有两个人站在高耸的昆吾城城头上,眺望着远处巍峨的昆仑山脉。

他们是范退和陈壑。

阴霾的天空里乌云低垂,层层堆叠,伴随着一阵阵从那山中吹来的寒风,让这片天地里突显出一派肃杀之意。

那山如此高大,高似神祇一般,仿佛高不可攀般傲然伫立着。

范退和陈壑脸上的神情都不好看,有些阴沉,但相比之下,范退的眼中更有几分凶意,而陈壑则相对沉稳些。

寒风中,陈壑首先开口道:山上那边,是在开昆仑派一年一度的宗门大会?范退点了点头,道:是,这是昆仑派一年里最重要的事,大小重要人物都会参加。

说着他忽然哼了一声,道:要是今天突然从天降下一块陨铁,就能将这该死的门派都给收了。

虽然原本的气氛严肃沉重,但突然听到范退这么一句话,饶是陈壑向来沉稳,也是忍不住失笑,随后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道:那换句话说,今日在昆仑山上,可以说是昆仑派一年中实力最强最集中的日子了?范退道:差不多了。

陈壑道:你可有什么安排?范退默然片刻,道:敌强我弱,也是无计可施,只能让那些内应们仔细看着,都不要轻举妄动。

陈壑点点头,道:这也是明智之举。

说着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范退,道:说起来,我近日突然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范退道:请说。

陈壑道:西陆之地十分广袤,修真门阀也是为数众多,虽然昆仑派十分强大,但我们圣教似乎也不用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这里。

你觉得呢?范退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陈壑微笑道:咱们之前虽然暂有挫折,但未伤根本,眼下还是先暗中发展为好,暂时忍一时之气吧,日后待圣教光复重新强盛,自然可以再来找这些人的麻烦。

范退望着远处的昆仑山,忽然道:可是那山上还有一个我们没联系上的兄弟啊?那可是能够布下转生阵的人,如何能够轻易放弃?陈壑眉头微皱,沉吟道:说到这个,我这两天从头到尾都在细想此事,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这事怕是有几分古怪……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个叛徒范退吃了一惊,道:什么古怪?陈壑道:你觉得,今时今日,咱们圣教中人,还有几个能画出转生阵的?范退怔了一下,道:那自然是道行高深的前辈了,至少在十年前,听说都只有圣教长老那一层次的大人物才能画出来的。

陈壑目视于他,沉声道:你说的没错,十年前确实如此,然而如今圣教中前辈凋零,昔年五大长老,过世了四位,只剩下一位鬼长老,但自然也不会是他。

范退脸色微变,默然了片刻后又皱眉道:或许会是其他几位长老留下的弟子传人?又或是鬼长老这些年来调教出来的高手?陈壑摇了摇头,道:不可能,鬼长老一脉的人手我十分清楚,无人过来昆仑此处。

至于其他四位长老遗留下来的传人弟子,当然也有出色的天才人物,但在我们圣教中也是知名之人,绝非是暗中潜伏于此,与我们断绝关系的陌生人。

范退眉头越皱越紧,道:按你这种说法,这事确实就怪了,但昆仑山上出现的那个转生阵,从我们得到的各种消息来看,确实是真货无疑。

但若是圣教中能画出此阵的人都不在这里,那这阵法又是怎么出来的?陈壑脸色阴沉,抬头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笼罩在阴霾乌云之下的昆仑山。

范退兀自在他的身边喃喃道:难道是这种至高阵法被泄露出去了?如果真的能做出此阵的圣教人物都不在这里的话,天下间也无人可以布置啊……不!突然,陈壑打断了他的话,在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突然布满了阴云,连眼神中都露出了几分浓烈的杀意。

这世上除了我们圣教几位英杰能布置此阵外,有此能力者在圣教之外,还有一个人!范退大惊,道:是谁?陈壑的牙关咬得紧紧的,片刻之后,似乎是从牙缝间透出了一丝寒风冷意,一字一字地说道:一个叛徒!……当……悠扬的钟声回响在雄伟的天昆峰上,正阳大殿中众人肃然回身,原本还有些热闹喧嚣的气氛很快平息下来,大殿上一片安静。

忽听有振衣之声,有人踏步而来。

大殿后青铜大门依次打开,一排道童鱼贯而出,左绣龙,右抱凤,铁鼎飘青烟,云板起瑞声。

鹤翔兽吟祥云现,宽袍大袖神仙人。

巍巍大殿有高台,仙气飘扬如浮云。

须臾之后人上座,颔首微笑望四方。

云板连响,声音清脆,一声高过一声,如大河生浪潮,一波更胜一波,一浪高过一浪,短短瞬息间,竟有千军万马狂潮奔涌之势。

有风起,吹过偌大殿宇间,掠起众人衣衫,满座尽豪杰,似千载精华传承于此,正是人间鼎盛时候,不由得心生豪情,又思壮志,只觉得天下间万事皆易,岂有我人力不可达者。

一旁自有人唱喏喝礼,祭祖敬宗谢天地。

座上人举目望去,只见人人皆恭谨,而目光更远处,还看到殿宇一侧小桌那边,坐着那些位与众不同的人物。

闲月真人的目光扫了过去,那些个为他捧场的元婴真人们也是微笑颔首,大家并没有特意打什么招呼,什么心意只要人来了,那就已然说明了一切。

但是下一刻,闲月真人忽然一皱眉,却是发现自己居然在人群中并没有看到独空真人。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释然,独空与他并非普通交情,这些年来大家彼此扶持,闲月真人完全不认为独空真人会与自己有所隔阂,更不用说会反对自己了。

想来大概是天兵堂那边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吧,这也没关系,白日里的大场评议会本就是面上光鲜,最紧要的还是今晚的小场。

想必到了那时,独空师弟一定是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至少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闲月真人放下心来,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眼神又是一顿,却是看到了在那一片人群的最后,还有一张之前不算太熟悉的面孔。

东方涛站在小桌边,远远地向闲月真人点了点头,面带笑意,神态自然。

闲月真人凝视他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容,随后也是微笑起来,对着东方涛含笑点头,眼神欣慰。

……独空真人与何毅走向这片山林的深处。

林木幽深,光线有些昏暗,因为前两天下雨的缘故,这林中的土地也变得潮湿松软,有些地方更是烂泥一片,显得十分肮脏。

不过,这些事当然不可能会难倒两个有道行在身的修士,特别是这两人的道行还是极高,一个是新晋的金丹修士,另一位更是成名多年的元婴真人。

点点滴滴的水珠,从那些枝叶边缘上滴落下来,轻细的声音似乎让这片林子显得越发的寂静,大概是雨水太大的缘故吧,这附近已经没有了野兽的踪迹,甚至就连偶尔会鸣叫的鸟雀声,今天也很少听见了。

光影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交错变幻着,映出不同的神情,似黑白始终交错不定,在光与暗中行走着。

脚步声声,踩踏在地上,传了过来。

那棵大树之下,大石旁边,腐烂的树叶黑色的烂泥中,一根小小而不起眼的树枝微微颤抖了一下。

片刻后,那两个人影出现在了这片地方。

独空真人环顾四周,目光敏锐,对何毅问道:就是此地?何毅往前走了一步,道:正是。

独空真人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道:此刻还没有人过来,你当初发现那个魔教符纹的地方在哪儿,给我看看。

何毅点头道:嗯,师父您稍等片刻,我记得就在那块大石背后。

说着,他便迈步向那块大石头走去。

独空真人则是站在原地,转眼看着周围,只见这周遭林木茂密,远胜林子外围,昏暗的角落中影影绰绰,似乎总有什么异样的视线在黑暗中望着这里一样。

独空真人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喜,心想,果然魔教中的妖人都是胆小怯弱之辈,约定见面都要找这些鬼魅阴晦的地方,真是可怜可笑。

而此刻在他脚下不过三尺之外的地方,几片枯败腐烂的叶子下,那根树枝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何毅已经走到了那块大石头背后,独空真人驻足原地等候,那根树枝悄然如同死物,一切似乎在这个瞬间都凝固了一样,仿佛时间静止了。

忽然有风吹过,带着些许寒意。

啊!蓦地,一声大叫从大石头背后传来,却是何毅的声音,异常惨烈,还带着几分惊讶。

独空真人身躯一震,霍然转身望去,只见他最心爱的弟子何毅踉踉跄跄地从大石头背后倒退而出,口吐鲜血,嘶声喊道:明珠师叔,这、这是为何啊?独空真人身子再度一震,正惊诧处,果然只见在何毅身前,从那块石头后头转出了一个身影,竟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正是明珠真人。

在那一刻,独空真人心中如掀起滔天巨浪,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到,自己等来的竟是一位声名显赫不弱于自己的昆仑派元婴真人。

难道他就是那个魔教内奸?而还不等独空真人反应过来,那明珠真人的目光冷冷扫过这边,也是看到了他。

在那一瞬间,独空真人看到明珠真人脸上陡然现出惊愕之色,随即一抹震怒出现,对着这边喝道:独空!竟然是你!原来你才是魔教内奸!独空真人闻言大惊,刚要开口分辩,忽然只听身后风声骤起,刹那间如山崩地裂深海怒涛,几道狂烈无比的气息同时从背后树林深处腾空而起,向他轰然压了过来。

独空真人一声大叫,却不回头,而是直接向前掠去。

前方明珠真人面沉如水,一脚踢飞何毅,袖袍震处,整个人飞上半空,周围灵光瞬息凝出丈许光剑,直接就劈了下来。

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树倒石裂。

独空真人双目圆睁,双手猛然抱圆,一方云气凝结成盾,挡在身前,只听轰然大响处,那柄势不可挡的光剑撞上云盾,噼啪刺耳之声乱作,随即一起化作虚无。

而身后怒涛般的气息,已然及身。

危急关头,独空真人尽显这多年成名的元婴真人底蕴,身边光华大盛,法宝连起三件,化作塔、钟、戟三宝,竟是在间不容发之际,硬生生挡过了追魂夺命一般的攻势,身形连翻,从侧面强行冲了出去。

但就算如此,他也是胸口一闷,一口鲜血直接喷在胸口。

而回头处,只见那林中走出来三人,更是令他面色大变,赫然竟是千灯真人、光阳真人和木原真人三位元婴境的大真人。

只见千灯真人走在最前头,瞠目喝道:独空!你勾结魔教潜伏我派,真是罪大恶极,还不束手就擒么!独空骇然道:岂有此理,你们是血口喷人!然而,他毕竟不是普通人物,只一瞬间便看穿此间形势危急诡谲,冷笑一声道:你等想要诬蔑于我,却是妄想,我自去找掌门师兄分辩!说罢,身形一动便要腾空飞起。

但就在此时,只见那边明珠真人冷笑一声,忽然抬手一掌劈在一旁已经受伤倚靠树木的何毅身上,顿时只听一声骇人的骨裂之声,何毅踉跄挣扎着鲜血乱喷,嘶声含泪,对着天上大喊道:师父……你快走!独空真人正要飞起的身形,登时猛然一滞!第二百二十三章 刀锋如雪正阳殿中,一切都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至少在这白日里,还有许多繁琐但重要的礼仪需要去一项一项地做,礼敬天地祖先,不能大意轻忽。

身为元婴真人,当然会比普通人轻松一些,很多时候只需要站在一旁观望就是了,只有最重要的一些活动礼仪时,才需要行礼祭拜。

东方涛一直很平静地做着,没有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倒是在这中间,颜萝趁着无人注意的空隙,压低了声音对他轻声说了一句,道:元婴真人这一块,来的人怎么比我们料想的要少啊?东方涛面不改色,同样轻声地道:不是早说了么,这白日大场并不重要,大概是那些位道友也懒得来吧。

颜萝摇摇头,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你看连独空都没过来。

东方涛看了她一眼,道:你说别人也就罢了,要说独空那老头会跟闲月离心离德,我不太相信啊。

颜萝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对,独空确实算是掌门真人的铁杆,不会背叛他的。

不过这不是奇怪么,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过来?东方涛道:有事耽搁了吧。

颜萝默然,东方涛等了一会,见她没有说话,反而望向她,轻声道:怎么了?你过往对宗门内诸事向来看得透彻明白,感觉敏锐也远胜于我,要不我也不会一直都听你的。

今天这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吗?颜萝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后,才低声道:其实本来这些都没什么,看起来都很好,但是……前两天白晨真君他才放出了消息,说是今天要过来啊。

东方涛怔了一下,道:这话没错啊,白晨师叔要过来为他徒弟撑腰站场,但肯定是晚上才过来啊。

颜萝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你为什么白天过来?东方涛笑道:我这不是为了向掌门真人这边输诚,表明诚意嘛……话音未落,他脸色忽然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为了向闲月真人以及那位背后更强大的白晨真君表明归顺投靠之意,特地在白天过来为掌门真人捧场。

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很清晰很明确也很明朗的态度。

可是为什么其他人会想不到呢……远处,闲月真人礼敬祖师完毕,退到一旁,在空隙中目光望了过来,东方涛举目看去,两人相视而笑,微笑颔首示意。

片刻后,闲月真人移开了目光。

东方涛则是脸上笑容缓缓消失,片刻之后低声道:好像,真的有些不对啊……轰!大殿之外的天空上,阴云集聚的云层中,忽然传来了一声雷音。

东方涛与颜萝都是抬头向外看去,过了片刻后,颜萝轻声道:似乎又要下雨了啊。

……天上又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一开始只是几滴,慢慢地细密了些,但也是细微飘絮一般的小雨,迷迷蒙蒙地从云层中飘落下来,让这个世间和这座巍峨的昆仑山脉看起来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有些朦胧起来了。

那雷音传到了黑暗里,传进了阴影中。

这世间大多数的人,在大多数的时候,都觉得黑暗是可怕的,阴森的,恐怖的和令人厌恶的,很少人喜欢黑暗,就好像大部分的人天生都喜欢光明。

但也有极少的一些人,会喜欢黑暗,会觉得黑暗也有温暖,会觉得黑暗是一种保护,在孤寂孤独的时候会想到它。

譬如传说中的魔教,天下许多人都觉得他们天生就属于黑暗。

这当然是一种误解,只要是人,本性便很难改变,哪怕是魔教中人,其实大部分也是喜欢光明而厌恶黑暗的。

不过三界魔教这种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到甚至连他们魔教教众都记不住到底有多么悠久的教派,从古至今,其实传下来了许多匪夷所思、稀奇古怪的道法神通。

其中便有一种极罕见的诡异功法,便是让人可以屏息如死物,连心跳都近乎停止,只要道行足够深,便可以躲避过一些道法高强的修士的感觉。

但是知觉还在的。

所以,他在那片最深的黑暗中,仿佛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天空又飘起了雨,水滴渗入了土中,那寒意似刀子刺进了血肉和骨髓,始终挥之不去。

他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本应该出现的身影。

然而,该来的人始终没有来。

不该出现的人,来了很多。

他甚至已经有些分不清这迷乱局势中的幻影重重,于是只能躲藏在黑暗里,沉默地等待着。

……独空真人怒目圆睁,愤怒地看着明珠真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明珠真人却是一脸冷笑地看着他,不屑地道:妖孽!独空看了一眼口吐鲜血的何毅,悲愤地道:你我都是元婴真人,对这么个年轻人,你也好意思动手?明珠冷笑,道:说得好听,有种你过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独空哼了一声,脸色变幻,在这波云诡谲的关头,他多年的经历经验始终还是让他保持了一个清醒的头脑,寒声道:我并非魔教奸细,此间有误会,但我自会向掌门师兄解释。

你们几位要是敢对我徒弟下毒手的话,小心我将来翻脸无情!说罢,他竟然是硬起心肠,再不看何毅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以元婴真人这等道行境界,打败容易生擒难,要是杀死,更是难上加难,底下几个元婴真人都是对望了一眼。

忽然只见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说话的千灯真人走上了一步,沉声道:难道你真的不是魔教内奸?呸!独空真人恨声道,老夫在昆仑派多少年了,什么做派你们不晓得嘛,你们看我像是魔教奸细吗?千灯真人缓缓点头,似乎有些被他的话打动,沉吟道:按理说也确实如此,大概真的是哪里搞错了,我们也是接到一个图纹密报,说魔教奸细约定在此见面。

独空真人一惊,连忙道:我也是啊。

千灯真人皱眉,道:这样啊,看来确实是搞错了。

师弟,将何毅还给独空师兄。

那厢的明珠真人耸了耸肩,然后一把拎起何毅,像是丢一块石头般直接向独空真人抛了过来。

独空真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同时也看到了何毅血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为之一痛。

很快的风声掠过,他伸手将自己这个最心爱的弟子抱在怀中,而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他忽然身子一震,脑海里突然翻起波澜,想到了一些之前自己忽略的东西。

那个魔教奸细布下的秘纹,自己是从何毅口中得知的,但何毅是从何而来的?对了,何毅说是他自己在这里找到的。

千灯、明珠这几个人,为什么也说他们是知道了秘纹后才发现了魔教奸细的秘密,他们又是怎么找到秘纹的?在这个时候,他本来该在天昆峰正阳大殿上的,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个僻静无人的山林深处?而千灯、明珠、光阳、木原这四个元婴真人,竟然也一起来到了这里?一切,好像都有些不对劲了。

他的心忽然停止了跳动,他的呼吸忽然屏住,一股深沉而令人惊怖的恐慌悄然来袭,裹住了他的身体。

独空真人不太愿意相信这种令人全身发冷的预感,然而他的理智却冷冰冰地提醒着他。

他抱着何毅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想要向后退开,可是就在同一时刻,他看到了自己那个徒弟的眼睛。

何毅眼含热泪。

何毅面带哀伤。

泪水很快流下了。

何毅泪流满面。

何毅声音嘶哑,轻轻哀声地叫了一句:师父!独空真人站住了脚步,然后觉得自己的小腹上忽然一凉。

……轰!那一刻天穹之上,乌云中陡然再度响起一记惊雷,声震四野,似乎要撕裂这片天地苍穹。

伴随着隆隆雷声,电芒如银蛇般在乌云中游走,雨势骤然变大,开始冲向这灰暗的人间。

大雨打在独空真人那张好像突然间老了十岁的脸上,于是映出了之前无人注意到的很多很深的皱纹,似乎直到此刻人们才看到,这个人已经是个老人。

走到了生命终点、快要死去的老人。

四个庞大而阴暗的身影,缓缓靠了过来,那是四个极其强大的元婴境真人的气息,他们聚在一起时的力量足以开山裂地,光是那无形的力量似乎就已经隔绝了这里与外界的任何联系,一丝一毫的声息都无法再传出去,但是独空真人却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何毅,嘴巴蠕动了几下,然后低头向自己的小腹看去。

那里有一把雪亮的刀刃,灵光四射,冰寒如雪,如切纸一般直接破开了元婴真人原本强韧无比的血肉肌肤,直入小腹气海,穿透了所有的屏障,以一股可怕而凶残的气息,直接刺穿了独空真人丹田里的五行神盘,如恶鬼一般,凶狠无比地将他钉死在刀刃上,然后破体而出,中途还顺便斩断了他的腰椎骨骸。

刀刃有柄。

刀柄握在他徒弟手中,沉稳而有力。

第二百二十四章 生死泥土滚烫的鲜血如泉涌一般从独空真人的伤口处喷了出来,淋在何毅的那只手掌上,只是一转眼间便将他的手完全染成了鲜红色。

何毅咬紧了牙关,慢慢地抬起头来。

师徒二人的目光,在此刻相遇了。

他们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离了千里万里。

为什么?独空真人咳嗽着说道,他的声音低沉且嘶哑,同时似乎是因为气海丹田根本被摧毁,全身气脉瞬间大乱,灵力撕裂周身经络,连口中也不停地涌出鲜血来。

何毅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眶有些红肿,他的嘴张了几次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有从天上落下的雨水,淋得他满脸都是水珠。

周围那四个巨大的阴影已经越逼越近,独空真人却似乎毫无感觉,此刻的他眼中仿佛只剩下了自己身前的何毅一个人,他看着何毅,看着这个自己寄予了一生期望的弟子。

一只带血的手掌慢慢抬了起来,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向何毅的脸摸去,独空真人的脸上有伤心有痛苦有不解有失望,但他的目光,竟还是温和的。

仿佛在他眼前的,仍然还是那个他最心爱的徒弟。

何毅的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拼命地咬着嘴唇想要装出坚强冷漠的样子,但是眼前已是一片迷蒙,是泪水是雨水再也分不清楚。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身子往前踏出了一步,想要去靠近那只手掌。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独空真人的背后猛地伸出了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独空真人那只带血的手掌。

千灯真人冷漠的面容出现在他们二人的身旁,在那电光火石间,何毅猛然瞪大了眼睛,看到了千灯真人的手臂霍然向下折去。

咔嚓!大雨之中,寒意扑面而来,何毅如坠冰窖,呆呆地看着千灯真人直接拗断了独空真人的手腕。

独空真人一声惨嚎,整个身躯颤抖着颓然向后倒去。

何毅霍然抬头,瞪着千灯真人,似乎正要怒吼什么的时候,却只看到千灯真人冷冷地翻过兀自抓在他手中的独空真人的那只手掌,血肉模糊甚至还有白骨碎片之间的地方,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显露出了一个闪烁着森冷光芒的针形法宝。

宝针不大,然而足够锋利,也足够杀死一个悖逆人伦的逆徒!千灯真人看着他,冷冷地道:永远都不要小觑一位元婴真人!何毅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看上去仿佛连站稳都很艰难。

而千灯真人在说完那句话后,突然一声轻喝,双目神光大盛,一股沛不可挡的气息猛然散发出来。

何毅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霍然抬头,而周围其他三位元婴真人则是脸色各异,明珠真人一脸漠然,似乎早已知道结局,而光阳真人则是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只有木原真人在看到千灯真人这突然的举动后怔了一下,欲言又止,脸上却是掠过了一丝不忍之色。

片刻之后,只见千灯真人猛然一掌拍出,那一刻,这片山林之中无数飘落的漫天雨丝突然都被一种强大无匹的力量瞬间裹挟,在半空中呼啸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风雨狂啸,似天地威力都注入在那一掌之中,当胸拍下。

正中独空真人的胸膛。

没有骨骼的碎裂声,没有血肉的撕扯声,在周围的目光下,独空真人的胸膛瞬间塌陷了下去,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生机的他在如此强大的一位元婴真人的攻击下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在那一刻,他胸膛中的五脏六腑几乎瞬间被打得粉碎。

千灯真人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呼啸声渐渐平息,漫天风雨仿佛艰难地才从那个可怕的囚牢中逃脱,继续漫无目的地飘落下来。

千灯真人拿出了一块手帕,开始慢慢地擦拭他染血的手掌,同时看了一眼何毅,淡淡地道:看清楚了么,以后你如果还要再杀元婴真人,就要做到这种地步才行。

何毅脸色惨白如纸,头颅垂下,涩声道:弟子不敢!千灯真人冷哼了一声,看着何毅的眼神中有一丝轻蔑不屑,随即转过身走到了一旁。

……轰!天上又响起了一声惊雷,虽然还不到天黑的时候,但浓重乌云之下的昆仑山,却阴暗得犹如黄昏。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珠从天而降,打在独空真人苍老而没有血色的脸上,周围的一切都似乎突然离他很远很远,在那一个瞬间,他似乎突然想到了很多很多。

从小到大,从生到死,这一生活得究竟如何呢?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感激,有没有痛苦,有没有欢乐?可是那一切似乎突然又变得异常轻飘,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比沉重的疲倦。

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带着黑暗席卷而来,终于,他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那个也曾经高大也曾经笑傲人间拥有强大道行的身躯,终于是在这一天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颓然倒下了。

他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这肮脏的地上,黑色的泥浆溅到他的脸上,腐烂的叶片在他还未闭上的眼前跳起又落下。

在这一世他最后的弥留时刻,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是如此模样地去迎接死亡。

大雨打在他的身躯上,冰寒蔓延而来,他的身子抽搐着,然后逐渐僵硬。

他就快死了。

他马上就要死了!谁都看得出来,包括独空真人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在痛苦和悲伤中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然而就在这时,他摔落在地上肮脏泥浆里的眼睛,突然看到在自己眼前仅仅数寸之处,在那些刚刚被震起的腐烂落叶之下,有一根仿佛并不引人注目的树枝倒插在泥土里。

他看到了那根树枝。

那根树枝似乎也感觉到了他。

风雨轰鸣,席卷了这人世间的黑暗与肮脏,独空真人却在那弥留之时,一双失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异样的光彩。

他仿佛吃了一惊。

但很快的,他的嘴角却慢慢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那一刻,漫天风雨和周围高大的树木影子,包括那更加可怕的几个人影,似乎都从他眼中消失了。

在独空真人的眼里,只剩下了那一根小小的树枝。

地上有黑泥土地,冰冷的雨水不停地下着,冲刷着他们的身体。

也许有的时候,活人与死人的间隔,就只有薄薄的一层泥土吧。

他感觉到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似乎想说话但说不出口,他笑了起来。

他的头歪了一下,然后带着那一丝诡异的笑容死去了。

轰!一声惊雷炸响,周围众人抬头望天,但见天空电闪如蛇,而在地下肮脏处,那根树枝也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后,然后缓缓地再度躲在了另一片腐烂的枯叶下。

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惊雷炸响时,昆仑山天昆峰上,正阳大殿中,盛大隆重的宗门大会正进行到一半,如今仍然还要隆重热闹地继续下去。

苏青珺站在人群中,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今天的天气有些反常,这雷声隆隆的,在宗门大会进行的同时不停地电闪雷鸣,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事实上,有这个感觉的显然并非只有苏青珺一人,在正阳殿上站着的许多昆仑弟子中,就有不少人会偷空悄悄去瞄几眼殿外的天穹。

当然了,从来也没有人说过宗门大会的时候老天爷不许打雷下雨,修道之人参悟造化偷天之力,很多时候还是讲究顺势而为,人定胜天这种说法,在多少年的修仙历史中,早已被证明毫无意义。

在真正的天地伟力面前,世间万物也许都是蝼蚁。

所以该干什么还是就干什么,哪怕天上打雷下雨。

至少在正阳殿高台上的昆仑掌门闲月真人,就从来都是一副平静神色,深厚涵养一览无遗,颇有几分天地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度,着实令人佩服。

乘着中间有少许休息的时间,苏青珺走到了东方涛与颜萝这边,向他们二人见礼。

颜萝看起来应该是确实挺喜欢苏青珺的,笑着将她拉起,道:在这里人多眼杂的,你就不必多礼了。

苏青珺答应一声,然后又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不过这两位都是上了岁数的有道之士,很快就看出苏青珺有些言不由衷,颜萝便笑着问道:怎么了,珺丫头,有什么话想问的就直说吧。

苏青珺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但过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对东方涛说道:东方师叔,我是想问问,你昨天说的是天地伟力或许会对苏墨的恢复有影响,但这……这么厉害的打雷风雨,算不算啊?东方涛失笑摇头,颜萝也是轻叹了口气,笑道:你这是关心则乱啊,放心吧,这点程度的哪里能算天地伟力,没事的。

苏青珺点点头,看起来好像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东方涛道:过了今晚,应该就没事了。

颜萝道:而且还有易昕看着呢。

苏青珺嗯了一声,道:真是麻烦易昕妹妹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天黑大雨哗哗地下着,偶尔还有闪电刮过昏暗的天际,隆隆雷声从云层上方滚过。

阿土全身早已湿透了,黑色的皮毛紧贴在身体上,残损的身躯上满是伤痕和鲜血。

距离山巅已经不远了,但是在它身后的那些凶悍的妖兽也越发暴躁起来,不断地有被本性中的贪婪所驱使的妖兽扑上前来,要喝它的血,要吃它的肉。

阿土的回应是咬死他们。

它尖利的獠牙雪亮如刀锋,残忍似恶鬼,它是比这些妖兽更凶残更凶恶的妖兽,谁敢挡在它的面前,就是不死不休,你死我活的战斗,在这个风雨的日子中仿佛永无止境永不停歇!大雨淋着黑狗的身体,有些许寒意,有一点寂寞孤独,在那一刻,它忽然很想陆尘,想起了许多夜晚它与他在一张床上安静沉睡的样子。

或许,那才是一生中最平静幸福的时刻?吼!低沉而凄厉的怒吼声,从阿土的喉咙中迸发出来,它一口咬在了从风雨中扑上来的一只妖兽的咽喉,撕破它的血肉,吞咽它的鲜血,然后将那具尸体摔在一旁。

更远处的那些气息似乎停滞了一下,阿土轻蔑地向后方看了一眼,然后喘息着继续向山巅走去。

这一天,如此的漫长。

连它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能够撑过去。

而在那阴云密布大雨倾盆的天气里,自己又能不能看到那一轮明月的升起呢?……密林之中,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等着吧,等到天黑,反正到那时才有大事可做,同时也看看,到底会不会有人过来。

周围人都无异议,于是就走到一旁隐蔽处,安静地坐了下来,等待着。

等待着天黑。

同时等待的还有其他人,天昆峰正阳大殿里,许多人也在等待,东方涛、颜萝在等待着这一场结束,等待着晚上那一场至关重要的小场之会;苏青珺也在等待着,等待着这一场盛大隆重的礼仪结束,她可以尽快回去看望弟弟苏墨,或许如果来得及的话,易昕妹妹还能找到那个男人过来见她。

在流香圃客房中,易昕有些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雨水连绵,怔怔出神,似乎有些痴了。

而与此同时,天穹云间的冬峰之上,白莲已经下了山,一脸轻松地往昆仑山前方走去。

在她的背后,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奇峰高山,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颜色。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有些昏暗了。

漫天的雨丝倾泻而下,将整座广袤的昆仑山脉都包裹其中,好像这一片世界全部都变得朦胧起来。

不过在冬峰之上,却连点雨水都没有,也不知是因为这里有强大的禁制将雨水隔绝在外,还是雨水虽然落进,但冬峰上太过寒冷的漫天风雪,却将雨水也凝结成冰雪了。

孤独而寂静的冬峰上行,除了最高处山巅上的狂风暴雪,整座山峰里似乎就只剩下卓贤一个人。

他站在一处悬崖边,向着下方凝望而去,许多年来,他就站在这个地方凝望着巍巍昆仑,对山峦起伏的昆仑格外熟悉。

甚至,他一眼都能分辨出那座雄伟的天昆峰在何处,他也能想象得到那里此刻是多么的喧嚣热闹。

过去的许多年里,这个时候他都在天昆峰上的正阳大殿中,为宗门欣喜,为师兄喝彩,为师门而骄傲。

但是,他却从未为自己着想过一丝一毫。

卓贤微微低垂了眼,过了片刻后,他转过身子,走向自己的洞府。

外头的风雪被隔绝在外,他拿出了风语盘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了。

风雪之声顿时传来,过了片刻后,这间奇异的法宝上传来了白晨真君的话语声,道:什么事?卓贤面上露出恭谨之色,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道:师父,今晚您要去大师兄那边坐镇,不知您准备何时动身?白晨真君的声音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已是下午了,再过一个时辰看着就快黄昏了,所以弟子想过来问问您有何安排。

白晨真君顿了一下,随即道:没什么其他安排了,就按照咱们原先说好的去做就是,再过一个时辰,我就下来。

卓贤抱拳行礼,恭声道:是,弟子在此等候师父。

风语盘上,风雪隐去,渐渐地又恢复到了原本貌不惊人的模样。

卓贤站直了身子,脸色有些微微的苍白,似乎正在怔怔出神,在想着些什么。

一股冷风,忽然从背后吹了过来,让他的后颈处有些许寒意,卓贤全身一紧,霍然转身,喝道:什么人!在他的洞府门口,石门不知何时竟是无声无息地打开了,片刻之后,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躯出现在他的洞口,那片黑暗的阴影随之涌进了他的洞府,将他整个人都完全遮住。

卓贤向后退了一步,面上神情忽然露出几分紧张之色,但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后,全身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来了?他低声问道,声音语调中不知为何竟似乎有一点苦涩之意。

嗯。

那个庞大的身影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后,那人忽然又问了一句,道,你后悔了?卓贤脸上神情变幻,没有马上回答,而那个庞大的阴影似乎也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并没有急躁逼问,而是安静地在洞府门外等待着。

过了一会之后,卓贤说道:没什么好后悔的。

哦。

洞府之外的高大人影应了一声,然后,忽然一道白光掠过,却是有一个东西从洞外被抛了进来。

卓贤伸手一把抓住,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手中抓着的是一个玉瓶,他犹豫片刻,还是打开瓶塞看了看。

只见这玉瓶中并无丹药,装着的是一股墨黑的黑水,但不知为何,这黑水并没有腥臭气味,反而是隐隐带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如龙涎之香。

卓贤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一双眼睛也是死死地盯住这只玉瓶,双手紧握,似乎一千个一万个害怕不小心将这玉瓶掉落在地。

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卓贤微微低头,过了一会后,轻声道:是,我知道的。

……那片潮湿的山林深处,四位元婴真人以及唯一一位也是金丹修士的何毅,一直等待着。

但是,那个所谓的内奸并没有出现,周围没有任何有人靠近的踪迹。

没有人说话,在这片越下越大的大雨中,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

远方某处仿佛传来锣鼓喧天、仙乐飘飘的热闹景象,听得不算太过真切,但是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元婴真人们都见识过天昆峰上的热闹。

望着远方,千灯、明珠二位真人的脸上都是露出了几分讥讽之色,而何毅则是呆坐在地上,偶尔会转眼看见仍然丢弃在地上的独空真人的尸体,然后又立刻像是做贼心虚般带着一丝痛苦移开。

我们不是要去参加晚上的宗门评议会么?这时突然开口的却是木原真人,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道,在这里枯等半天也没人来,就不必继续等下去了罢。

何毅欲言又止,在场的除了他之外都是道行强悍高深的元婴真人,确实也没什么他说话的余地。

旁边的千灯真人目光看了过来,道: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有一枚魔教秘纹最早刻在此处,咱们不为其他,就只当着顺手而为罢了,等到天黑吧。

若是果然有魔教内奸过来,咱们便擒下了,若是如今这局势已然打草惊蛇,他不敢过来,那也无妨,我们只管按约定的继续办事好了。

木原真人缓缓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云板声声阵阵,钟鼓齐鸣,天昆峰正阳殿上,那冗长繁琐但隆重热闹的诸般礼仪,终于是接近完成了。

许多人脸上有一丝疲惫之色,而站在高台上的闲月真人却是神态自若,没有半点疲倦的感觉。

旁边人看了,自然的觉得闲月真人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元婴真人,如此长时间地主持大会,居然一点疲惫都看不到。

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这些礼仪一一完成,在接近最后的时刻,闲月真人忙中偷闲,向正阳大殿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天空仍然飘着雨,天穹之上闪电在云层中不停穿行,而雷鸣阵阵,似苍天的咆哮怒吼,将大片大片的雨水倾泻下来。

天,好像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这一天,似乎就要过去了。

但好像,又似乎正要开始一般。

……密林深处,一直闭目养神的几位元婴真人异常地平静安详,让人看上去似乎根本想不到马上就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只有当天空慢慢黑下来,在那夜色即将笼罩过来时,千灯真人突然睁开了双眼,抬头看了一眼后,缓缓站起,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有人问道。

天昆峰,正阳殿。

千灯真人淡淡地道,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面上神情无喜无悲,就这样迈步走去。

其他三位元婴真人和何毅也随之跟上。

随着他们的离开,树林中很快安静下来,那片黑暗的土地上,在独空真人的尸体旁边,一根中空的树枝缓缓动弹了一下,似乎想要升起,但片刻之后,忽然又沉了下去,然后停留在原处一动不动。

天黑了,黑暗降临在昆仑山上,天空电闪雷鸣,似一场喧嚣的盛宴,在此时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二百二十六章 脚步声声黄昏的时候,隆重热闹的大会终于结束了,大家敬奉祖先,祈愿来年一切顺利,感谢昆仑派历代祖师保佑,让昆仑一脉传承历经数千载而不断绝,至今仍欣欣向荣。

只是这一天的天气似乎格外的恶劣,外头的雨是越下越大了,隆隆雷声不绝于耳,虽然才是黄昏时候,然而天色已经昏暗的如同夜晚。

偌大的正阳殿中早已点起了无数烛火,不然就只剩下一片昏暗了,好在今日聚在此处的都是道行有成的修士,陆续有序地开始往外退去。

闲月真人直到此刻才松了一口气,虽然身为掌门真人十分风光,但这一天主持大会下来,确实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转眼眺望四周,面色平静,接下来再过一会,就是这一天的重头戏了,昆仑一门几乎所有的精英,都会云集于此。

虽然最近有几个刺头不安分,整天说些怪话,但只要待会恩师到来,坐镇会场,那自然就是众人服帖,再无异议了。

这便是化神真君的威势啊,闲月真人微微一笑,转身下了高台,向正阳殿后方走去。

人群中的苏青珺与东方涛、颜萝二人道别,便也随着人群向大殿外走去,至于东方涛和颜萝二人也是要在此分开的。

只有元婴真人才能参加晚上的那小场聚会,而聚会的地方当然也不会选在如此阔大的正阳大殿上,而是在大殿后头的一处偏厅中。

许多昆仑弟子正井然有序地从大门口离开,队伍排了很长,苏青珺站在队伍后方等待着,偶尔回头看上一眼,便看见东方涛与颜萝聊了一会,似乎是颜萝还叮嘱了他几句,东方涛点头答应后,便也向闲月真人离开的那道门走过去。

与他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个已经到场的元婴真人,他们的目的地自然都是相同,彼此间见面时也是微笑颔首,包括东方涛,或许是因为他今天白日到此,那几个元婴真人看到他的时候神色表情都十分温和亲近,大抵是认为他也是自己这边的人了罢。

过了一会苏青珺走出了正阳殿,才踏出大殿高大的大门,她便觉得眼前忽然一暗。

天空里竟是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甚至就连天上飘落的雨丝在稍远些的地方都看不清楚了。

冷风吹过,冰凉的雨粉打在她的脸上,有一丝寒意渗入了肌肤中。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风雨急促,夜色凄迷,就连那些高耸的大山身影都看不见了。

轰隆!恰好在此刻,天际乌云之上,猛然响起了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刺破天穹的黑暗,仿佛扭曲的银蛇将整片天域都划分成两半。

借着电光,苏青珺看到了那漫天风雨席卷而来。

人影幢幢在夜色中快步走着,大部分人都是想要离开这里,但借着那光亮却也映出了有一行人突然逆行而来,一共四人,靠近他们的昆仑弟子几乎都是吃了一惊,然后行礼不迭。

领头者赫然正是百草堂首座千灯真人,跟随在他身后的分别是明珠、光阳和木原三位元婴境真人,如此四人聚在一起,自然声势不同凡响,一路无人敢挡在他们去路上,如此顺利地走了过来。

苏青珺有些吃惊,但还是赶忙上前对自己师父木原真人见礼,同时也拜见其他三位真人。

木原真人的神色淡淡的,看了苏青珺一眼后,道:你也在这里呆了一整天了吗?苏青珺道:是,弟子一直在这里。

木原真人点点头,道:现在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苏青珺哦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刚想转身离开,但忽然只见原本走在木原真人前头的明珠真人突然转过身来,看了苏青珺一眼后,却是开口叫了一声,道:且慢。

苏青珺与木原真人同时向明珠真人看去,木原真人皱眉道:明珠师兄,你这是何意?明珠真人道:木原师兄,咱们进去后这里也缺个使唤人手,万一有什么事需要通报传送的,没人传话也是麻烦。

我是想能否麻烦令徒一下,在此稍微等上一会儿呢?他说话间,脸上露出笑容,看去和蔼可亲,但木原真人却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片刻后沉声道:有我在此就够了吧,何必还要青珺过来这里,没必要。

明珠真人微笑道:以防万一嘛。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木原真人,笑道:怎么,木原师兄似乎不太愿意啊?木原真人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原本走在最前头的千灯真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冷淡。

木原真人心头顿时一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殿之外忽然间有些僵冷下来,苏青珺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能感觉到这其中有些微妙的气氛,连忙开口对木原真人道:师父,弟子在这里稍微待久些,不打紧的。

木原真人眼神一冷,而那边厢明珠真人则是抚掌大笑,道:果然是个尊师敬长的好徒儿,确实不错。

千灯真人的神情也稍微缓和了一些,随即仍是沉默不语地向前走去,直接走进了正阳大殿中。

其他人也跟着走了进去,木原真人脸上神情变幻,慢慢地走到苏青珺身旁,沉默片刻后,对她说道:既然答应了那两位真人,你就站在这门外守着,记住,其他什么事都不用管,你就只管站着就行了。

苏青珺有些奇怪,愕然道:我知道了,不过师父,发生了什么事么,我怎么觉得你的样子有些古怪?木原真人苦笑了一下,低声自言自语道:他们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啊……您说什么?苏青珺没听清楚,追问了一句。

木原真人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不过既然你答应了明珠师叔,那就在这里多站一会吧,不过你记住两件事。

第一,不管待会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进入大殿,特别是不要靠近后殿那边诸位元婴真人聚会的所在,知道么?苏青珺点点头,道:这是当然,那等重地本来也不许我们过去的。

木原真人笑了笑,随后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你在这儿多等一会,最多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看看天色差不多了,你也就自己走吧,不必呆得太久。

苏青珺有些惊讶,抬眼向木原真人看去,只见木原真人微笑道:放心,回头为师会跟那几位打招呼的,没什么大碍。

苏青珺心中其实多少还是有些牵挂仍在流香圃客房中的弟弟苏墨,当下闻言也就不再坚持,道:那好吧,弟子遵命。

这时前方传来了一声呼唤,木原真人向前头大殿中看了一眼,随后道:那为师去了,你自己一切小心吧。

苏青珺目送木原真人走进正阳大殿,只见他越走越远,一直走进了烛火之后的昏暗里,直到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

……密林之中,这时已然是一片漆黑,除了狂风暴雨倾盆而下,就仿佛是一个寒冷而死寂的世界。

不久前刚刚死去的独空真人的遗体,已经被千灯等人在走的时候收走了,所以此刻在那片林间空地上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到处横流的污水以及肮脏的黑泥,还有泥浆与腐烂的枯叶混杂在一起的土壤。

这片树林异常的冷清黑暗,只有偶然从天空电闪雷鸣中掠过的光亮,才能照亮这树下片刻的情景。

冰冷的雨水从土壤中渗透了下来,让黑暗的土壤下如同冰窖。

那根隐藏在枯败落叶下的树枝,在雨中摇动了几下,像是一只蛰伏的虫子即将要醒来。

陆尘当然没有失去清醒的理智,不久之前所发生的那一幕,那惊心动魄的情景就像是在他眼前展现的。

特别是当何毅一刀刺进独空真人的小腹时,隐匿在地下的陆尘在那一瞬间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那一幕情景如此熟悉,那一刀竟仿佛唤醒了他早已封闭多年的记忆,又在那一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可怕的夜晚。

哪怕以他的沉稳坚忍,竟也是在那一刻气息微乱,然后当独空真人临死前摔在这片泥地上时,却是发现了他潜伏在此的一点异样。

陆尘并不知道独空真人在最后弥留时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喊破自己的行迹,也许他只是深恨杀害他的那几个人,或许他想嫁祸,甚至有可能他就是那个魔教内奸,发现了他自以为的同伴然后不肯出卖?又或者,他根本只是单纯的死到临头,已经无力去喊破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杀戮,祸起萧墙令人心冷,可是到了最后,陆尘却发现自己仍未能看清到底谁是那个隐匿最深的魔教内奸。

而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那个曾经答应过他要出现的人,直到此刻,却仍然没有出现。

也许,应该要走了?他在黑暗中沉默地思索着,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那风雨声中,在这片可怕冷清的黑暗山林里,从某个阴暗的林间路上,传来了一个新的脚步声。

那一脚踩踏了一弯小小水洼,溅起了些许水花,然后沉默而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继续向陆尘这里靠近,走来。

风雨愈急!第二百二十七章 大雾天黑了。

隆隆雷声响彻天地,狂乱的电芒撕扯着天穹,似愤怒的神祇在天上怒吼咆哮着,照亮了黑暗的昆仑山。

光影交错,光亮只是一瞬间,黑暗的阴影却仿佛无处不在,将要这般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整座庞然大物般巨大的昆仑山脉,都在这狂风暴雨和电闪雷鸣中闪烁着虚影,除了一个地方。

那是天穹云间。

四座悬浮于天空的奇峰巍然不动,而在它们下方那一处神秘的禁地里,终年不散的浓雾也没有受到这一场暴风雨的任何影响,所有的雨水飘落下来,都无声无息地落入浓雾里便再没有了动静,而浓雾没有丝毫萎缩退却的迹象,甚至在某些时候,这诡异的浓雾甚至还向外缓缓扩张了一些,慢慢地向天空中的那四座奇峰飘去。

这是一年当中,这片昆仑派中最重要的圣地里最冷清也是最空虚的一天。

因为除非是闭死关或是其他原因决不能出关的人外,绝大部分在天穹云间修炼的元婴真人们都会前往天昆峰正阳殿上,而仅剩下的两位化神真君,天澜常年在外鲜少回来,白晨真君则是在前几年也在这一日离开冬峰,去为闲月真人站台镇场。

风雨凄厉,迷雾蒙蒙,似乎谁都没有再注意这里,只有那片浓雾在空中不停地飘荡着,望着黑暗的夜空。

天穹云间春夏秋冬四座奇峰中,冬峰一直都是一座十分奇特的山峰,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里,其他三座山峰上都被雨水淋透了,唯独没有任何雨水落在冬峰上。

因为在这座山峰上太冷了,几乎所有的雨滴落下时都会在第一时间变作冰霜,然后又化作风雪缓缓飘落下来。

风雪的世界里,一片冷清孤寂,随处可见形状各异的透明冰凌,互相倒映出迷幻瑰丽的光泽,仿佛是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仙境。

这里如此美丽,只是没有人气,好像是一个不该有人可以生活的地方。

冬峰绝顶被狂风暴雪包围的地方,是白晨真君的洞府所在,传说中到了化神真君这个至高无上层次的大修士,皆有通天彻地的绝世神通,有无数神妙至极的道法,有数之不尽的法宝灵材,而他们更会悉心布置一座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神奇洞府,里面有诸般神奇,有无数阵法,汇聚天下无数菁华,各种凶悍匪夷所思的禁制机关。

甚至于在修真界中一直有流传着一句话:永远不要在真君洞府中去挑战一位活着的化神真君,哪怕你也是一位化神真君。

只有死去的化神真君,他的洞府才会在岁月深久后开始松动禁制,可以被外人所窥探。

在中土神州漫长的历史上,每一座古老的真君洞府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巨大宝藏,稍有只言片语的消息便足以令世人发狂。

尽管如此,那些古时传下来的古老真君洞府,仍然是极其危险的地方,在过往的岁月中夺去了无数向往宝藏的探险者的性命。

……卓贤安静地站在冬峰上的洞府之外,风雪飘过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恍若不觉。

在他的头顶上方极高之处,就是狂风暴雪包裹的真君洞府。

偶尔,他会在冷风中抬起头,向着高处那神秘的洞府看上一眼,可是哪怕以他如今金丹境界的眼力也无法穿透过那片风雪,所以也看不清那洞府的模样。

他从来都没有到冬峰的绝顶上去过,他从来也没有真正看到过那座洞府。

他心里一直有个愿望,希望能够去看一眼师父的洞府,去见识一下人世间最强大的修士的洞府,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神奇而强大。

只是,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这个机会。

不过没关系,卓贤一直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可以等,他也愿意等。

就像现在他在等候着师父白晨真君从高高在上的洞府中下来,哪怕寒风扑面冰雪冻人,他也丝毫不以为意。

在他的身旁雪地上,放着一个大木箱,他有时会看上一眼,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黑夜深沉,风雪飘荡。

天穹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呼啸之声,瞬间漫天风雪一起飞舞,倒卷而上半空,聚在一点瞬间又陡然散开,如天女散花萧萧而下,风雪中一个人影飘然落下,形容枯槁双目有神,正是白晨真君。

卓贤深深地低下头去,神色恭谨,行礼道:师尊。

白晨真君负手而立,神色漠然,道:换衣罢。

卓贤应了一声,转身打开了身旁的箱子,一股冷风吹过,现出了箱子中的一套端正肃穆的礼服。

多年以来,在宗门评议会上,身着大礼服一向是掌门真人的特权,而白晨真君身为闲月真人的师父,只要这一身衣服肃容坐在那里,威严肃穆,都不需要任何言语,已然说明了一切。

就在卓贤俯身伸手,准备去拿起那套礼服侍奉师尊穿上时,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白晨真君的一声问话,道:这山上,只有你一个人吗?卓贤身躯陡然一僵,那刚刚碰触到柔软礼服的手指,只觉得有无尽寒意猛然从指间冲进身体,将他全身的鲜血都冻住了。

他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窗外一片漆黑,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的,下得让人有些心慌。

易昕坐在窗前,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这个时候背后床铺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响,把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

只见躺在床上的苏墨兀自昏睡着,只是翻了个身,口中喃喃也不知在咕哝着什么,但看脸色居然有些惊恐之意,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易昕放下心来,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在平日里的时候她虽然也是出身于昆吾城世家,但除了这些日子里亲近起来的苏青珺外,她与苏家的其他人实在并不熟悉。

对于苏墨,那平日里也是昆吾城中一霸,她向来也是敬而远之的。

今天说起来,还是她头一次和这个人单独同处一室,不知为何,她的感觉总有些怪怪的,所以看着苏墨那边在睡梦中惊恐翻身,易昕也没有上前安慰照顾的意思。

在这个时候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却是想着如果此刻躺在那张床上的是陆大哥的话,那自己会怎样?会不会过去照顾他?也许、应该……会的吧。

她吃吃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烫,于是又有些羞涩起来,自顾自低声抱怨了两句,也不知道她是在说自己又或是在骂陆尘。

不过这样站了片刻后,她还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就这样站在屋外的走廊上。

一阵冷风夹带着雨粉吹了过来,吹拂在她的脸上,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却是突然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本来么,这么黑的天,一个姑娘家家的跟一个陌生男人单独同处一室,看起来就感觉不对,还是就站在门外好了。

易昕微笑着看着那下雨的夜,周围附近的屋舍仍然一片冷清,那些去了天昆峰的人们,也依然还没有回来。

……天穹云间冬峰上。

卓贤微微弯曲的身子,手指碰触到那件礼服,这寒冷的风雪之夜中,不知为何,他的额头忽然滴下了一滴汗珠。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他身后站在风雪之中的那个老人,又很平淡地跟了一句话,道:白莲那丫头呢,去哪儿了?卓贤的眼睛闭上又睁开,那一个瞬间他深深吸气,然后一切转眼恢复了正常,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伸手从大箱子中提起了那件衣服,摊开在手上,恭谨地捧着向白晨真君走去,同时微笑道:小师妹她前头下山了。

白晨真君哼了一声,道:不在山上好好修炼,跑下山去做什么?顽劣!卓贤走到白晨真君身旁,双手提起礼服的两个衣袖,侍奉着白晨真君慢慢穿上,同时口中笑道:师尊,小师妹虽然天赋超群百年难得一见,但总归还是个孩子,有时候爱玩贪玩些,也不算什么。

白晨真君穿好衣服,又让卓贤在他身前一一扣上那些华丽堂皇但也十分繁琐的衣扣,同时对他皱眉道:你与闲月都是他的师兄,平日里我若不在的时候,也要对白莲严加约束,不可随意放纵才对。

卓贤连连点头,道:是,弟子明白了。

说话间,一应礼服都已穿好,白晨真君微振衣袖,身畔两团雪花席卷化为漩涡,随即又悄然散去缓缓飘落。

走吧,最后再去帮你那位师兄镇个场。

白晨真君淡淡地道,随后他的目光飘向远处,只见远方风雪迷蒙,丝丝缕缕似雾气飘扬。

今晚的雾气很大啊。

他感慨了一句,然后往前走去。

只是他才走出了数步,身子忽然停了下来。

冬峰之上一片寂静,似乎连雪花都飘落得无声无息,整个世界一片萧瑟冷清。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望向刚才的那个方向。

浓雾弥漫着,在风雪中飘而不散,不知何时,在四座奇峰下方的那片雾气,竟然已经弥漫到了冬峰的山上。

而与此同时,在那风雪与雾气的边缘处,那片迷雾中,忽然荡起了一阵涟漪。

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地,现身出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 讨要冬峰风雪飘荡呼啸而来,但在吹到那片浓雾边缘的时候,便忽然消失了。

雾气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开始迈步向前走去,走出了浓雾,走进了风雪。

宽袍大袖,高大身材,还有那个醒目而著名的铮亮光头,此时都清楚地说明着这个突然踏足天穹云间这处昆仑圣地的人究竟是谁。

白晨真君在第一眼看到那个魁梧高大的身影时,身躯便是微微一震,随即瞳孔微缩地看着那人从雾气中走出来。

风雪飘下去,不能靠近他的身躯,甚至连夜色都似乎离他远了一些。

然后,他便听到了那个光头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道:你好啊,师兄!……如今这个世上还能有资格叫白晨真君一声师兄的,也只有一个人了,那个人也是一位化神真君,名叫天澜。

白晨真君面上最初的惊诧之意缓缓退去了,神情逐渐平静下来,这个时候他甚至也微微笑了一下,点头道:稀客啊,师弟。

天澜双手负在身后,随意地向前走着,飘落的飞雪都在他身躯数尺外便无声无息地融化消失,而在他脚下的雪地中,竟然也没有丝毫的足印痕迹。

若不是眼前确实看到了这位化神真君,真有可能以为他似乎并不在这冬峰之上。

而此刻这位不速之客正有些感慨地东张西望,看着这座风雪奇峰,道:可不是么,我可是从来没到冬峰上来过呢。

其实我告诉你啊,师兄,当年师父还在的时候,我就很想到冬峰这上头来玩了,结果一拖拖到现在,居然这么多年都没过来过。

白晨脸上有一丝阴沉神色一闪而过,像是被天澜的话语刺到了心里某处不太愉快的回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很快的,他的目光却是越过了天澜,落在了他那个高大身影的背后。

那边是天澜刚刚走出来的迷雾,浓密深邃不知几许,同时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片浓雾仍然还在缓缓地滚动飘移着,在这座冬峰上慢慢地散开。

天澜转过头来,看着白晨真君,道:怎么,师兄你不欢迎我么?白晨淡淡地道:我欢不欢迎的,你不是都来了么?那又有什么关系?天澜大笑,抚掌道:说得对啊。

白晨沉吟了片刻,目光微转,却是看向了另一侧,在这座山峰上,除了这两位昆仑山中最高最强大的主宰之外,还是有第三个人在的。

卓贤。

从刚才开始,这个白晨真君的二弟子就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而此刻当白晨真君的目光看过来时,卓贤脸上则是露出一片惊恐惶急之色,像是想对他说些什么的样子。

白晨真君欲言又止,随后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卓贤虽然道法高强,但要一个金丹修士去面对一个化神真君并要求感觉查探到对方的踪迹,显然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于是他对卓贤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后走到一旁,随后他转身面对着天澜,神情也端正起来,看着自己这位强大而可怕的师弟,道:好了,说吧,你今天过来,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天澜笑了笑,神态温和,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般,对白晨真君笑道:师兄,当年师父对我说过,想把这冬峰给我的,而我自己也真是特别喜欢这里,所以今天就想说啊,要不你把这冬峰让给我吧,行不?他笑呵呵地说道。

……天昆峰,正阳殿后。

依旧穿着一身端正肃穆的大礼服,闲月真人坐在后殿偏厅中,看上去十分威严。

偏厅中此刻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过来,而能够来到这里的当然都是昆仑派中德高望重的元婴真人。

两排大椅排开,中间主座却又有两个,闲月真人坐了一张,在他侧后方微微靠后的位置,还有一张空闲的大椅,此刻没有人坐。

过来的人往往都会向那张现在还是空空如也的椅子上看一眼,然后脸色复杂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不语。

东方涛的位置在这座偏厅里的右手最后一张椅子,在进来后与闲月真人打过招呼后,他就坐在这里。

此刻的他脸色看起来同样有些复杂,偶尔会抬眼望着那闲月真人一眼,然后很快目光又落到坐在另一边的几位元婴真人身上。

那是千灯、明珠等人为首的,与其他人的零落散漫不同,千灯、明珠、光阳等几个人明显聚拢在一起的意味十分清晰,但最令在场人惊讶的,反而是走在千灯等人背后的第四个人。

他是木原真人,同时也是昆仑派铁支的领袖,在很多时候,木原真人的态度实际上等于同时代表了铁支仅有的四位元婴真人的态度。

当看到原本一直远离是非、超脱世外般过日子的木原真人,今天突然走了过来,并清晰无比地在千灯真人下首坐下时,闲月真人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看着这偏厅中人数已然不少,大致有十多人了,千灯真人站起对闲月真人道:掌门,我看人差不多了吧,要不咱们开始?闲月真人哼了一声,却是冷淡地道:还有几位同门没过来,我们先暂且等等吧。

千灯真人也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后,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在那一刻,这座偏厅中几乎大部分元婴真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闲月真人身后的那张椅子上。

他为什么还不来?闲月真人当然也能够感觉到这里一众元婴真人们的异样,但是他面上丝毫不变色,仿佛一切都已成竹在胸,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而与此相反,千灯明月等人却都是脸色肃穆,安静地等待着。

……在正阳大殿门外,苏青珺安静地站着。

这个时候参加白天大场评议会的诸多同门,已经几乎都走光了,便是连这正阳殿中原有的道童,大概也是因为这夜色太黑风雨太多,所以没人出现在这里。

不知不觉中,苏青珺却是发觉这正阳大殿前方偌大的一片地方,居然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

夜色凄厉且冷清,风雨依然在不停地下着,看不到丝毫停歇的迹象。

四周皆无人,天穹也黑暗,只有正阳大殿里透出了一点轻细烛光,才照亮出了一小块地方。

苏青珺看了看天色,一时也分辨不了时间,但感觉中大概是过了小半个时辰了吧,可是正阳殿里没有任何的动静,她沉吟思索了一阵后,还是决定要再等一会儿。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从前方台阶下的风雨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苏青珺抬头望去,只见天色太黑,凄风冷雨中实在是有些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到有一个男子的模糊身影,正慢慢走了过来。

她心中忽然有些紧张之意,伸手放到身后,握住了那柄长剑的剑鞘。

那个人影渐渐走进了,一直走到了大殿前,然后拾级而上。

苏青珺忽然怔了一下,因为这个人她是认识的。

这是何毅。

与过往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样子不同,此刻从风雨中走来的何毅看着有些不太对劲,他的脸上似乎有着一丝深深的疲倦之色,身上的衣服也有些乱。

当然了,从雨中走过来又不打伞,吃点苦头也算正常。

大殿前的屋檐下,这一男一女的目光对视了一眼,各自的眼中都有几分警惕之色,但片刻之后,却还是何毅最先开口,对苏青珺打了个招呼。

苏师妹。

何毅淡淡地叫了她一声。

苏青珺点点头,道:这么晚了,何师兄你还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事吗?她的态度也并不生硬,但语气却还是有些冷,好像仍然还记得苏墨所受的伤。

何毅反问道:你不是也在这里吗?苏青珺道:我是要等我师父木原真人的。

何师兄你这是也要等那位独空真人么?说完她想了想,又道:对了,我今天下午好像就没看见他人了。

何毅笑了笑,道:是啊,我师父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所以我还是就在这里等他吧。

说着,何毅向周围看了看,然后居然也不怕湿怕脏,就直接在身前不远处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要知道,之前的风雨那么大,早就把石阶都弄湿了。

苏青珺皱了一下眉头,向旁边走了两步,看上去似乎有意无意地离何毅更远了些。

有些话,大家都没说出口,但是都能感觉得到,对方眼中的疏离和一丝敌意。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道:这一晚风雨好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啊?苏青珺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却是应了一句,道:还早着呢!何毅苦笑了一下,转头看着这黑暗夜空里的漫天风雨,怔怔出神,哪怕雨水滴落在他的身上也毫不在意。

苏青珺哼了一声,心里挣扎几次后,终于还是沉下了脸,往前走去,直接走进风雨中,然后离开了正阳殿这里。

第二百二十九章 黑龙涎轰!天际有惊雷炸响,那一刻漫天乌云仿佛沸腾起来,十几道闪电瞬间同时出现,向着四面八方狂野地蔓延过去,狂风呼啸,风雨大作,整片天穹都像是被激怒一般,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彻底进入了癫狂。

这份威势之大,甚至已经让布下了严密阵法,终年风雪不与外界相同的冬峰上,都感觉到了。

漫天的风雪越吹越急,风声凄厉,卷裹着山中那两个隐隐对峙的身影,但只有天澜真君身后的那一片浓雾,始终还是聚拢不散,似乎对任何狂风暴雨或是风雪都无动于衷。

你要我这冬峰?白晨真君凝视着天澜,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

但不知为何,他平淡的语调下,每一个字都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一声一声催促得风雪从天穹的每一处地方席卷而来,在他的头顶上方开始慢慢凝聚,如一片冰雪之王座,又像是风雪之巨人。

肃杀冰寒之气,如天之冰冷,风雪无情,悄然弥漫开去。

天澜同样没有任何回避他视线的意思,他看着白晨真君,脸上原本的笑意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是你的?他盯着那个枯瘦的老人,宽大的衣袍随风拂动,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想要刺进白晨真君的胸膛,看一看那个老人的心,不是吧,什么时候抢来的东西都可以算自己的了?天地之间瞬间冰冷,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因为已经无话可说,之前那简单的两句话已然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封死,这一对漫长岁月中渡过的师兄弟二人,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终于,大家都无路可退。

……卓贤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风雪太大,寒风太急太冷,在这山峰上呼啸而过时,甚至连他这个金丹修士的道行都觉得有些胆战心惊。

而前方风雪之中的两个身影,看上去竟如此可怖,如此可怕的风暴却仿佛都只卷裹在他们两个人的身旁,是为他们所掌握的天地之力。

片刻之后,卓贤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却是他已经碰到了一处山壁。

坚硬的寒冰附着在石壁上,散发着丝丝寒意,让他发现到了这时,其实他也是无路可退了。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抬眼望着前方在狂暴的风雪中开始有些模糊的两个身影,突然大口喘息起来。

……两个人站在风雪中,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个看上去已经枯槁在暮年,一个却神完气足正在鼎盛时候。

白晨看着天澜,眼神中有一丝复杂神色,但神情肃然,并无丝毫畏惧怯弱的神态。

狂风从他身后吹了过来,那肃穆华丽的大礼服猎猎作响,似他这煊赫的一生。

他伸起了一只手,有些干瘦的手掌向着天空。

风雪之声陡然响亮了数倍,甚至连整座冬峰仿佛都隐隐有所共鸣,无数白色的雪花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拼命冲进了那一个隐隐成形的白色巨大的影子中。

风雪巨人,顶天立地,裹挟着漫天冰雪,在这个枯瘦的老人头顶出现了,向着这黑暗的天穹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声。

天际风急云卷,惊雷阵阵。

片刻之后,一只巨大的拳头从天而降,在空中发出刺耳尖利的锐啸声,向天澜真君这里砸了下来。

冰雪之拳未到,脚下土地已然开始震颤,甚至就连原本一直对风雪无动于衷的那片迷雾,竟然也向后瞬间退缩了数尺,其势之猛烈,可见一斑。

天澜真君神色肃然,向后退了一步,双手虚抱如圆,刹那间突然全身宽大衣袍陡然如风鼓荡,一股激昂之气迸发而出。

身后浓浓迷雾突然翻滚起来,紧接着,从雾气中赫然也化出了一个半身雾气巨人,咆哮怒吼,直接向那个风雪巨人扑了过去。

咚……一声低沉巨大的轰鸣声,从半空中传来,脚下的大地剧烈颤抖着,整座悬浮于空的冬峰都摇动了两下。

咔咔咔之声不绝于耳,无数的裂缝瞬间出现,那是万年坚冰开裂的声音。

两个巨人向后退缩了一段距离,似乎都被刚才那一场可怕的巨力所伤,但是很快的,他们又继续扑上前来,转眼间撞到一起。

天地大震,风雪怒吼,那一刻在冬峰之上,展现的是赤裸裸的恐怖力量,毫无花招毫无精妙可言,只有对于化神境界人族最巅峰的人而言,那种最终返璞归真般的纯粹的力量。

一切的道法神通,世间所有能想象得到或是匪夷所思、巧夺天工的精巧道术,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被这两位最顶尖的大修士毫不犹豫地丢弃。

有那么一刻,作为这世间唯一目睹这场化神真君大战的卓贤,甚至有了一种错觉,感觉那天幕之上两个巨人的争斗,就像是了两个年幼蹒跚的婴儿,彼此之间的打架。

简单、纯粹的打斗,动作甚至有些缓慢,所有的一切如果在世间修士看来都算是笨拙的,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可怕而恐怖的力量。

一挥拳,天地变色,风云卷动;一声轰鸣,山川倒流,风雪激荡。

电芒从乌云中倒卷而下,不知何时已然缠绕在这两个可怕的巨人身上,电流乱窜如诡异的银蛇,却依然无法阻止这两个巨人的缠斗。

狂风呼啸之下,风雪之中,白晨与天澜二人都沉默着,他们的呼吸声渐渐粗重,却没有人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然而随着这场激斗的继续,他们的身躯也开始有了变化。

传说中已如神祇之身的真君之躯是坚不可摧的,但在这个时候,在风雪之中,就像那些冰冻了千年万年也曾经是坚硬无比的玄冰,慢慢开始出现了裂缝。

一片衣袖震裂,一块血肉炸开,低沉的白气起伏不停,在他们的身躯上慢慢飘扬起来。

每弹起一股白气,他们的身躯就要震颤一下,而他们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穹,就如同山崩地裂,风云卷动,倒卷成为一个个巨大的漩涡,狂乱地吞噬着无穷无尽的风雪,又随之消散在这癫狂的天地间。

轰!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的撞击,冬峰上美丽的雪景早已是一片狼藉,从天而降的闪电已然将整座冬峰都裹挟在一起,仿佛末日一般,降下了无数银色的锁链,将这个可怕的地方束缚起来,即将掷入燃烧的鲜血沸腾的地府。

从云层高处望去,那座山峰竟似有一种诡异的美感,而在云层之外,无边无际的浓雾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冬峰,将这片惊天动地的景色全部掩盖。

……这一场震撼天地的激斗之中,两个对峙的人影里,突然有那么一刻,那个看上去有些枯槁的身影忽然颤抖了一下。

片刻之后,白晨真君在风雪中霍然一声怒吼,猛地抬头,一直冷漠哪怕身上多了无数道隐伤的时候也未变色的脸庞,却是掠过了一丝难以置信般的震惊之色。

在他头顶上方,那个强大无比仿佛天地主宰一般的风雪巨人,动作突然迟缓了下来,而在它前方的那个雾巨人,也恰好在此时,猛然挥起一拳,穿过风雪穿过闪电,伴随着天空突然炸响的那道惊雷,一拳打在了风雪巨人的胸口。

天地在那一刻陡然凝固!那一拳击碎了所有的风霜,击碎了数十载不变的强大,击碎了风雪,贯胸而出。

风雪巨人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似有无数不甘,化作碎片,变成漫天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地面上,白晨真君身躯剧颤,然后喷出了一口鲜血。

血是黑色的!黑血落在雪地上时,瞬间灼烧了周围,一片雪地直接陷了下去,在雪地上现出了一个数尺大的深坑,咝丝之声不绝于耳,但诡异的是,空气中并无可怕的腥臭味,而是弥漫开来一股淡淡的香气。

白晨真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盯着地上那摊黑血,眼神中有难以控制的震惊之色,然后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目光看向自己的身躯。

枯瘦苍老但曾经仍然强大的一具肉身上,此刻已经随处可见伤痕,但在风雪中他依然肃穆威严,如同那件在风雪中飘扬的大礼服。

还有直到此刻才弥散开来的一丝淡淡的香气。

白晨真君五指一抓衣衫,随意一扯,整件礼服瞬间化作碎片,但与此同时,他的身躯也摇晃了一下,然后又喷出了一口鲜血。

同样也是黑色的。

半空中,那个雾气化成的巨人不知何时也散去了,重新变作了那片浓雾的一部分,同样,遍体鳞伤但神情明显坚毅的天澜,则是站在那片再次安静下来的风雪中,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个老人。

好手段。

一声低沉的话语,从前方的风雪中传来,白晨真君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师弟,道,这是什么毒,居然能伤到我们化神之躯?黑龙涎。

天澜真君说道,然后他捂着自己的胸口,也是面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地咳嗽了几声。

第二百三十章 原来是你大雨倾盆而下,密林中一片漆黑,到处都是如瀑布一般洒落的水流,哗哗的水声仿佛已经遮蔽了所有的声息。

但就在这样一个漆黑的树林中,却还有一个身影在幽暗中穿行着,走过一棵又一棵黑暗如鬼魅的大树,踏过一片又一片潮湿的水洼,渐渐靠近了林子中间的空地。

地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水和黑泥枯叶混杂在一起的土地。

那个黑影隐身在一棵大树背后,十分谨慎小心地向那块大石头边的树木看去,等了很久以后,发现那里仍然没有任何的动静。

黑影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试探着慢慢走上前来,雨水被头顶茂密的枝叶挡了一层,落在黑影的身上已经是无声无息。

一直等这个黑影走到这空地中间时,也还是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这个事实似乎让黑影有些错愕和惊讶。

他转动身子向周围仔细观望了一下,却发现这片林子中视线所及处几乎都是一片黑暗,那些在风雨中激烈颤动晃抖的阴影,看起来异常阴森可怕,但若是仔细分辨的话,就会看到那大多数都是树木枝叶在风中的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森冷的气息,在这个孤寂而黑暗的树林中。

黑影向后退了一步,似乎并不太喜欢这里,然后便转过身子,看起来便要迈步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他只觉得自己脚下一紧,一只如同黄泉地府中突然伸出的鬼爪般的手,猛然从脚下的烂泥土地中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黑影的脚踝。

啊!一声短促尖利的叫声陡然刺破了这片黑暗林子间的静寂。

在这个阴森的雨夜中,突然从地下伸出一只手来的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哪怕黑影过去也曾经见识过许多足以挑战普通人心理极限的恶事,但此刻仍然是忍不住全身一激灵,失声叫了出来。

那声音短促尖利,竟是个女子。

这一声骤然发出,那地下的手似乎也吃了一惊,原本杀气凛凛的手势竟也顿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这黑影便迅速镇定下来,一声轻喝,脚步往地下重重一踩,随即手上瞬间拧出一条锐利冰刺,直接就向土壤中刺去,要将那土中人刺个对穿。

然而迎接她的是一大捧黑暗,伴随着一声轰鸣之声,大片肮脏的黑土和一大捧水花从地上猛然翻涌起来,向身侧铺天盖地地冲了过来。

黑影惊叫一声,瞬间什么都不顾了,直接向后迅疾退去。

但在那黑土之后,一个身影猛然从土中跃起,正是陆尘,如一只猎豹般向那黑影扑了过去,后发而先至,一下子便抓住了那黑影的身体,右手一勒,锁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那黑影的头骤然扬起,一手抓住陆尘锁魂般凶悍的手臂,下方的腿却是无声无息地踢了出去,片刻之后,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直接撞在陆尘的小腹之上。

陆尘闷哼了一声,脸色在黑暗中瞬间苍白了下去,但他的强悍坚韧在这一刻完全展现了出来,对着这一脚剧痛竟是完全咬牙忍了下去,然后手臂一紧,眼底深处黑火陡然大盛,直接压倒了那只手臂,只在那脖子上狠狠压了下去之后,只听一声痛哼,那黑影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

便在此时,只听天空中一声惊雷炸响,似乎在远方天际之上有一股恐怖而强大的力量撞击着迸发开来,与此同时,一道闪电猛地撕裂天空,照亮了天地。

林子中间,那一道电光同样照亮了这里的黑暗片刻。

大雨倾盆,雨淋淋的水花中,陆尘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个人,那是白莲。

白莲脸色苍白至极,似乎在刚才那短促而激烈的搏杀中已经受了伤,不过她的神智仍然还清醒着,此时睁着眼睛,同样也看到了陆尘——那个满身泥水苍白脸庞的男子。

于是,她同时也呆住了。

闪电从天空消失,于是黑暗重新回到了这片森林里,大雨哗哗地下着,狂风吹动着树叶枝条不停呼啸。

黑暗的林中,两个仍然保持着纠缠在一起姿态彼此搏杀的男女则是都僵持在原地。

黑暗中,他们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片刻之后,陆尘感觉到了自己手上传来的一股轻细而带着些许试探般的力量,像是想要推开他的手。

他沉默以对,但过了片刻后,他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与此同时,在黑暗中的白莲也缓缓收回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的另一只手掌,只差一点距离,她的手就可以贴到陆尘的身躯血肉上,有淡淡的幽光在黑暗里的手上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在这黑暗中,他们两个人突然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

原来是你!……天穹云间,冬峰之上。

这片冰冷的世界里仍然还在飘落着风雪冰霜,但是在落下的风雪中,突然多了一些奇异的湿润的东西,那是丝丝缕缕的雨水。

雨从天上来。

这或许是漫长岁月中第一次穿过风雪落在冬峰上的雨水吧。

站在雪地中吐着黑血的白晨真君,抬头向冬峰高处的天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许的失落。

天穹之上,电芒肆虐,雷声阵阵,仿佛苍天正露出前所未有的愤怒,对着这座山峰发泄着可怕的力量。

白晨真君收回了视线,然后转过头,却没有与自己那头号大敌天澜真君说话,反而是看向了从头到尾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卓贤。

背靠冰壁的卓贤脸色异常的苍白,似乎目睹了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真君之战对他这个金丹修士来说也是很大的负担。

同时,在他身后,那面原本坚硬无比的冰壁上出现了十几道大大小小的裂缝,不时有冰块冰渣掉落下来。

有的冰渣直接掉到了卓贤的头上,他也没有躲避,就跟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白晨真君的目光凝视着他。

为什么?白晨真君对他问了一句,眼神里没有太多的狂怒愤恨,似乎更多的反而是一些疑惑不解。

卓贤微微低头,过了一会后,说道:是我对不起你,师父。

白晨真君摇了摇头,眉头微皱,又吐了一口黑血出来,但不知为何,这口黑血离嘴之后,他原本黑气笼罩、十分委顿的脸色居然好看了一些。

随后他看着卓贤,又重复地问了一句,道:为什么?卓贤默然,随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白晨真君凝视着他,然后有些痛苦地咳嗽着说道,你如今也是这个岁数了,什么没有?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卓贤摇了摇头,道:什么都有的,是您和师兄,不是我。

白晨真君惨笑了一下,忽地身子一颤,又喷了一口黑血出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亮了几分,盯着卓贤道:想不到这些年来你一声不吭的,原来是心怀不满。

卓贤说道:那是因为您从来都没看重我,衣钵传人是大师兄的,掌门之位是大师兄的,所有的灵材资源、修炼功法,最好的也都是大师兄的,我永远只能跟在大师兄身后,所以他是元婴,而我只是个金丹。

白晨真君摇了摇头,脸上有几分失望之色,低声道:想不到你竟是如此糊涂!卓贤道:您刚才也说了,我如今也是一把年纪了,再不争取一把,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吧,可是我不想就这样。

呵呵。

白晨真君冷笑了一下,道:好有志气啊!来来来,你来告诉我一下,我的这个神通广大的师弟,又能给你什么天大的好处了,足够让你来背叛我,暗算我?卓贤刚要说话,但前方忽然传来天澜真君浑厚的声音,在风雪中飘了过来,淡淡地道:我答应他了,许他一个元婴真人的前程!白晨真君霍然回头,瞪着天澜片刻,随即面带不屑,却是对卓贤冷笑道:这种骗小孩一般的鬼话你也信?从古自今,你可曾听说过有什么手段能让人从金丹升到元婴境的?那一个大生死关,又有谁能够躲过去的?他看着卓贤,脸上没有杀气,涌起的却是深深的失望之色,道:我教了你几十年,没想到,竟是教出了这样一个蠢货。

卓贤没有说话,天澜真君却是向前迈出了一步,道:师兄,你老了,这世上有很多事你并不知晓,只是做井底之蛙罢了。

白晨真君枯槁的面容上忽地一皱,哇的一声又吐了一大口黑血出来,但诡异的是,这一次吐血之后,他的脸色竟然迅速地红润起来,看上去甚至比他平日里还更精神了几分。

风霜雨雪,不知不觉中又一次在他头顶汇聚起来,这位苍老的化神真君慢慢挺直了身躯,一股从未见过的威严和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流露而出。

哦,井底之蛙?他笑了一下,然后轻蔑地看着天澜真君,看着卓贤,看着那一片浓密的迷雾,又看着这一片深邃的夜空苍穹。

就算是青蛙,也可以吃掉你们啊!他淡淡地说道。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万刃冰刺风雨会山巅,闪电照黑狗。

这座无名的山丘最高峰的地方,是在山顶上一条狭长斜坡处,一块大石突兀地竖立在那儿,离地约有七八尺高。

站到这块大石头的上面,仿佛站在了这座山丘的最高处,俯望四野,尽收眼底。

只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里,这块大石周围已经再没有风光景色,有的只是连大风大雨都吹不散盖不住的血腥。

遍地的尸体以及随地流淌的鲜血,都在述说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在风雨下的黑夜中,这个在人类视线之外野蛮而惨烈的故事。

黑狗阿土还活着,它还有一口气,它依然还站在那块大石的最高处。

在它的脚下,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那些觊觎它血肉的妖兽已经先它一步流干了自己的血,它们的尸体铺满了这座山顶狭长的斜坡,在更远处的地方,那些可怕的气息已经不多了。

不多,但仍然还有。

这个夜晚,冲动的妖兽已经死光了,不够强大的妖兽已经死光了,不够狡猾的妖兽已经死光了,胆子不够大被吓坏了的妖兽已经都跑了。

在浓浓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后,在偶尔亮起的闪电光芒照耀下,依稀还能看到在那道斜坡后方,仍然还有两道仅存的目光阴冷地看着大石头这边。

它们徘徊不去,它们仍觊觎着那美味的血肉。

瓢泼大雨不停地下着,打在大石上的阿土身上,此刻的它,身上已经找不出任何一块完整的肌肤血肉了,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迹,看起来它自己的鲜血也快要流干了。

可是阿土仍然还是没有倒下,它像是一只孤独却偏执的疯狗,咬牙切齿地站在这大石上,冷冷地扫视着这黑暗的世间。

可是与此同时,在电光闪烁的那个瞬间,连它自己和旁边仅存的那两道阴冷的目光,都感受了这只黑狗身体的颤抖,看到了它的摇摇欲坠。

也许下一刻,这只黑狗就要从大石头上摔下来直接毙命,所以那两道在黑暗中隐藏的目光仍然在安静地等待着,等着这只异常凶悍的黑狗自己结束生命。

反正如此暴雨的夜晚,又怎么可能会有明月?没有月圆之夜的月华之力加持,再强大的圣兽也不可能晋阶成圣。

黑狗阿土无疑也知道这一点,也许从没有人告诉过它,但在它体内的妖兽血脉激发出本能的同时也让它明白了这个规律,风雨太大,不可能会有明月出现了。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它却早已经无路可退。

阿土慢慢地趴下来,在一片血腥尸骸的包围中,在这座山丘的最高处,抬头望着天空。

除了落下的凄厉风雨,便是层层浓密的乌云,又哪里有明月的影子。

它的口中有轻轻的呜咽声,把头埋了下来,仿佛到了这最后的时刻,终于还是要向这命运认输。

黑暗涌来,黑狗的身影在山巅绝高处,显得那样孤独。

而在远处山坡下,两个阴暗冷酷的声音慢慢站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最后最好的时机,开始向山顶走了过去。

……冬峰之上的气息,忽然变得有些异样起来,虽然风雪依旧在飘舞,虽然头顶高处依然是电闪雷鸣,但是在这片悬崖边的雪地上,气温却在迅速地下降。

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天地之间一片清冷肃杀,偶尔抬起头仰望山巅的时候,便会发现那一片原本包裹着山顶的狂风暴雪突然离开了山峰,然后开始慢慢地向下方移动着,一点一点地渐渐靠近正在对峙的那两个人。

白晨真君站在雪地里,盯着天澜,一字一字地道:你居然胆敢来到这冬峰上挑战我,这是你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天澜真君抬头也看了一眼那一片正在缓慢落下的暴风雪,片刻后笑了笑,看着白晨真君,双眼微眯,道:是么?白晨真君冷哼了一声,道:当年师父临死之前,对我嘱咐说,你这个人心高气傲胆大包天,日后道法若有大成,只怕为祸之烈远胜于三界魔教。

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他目光如电,冷冷地盯着天澜,寒声道:你竟敢私自去地宫,偷取那魔物所生的黑龙涎!天澜真君笑了起来,道:哦,这句话是师父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啊?白晨面色冷峻,道:当年那段公案,是非因果到底如何,咱们知道的人心里自然有数。

我只有一句话,问心无愧!巧了!天澜真君往前走了一步,淡淡地道,昨日我去给师父扫墓的时候,在他老人家的坟茔之前,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问心无愧!他一字一字地说道,声音隆隆,便如雷霆一般。

白晨真君不再与他多言,但在真正动手前,他却是特意又转头看了站在一旁的卓贤一眼。

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表情,但眼神冷得比天上的冰雪更甚几分。

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是那眼神里的冷酷,却是如此的清晰和明显。

卓贤看懂了自己这位师尊的意思,他的脸色很快变得苍白起来,与此同时,他还发现随着那片暴风雪的落下以及身体周围这块雪地上的气温急降,原本在他身后几乎接近四分五裂的冰壁,突然又开始有重新凝结起来的趋势。

风雪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冷。

天澜真君巍然不动,因为所有的风雪都靠近不了他的身体,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一片落下的暴风雪,片刻之后,他忽然若有所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那是一片雪地,被落下的大片大片风雪覆盖了厚厚一层的雪地,但在此时,从他们脚下的土地深处突然传来了一丝隐约的震颤,似一道波动从这座庞大的奇峰内部深处泛起,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雪地上厚厚的雪层,突然抖动了一下,无数松软的雪就那么微微地向上方跳动了一次,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明显,一次比一次剧烈,然后全部人都感觉到了,是这座冬峰在颤抖,是这座山峰在咆哮。

呼!白晨真君振衣而起,整个人飞到了半空中。

与此同时,天空的那片暴风雪如同一片雪白而狂暴的圆环,从天而降落下来,将他的整个身躯包裹住,如簇拥着冰雪之王,以白晨真君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在半空中剧烈飞舞的大雪球。

冬峰的震颤越来越是激烈,无数的冰雪鼓荡飞起,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巨大的雪球,风声凄厉急切得近乎如刀,割破了这一路上无数坚硬的山壁玄冰。

那个枯瘦但此刻犹如天神般的老人,隐身在威势无与伦比的巨大雪球中,他的声音便犹如那暴风雪的呼啸,响彻天地之间!你不该来这里的!他冷冷地说道,然后抬手,指去!那一指之处,那一指方向,在那空中的一点上,突然凝固,无论是飘过的雪花,还是吹过的风,一切凝结成冰,然后只听喀嚓喀嚓之声如锐利刀锋,直破虚空,迅捷无比地在这空中凝出一道丈许尖刺。

紧接着,暴风雪蓦地大声,从原本的雪球陡然扩散了数倍,半空之中,那道冰棱尖刺的周围,也瞬间多了一根同样的冰刺,然后如同弥漫一般,瞬间,无数的冰刺出现了,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几千根几万根的冰冷尖刺,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天澜真君。

冰冷的刺尖上闪烁着幽幽透明的光,充满了杀意。

躲在一旁的卓贤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绝望之色,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看重那个苍老的师父,但是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位化神真君的力量远远不是他可以觊觎窥探的。

他师父真正强大的力量,他仍然从未见识到。

然而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很快的,卓贤眼中又再度燃起了愤怒嫉妒不甘的火焰。

如此强大的境界,如此可怕的力量,他却从来不得而知,但大师兄肯定是知道的,就连那个刚入门不久的小师妹白莲,小小年纪也被师尊直接传授了风雪经那门秘法,假以时日,一定也会知道这种可怕的道法。

唯独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相比起已经有些失态的卓贤,天澜身为一位与白晨同阶的化神真君,显然要比卓贤镇定太多了。

哪怕在他身子周围被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尖锐冰刺所包围,下一刻就有可能被万刺穿心的危险,天澜脸上的神色也没有露出太过担心的样子。

他甚至还远远眺望着那凌空悬浮在巨大雪球中的白晨真君,片刻后,露齿笑了一下,道:引导奇峰灵脉之气汇聚一身,强夺玄冰法阵禁制为己用,能做到这些,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实在是要对你说一声厉害啊。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脸上好像真的露出了一丝佩服之色,但很快的,只见天澜真君又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一次,却是带了几分嘲讽之意:你这是要跟我拼命了吗,师兄?第二百三十二章 巨爪对于天澜真君略带讽刺的语气,白晨真君毫不在意,能修炼到化神真君这等世间至高境界,站在人族武力最高巅峰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漫长的修炼过程里被磨炼得心志如钢。

但是自信骄傲并不等于愚蠢盲目,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师弟,同样也是一个天资超卓的化神真君,白晨绝不会认为天澜会是一个可以随手就轻易解决的人物。

更何况,眼下的局势明显是天澜经过了周密谋划才突然闯进冬峰上逼宫,别的不说,只看连自己的二弟子卓贤都背叛了,就可以想到这个局势何等险恶。

白晨甚至还开始有些担心冬峰之下的局势,今天便是宗门评议会召开的日子,大弟子闲月按照计划,此刻应当正在天昆峰正阳殿中与宗门里大大小小的精英人物们开会,而在最重要的晚上小会时,他或许还在等待着自己过去的镇场。

可是天澜却突然来了,并将自己堵在了这冬峰之上。

白晨真君很容易地就能想象得到,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但是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无法迅速地联络通知大徒弟了,那么为今之计,最好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迅速地解决掉眼前的事情。

其实,那些山下的打打闹闹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一些勾心斗角暗算杀人,就算是杀人,能杀多少人?难道还能翻天?正经是眼前这位天澜师弟,那才是唯一一个可以真正威胁到他的人。

只要能在这里取胜,又有什么事不能收拾?心中念头转动至此,不过也只是片刻工夫,白晨真君便已将这迷乱局势中的脉络轻重想得清清楚楚,眼神也越发冷厉,凝视着下方那个光头魁梧的男子,寒声道:师弟,看在师父临终对我叮嘱的份上,这一次我可以饶过你,只要你将卓贤那逆徒交给我处置,并就此退下冬峰,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否则的话,说到此处,白晨真君冷冷一笑,目光扫过漫天泛着冰冷光芒的透明尖刺,道:别忘了,此处乃是冬峰,是我经营多年的洞府之地,我要取你性命,那也是不难!天澜真君抬头仰望着那个被暴风雪包裹住的人影,一时间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凝视那边片刻,随后忽有所觉,却是转头向那片冰壁下的卓贤看去。

卓贤脸色苍白如纸,胸膛起伏,似乎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天澜真君爽朗一笑,对他摆了摆手,然后指了一下天上的风雪人影,道:莫怕莫怕,他是吓唬人的!漫天风雪陡然急切,呼啸之声一下子变大,似乎这句话已然触怒了暴风雪中的白晨真君。

但天澜真君却似乎并不在意,他微微眯着眼睛,望着白晨真君看了一下,微笑道:师兄,本来我还不太肯定,但听你这么一说,大概也知道了,那份黑龙涎并不好受罢,也不是那么容易轻轻松松吐两口血就能解毒的吧?白晨真君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催持着风雪轰鸣着缓缓逼迫落下,漫天的尖刺开始微微颤抖,似乎已经到了最后的决战时刻,下一刻便要万箭齐发,将天澜真君戳成一个筛子。

天澜真君似乎也感觉到了白晨真君那边的决心,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收起。

叮……也不知是哪一根晶莹剔透的冰刺突然震荡响起声音,突然间,这种悦耳却带着一丝森冷气息的声音响起一片,无数冰刺蠢蠢欲动,封死了天澜真君的所有退路。

眼看着一场大战即将爆发,一旁观望的卓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就在此刻,忽然只见天澜真君蓦地一跺脚。

那一脚直接踩入了雪地,穿过雪花直接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刹那间,仿佛山摇地动,土地崩裂,在天澜真君所站的位置上竟是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然后天澜真君如此魁梧的一个高大身材,竟然直接掉落了下去,瞬间消失不见。

半空之中的白晨真君怒啸一声,那一片暴风雪轰然而鸣,无数的透明尖刺直接轰下,转眼间,那一片雪地上便是千疮百孔,非但是雪地,甚至就连原本的土层也被这些强大的冰刺刺穿。

但是,天澜真君竟然已经失踪了。

片刻之后,突然间冬峰上再一次山摇地动,只见在白晨真君所在的那片暴风雪之下,陡然间雪地上一大蓬雪花炸开,一道身影冲天而起,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从下方直接撞入风雪之中。

紧跟着,数百根锋锐的冰刺竟然也从地下冲了出来,如追魂索命一般紧追天澜真君的身躯不放,也冲入了那片风暴之中。

如雷声隆隆,各种异声从那片暴风雪里传了出来,片刻之后竟有闪电猛然出现,穿梭于那片风雪之中,同时,风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甚至已经让人看不清暴风雪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蓦地,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从风雪深处炸响,电芒陡然明亮了十倍以上,向着四面八方冲去,无数的风雪冰块同样如炸裂开一般,摧毁了那片暴风雪附近的一切。

山壁倒塌,雪堆崩溃,无数白色的积雪轰鸣落下,如同雪崩一般。

卓贤早就看出不对,早早躲到远处,但饶是如此,竟然还是被那股激荡狂野的力量逼迫得狼狈万分,一时间心神震动,或许这才是化神真君真正的力量?夺天地之威,破造化玄奇,化身神祇有毁天灭地的神力。

……落雪纷纷,天地呜咽,过了好一会之后,当激烈的风雪逐渐平静下来,原本肆虐在半空中的那片暴风雪不知何时消失了,两位化神真君的身影已经从半空中重新落到雪地上。

只不过那片雪地早已是千疮百孔、凹凸不平,到处都是深坑大洞,只有两个人分开距离两丈多远对峙站着,看起来情况都不算太好。

天澜真君身上的衣袖破了好几处地方,脸色也有些苍白,一些伤口处隐隐可见血迹,而白晨真君的情况还更差一些,他的嘴角流出了一道血迹,那血又变作了黑色。

两个人彼此对峙着,过了片刻后,白晨真君忽然开口道:你天分果然比我高一些,咱们岁数差了二十年,但道行上你居然已经追上我了。

天澜真君居然也没有谦虚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

白晨真君冷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抹去了嘴边的黑血,冷冷地道:你道行虽高,又下毒暗算于我,若是在平地外头,我自然便不是你的对手了。

可是你硬是要在我这冬峰上动手,也就怪不了我借这风雪灵山之力,所以到了最后,输的一定还是你!天澜皱着眉头,看起来是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居然又点了点头,道:这句话你也说得对。

白晨真君的脸色冷了下去,看起来并没有丝毫喜悦兴奋之色,相反的,他一双眼眸中的瞳孔反而收缩了一下,掠过了一丝忌惮和忧虑之色。

到了他们这等化神境界,对天地灵力道法神通的掌握早已是细致入微精妙无比,对局势的判断也鲜少有错,然而虽然眼下连天澜都承认这般打到最后可能还是强行借助灵山洞府灵力的白晨真君更有利些,但天澜自己本人,却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

他甚至还在那儿笑,带着平静和从容,仿佛有恃无恐。

那一刻,白晨真君心念如电,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想是否除了卓贤外又有人背叛了自己,又给自己安排了什么绝顶险恶的手段。

但很快的,他便惊觉,自己的心念竟然在刚才那一瞬间微微有些乱了。

明明自己借助灵山洞府的伟力占据了上风,但为何却是心思不宁?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天澜真君凝视着他,忽然道:师兄,我们两个人在师父死后,也算是明争暗斗了几十年,直到今日,我才突然发现,其实你老了。

白晨真君冷笑一声,没有说话,而是深深呼吸了一下,无穷无尽的风雪,又一次从他身旁凝聚起来,那强大的暴风雪似乎也再一次现出了一点模型。

不管天澜如何巧舌如簧,只要在这冬峰之上,有天地山脉灵力相助,自己就绝不可能会输!那又何必废话?天澜微微摇头,看着白晨真君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怜悯之色,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那是一种胜利者对战败者特有的目光。

白晨真君这一生中,从没有人敢这样看过他。

除了现在。

白晨真君冷笑了起来,手一抬,风雪再度涌起,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他的双眼目光猛地一僵,霍然抬头,却是越过了天澜真君的身影,看向了他身后的那片迷雾。

那片浓雾,不知不觉中已经扩散到了整片冬峰那么高大的范围,在这个时候,雾气似乎也开始急速的涌动起来,一个巨大的甚至可以与整座冬峰相媲美的庞大阴影,竟是从天澜真君那泰然自若的身影背后,缓缓地浮现。

天际之上,有惊雷炸响。

电光撕裂苍穹,光芒之下,一只可怕的黑色巨爪,甚至比天澜真君的身躯都要更大一倍,就这样从浓雾中伸了出来,轰的一声,抓住了这片山峰土地。

天地风雪,一片肃杀萧瑟,然后整片天幕,陡然间全部暗了下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等待真君浓雾中的身影看上去仿佛大如山岳,摇动之中道道黑气冲天而起,而随着那只巨大的骨节凸起的黑爪猛然抓到冬峰的悬崖土地上,尖锐可怕的爪尖瞬间刺破了无比坚硬的岩石,牢牢地抓住不放。

片刻之后,在冬峰所有人的目光里,那只巨大的黑爪猛地收缩一下,仿佛是用了全力,骨骼肌肉贲起,然后一个更加巨大的阴影,从冬峰下方升了起来。

迷雾翻滚着,如同沸水,似激动万分,又或是恐惧万状,这黑暗的夜色中,那隐约是一个巨大的头颅,缓缓从迷雾中靠了过来。

有低沉却轰鸣如雷的呼吸声,甚至压过了漫天暴风雪的声音,两个巨大的眼瞳,在迷雾中渐渐显现。

那其中仿佛是有火焰正在熊熊燃烧,而那火光,赫然竟是如墨一般的深邃黑色。

黑暗的焰火!……无边无际的浓雾从地底散发出来,已经完全包围了天穹云间的四座奇峰,将这片昆仑派中最重要的禁地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在这个漆黑的深夜里,从远处看,竟然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异样端倪。

也只有是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某一刻,突然撕裂夜空苍穹的闪电落在这浓雾之上时,才能看到些许的阴影。

但不知为何,浓雾之中本该是惊天动地的一场厮杀搏斗,此刻却是没有半点动静从这雾气中传出来。

一点痕迹,都没有……天穹云间之外的地方,仍然是被一片暴风雨所淹没,大雨还在下着,冷风还在吹着,将这座昆仑山脉掩映在黑暗的夜色中。

没有人知道,这一个夜晚何时才会过去。

天昆峰正阳殿后,偏厅之中,来到这里的元婴真人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

厅堂之中,摆放着主座大椅两张,两侧紫檀大椅,左十右九,各自一字排开。

如今的昆仑派是中土神州最顶尖的修真名门,宗门中除去那两位高高在上号令群雄的化神真君外,最顶尖的元婴境真人本是有十九人,其中昆支十五位,铁支以木原真人为首的一共四位。

但近日东方涛刚刚突破晋升,成为了昆仑派中的第二十位元婴真人,所以在这偏厅里,也就多摆放了一张紫檀大椅。

此刻在诸多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东方涛来到这里后,论资排辈的也很自觉地坐到了最后一位上。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见前方主座上闲月真人正襟危坐,气度威严;在他身旁稍微靠后一些的地方还摆着一张大椅,此刻还是空的,众所周知,那是属于白晨真君的位置。

从那往下,坐了两排元婴境大真人,这个阵容若是随便放出去被人看到了,当真是可以吓死人的,这正是如今昆仑派强大实力的体现,是昆仑一门的根基所在。

闲月真人左手边位置第一位的,坐的就是千灯真人,再往下的,乃是明珠真人、光阳真人等,而右手边处,第一个位置的椅子上却是空的。

再往下,东方涛也能看出,似乎是几位平日里与闲月真人这一脉走得近的元婴真人,包括前头白天在正阳大殿里出现的几位元婴真人,此刻也坐在了此处。

当他们感觉到东方涛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也是对他纷纷微笑点头。

看起来,这厅堂里的气氛,似乎还是比较轻松的啊,东方涛淡淡地想着,只是偶尔当他的目光掠过前方时,却又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细微之处。

闲月真人的脸色威严不苟言笑,但一双眼睛视线里每过一会儿,就会向离他最近的那个空位瞄上一眼,眼底深处隐隐有些焦虑之色。

而这个空位对面的千灯真人等人,始终保持着沉默,面上也是平静漠然,只是偶尔会流露出一丝笑容,带着几分冷意与讥讽。

东方涛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偏厅中,他沉吟了片刻后,压低声音向坐在自己旁边的一位元婴真人轻声请教了一下,得到答案后点头道谢,再抬头向那边空位上看去时,目光却是有些不同了。

那个空位椅子,原来是属于天兵堂的独空真人的。

这么迟了,直到此刻,为什么独空真人这个掌门真人最铁杆最坚定、同时也是最不可能缺席的伙伴,竟然还是没有来到这里?他去了哪儿?……除了独空真人以外,这个厅堂里还有数张椅子是空置的,不过其中的原因多是众人知晓,比如铁支的一位元婴真人就是年岁大了闭死关,为的是延续寿命,若是失败的话,大概也就差不多寿终正寝了;还有的是为了要修炼某种极艰深的道法神通闭关不出的,这种闭关是不可打断的,所以也没有过来。

但基本上能到这里的,该到这儿的,差不多都来了。

现在这座偏厅之中,该来而还没有来的,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位是独空真人,另一位来头更大,便是闲月真人身边的那张椅子的主人,白晨真君。

这两位毫无疑问是闲月真人在昆仑派中最强的助力,特别是他的恩师白晨真君,那更是一言九鼎的大人物。

这二位的缺席,影响显而易见,哪怕只是看看而已,也会让人觉得闲月真人的身边突然空虚了很多,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虚弱感觉。

闲月真人对此无动于衷,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仍然是安静地坐着,似乎他的耐心在此时是无穷无尽的,准备一直等到这两个人的到来。

闲月真人是掌门真人,他做出了愿意等下去的姿态,大多数的人也不会出言反对。

虽说元婴真人身份贵重,各自时间都异常宝贵,但今晚显然是与众不同的一个夜晚,而且能修炼到这份上的,哪里会有蠢材白痴,今晚虽然并没有什么征兆,但这气氛与往年却已经是有了几分不同了。

千灯真人那一派沉默不语安坐不动,闲月真人这一脉的人则开始纷纷皱眉,面上隐露忧色,而还有一部分平常中立的元婴真人,则是也感觉到了什么,在观望了一阵形势后,便纷纷眼观鼻鼻观心,沉默是金闭口不语了。

管你是风是雨,我只坐看风云。

东方涛是刚刚来到这一层境界的新人,他以往其实多少听说过一些宗门里暗流涌动、明争暗斗的故事,但他并非是师从昔年天鸿老祖那一脉的嫡系弟子,所以在昆仑派中的地位一向有些边缘化。

也正是因为如此,东方涛才在这一天做出了投靠闲月真人的态度,并受到了闲月真人的赞赏和接纳。

不管怎么说,因为元婴真人都是强大而珍贵的战力,是需要去笼络的。

但是来到这座偏厅之后,东方涛却忽然发现,自己的选择似乎并不像原先所想的那样稳如泰山般的稳妥。

这个宗门里对闲月真人这一脉的敌意,竟是比自己所料想的还要更浓烈许多。

东方涛对此实在是有些疑惑不解,因为过往多少年的经历都早已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只要有白晨真君在,闲月真人的位置就牢不可拔,闲月真人这一脉的势力就不可动摇。

但是为什么,那些人看起来似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呢?他们为什么敢这样?他们为什么看起来……似乎不太害怕?东方涛正思索间,这个沉默了很久的厅堂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却是坐在左边首座的千灯真人缓缓站起,目光沉着,环顾众人。

刹那之间,东方涛的心里陡然一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竟是有些紧张起来。

而主座上的闲月真人也是霍然抬头,目光冷冽,眼中似有锐芒般的神光射出,盯着千灯真人。

但千灯真人对此似乎并无察觉,他甚至都没有细看闲月真人,而是往这在座的所有元婴真人面上一一看了过去,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道:时候不早了,已经过了咱们这一场小会的时间了吧?那一刻,整个厅堂里一片寂静。

不知道有多少位元婴真人坐着不动,面无表情,而东方涛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仿佛要做好准备,迎接这可能是突如其来的风雨。

暴风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应千灯真人,厅堂中的气氛显得微妙而古怪。

但千灯真人却丝毫并不在意,在环顾四周后,他又微笑着说了下去,道: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现在就开始吧。

在座的诸位,每个都是元婴真人,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的。

对吧,掌门师兄?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转过头来,看着闲月真人说的。

厅堂中的气氛,在那一刻僵冷安静到了极点,似乎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一般。

闲月真人缓缓站起,凝视着千灯真人,过了片刻后,沉声说道:还有几位没来,再等等不迟。

千灯真人摇了摇头,道:掌门师兄,恕我直言,我们等得太久了,现在还没来的人,只怕也不会来了吧。

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周围一众元婴真人中,隐隐传来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各道视线带着复杂神色,纷纷看了过来。

闲月真人则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冰冷地看着千灯真人,寒声道:千灯师弟,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连我师尊白晨真君,你也不想等他了?此言一出,周围的人连吸气的声音都仿佛停滞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千灯真人一人的身上。

第二百三十四章 正阳诀大雨下个不停,密林之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此时此刻连头顶茂密的枝叶都已经不能遮挡似乎无穷无尽的水流了,到处都跟堤坝溃破一般,大股大股的水浪从树上高处哗哗地流下。

隐匿在黑暗中的两个人影,在最初彼此各自的惊愕过后,便很快安静了下来。

这林中是如此的黑暗,以至于他们甚至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对方的脸,也看不见身边这个人脸上的神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尘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树皮背后的那个图纹,是你画在那儿的?白莲身子微微一震,似乎又吃了一惊,迟疑了片刻后,道:不是。

这一下却是陆尘愕然,而还不等他开口继续追问,白莲却已经说道:那图纹难道不是你画的?陆尘哑然,抬起头看着前头那个模糊而娇小的身影,在这一刻,他只觉得非但是看不清白莲的容貌,这个少女身上的一切似乎都越发神秘诡异起来了。

也不是我。

陆尘很快否认了,随后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白莲却反问道:我也正想问你这句话,那个图纹分明是魔教中十分罕见的秘纹,外人根本不能知晓,你又怎么会知道的,又怎么会在这儿?陆尘没有说话,白莲也很快安静了下来,两个人的身子蛰伏在黑暗中,忽然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点,离对方更远了些。

陆尘转过头,看了一眼山林中的那棵大树,沉默思索片刻后,便在心中下了决断。

尽管白莲看上去说得真切,尽管她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但这个女孩的话,不能信。

在这个夜晚如此凑巧地来到这里,说是跟魔教没关系都不可能。

这个女孩的身上一定是有什么极大的秘密。

就在他心念已定准备有所动作时,忽然他的身子猛地一震,竟是险些跌倒,随后在那片黑暗中,他的双眼中突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一股冰冷的杀戮之意竟是不可抑制地升腾而起。

前方的白莲几乎是瞬间就感知到了这股凛冽的杀意,一声冷哼,向后退了两步,对着陆尘摆出了全力戒备的姿态。

但,陆尘却并没有动手,而是带着一丝惊疑转过头,望向了远方黑暗的深处。

那里是昆仑山的深处,是传说中天穹云间所在的地方。

就在刚才,他突然异常清晰地感觉到从那个方向里传来了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直接与隐藏在他体内最深处的黑火起了共鸣,让他体内的黑火瞬间升腾而起,几乎是压都压不住。

黑色的火焰摇曳着,在阴暗的林中向着远方摆动,似乎在那远处有某个异常强大但同根同源的力量,在吸引着这股黑火。

……天穹云间,迷雾笼罩下的冬峰。

一股无比强大的气息,从浓雾中透了出来,庞大如山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渐渐的,有一个巨大的头颅慢慢靠近了冬峰上的这处悬崖,从迷雾之中,逐渐显露了真容。

那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龙头,通体黑色,长而坚韧的龙须在风中拂动着,仿佛是两根黑色长鞭。

雪亮的獠牙在龙口中隐隐出现,露出森冷的光芒,而最可怕的,还是那一双巨大的龙目中并没有眼瞳,而是燃烧着奇异的黑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黄泉地府中突然跃出的恶魔,令人惊怖恐惧地慢慢升到了冬峰之前,出现在冬峰众人的眼前。

巨大而可怕的龙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出现的地方就在天澜真君的身后,此刻龙头甚至可以说就在天澜真君的头顶上方,只要稍微低垂,就可以一口将看上去相比之下异常渺小的天澜给吞掉。

但是天澜真君却仿佛毫无戒备,依然还是从容不迫地站在那儿,宽袍大袖迎风飞舞。

他和这条突然出现的匪夷所思的恐怖巨龙,此刻都看着前方雪地上的那个人,白晨真君。

白晨真君的脸色在那个黑影最初出现的那一刻就陡然动容,一向沉静如水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匪夷所思般的惊愕之色,紧接着,他的脸上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复杂难明,甚至连他的身子,都隐隐有些颤抖起来。

不是畏惧,而是狂怒。

他从那条恐怖的黑色巨龙身上收回目光,盯着天澜,咬着牙,嘶声道:你、你怎么做到的?你又怎敢如此!天澜真君面不改色,神色从容,仿佛自己从来都是问心无愧一般,对白晨真君的质问置若罔闻。

而在他头顶上方的黑龙龙头则是微微摆动了一下,一阵沉闷如撕裂空气般的声音传来,似乎在这条巨龙身边,那力量是如此的强大,只要稍微动弹一下都会引来连锁变化。

真不敢想象,如果这只黑龙彻底发怒动手的话,那又会是何等威势?见天澜没有回话,白晨真君似乎越发愤怒,但就在他还要再发怒的时候,一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高高在上的黑龙龙头,却是突然往前伸了一下,龙目中的黑火熊熊燃烧着,仿佛倒映出白晨的身影。

紧接着,那龙口开启,在那风雪之中,突然间竟是传来了一个低沉隆隆如雷鸣一般的声音,竟是那黑龙口吐人言:他比你聪明啊!白晨真君霍然抬头,看着那只黑龙,脸色苍白,随即惨笑一声,却是对天澜真君道:你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做事之出格悖逆,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年师父和我对你的劝诫。

事到如今,你竟然狂妄到将这妖孽都放了出来,就不怕遭到天谴吗!说到最后几个字,白晨真君声若惊雷,字字轰鸣,仿佛是想怒喝震醒在他眼中的天澜真君。

只是天澜微微皱眉,却是平静地道:这迷魂雾阵法已经将天穹云间尽数包围了,你就算叫得再大声,也是传不出去的。

白晨真君脸色肃然,忽地神情一冷,道: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什么尊荣没享受过,今日就是将命交待在这里也算不了什么。

但是我只想问你一句,师弟,你如此不顾一切肆意妄为,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有些痛苦地摇头指着自己的胸口,道:难道你做这么多事,就只是为了跟我争斗,就只是为了要杀我吗?天澜真君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他内心有什么变化,甚至在白晨真君声色俱厉地质问他时,他脸上都不曾露出丝毫愧疚、后悔,又或是害怕畏缩之类的神情。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最后笑了一下,道:师兄,你老了。

你不会懂我的。

他淡淡地道:我要做的事,这世上原本也没什么人会懂,我也没指望你们能懂我。

人生一世,好男儿自当我行我素,管他天崩地裂,也当纵横睥睨,随心所欲。

这些话,天澜都没有说出口,但是从他的脸色眼神中,白晨却都看了出来。

这么多年的师兄弟了,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这位师弟。

如果有,大概也只有当年已经过世的师父天鸿老祖了罢。

白晨真君不再多言,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脸上的怒气很快消散了,一片片风雪从他身后出来,渐渐又凝聚成一片白茫茫的暴风雪景象。

化神真君的骄傲与强大,从来不会是那样简单的完结。

这个枯槁的老人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着前方魁梧的光头男子,还有那条更恐怖的黑龙,忽地冷笑了一声,昂然道:你以为私放黑龙,暗算于我,就能令老夫俯首称臣了么?黑龙巨目中的黑火闪烁了一下,似乎火光大盛,但在它龙头下方的天澜真君,凝视白晨真君片刻后,却忽然摇头道:师兄,你怕了。

白晨真君大怒,喝道:胡说八道!今日在这冬峰之上,我有山灵护体,那妖孽虽然凶恶,但被镇压千载,哪里能有什么战力神通?来来来,你我决死激斗一场,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天澜真君笑了笑,一只手臂缓缓挥起,在他身后飘荡的浓雾霍然退开,就连那巨大的龙头也垂眼向他看了一下。

一股强横无匹的力量,从他的身体中慢慢散发出来,纯阳刚正,温厚如日,先是有淡淡金光,随即光芒大盛如旭日初升,有万道金光。

无尽风雪在这金光面前,尽数消融退避,而他身处万丈金光之中,犹如神祇,一股炽烈阳气喷薄而出,几令人无法直视。

白晨真君脸色顿时大变,瞳孔收缩,涩声道:正阳诀!你竟然已经练成了……只见,金光之中,一股灼热阳刚之气腾腾而起,与白晨真君这边的一片冰霜风雪形成了鲜明对比。

光辉之中,只听天澜真君浑厚的声音淡淡地传来,道:师父早就说过了,我在修道上的天分,生来就比你强得多。

话语声绝,金光瞬间大盛,竟是直接向白晨真君扑了过去!白晨真君怒吼一声,风雪呼啸,也是应了上去。

两大真君,在这深夜浓雾之中,终于是展开了最后的决战!第二百三十五章 坠峰旭日之光大放光明,照耀而下,所过之处不仅冰雪消融,甚至就连白雪之下的岩石泥土也为之开裂,一股煌煌之气似乎带着一丝凌驾万物之上的霸气,所向披靡地冲了过来。

看着这股金色的光柱,白晨真君的脸色异常凝重,身形往后一退,周围风雪顿时大作,化作一片暴风雪迎了上去。

烈日风雪,一热一寒,一明一暗,一阳一阴,如天地两极,如水火不容,瞬间撞在了一起。

最开始的时候,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僵持在半空,彼此源源不断地融化、消解又不停涌上,周围的空间开始激烈地扭曲起来,甚至开始有怪异的虹光在烈日风雪中出现,还有刺耳的尖啸声不绝传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风雪开始后退,烈日光辉逐渐灿烂耀眼,往前一步步逼了过去。

天空中的黑龙龙目中黑焰闪动着,看不出是什么心情,反而是从黑龙出现后明显受到了惊吓躲在一旁的卓贤,却在这时回过神来,面上露出一丝喜色。

白晨真君脸色微变,随即一声轻喝,退了几步,背靠上一面冰壁岩石,刹那间,只听咔咔咔咔之声陡然响起,这面山壁上坚冰四分五裂散落掉下,一股股白色烟气从山体岩石中涌出,渗入了白晨真君的体内。

白色烟气入体,白晨真君双目神光大盛,风雪呼啸欲狂,竟是倒卷而回,将之前势不可挡的旭日光辉抵了回去。

道道冰雪,在地上空中凝结而来,仿佛空气中的气温瞬间低到了极点,连雪花都变成了冰块,漫天风雪眼看着变成了冰雹,森寒之气冲天而起。

白色冰霜势不可挡,一路压倒灼热光芒,直逼天澜真君眼前。

天澜真君面色漠然,似乎对局势瞬间倒转并未过于惊怒,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在眼前虚虚一按,与另一只手呼应着画出了一个圆环形状。

浓烈的纯阳之气自他掌心溢出,直接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火盾,白色冰霜大举逼来,但在这火盾前再次被拦住,并且无法再前进一步。

只是虽然如此,局势上白晨真君却已是大占上风,在这中间他一直分心关注着那条巨大黑龙,但只见从头到尾,那条黑龙几乎没有任何异动,无论天澜是占据上风,还是逆转落在下风,黑龙都毫无出手的意思。

在昆仑派中,知道那禁地之下地宫中秘密的人,只有白晨和天澜二人而已,对于这条可怕的妖孽,除了天澜,也几乎没有人会比白晨真君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这只妖孽本不该醒来,它本该在那黑暗不见天日的地方,永世不得翻身。

它已经在黑暗中被封印了五千年,那么,它这时候突然醒来时,难道真的还会像它当年那样可怕吗?至少现在看起来,这条黑龙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而已。

白晨真君精神大振,若果真如此,自己今日原本以为的必败必死之局,竟是有了几分转机。

天澜师弟虽然确实厉害至极,但在这冬峰之上动手,便是他的最大错误,甚至自己可以在干掉天澜之后,再将这条魔龙重新逼回地宫中去。

心念转动间,白晨真君已然想了许多。

然而天澜真君虽然暂时处于劣势,却凭着身前那一面火盾守得异常稳妥,任凭白晨真君如何催持道法神通,那足以将普通人冻死无数回的冰霜风雪,竟然还是破不了火盾的防御,无法更进一步。

正阳诀果然是天下第一等的神通道法,刚正纯和,隐隐有王道之气,遇强愈强,守得是严密无比。

而如此王道卓绝的神功秘法,却是被师弟得到了。

白晨真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盯着天澜真君眼中杀气闪现,忽地一声长啸,整个身子竟是飞到半空,双臂一震,仿佛有无穷灵力突然在这整座冬峰上一起跳动了一下,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无数的白色烟气从高大的冬峰上一起飘了出来,丝丝缕缕,纷纷向半空中的白晨真君游去。

随着这无数白色烟气的聚集,整座冬峰似乎也活了过来,与半空中枯瘦的白晨真君似乎融为了一体,同呼吸,共震动。

此刻,山就是人,人就是山,白晨真君如化身山神,俯视天澜,忽地一声大笑,举手劈下。

那一刻,夜空中似有幻象,冬峰化作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巨人,一掌拍了下来,要碾死掌下的蝼蚁,而天澜真君面上仍然没有太多的神色,还在拼命撑住火盾,一点点抵挡着白晨真君恐怖而癫狂的攻击。

一切眼看就要决出胜负时,突然,在那片迷雾深处,猛地出现了一片巨大可怕的阴影,以一种难以形容的速度,飞快掠来。

那是一只黑色的巨爪。

那是黑龙的第二只爪子!黑龙一爪破开了无限风雪,直入暴风雪中,如巨灵神掌一般,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白晨真君一声闷哼,竟是被这一爪直接打飞了。

他在半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然后噗的一声重重撞在了雪地里,半截身子甚至都直接插到了雪中。

而与此同时,那条强大到绝世罕见但刚刚却偷袭得手的黑龙,慢慢地收回了它那只爪子,然后龙须起伏摇荡,却是开口平静地说了一句,道:听说你刚才觉得我不厉害?……黑龙冷笑着,甚至还弹了弹自己的巨爪,然后低头对天澜真君说道:如何?因为白晨真君被打飞,刚才还被吸聚了山脉灵气所压制的天澜真君总算是喘了一口气,正好在这时,他听到了黑龙的问话,天澜真君瞄了黑龙一眼,却是冷笑了一声,道:一般!黑龙双眼中黑火一闪,但居然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出任何对天澜真君不利的动作来,反而只是缓缓抬头,道:昆元子和铁罗那两个不是好人,什么事都不肯告诉后代子孙,大概他们都忘记告诉你们了,在地宫里的,可是一条小心眼的龙。

天澜真君笑了笑,道:那我现在知道了。

黑龙眼中黑火闪动,便转过头去,再一次看向白晨真君那边。

白晨真君此刻已经稍微恢复了清醒,慢慢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但是受到了刚才那沉重的一击,白晨真君的情况看起来很是糟糕,身上衣襟凌乱且不说了,伤口和口鼻间,血迹也是随处可见,看起来异常凄惨。

然而,还不等他站稳回过神来,天空中突然又起呼啸之声,一只巨大的黑爪砸了下来,而在身前地面上,一道炫目灼热的光辉也再度重振旗鼓,甚至比刚才所看到的更加炽烈,向着他打了下来。

天澜和黑龙,竟是没打算给白晨真君丝毫的喘息之机。

眼看着追魂夺命的杀招到了眼前,白晨真君忽地一声怒吼,全身衣衫瞬间尽裂,手上、脚下、身边所有的冰雪一起腾空而起,将两个怪物强大的力量挡住。

然而,他面对的敌人实在是太过强大,或者可以说是,非但强大,而且异常的狡猾、果决、坚定!黑龙的巨爪不停地砸向那片风雪,每一次落爪都有一大片风雪冰霜被震飞走;而在天澜真君那边,则是一言不发地全力催持着正阳诀大法,以可以熔炼硬铁的可怕威力,侵蚀着一片又一片暴风雪。

白晨真君勉力抵挡,但随着时间延长,这又岂能是长久之计,眼看着他被两股恐怖的力量苦苦相逼,整个人又要吸聚容纳那些数量恐怖的白色烟气,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整个人竟然是开始颤抖起来。

之后,猛然间只听到一声巨响,白晨身子突然倒飞而出,下一刻便重重地撞到了石壁上,顿时只见一片冰屑飞舞,带着几分凄凉的破碎雪花,漫天飘洒落下。

胜负已分了!白晨真君七窍流血,伤势极重,但饶是如此,他的意志似乎仍然是坚毅如钢,慢慢地站了起来。

睁开被血染红的眼睛,他喘息着,惨笑着,突然间脸上掠过一丝疯狂之色,反手一掌,竟是直接以血肉之躯扑向了那面山壁。

白色烟气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但是白晨真君却再没有站立起来,他只是仰天大笑,状似疯狂,大吼道:你妄想要我的神仙洞府?做梦去吧!轰!冬峰远处传来了一阵怪声,天澜真君霍然抬头,往绝顶山巅处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巨大的山峰上已经没有了那片暴风雪,但是此刻只见山体上一切东西似乎都碎开了,不停地有大大小小的落石从山上落下来。

隆隆雷声,却不是从天际云层上传来的,而是在这座冬峰的内部传出。

白晨真君狂笑着道:你还想觊觎我的宝藏,别妄想了,师弟!我会给你的,只有一座垮掉的废墟!他一声怒吼,突然间,白晨整个身躯一下子膨胀起来,不停放大,当到了某一个程度后,突然血肉爆炸,化作无数血花,而与此同时,整座冬峰也陡然剧震。

紧接着,无数尘土冲天而起,而山体乱石越坠越多,大地开始崩裂,整座山峰,竟是开始向下崩塌着落了下去。

这天穹云间绝世的奇峰之一,竟是在今日崩塌坠地了!第二百三十六章 明月似一声从远古传来的呼喊,回荡在天地之间,震颤了所有生灵大地。

那是从庞大的冬峰山体深处在崩塌之时所迸发出的巨大轰鸣声,与此同时,有无数道强光从山体上激射而出,向着各个方向冲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

那是纯粹而强大的灵力所汇聚的灵光,穿透了一切阻碍,到了此刻,甚至就连那层层浓雾都无法阻挡这座灵山最后毁灭之时所爆发出的强大力量,一时间,光辉耀眼,只达天穹,映亮了半边夜空。

大块大块的巨石、岩层都在不断地断裂崩塌着,整座巨大的冬峰在缓缓坠落,随之而起的是一股可怕如风暴一般的尘土。

绵延万里,巍峨庞大的昆仑山脉,此刻仿佛也在不停地颤抖着,大地同样也在哀嚎。

片刻之后,冬峰崩塌的越发快速,烟尘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悬浮的山峰眼看就要完全溃散被烟尘淹没时,数十道耀眼的灵光陡然收拢,汇聚成一道灼热刺眼、耀目闪烁的巨大光柱,直射上天空。

刹那间,风吹云走,天地变色,所有的乌云在这道光柱之前尽数退散,无数的风卷残云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半空中急速旋转,黑暗与光明交错,闪烁出道道银色的电光撕裂着黑夜,然后伴随着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一道光波如怒涛般,在高空向着四面八方鼓荡涌去。

所有的乌云都被冲得四散零落,风雨骤然而止。

夜色深邃阴暗的夜晚中,在这个原本是狂风暴雨的夜晚,突然间风止雨收,然后一幕千载难逢却又是异常诡魅的情景,在这深夜里出现了。

一道皎洁的月光,从天穹上洒落下来,漆黑的夜空中,一轮圆月悬挂于九天之上,丰盈圆满,光辉耀眼,清冷绝世,光芒四射!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月圆之夜,这一轮圆月终于显现在天穹之上!……圆月既出,迷雾便像是突然受到了刺激,一下子畏缩下去,开始不停地往地下缩了回去。

而在之前地动山摇的那股灵山崩塌中,早已飞到半空的天澜真君,负手而立于虚空中,大风从他身边吹过,将他一身宽大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犹如神仙中人一般。

在他脚下,便是一片尘埃如海中的冬峰废墟,那座雄伟的奇峰似乎已经化作了一位化神真君的坟茔,粉身碎骨地守护着他。

天澜对此并无愤怒之意,他的脸色意外地十分平静,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天穹冷月。

传说中人在绝顶高处时,便有孤独清冷的感觉,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刻在天澜真君的心中,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迷雾中那条巨大的黑龙,不知何时已经退后消失了,它似乎并不喜欢如此强烈明亮的月色,而那庞大的身躯也不知去了何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黑暗中。

在天澜真君更下面一些的地方,卓贤也飞到了半空,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那被毁掉的冬峰,最后似乎叹了一口气,然后面上露出恭谨之色,对着高处的天澜真君微微低头,耐心的等候着。

就像他多年以来在白晨真君座下时那样的耐心,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和臣服模样,甚至还犹有过之。

因为和过往的局势再不相同的是,昆仑山中,再也没有第二个化神真君可以与眼前这位相抗衡了。

……那个深夜里,几乎昆仑山上所有的地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震撼,所有的人不管是不是局内人,都为之惊心动魄。

当大地开始震动时,所有人都为之惊惧;当那声巨响响彻天地时,人人自危;而到了最后,突然风雨停歇,月光洒落的时候,所有人又都是呆若木鸡。

天昆峰正阳大殿里,那十几位站在人族修真界最顶峰的元婴真人们,此刻大概也是以各种异样的心情,纷纷站到窗前门口,望着远方迷雾散去后,冬峰陨落的可怕景象。

没有人说话,又或是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从古至今,仿佛觉得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就在眼前这样生生毁灭了,所以,当那一抹清冷月光重新洒落在他们身上,照进这座偏厅的时候,每一位元婴真人的身上似乎都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闲月真人呆若木鸡,一脸错愕惊骇,过往的镇定冷静在此刻荡然无存。

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在眼前,那座象征着昆仑山至高无上权势的山峰突然崩塌在眼前,又有谁还能镇定呢?蓦地,闲月真人突然清醒过来,立刻站起,怒吼道:快!快走,我们去冬峰救人!厅堂里顿时一片骚乱,一时间,倒有接近一半的元婴真人都迈开脚步,然而就在此时,突然间,有一个带了些许冷意、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声音,回荡在偏厅之中。

且慢!众人一惊,纷纷回头看去,却只见开口说话之人,正是在闲月真人下首处的千灯真人。

在众人一片纷乱之中,这位在昆仑派中位高权重的大真人却是不知何时,竟然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得四平八稳,坐得平静泰然,坐得仿佛是老树生根,坐得是纹丝不动。

在他的脸上,此刻看不到丝毫惊容,只见他面容沉静,缓缓开口说道:诸位师兄,师弟,我看这个小会,咱们还是开始罢。

至于还没有到的人,就不必再等了。

此言一出,顿时人群里一阵哗然,哪怕在场的一个个都是涵养深厚的元婴真人,此刻也是纷纷脸上变色,面露骇然之色地望着千灯真人。

你!闲月真人怒气盈胸,指着千灯真人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连手指似乎都在颤抖。

而旁边有人也在这时回过神来,顿时开口责问千灯真人不识大体。

千灯真人也不分辩,只是待周围人声音小了一些后,又平静地道:再过一会,天澜师叔便会来此,到时候如何打算,何去何从,诸位自己思量吧。

说罢这一句,他便闭上了眼睛再不开口,而周围厅堂之中,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主座上的闲月真人面如死灰,身躯微微颤抖,眼中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绝望之色。

清冷月光,洒落在厅堂地上,如霜如雪。

……天气变化之快,在这个晚上直是令人匪夷所思,前一刻还是大雨倾盆的样子,下一刻便忽地云开雨散,露出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天空,实在是令人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密林之中,从潮水密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到突然水流消失,紧接着一抹月光洒落而下,也就是片刻工夫的事。

月华光辉中,陆尘和白莲突然看见了彼此,各自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一步。

陆尘抬头望去,只见那一轮圆月异常明亮的悬挂天穹,心中惊愕异常,但心中更惊骇的却是在昆仑山深处,那股引起他体内黑火共鸣的神秘力量,竟是在此时达到了无法想象的浓烈程度。

白莲突然一声惊呼,却是向后连退了两步,然后指着陆尘,惊道:你、你、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黑火燃烧?陆尘心中一震,这黑火是他最刻意保守的秘密,可以说,这世上除了不会说话的黑狗阿土外,几乎没人见过或是知道这黑火,而此时此刻,受到那股奇异力量的刺激和吸引,他一时间竟是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力量,那黑火翻腾涌起,在他眼中骤然显现出来。

眼露黑色火焰,如此诡异的征兆样貌,看上去如鬼魅一般,显然,绝非昆仑派中所能拥有的神通道法。

那一刻,陆尘心中念头急转,身上杀意起伏沉默,但就在这时,白莲脸色微变,突然身子一震,目视远方,看到了远方那一场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变,看到了那座冬峰坠落崩塌的景象。

她似乎瞬间惊呆了,随即一声惊呼惨叫,口中大叫一声:师父!话音未落,整个人便电射而出,向着垮塌的冬峰方向冲了过去。

身形之快,在这林中几个转折,便要消失在视线之中。

陆尘在她身形甫动之际,脸色便是一沉,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一步,似乎想要有所动作。

那一刻林中冷风忽起,点点湿气水珠飞溅,正在奔驰之中的白莲明眸闪过冷光,似乎也向他这边看了一眼。

淡淡幽光,在她掌心若隐若现。

陆尘眼中,黑火熊熊燃烧。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个刹那,他们似乎都各自屏住了呼吸,将动未动,似有杀意满溢,却又终归缓缓收敛压下,在那电光火石莫名的一刻转瞬即逝后,他们两人的身影分开了。

白莲飞驰而去,再不回头,陆尘一直看着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黑暗中,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远方那明亮月光之下惊天动地的异变,神色复杂。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抬头看着天际明月,忽然转身向外走去,在他口中有一声低沉的叹息,似一句疑惑问话留在了这片黑暗的林中。

你为何没来?第二百三十七章 生死关头昆仑山。

流香圃客房之外,易昕站在屋檐下,看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俏丽的脸上一脸愕然,几乎可以说是目瞪口呆。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看着外头风大雨大几番凄风冷雨心中有几分幽怨情绪,结果转瞬之间风雨停歇乌云散尽,竟是露出了明月高悬天际。

她活了十多年,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异象,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如此看了片刻后,突然,她却是听到了从她身后的客房中猛然传来了一声呼喊声,却是苏墨叫了起来,而且声音里带着十分痛苦之意。

易昕吃了一惊,连忙回身从窗台边看去,只见在那客房中的床铺上,苏墨仍旧双眼紧闭,但面上肌肉扭曲,似乎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梦魇,身子不停地在床上扭动着,双脚胡乱蹬踢,双手紧紧抱头,口中还叫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啊……啊……呜啊……阵阵苦痛喊声,在这深夜里着实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易昕不明就里,但那人毕竟是苏青珺托付给她照顾的,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弃而不顾。

所以,易昕赶忙跑到门口,推开房门跑了进去,来到床边,用力压着苏墨,同时口中连声叫喊着他的名字,希望能将苏墨从梦魇中叫醒。

但苏墨似乎深陷噩梦之中,无论易昕怎么叫喊,他都好像听不见,只是拼命抱着头颅扭动身子,哭爹喊娘地叫喊着什么,最后甚至开始用手去撕扯抓挠身子。

易昕大吃一惊,连忙伸手压住苏墨的手,但是苏墨的气力在这种迷梦的情况下似乎变得比平时大了许多,好几次易昕都险些压不住他,不过也幸好苏墨意识不怎么清醒,并没有真正故意去伤害易昕。

如此反复挣扎了好久,苏墨的痛苦似乎才慢慢减缓了些,他的叫喊声随即平静下来,神情似乎舒服了一些,不再有痛苦扭曲的样子了。

易昕此刻已经是累得满头大汗,看到苏墨这样子真是如释重负,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抹头上的汗水。

再看苏墨,只见这男子直到此刻都还没有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似乎又睡着了。

易昕没好气地撇撇嘴,口中咕哝了一声道:真麻烦!说着,随手拉过被褥给他盖了,又看看周围,感觉没什么事情后,就再度走出了房门,来到屋外走廊上。

因为那一轮明月的突然出现,而且在这月圆之夜中月光异常明亮犹如白昼,这夜色仿佛比之前还更明亮了些。

易昕看了看那月色,随即又望向天穹云间的那个方向,脸色变得有些担忧起来,低声自言自语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苏姐姐他们就算在回来的路上,眼下也一定都赶去冬峰那边救助帮忙了罢。

真是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呢……啪!当她正自说自话的时候,突然从她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吓了易昕一跳,回头一看,却只见客房的两扇窗扉好像是被风吹着,关了起来。

易昕皱了皱眉,哼了一声,忽然觉得身上似有几分寒意,当下也没有细思,大概是这夜色太凉了罢。

她伸手紧了紧衣襟,心头却忽然想起了很早以前在那次迷乱之地时,陆尘带着她还有阿土行走在穷山恶水之间的事。

她的心头有一阵淡淡的温暖掠过,嘴角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笑得如此甜美,却完全没有察觉在她身后突然有一抹阴影悄然涌来,向着她的背影扑了上去。

……昆仑山上异变陡生,暴雨瞬间消散,天空出现明月,这样的奇景不止是在山上,就连山下的昆吾城中也是被一时波及,只是因为距离山峰太远,昆吾城里的人们根本看不到冬峰崩塌的那惊人一幕,但光是这样,就已经足以令人惊诧了。

三界魔教潜伏在昆吾城中眼下身份地位最高的两个人,毫无疑问就是范退和陈壑二人了。

此刻他们站在了自家住所的房顶上,正向着远处黑暗的昆仑山眺望着,面上都有惊愕之色。

夜幕下的昆仑山显得神秘异常,虽然他们看不到迷雾深锁地带的冬峰崩塌景象,但那道冲天而起的巨大光柱还是太过显眼,想不看到都不行。

范退喃喃道:这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有如此异象?陈壑摇头,道:不知道,如此惊天异象,我也是生平仅见。

范退突然神色一变,对陈壑道:莫非是在昆仑派中那位神秘的不知身份的兄弟,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陈壑怔了一下,面上显露出几分怪异之色,有心想要否认,但随即细思之后却似乎又不太敢如此武断地否认,最后只得苦笑道:这事我还真不敢乱猜,但山里面多半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大事发生了。

范退沉吟之后,忽然握手道:如此惊天异象,必定非凡。

若是有宝物出世,必定乃是稀世珍宝、上古神器;若有人修成功法展露异象,则主神功大道功参造化;不管怎样,都不可等闲视之,我即刻调集人手赶到此处,再令山上内应着力查探,看看昆仑派中到底发生了何事?陈壑想了想,道:如此也好。

说罢,他若有所觉,回头向四下望去,只见夜色之下,昆吾城中许多人家的屋顶高墙之上,都隐隐约约地有些人影站上高处,纷纷远眺昆仑山脉的方向,显然也是被那不久前的一幕异象所惊动了。

……而在离昆吾城更远的地方,荒郊野外的那一座无名山峰上,位于山顶绝巅的狭长斜坡,到处都是妖兽尸体,鲜血横流血肉模糊如同黄泉地府炼狱一般的恐怖景象里,在山峰的最高处,那块大石上,这场在人族视线之外,充斥着最原始最野蛮也最赤裸裸生死暴戾你死我活的争斗,也到了最后的时刻。

黑狗阿土,苦撑到了最后一刻。

它挡住了所有觊觎它血肉的贪婪妖兽,踢开并咬死了每一只拦着它路的阻碍,最后抵达了这座山峰最高处的时候,天却下着狂风暴雨。

它所期待的、最渴望的月圆之夜的明月,却不见分毫。

命运就像一只邪恶的手,始终紧紧地扼住这只黑狗的咽喉,让它无法喘息,让它痛苦呻吟,让它疯狂挣扎之后看着成功近在咫尺却好像就要功亏一篑。

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如此痛苦的折磨!狗也一样。

黑狗阿土愤怒甚至狂怒地对着黑漆漆的雨天怒吼着,但是毫无作用,而随着它最后残存的气力在冰冷的风雨中逐渐消失,下方那两只始终等待着直到最后时刻,有着可怕的耐性与惊人实力的妖兽,终于开始慢慢向前走来。

贪婪的气息再也压抑不住,那仿佛是垂涎欲滴的声音,阿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就连身上的血似乎都已经马上要流干了。

它只能颓然倒地,不再去看那凶恶的妖兽步步紧逼而来,而是怔怔地看着黑暗的天穹,连叫都不叫一声,就这样沉默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黑狗唯一的眼睛里,闪烁的是孤寂幽绿的光芒。

也许在这一刻,它想到的还是陆尘吧,也许它还想着能够呆在他的身旁,会是怎样美好的一件事。

猩红的舌头与雪亮的獠牙,带着粗重的喘息声靠了过来,阿土挣扎了一下,却还是倒在了地上。

一切,似乎已是命中注定!直到,夜幕天穹中,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突然,降落下一道光。

一道皎洁明亮的月光。

乌云散去,风雨收起,明月从阴云背后跃然而出,高悬于夜空之中。

冷冷清辉,幽然洒落。

无论是阿土,还是凶恶的妖兽,都是骇然抬头望天,但过了片刻之后,突然,一声沉闷的怪声,陡然从黑狗阿土的身上传了过来。

那有点像是咔嚓般的声音,如骨骼撞击摩擦的声音,在月光下听得如此清晰,甚至清脆得有些可怕。

阿土的头,忽然抬起,它眼中幽绿的火焰,渐渐明亮起来。

近在咫尺的贪婪妖兽,突然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它们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感觉过的强大气息,蓦的从它们面前那只看上去几乎是垂死的黑狗身上散发出来。

冷冷夜风吹过,万物尽数匍匐,那只黑狗全身异响一声接着一声,似乎全身的骨头都断了又重新自行接续中,那股气息,竟是犹如王者,睥睨天下,目中无人。

黑狗阿土,慢慢站了起来。

天空中的明月洒落下一道光柱,正正好照在它的身躯上,将它包裹在月光里,有闪亮的光点升腾起来。

它身上所有的伤口,突然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愈合,它的肌肉鼓起又低伏,身躯竟似在迅速膨胀,转眼间竟长大到犹如狮虎一般庞大的样子。

阿土的精神在快速回复着,它甚至冷眼看了一下那两只退后的妖兽,两声哀嚎声中,妖兽落荒而逃,留下地上一片狼藉血腥。

阿土似有轻蔑之色,毫不在意,它站在山巅的最高处,仰望天穹,忽然间抬头对月,发出了一声凄厉而悠长的长啸,声震四野,回荡在天地之间。

嗷呜——第二百三十八章 寻觅陆尘离开了那片密林,觉得有些疲倦,不管是谁,哪怕他曾经是在黑暗世界中最顶尖的影子,经历过最苛刻最艰苦的环境和遭遇,也修习过一些常人无法想象的诡异功法,但只要是人,在黑暗的泥土中潜伏了两天,都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时明月高悬,夜色也陡然变成清朗起来,陆尘身上的衣服因为在密林中的那些事显得十分肮脏,在月光下就更加明显。

不过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在离开那林子不远的一个偏僻角落中,他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新衣服换上了,看上去整个人便焕然一新,甚至连气色看起来都好了许多。

随后,他向远处走去,目光也不时眺望着昆仑山深处天穹云间方向,那冲天而起的巨大光柱实在是太过惊人,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蔽阻拦。

看着那座巨大冬峰坠落崩塌,以及被巨大烟尘所淹没的壮观景象,陆尘也是默然震撼。

但很快的,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那巨大光柱冲天而起的上方,那直刺云霄令天幕变色几乎隐隐有黑色漩涡出现的景象,不知为何,却是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这一幕的情景,竟与昔年在荒谷一战的最后,三界魔教所召唤出来的降神咒最后的情景格外相似。

当然了,此刻的天空虽然风云变幻,但并没有出现当年那种诡异的神迹力量,更不用说隐匿在黑暗中似乎如魔神一般可怕的那只眼睛。

行走了一段路后,陆尘便看到了有许多昆仑弟子纷纷跑了出来,其实按时间计算的话,这时已是深夜,已经算是昆仑派宵禁的时候了。

但今晚所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大,让人根本无法呆坐屋中。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更多的人开始向冬峰那个方向跑去,同一个方向上,不仅有天穹云间那个神秘的禁地,昆仑派的主峰重地天昆峰和正阳殿也在那边。

看起来大家都有些六神无主,要去寻觅宗门里那些位大佬指点迷津了。

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所以死光头他才没来的?陆尘在心中暗自寻思道,但此刻的他心中疑惑丛生,实在是不知道该相信谁。

这个世上你有没有几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人呢?那种可以完全相信,坚信他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夜风有些微凉,吹拂他的脸庞。

陆尘原本走向天穹云间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过了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脸色有些复杂。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浮起了一个少女的身影,那是易昕,她微笑着的容颜仿佛是这冷漠世间最可温暖人心的样子。

陆尘没来由地笑了一下,居然觉得心情好了一些,再抬头看着那一轮明月,月光皎洁,此刻的夜色竟有几分明媚。

不知为何,他对那人群奔去的地方有些厌倦之意,却是想起来前几天易昕说过要来找他时的模样。

她的笑容好像在他心里从未如此清晰过,陆尘转过身,然后自言自语地低声道:算了,去看看那个傻姑娘吧。

……流香圃茶室和客房所在的地方,正好是在与天穹云间以及天昆峰等重要地点相反的方向,陆尘转身向那边走去的时候,路上便遇到了许多迎面而来的昆仑弟子。

他一个人独自逆行,当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不过此时正是夜晚,又兼发生如此震动人心的大事,所有的昆仑弟子几乎个个人心惶惶,也就没人会去注意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小人物了。

再加上一路上陆尘都尽量走在路边阴影中,许多人甚至都没感觉到他就从他身边大步跑了过去,陆尘暗中观察了不少人,发现这其中似乎有为数不少的人是今天前去天昆峰正阳殿中参加了白日大会,晚上回来的途中突然又发生了如此大事,于是再度纷纷折返,向那崩塌的山峰赶去。

发生了什么事?冬峰怎么了?难道有外敌入侵?山中又有大震发生了吗?诸如此类的问话,一路上陆尘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显然,大多数昆仑弟子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走了约莫一半路程后,前方一下子空了下来,似乎大部分的人已经在那一拨中赶去了,只剩下前方那些幽暗的屋宇、楼阁在夜色中沉寂不语。

陆尘记得易昕对他说过这些日子她常会呆在这儿,因为她的师父东方涛常来这边与颜萝喝茶聊天,看起来两人的交情异常深厚。

不过现在陆尘只担心易昕那丫头傻傻的,别看这天穹云间那边热闹非常,结果她也跑过去看热闹了。

今晚他找不到易昕倒是无所谓,但是他隐隐有一种感觉,死光头此时此刻很可能就在那里。

在这个世上,陆尘最看不透也最忌惮的人,始终都是将他从小抚养长大的那个死光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人的强大,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个人如果真的狠下心来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无情。

当然了,像死光头那等绝世人物,眼中不太可能会有易昕这样的小姑娘,然而真君之侧丝毫微小波澜,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就是滔天巨浪。

陆尘不想易昕有什么危险,所以还是过去了。

当他走到流香圃茶室附近的时候,只见那片屋子中一片漆黑,并无灯火,看起来不像是有人还呆在里面,想必原本在这里的人要么是已经睡下了,要么就是在刚才被那一场冬峰异变所惊动,纷纷跑了出去。

该不会是真的已经溜过去看热闹了吧?陆尘皱起了眉头,正想着要不要回头再去天昆峰那边走一趟时,突然从侧面猛地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陆尘转头看去,只见从茶室另一边一排客房的方向,同样是黑灯瞎火的地方,突然跑出了一个人影,脚步有些踉跄,但速度很快地跑了出来。

借着这一晚明亮的月光,陆尘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忽然怔了一下,只见此人却是苏墨,但看他的脸色似乎十分怪异,面上肌肉不住地扭曲抽搐着,双眼也是诡异地一红一白,同时,在他的脸上有各种恐惧畏怖的神情,似乎看到了什么人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不住地大口喘着粗气。

在跑出来的时候,苏墨似乎也看到了独自站在另一边的陆尘,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中竟是浮起了一抹凶光,带出了一点杀意。

陆尘的脸沉了下来,他对这位苏墨苏公子可是看不顺眼很久了,若不是有苏青珺那个女子,只怕他早就对苏墨下手了。

不过事实上,其实就算有苏青珺在,陆尘也并没有真的打算对苏墨完全既往不咎的,他让老马私下里去打听过苏家几个人的日常行踪,所为的也就是出这一口气。

所以在这个冷清的深夜里,四下无人的时候,当苏墨似乎对他露出敌意时,陆尘非但没有退缩害怕,反而是眼露精光,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只是当他意有所动时,苏墨却好像突然感觉到了陆尘的杀气,这一下子反而是怂了,口中怪叫一声,竟是直接掉头跑了。

陆尘顿时一呆,倒是没想到这厮居然跑路跑得如此干脆,半点世家弟子的脸面都不要了。

这要是换在以前,似乎苏墨干不出来这事啊。

心中有些疑惑,但陆尘很快眉头一皱,却是在苏墨跑过之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目光一凝,向苏墨背影看去,只见那个男人的右手上果然是有一片血迹。

……苏墨很快跑远了,而且看着他奔跑而去的方向,并不是前往天昆峰,或是天穹云间那个热闹的地方,反而是向着下山的方向跑。

难道这大半夜的,这个古里古怪的苏家大公子却是要回昆吾城的家里吗?陆尘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终于还是放弃了追踪此人的念头。

今晚异象丛生,大变发生,像这等小事倒是不必着急,所以也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日后总有的是时间慢慢找这厮的麻烦。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易昕既然不在这里,想必是也去天穹云间那边看热闹了吧,还别说,这种事情的确很符合易昕的性子。

陆尘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易昕呼朋唤友十分激动急切的样子,有点可爱也有些笨啊。

他笑了一下,往前走去,脚步声在黑暗的夜里前行着,一声声落在这萧瑟的庭院中。

地上还是湿漉漉的,有许多地方有水珠滴落,大概是前不久那一场倾盆大雨的结果。

他踩过了一片水洼,突然身子一顿,却是停了下来。

黑暗里,有冷冷的夜风吹过。

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随风而来,飘荡在风中。

陆尘转过身,目光有些冷,扫视着周围,然后慢慢地看向了客房那边黑暗的屋子。

几许回廊深深,也多屋檐滴水。

他在原地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走了过去。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拉长了一条黑暗的影子。

第二百三十九章 易昕脚步声声,在寂静的庭院和走廊上回荡着,冷清的夜有些寒意,似乎总是挥之不去,一如这个总是有黑暗遮蔽的世界。

不过幸好啊,黑夜过后总有阳光,黑暗虽多,但人生总有温暖,陆尘有些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衫,不知为何,他心跳得有些快,不知为何他想到了易昕。

他与这个少女从最早见面认识,一路过来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但是他们经历的事情却不算少。

有很多时候,陆尘总觉得易昕有些笨笨的,他也总习惯了去居高临下地取笑她,跟她开玩笑。

可是这时候想起来,陆尘却突然发现,原来这些日子来,每一次易昕对着他笑的时候,天空是明亮的,气息是温暖的。

原来从不是他在照顾她,一直都是那个少女在温暖着那个隐匿在冰冷黑暗中挣扎的孤独影子。

她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从黑暗里稍微拉出了一些,让他站在光明下感受到那一点温暖,也许不算太多,但是弥足珍贵。

就像是从乌云中透下的那一缕光,虽不强盛,但已经足够照亮一片黑暗。

他慢慢向前走去,忽然看到了在前方走廊的地上,趴着一团黑影,那是一个人匍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夜色太深,月光照不到这里,隐隐约约、模模糊糊,陆尘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是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他觉得好像那身影有些眼熟。

口中发干,是紧张或是害怕?陆尘不知道,也没空去细想,他屏住呼吸,慢慢走了过去,忽然发现周围的血腥气突然浓烈了起来,却是从这个趴在地上的人身上传来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撞击着他的心灵,但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的影子生涯早已将他的心志磨炼成钢,就像是失去了普通人的柔软情感,陆尘没有惊呼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失神,他就像是一个冰冷得没有感情的影子,慢慢地谨慎地在那人身边蹲了下来,然后伸手去翻她的身子。

当他的手触碰到那个人的身体时,忽然从他手上传来一阵湿润感觉,紧接着,那人身子动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陆尘,叫了一声,道:陆大哥?陆尘身子震动了一下,看着易昕那张抬起的有些苍白的脸庞,忽然间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阵轻松,仿佛原本是压了千钧重担在心头一般。

他甚至为此略微失神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易昕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道:你笑什么啊?陆尘眼泪似乎都快笑出来了,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看到你就想笑啊。

易昕嘴里咕哝了一句,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尘则是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一晚之前所有经历的事都无足轻重了。

他觉得这一晚夜色好美,月亮好圆,人世也许并非全部都是黑暗吧……他自顾自地笑着,然后目光垂落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手掌,刚才他去推易昕身体时的那只手。

他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月光之下,他的手一片血红,掌心指间里,都是鲜血淋淋。

……地上好冷啊。

易昕抱怨了一句,然后想要坐起来,但是身子才抬起一半,她就好像突然失去支撑般向后倒去。

陆尘一把抱住了她,让易昕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看了一眼易昕的前身,衣裳完好,似乎并无伤口,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子,在被她倚靠的胸膛衣服上,就这么一会工夫,都被鲜血浸湿染红了。

他的脸忽然苍白起来,看上去甚至比易昕的脸还白了几分,几乎没有了血色。

他小心地抱着易昕身子微微往前移了一点,然后向她的后背看了一下。

他的目光呆住了。

他的身子开始有些微微的颤抖,然后沉默着,慢慢伸出双手,再一次将易昕搂在自己的怀里。

易昕舒服地靠在陆尘的胸膛上,长舒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却又好像还有她最初的天真,道:怎么搞得啊,好像没什么力气了。

陆尘轻轻抱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声道:没事的,休息一会就好。

易昕哦了一声,看起来很听话的样子,似乎又回到了当初最早在迷乱之地与陆尘一起时,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

陆尘看着她的模样,眼神里掠过了一丝深邃难解的痛楚,但脸上神情却似乎依然安静,仿佛若无其事般地说道:你怎么趴在地上了啊?我也不知道啊。

易昕嘟着嘴看起来有些生气,但很快又好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叹了口气,说道,我答应了苏姐姐,在客房这里帮他照看苏墨的……苏、墨。

陆尘闭上眼睛,慢慢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咬牙切齿,是从牙缝间透出来的声音一样。

是啊,就是他了。

易昕说道,他吃了药,就一直在睡觉。

后来……呃,好像打雷了,他胡言乱语叫了起来,但后来又好了。

我还是站在这里,我想到你了啊,陆大哥……哦,今天月色不错啊!咦,为什么、会有月亮呢,不是下雨吗……我怎么晕倒了啊,我不知道啊。

她的说话声越来越小,眼睛也开始慢慢闭起,似乎很是疲倦的样子。

陆尘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少女,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易昕细长的睫毛动了动,又睁开了眼睛,轻声道:我怎么觉得有些难受啊?陆尘沉默地站起,将易昕横抱起来,然后向前走去,离开了这片黑暗的世界,然后口中平静地道:没什么,你受了一点伤。

受伤了?易昕好像有些惊讶,不过似乎太疲倦了,以至于她都没想到去看看自己到底哪儿受伤。

是啊。

陆尘对她温和地重复了一句,然后笑了一下,道,小伤,没事。

哎呀,我不要啊。

易昕忽然轻声叫了起来。

不要什么?陆尘问她,同时已经走出了长廊,向着山下走去。

易昕皱着眉头,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厌恶,嘟着嘴道:我不要那种虫子啊,你以前老是给我抹虫子,恶心死了。

陆尘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去,同时轻声道:好了,不抹那种虫子汁了,再说现在也找不到那种东西了啊。

易昕好像顿时高兴了起来,笑了一下,但整个身子都慢慢地向他的胸口倚靠了过去,轻声道:陆大哥,我有些冷。

陆尘的双手紧了一下,将她抱紧在自己的怀抱,同时一滴水落在易昕白皙的脸上。

易昕的眼睛似乎有些模糊,但还是感觉到了,晃了晃头,道:咦,下雨了,还是你哭了啊,陆大哥?胡说,我杀人无数、铁石心肠十几年,怎么可能会哭?陆尘笑着说道,往前走去,然后一滴水珠从他脸颊边落下,滴落在易昕的心口上。

哦。

易昕答应了一声,好像完全相信了陆尘的话,可是片刻之后,她又问了一句,道:陆大哥,我的伤你能治好吗?都说了是小事啊,药到病除,放心!陆尘道。

可是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易昕道。

我带你走!陆尘立刻说道,他的语气坚定得如同钢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你想去哪儿?陆尘问道。

易昕的头已经完全靠在了他的胸口,眼睛也微微闭上了,脸色苍白得仿佛要透明一般,口中的气息也微弱了下去,但似乎她仍然还不想睡,她还是想说话,于是她坚持着又醒了过来,强撑着睁开眼睛,对陆尘笑了一下。

我想去看看我爹娘。

易昕说道。

我们现在就走。

陆尘抱着她,脚步一下子加快了,但是在片刻之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却只见易昕睁着一双眼睛,却是凝视着他的脸。

怎么了?陆尘忽然不敢去看这双纯净得明亮澄澈的目光,他移开了眼睛。

然后,听到易昕低声说道:陆大哥,你又骗我啦。

我没有……易昕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看到了,你哭得好伤心。

月光下,那个男人泪流满面!他摇晃着头,咬着牙拼命想要笑出声,可是一声一声都变作了嘶哑的呜咽,他想要拍着胸膛对她大吼着承诺保证,却不敢再看一眼她的眼睛。

月光下,他抱着那少女踉跄而行,似一头仓惶丧家的野狗,疯狂地想要去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却终究拦不住那个少女与那一份温暖的远去。

苍白的手伸了起来,易昕在他的脸上抹了一下,擦去了一点泪痕,然后自顾自地又抱怨了一句,虽然声音很轻很低。

唉,我还没去成天穹云间那边啊,结果连山都塌了,真没劲……她的声音渐渐低落,终于不可听闻。

陆尘的脚步瞬间顿住,然后看着那只手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无力地滑到少女的身侧,垂落下去。

他怔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深邃的夜色,还有那一轮冷月。

黑火,再一次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一股可怕而冰冷的杀戮之意,在黑暗中如恶魔的阴影,奋然跃出,对着黑夜发出了无声的嘶嚎!夜色,愈深愈冷。

第二百四十章 反目苏青珺比大多数人都更迟一些才离开天昆峰上的正阳大殿,因为路过的千灯、明月,包括她师父木原真人那一行人里,明珠真人突然让她在殿口等待着。

木原真人对此有些不满,而苏青珺是个孝顺的徒弟,为了避免师父与他们起冲突,所以自愿留了下来。

后来何毅过来了,苏青珺并不喜欢这个人,虽然何毅与她一样都是昆仑派中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弟子之一。

苏墨是她唯一的弟弟,但是就是在何毅的手上受了重创,这个仇已经结深了。

而且,苏青珺也能多少感觉出来,虽然平时何毅并没有任何出格的言行,包括看着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也是平和,但是他对苏家同样也是有一种厌憎的情绪。

苏青珺并不知道,自己这边的苏家到底怎么得罪了他,会令此人一直针对苏家,大概是因为前些日子何刚之死?回想起来,何刚的死亡确实有些蹊跷,死掉的时机无论谁看到了都会怀疑是苏家为了泄愤而暗中下手的。

但是苏青珺自己心里清楚,苏家并没有做这件事。

离开正阳殿后,苏青珺记挂着仍然还在流香圃客房那边昏睡不醒的苏墨,便一路赶了回去,但在走到一半路途的时候,她与无数昆仑派弟子一样,听到了一声巨响,然后目睹了千载之下昆仑山脉中最惊人的异变。

奇峰坠落,山脉崩塌,还有可怕而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大有末日一般的景象。

整个昆仑山都骚动起来,昆仑派上下也是一片惊惶,不知有多少人一起冲出屋子,然后向那边涌去。

苏青珺也在人群之中,那一刻她同样也是震惊骇然,随后在看到大片大片的人流涌来时,她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人们向天穹云间跑去了。

如此异象惊天动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难以想象的大事,甚至有可能事关整个昆仑派的生死存亡。

因为坠落的那是冬峰,是天穹云间里白晨真君的洞府所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同样也想知道。

再往那个方向随着人流重新回到天昆峰正阳殿后,苏青珺很快便发现事情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复杂些。

昆仑派那些大佬长辈们确实见多识广处乱不惊,一下子就有好几位元婴真人出面安抚众人,同时不停地颁布命令,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人群慢慢安定了下来,但是如苏青珺一般聪明机敏的人却也不少,他们很快便看出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发生了如此大事,但是昆仑派一派之首闲月真人却并没有出面指挥大局,哪怕众所周知在这个晚上他绝对是应该要在正阳殿中的。

出面指挥安定人心的元婴真人,多是百草堂一脉,甚至苏青珺从中还看到了自己的师父木原真人。

当天际突然出现明亮月光照下时,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师父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激动的笑意,甚至就连在指使旁人时的声音和动作都有些不自觉地自信自如起来。

苏青珺心中猜测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她并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那种直觉,所以她一直站在人群中并没有上前,在天昆峰上待了一阵,发现那些元婴真人并无意安排人过去天穹云间后,她便默默地离开了。

……月光很亮,但夜色同样深邃,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大变的昆仑山脉似乎仍然到处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苏青珺快步向流香圃方向走去,走着走着,路上便没有了其他人的踪影。

眼看着快要走到流香圃所在的那座山峰时,苏青珺忽然脚步一顿,却是感觉到从前方山道上吹来了一阵略带腥气的风,紧接着,忽有人影出现,一个男子从前方的山道上踉踉跄跄快速地冲了下来,神情惊慌,面带恐惧,好像看到了什么平生最害怕的东西一样,赫然正是苏墨。

苏青珺大吃一惊,连忙迎了上去,叫道:苏墨,你怎么了?苏墨身子一震,原本似乎一片混乱茫然的眼神中好像突然清明了几分,站住脚步向苏青珺看来,呆了片刻后,忽然涩声叫了一句,道:姐姐?苏青珺跑到他的面前,愕然地看着苏墨身上一片凌乱的样子,道:你醒来了,身子好了吗?怎么突然一个人自己跑下山来了?苏墨呆呆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后,道:我好了,我现在想回家,告诉爹娘他们这个好消息,让他们别担心了。

苏青珺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点点头,这个晚上昆仑派里可不算太平,去昆吾城自己家里倒也不失为一个安全的地方,当下轻声道:那也好,你去吧,我要先去谢过几位长辈对你的救治之恩,回头我也会回去看你的。

对了,不是易昕看着你吗,她现在……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看到苏墨忽然一回头,就是大步跑去了,好像十分着急的样子。

苏青珺的话一时卡在口中,随后皱起眉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苏墨,眼里有几分疑惑,但或许是看他健步如飞,似乎真是大好了的样子,便又放了心下来。

站在原地想了想后,她决定还是继续上山,不管怎么说,东方涛和颜萝两位前辈对弟弟苏墨有救治之恩,必须是要当面谢过的,易昕妹妹帮了自己的大忙,那也得过去道谢一下。

其实按理说,苏墨自己也应该留下来道谢的,不过既然这没出息的小子自己跑了,那这些事就得自己来一一完成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便迈步往山上走去。

山道起伏弯曲,月光透过林木枝桠的缝隙间落下,照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在夜色中有几分清冷之意。

也不知走了多久,大概是走到半山了吧,苏青珺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是从山上走下来的。

那脚步听起来格外沉重,声声顿顿,似踩在心坎上,在夜色里飘荡出去,踏破了这里原有的寂静。

苏青珺站住了脚步,有些惊讶,然后随着脚步声的接近,她看到了前方走来的人影,双目突然睁大,惊讶之色瞬间转化为不可思议的愕然、惊惧。

山道上走下来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的身子。

借着天上落下的月光,苏青珺一眼就看清了那个男子是陆尘,而被他紧紧横抱在胸前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那个一只手已经无力垂落在身侧的人,却是易昕。

你……易昕!苏青珺一声惊呼,快步跑了过来,然而才到近前,她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而易昕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庞,不再起伏的胸膛,都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青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今天早上她离开的时候,易昕分明还是那个巧笑嫣兮的活泼少女,怎么到了晚上,一切就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她怎么了?苏青珺眼中有雾气闪过,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抬头望着陆尘问道。

然后,她忽地身子一震,面露惊容,竟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这个陆尘,好像已经与她记忆中的那个男子完全不同了。

他曾有的温和开朗,还有那仿佛永远都在的笑容,此刻都消失了。

这时候的陆尘,面容肃穆,毫无表情,看上去整张脸就像是石头雕刻出来的,冷漠而充满肃杀之意。

陆尘的眼睛,或许是他此刻整张脸上唯一还有些生机灵动的地方,但是不知为何,苏青珺却觉得自己也许是有些眼花了,因为她好像从那双眼眸中竟然看到了火焰,更有甚者,那火光竟然是黑色的。

一如这无边无际、深邃的夜。

她死了。

陆尘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感情和起伏,冷漠得仿佛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苏青珺不能置信地摇头,甚至来不及去管陆尘眼神中的异样,目光再次落到易昕的脸上,低声道:怎么、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在帮我看着苏墨吗?我刚刚看见他不是还好好的啊,你、你、你怎么会突然就……你看到了苏墨?陆尘突然问了一句,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几分冷意,像是这夜色里的寒风,冷冷吹过。

苏青珺看着易昕,半张着嘴,脸色哀恸,似乎还是不能马上接受这个现实,下意识地点点头,道:是啊,就在刚才,山下。

他去哪儿了?苏青珺道:他说要先回家去看看的,我就让他走了,说我要过来谢谢易昕和她师父,稍后才会回去……陆尘忽然迈步前行,苏青珺吃了一惊,连忙拦住他,道:你要去哪里,易昕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陆尘忽然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

那一双眼瞳里,如鬼火闪烁,黑暗的火焰陡然大盛,冰冷刺骨的寒意仿佛扑面而来,苏青珺全身一冷,心中大惊,向后连退了两步。

就在那一刻,她竟是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一股可怕的杀意直接笼罩在她的身上。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夜色凄凉那股杀意浓烈得犹如实质,似一把冰寒的刀刃破空而至,而且隐隐带着一股苏青珺从未曾见过的原始、古老,甚至蛮荒般气息的杀戮之意。

那是赤裸裸的杀意。

苏青珺的脸色略显苍白,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向佩戴的宝剑抓去。

不过陆尘虽然目光冰冷杀意凛然,但接下来却并没有更多的动作,而是在看到苏青珺退开两步让开了山道道路后,便沉默着一声不响地抱着易昕,往山下快步走去了。

在他走过苏青珺身边时,也许是幻觉吧,苏青珺好像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在可怕冰冷的杀意背后,他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似一潭死水中忽起的微澜。

夜色深深,夜风凄冷,他的身后有一条长长的黑暗影子。

月光被树荫遮挡了大半,终于还是看不见他的脸了。

他站在黑暗中。

他走在阴影里。

这冷漠孤寂的夜里一片冰冷,唯一还略有些暖意的地方,就在他的身旁。

是那个女子,疑惑惊愕中,清澈的目光里仍有几分关怀。

他依然还记得,她的手是柔软的,她曾经拥抱自己时那样温暖。

黑暗中太冷太孤单,他真的不愿这样。

可是在那一刻,他忽然又想起了叮当,那个埋在青山秀水孤坟中的女子;然后,还有一个更快乐活泼、就像是天上朝阳般温暖的少女,如今正躺在他的臂弯怀抱中,身体慢慢地冷去。

她们都在他的身边笑过哭过,像阳光照进了黑暗,似彩虹落入了心间,是他黑暗人生阴影世界里仅有的暖色,然后又都无声无息地离去。

他的心冷了下来,如冰霜铁石,斩断了那近在咫尺的温暖,哪怕曾有那么一刻他是如此地想要去抓住那最后的温存。

于是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没有看她,他什么都没有做。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只孤傲的游弋于荒野的狼,迎着风雪,抛下眷恋的温暖,大步地走向那深沉夜色的远方,让黑暗的阴影完全吞没了自己。

他再不回头,与身后的那个女子,越走越远。

……苏青珺茫然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陆尘抱着易昕的遗体走远,直到没入了黑暗之中,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一时间想不通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月圆之夜的夜晚里,整个昆仑山中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怪事,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不对了,都与以往不一样了。

她的心很乱,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害怕的感觉,她好像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是那种冰冷的令人战栗的感觉,让她几乎有种本能地想要放弃去思索的心情。

苏青珺闭上了眼睛,站在这冷清的山道上,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咬着牙,握紧了拳头,皱着好看秀气的眉毛,静静地去回想,去思索。

然后,她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她想到了在山脚下看到的情形,想到了那个狼狈而逃、仿佛就像是小时候做错事就想要跑回家藏到父母爹娘羽翼下的小孩子。

接着,她忽然全身一震,却是睁眼望向远方天际,看着那天穹云间的方向,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喃喃地说了一声,道:天地伟力,灵山坠毁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全身上下一片寒冷,如坠冰窖,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痛苦之色,口中低低地叫了一声:苏墨。

……黑夜中的昆吾城,高大雄伟依旧,只是不再热闹,长街上一片冷清。

偶尔有一两个影子跑过,仔细看去,也都是野狗野猫。

一直很懒的胖子老马,在这个夜晚却并没有睡懒觉。

他离开了那条僻静小巷,隐身于冷清长街上某个幽深黑暗的角落里。

那里是一座高楼上的阁楼,可以清楚地看到昆吾城附近街道的动静,也可以远远地眺望远方昆仑山的动向。

不出意外的,他也看到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在为之动容之后,他的心情也更加紧张。

他密切地注视着这座大城,因为这是那个人交给他的任务。

夜色愈发深沉了,在这深夜里的某一刻,在这条冷清的长街上,老马坐直了身子向长街远处看去,只见阴暗的夜色下,若隐若现的黑影在黑暗中出没着,为数着实不少,虽然大多数都散落开去并不互相联系同行,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那些在黑暗中的影子前往的方向都是相同的地方,就是昆仑山。

想必是今晚那座山上所发生的事,终于是惊动了所有隐匿蛰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老马躲在暗处冷笑了一声,眼中有轻蔑之色,但是就在这时,突然,他看见有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远方跑了过来,在月光下,老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个苏家的公子苏墨。

老马精神一振,同时心中也有几分惊疑,这个人是陆尘点名要他关注查探的,此刻,此人深夜出现在长街上,面色仓惶脚步不稳,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打算出手,就这样看着苏墨从长街上跑了过去。

而看他跑去的方向,应该就是往苏家那里。

监视这城中动静和区区一个苏墨,其中的大小轻重,老马自然是分得清楚的,不过他心里也是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那个叫苏墨的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看到他的脸色,就像是真的见了鬼一般,似乎吓得着实不轻。

如此思索了半晌也没什么结果时,老马目光偶然又从长街上掠过,蓦地身子大震,竟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长街之上,走来了一个男子,赫然正是陆尘。

……寒冷的夜风冷冷吹过长街,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横抱着一个女子的身体,目视前方,黑暗在他的身边翻滚涌动着,似咆哮的妖兽,似怒吼的恶魔。

清冷月光照耀长街,却照不进他的身影,黑暗的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烧着,仿佛在漫长岁月的禁锢后,终于彻底甩开了压制,在这一天,在一个晚上,狂野而肆意地燃烧起来!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有黑火附着,火焰随风狂舞着,却没有丝毫损毁他的血肉肌肤,以及身上的衣物。

黑夜仿佛凝固了,这条长街上所有的生灵突然全部噤声,剩下的只有那一股前所未见的浓烈杀意,似海潮,似怒涛,汹涌澎湃如巨浪滔天,追随着那个男人的身影,向前轰然涌去。

老马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惊惧之色,愕然地看着陆尘以及他身上那些诡异的黑火,犹豫再三后,他忽然一咬牙,面上露出决绝之色,竟是一纵身,直接从阁楼上跳了出来,大步跑到陆尘的面前,低吼一声,伸开双手拦住了他。

你疯了吗……老马大声怒吼着,想要去叫醒陆尘,但是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到陆尘怀中的那个女子脸上,看着那张熟悉又苍白的脸,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死亡气息。

老马的脸也苍白起来,眼角抽搐了一下,低声道:见鬼!陆尘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的表示,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依然继续向前走着,同时口中毫无表情生气地说了一句,道:让开!老马被他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是下意识地退到一旁,随后跟在陆尘身边,一脸焦急地劝道:陆尘,你别发疯啊!你听我说,如今这城里不知有多少魔教的眼线,也就是今晚昆仑山大变,他们多半都去了昆仑山下观望,城中空虚。

你听我的,现在收手跟我走,还来得及!陆尘面色如冰,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抱着易昕向前走去。

老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却又根本不敢靠近陆尘,在他身边萦绕燃烧着的那些可怕的黑火,令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突然间,老马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你是要去杀苏墨?陆尘的脸色第一次微微动容了一下,向老马看了一眼。

老马立刻道:我刚才看到他跑过去了,应该是回苏家。

陆尘点了点头,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长街地面上瞬间现出了一个脚印,黑暗的气息轰然而起,在他身后狂舞着,淹没了整片街道。

而黑暗之海流转的方向,正是对着更远处的苏府大宅。

老马吓得往前跳了几步,离那些恐怖的黑暗尽量远了一些,同时咬了咬牙,对几乎已经被黑暗所包围的陆尘大声道:陆尘,你别这样,不值得!陆尘充耳不闻,向前走去,黑暗在他身边咆哮着。

你知不知道,如今昆仑山上大事已定,大人已经掌握大局。

接下来,你就能出人头地了,过上那种你期待的日子啊!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而黑暗并没有停歇下来,片刻之后,他和黑暗的火焰已然向前同行,逼近了那座大门紧闭的宅院。

老马怒吼一声,冲到他的前方,伸开双手拦住了他,叫道:你疯了吗?你这样做会害死自己的。

动静这么大,魔教众人肯定会察觉,从此以后就是无数追杀;而你公然用此黑火邪术,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是真君他老人家也无法回护于你,反而是要下令昆仑派和真仙盟一起围猎追杀你!你这样做,天下正道邪道,都将杀你而后快!你这样做,天下再无你容身之地!你这样做,过往一切都付诸东流,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老马被陆尘逼得连连后退,一直就这样退到了苏府大门前,同时,他仍然声嘶力竭地对陆尘吼叫着。

当黑暗气息终于靠近那个宅院的大门,当老马对他疯了一般嘶吼着叫出了几声值得吗,陆尘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黑暗中,黑火在他的身上熊熊燃烧着,似对这黑暗的夜色发出了凶狠的咆哮。

他静静地看了一眼满脸焦急之色的老马,然后抬起头,又望了一眼高处的黑暗夜空。

黑暗仿佛无边无际,深邃如汪洋大海。

这夜色,真是好生凄凉!第二百四十二章 少年游黑暗翻涌在苏府大门之外,杀戮之气沸反盈天,如此异象当然不可能不惊动苏府。

高墙之内早已是一片鼓噪惊喊声,但苏家人也是机警,并没有人蠢到打开大门,倒是两侧高墙上有人搭了几架梯子爬了上来,对着外头张望着。

然后看到外面情形的人都吓得呆了,有一个胆小的甚至直接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而在苏府大门之外的大街上,陆尘与老马依旧隐隐对峙着。

老马咬着牙站在苏府门前,拦住了陆尘,半是焦急半是恼怒地低声吼道:醒醒吧,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少无知的少年了!这一步踏错,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陆尘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沉默地站着,目光慢慢低垂,落在了怀抱中的易昕脸上。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着,但神情却十分安详,仿佛这个胸膛是她最安心的所在。

在她的嘴角似乎隐隐还有一丝好看的笑意,陆尘此刻甚至好像是听到她的笑声。

那个少女像平常那样,正在笑着骂他说他笨啊傻啊的样子,做人么,当然还是不要那么傻呀!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如风中清脆的水晶风铃声。

冷风吹过长街,黑暗浮沉摇曳着,带走了一切的幻象,她终于还是不可能再说话了。

陆尘默默地蹲下,将易昕的身子轻轻放在地上。

他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像是害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疼了她。

他低着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易昕的脸庞,过了片刻后,老马突然听到了陆尘的声音传了过来,轻轻念了一句,道:少年……他缓缓站起,抬起眼睛凝视前方,那黑暗的火焰燃烧着,似以魂魄为薪火,像是他这一生命运的癫狂。

从懵懂到有知,从少年到长大;从饥渴到孤独,从冷静到冷漠;从光明到黑暗,从黑暗到阴影;十数载,弹指间,还是这座熟悉的城池,那些黑夜里肮脏的角落,连阴影的气息都未曾变过。

只是少年长大了吗?黑夜笼罩着他的身影,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老马看着陆尘的神情,忽然脸色大变,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但片刻间,他全身大震,一股冰冷寒意涌了过来。

那个黑暗中的男子霍然抬头,一声长啸,神情间一片冰冷,迈步向前走来。

这一步竟有破空之声,长街青石瞬间碎裂,幽暗黑影呼啸而起,如狂欢的鬼影,似奔腾的怒潮,踏破坚冰,冲破禁锢。

如我并非少年,而你青春永在,便让这长夜为你盛开黑暗之花,永不凋零!整座苏府门前,黑暗瞬间大盛,无数的黑暗火焰从那个男人身上喷涌而出,带着这世间最深邃的邪恶,带着最黑暗的狂野与愤怒,汹涌而来。

老马惊叫一声,连退数步,只是被那黑潮边缘擦了一点但已然觉得自己心口血气翻腾。

老马大惊失色,哪里还敢逞强留在这里,一下子就连滚带爬地跳到一旁,同时口中破口大骂,吼道:疯子!疯了!你疯了吗!黑暗之潮簇拥着陆尘,来到那苏府紧闭的大门前。

如惊涛,似巨浪,黑潮轰然扑下,那一刻天地寂静,那一刻长夜萧瑟。

少年心意,虽老犹在!大好男儿,纵死不悔!轰!一声巨响,周围土地高墙尽皆震动,咔咔咔的崩裂之声,在黑暗的夜色中惊心动魄地传来。

黑潮翻滚之下,厚实的大门轰然倒塌,直接向里面炸裂开去,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四方,露出了一个赤裸裸的大洞。

暗潮沸腾,似狂欢到了极点,轰然起舞,卷裹着所有的光明黑暗一起呼啸着沉沦,然后追随着那个决然愤怒的身影,大步前行!踏入大门!……苏府之中先是瞬间寂静,紧接着一片骚乱轰然,尖叫惊呼声从后方此起彼伏地传来,而视线所及之处,至少有十几个人手持利刃冲了过来。

陆尘大步前行,面无表情,黑潮犹如实质般从他身边狂啸着冲了出去,片刻间,惨叫声尖锐着撕破了这片黑夜,三个冲来的苏家人胸口已经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泉喷而出,为这黑暗的夜晚抹上了第一丝血色。

陆尘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黑气,那是熟悉的冰冷感觉,再一次从那些失去生命的尸体上被掠夺至他的身躯,冲过气脉经络,融入到那黑暗的五行神盘中。

黑火越发炙热,黑潮摇曳如狂,似恶魔般饥渴难耐,又像是对着这天地间,发出来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那仿佛是九幽地府而来的嘶吼,恐怖可怕,然而陆尘恍若不闻,向前直行,一路上人挡杀人,树倒墙开。

那些普通护院家丁们竟无一合之敌,几乎都是瞬间毙命在他手下。

而更远处四散奔跑,并没有对他做出攻击的那些丫鬟仆人,陆尘也视若不见。

他闪烁着黑暗火焰的双瞳,扫过这黑夜笼罩下的大宅,然后望向一处,那是他曾去过的地方,那个属于苏墨自己的小院。

他在黑暗中冷冷一笑,大步走去。

在他身后,老马趴在一片狼藉的苏府大门前,面如死灰,神情沮丧,看着一地血腥和大开杀戒的那个黑暗的身影,长叹一声,道:完了,完了…………寂静的夜空里,一道光芒划过幽暗的天际,向着昆吾城风驰电挚般冲来。

而在夜色之下,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冲天而起,杀戮之气震动四方,一时间也惊起了无数黑暗中的魅影。

不知有多少人,在那深沉的黑暗中霍然回头。

不知有多少深邃的恨意,在夜色中重新点燃。

蛰伏在这片苍穹之下的黑暗,在那座高山之下的黑影,纷纷开始回头。

就连在昆仑山最深处的迷雾中,突然也有一个巨大如山的黑影动了一下。

迷雾缠绕在它庞大而可怕的身躯旁,却挡不住那一双燃烧着黑火的龙目从雾气中出现,远远凝视着远方那座城池,以及从城池中升腾而起的黑暗火焰。

但是,就在它眼看要离开浓雾现身的那一刻,突然一个魁梧的人影在半空中出现了。

那是天澜真君。

他背对着浓雾中那只可怕而巨大的黑龙,面色冷漠,却伸出了一只手,拦在了那浓雾之前。

巨大的龙目冷冷地看着那个胖大的背影,一股如山般的恐怖气息似乎即将要喷吐在这个光头胖子的身上,但是天澜真君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悬浮在半空中,挡在了黑龙的面前。

他的手,沉稳而有力;大风吹过,他宽大的衣袍猎猎飞舞。

黑龙沉默着凝视着他,片刻后,伴随着一声低沉如龙吟般的响声,那巨大的黑影缓缓缩回到了浓雾里,同时在半空中,则是传来了一声有些怪异的话语,回响在天澜真君的耳畔。

有意思……天澜真君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神色丝毫不变,只是他同样也是凝视着远方那座昆吾城,他的目光同样看到了那一片冲天而起的杀气与黑暗火焰。

过了片刻,忽然有一道光芒掠至这里,却是昆仑派千灯真人。

只见他神色肃然,对天澜真君一拱手,行礼之后沉声道:昆吾城中有黑火邪术出现,杀气冲天,必是魔教妖孽。

或是妄想趁我门中今晚生乱意图不轨,值此人心动荡之时,当立下重手绝不留情,以震慑四方贼子。

我意亲率宗门里一部精锐高手,立时下山镇压,剿灭魔教妖孽,特来向您请命。

天澜真君沉默地看着昆吾城那边,欲言又止,眼底深处有一丝复杂难明的微光掠过。

片刻之后,他漠然点了点头,道:可。

……苏府之中一片狼藉,但毕竟是多年的世家大族,是有底蕴在的,很快的,从府邸中便冲出了一些道行不弱的修士,这其中有的是苏家子弟,有的只是苏家请来的供奉修士,其中的许多人,甚至都有筑基境的修为。

要知道,如今的修真界中,筑基境的道行已经是拥有十分高强的实力了,然而在这个夜晚里,陆尘这种诡异的黑火仿佛是天生的杀戮机器,对上那些修士似乎是天生的克星,所有的法术神通,在那狂野呼啸的黑暗火焰面前,都会被迅速地腐蚀破坏,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残忍无情的死亡。

陆尘以一敌多,竟然仍是不落下风,更可怕的是,周围围攻他的那些修士们,几乎很快都感觉到了一个诡异的事实——那就是,这个凶神的实力,非但没有随着战斗时间的延长而疲惫衰弱,反而是越发强盛起来。

确切地说,陆尘每杀死一个人,他身上的黑火便浓密深邃了一分,那威力便更加强大了一分。

从这些死去的修士身上所掠夺而来的那股灰暗的生气,是陆尘过往所夺得的十倍百倍。

此时此刻,他气海中的五行神盘正轰鸣而响,如饥似渴地吞噬着源源不绝的杀戮生机,然后让陆尘身上的黑火更加疯狂。

他不是人!是鬼啊!终于,有人在强大的压力下崩溃了,在死亡的面前狂喊着,丢下了兵刃掉头跑走,围攻陆尘的人们嘶吼着,狂叫着,但终于还是在死亡杀机的攻势下,逐渐散去,不是死就是逃。

高墙轰然倒塌,陆尘走进了那个院子。

记忆中的那栋两层小楼不见了,是被当初苏青珺一剑斩开的,但在院子的另一侧盖起了另一座华丽的屋子,此时此刻,在厅堂门口,苏墨站在那里,而他的父母,苏天河和白夫人都站在他的面前,将他拦在身后。

陆尘冷冷一笑,盯着那两人背后的苏墨,双眼黑火如沸,犹如魔神妖鬼,便要向前走去。

但就在此时,突然夜空中传来一声锐啸,一道剑芒破空而至,直落下来冲到陆尘与苏家三人中间。

片刻后,光芒散落,人影出现,一个女子面色决然,带着一丝痛苦之色,正是苏青珺。

……黑夜之下的大宅里,远处似乎仍然还在不断传来呼喊惊叫的骚乱声音,但此时在这个庭院中,却是陷入了突然的沉默。

夜风吹来,吹拂起那个女子柔顺的秀发,她红色的披肩上,美丽的羽毛在风中飘舞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父母站在前方,父亲苏天河虽然面带惊容但还算镇定,母亲的脸上则是多了一丝恐惧,但或许是亲情压过了所有的害怕,哪怕白夫人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但是她依然没有后退一步,紧抓住自己唯一儿子的手,拦在他的面前。

而她唯一的弟弟苏墨,此刻神情似乎有些古怪,神志好像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每当他眼神清楚时,看到前方被黑暗包裹的陆尘,脸色就变得异常难看。

苏青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惨淡笑容,然后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陆尘,看着那个被黑暗吞没的男子,看着那黑火焚身如恶魔般的身影。

陆尘沉默着,然后向前走去,黑暗在他的身边翻涌起来,如一片潮水般向苏青珺逼了过去。

可是苏青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陆尘眼中的黑火燃烧起来,脚步也丝毫未停,向着她越走越近。

苏青珺的双手握得很紧,片刻后忽然高声说道:这是意外!真的,这是意外……苏青珺面上有痛苦之色,放低了一些声音,道,我去求易昕师父救治苏墨,他也给了苏墨解药,本来一切都好了,除非、除非是出现了天地异变才会造成药力失控。

可是,可是就这么巧啊,冬峰坠毁了。

陆尘沉默地走着,黑暗之潮已经逼近了苏青珺,眼看只有丈许远了,就连后方的白夫人都失声惊呼起来时,苏青珺却仍然没有退却的意思。

易昕妹妹出了事,我也很难过,如果可能,我真是恨不得代她受苦。

我也知道,说什么也挽不回她的命了,是、是苏墨错了……可是他那时候一定也是迷失了神志啊。

陆尘,陆尘!她闭上眼睛惨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我真的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糊涂去死。

只当我求求你行不行,你放他一条生路,无论要我、或是要我们苏家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的!我这一生,从未开口求过别人,只有在今夜今晚,我求你了!夜色之下,那个美丽的女子哀声说道,她咬紧了嘴唇,面上有悲凉之色,眼中愧疚、悲伤、失望还有痛苦,仿佛都夹杂在一起,然后就这样看着那个在黑暗中走来的男子。

而她等来的,是一句简短的回答。

不行!黑暗如复活的魔龙,随着这一声斩钉截铁的句子轰然而起,向苏青珺身后扑去;而苏青珺在这一刻,好像终于也是一声叹息,反手拔剑!铛!剑声若龙吟,闪烁明光离鞘而起,似秋水洒落人间,横在那一片黑暗之前。

那个美丽的女子横剑于前,面色苍白,气势却如山如月,巍峨挺立,竟是一时间将所有的黑暗气息挡住了。

月光洒落下来,她的身影显得如此强大,虽然有几分孤寂。

那是昆仑派千载以来最强大的年轻天才,是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冰冷的森寒之气从黑暗中霍然涌来,从四面八方直接向苏青珺劈下,苏青珺一声清啸,人随剑起,不退反进,竟是直接一剑刺向那黑暗深处。

黑暗怒潮中一声怒吼,黑暗在她身后合围,将苏青珺整个身影包住了。

苏家三人大惊失色,但片刻后只听剑啸声声,如闪电般清亮的剑芒在黑暗之气中纵横来去,竟仿佛丝毫不受限制。

他们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但转眼间黑潮又再度大涨,完全淹没了那片剑光,黑暗滚滚如沸,令外人完全感觉不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那边风气凄厉如刀,显然就在这短短时间里,黑潮之中的战斗已然激烈到了极处。

蓦地,黑潮中有人闷哼一声,随即一个身影电射上夜空,正是苏青珺。

而下方黑气闪开,现出陆尘身影,只见他满脸黑气,身上却是多了数道伤口,隐隐流出鲜血来。

苏天河和白夫人都是大喜,但当他们抬头看到那苏青珺时,笑容又是一僵。

他们的女儿悬浮于半空,面色苍白,一手持剑,另一手却是垂在身旁,似乎抬不起来了。

这妖孽的道行上回礼竟然如此强大!为何以前闻所未闻?陆尘冷冷地看了苏青珺一眼,浑然不管自己身上流血的伤口,便继续向苏墨那边走去。

白夫人惊呼一声,苏天河脸色也是瞬间难看至极。

白夫人拉住苏墨的手,几乎哭出声来,对着天空大喊道:小珺,小珺,你快救救你弟弟啊。

苏青珺怔怔地看着那个被黑暗包围的男子,嘴唇颤抖了两下,片刻之后,她仿佛是在苦笑,仿佛是在哀伤,但她终于,还是再一次举起了长剑。

那是一柄古意盎然的仙剑,天空高悬的明月洒落下清冷的月光,在那一刻,落在了她的剑锋之上。

地上的陆尘似有所觉,忽地抬头望去。

那一个瞬间,天空似乎突然黯淡下来,又随即光明大盛。

黯淡是因为所有的光亮突然都消失了,都聚集到一点,然后在那剑刃之上璀璨迸发。

借着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圆月之夜,清冷月华,苏青珺一剑挥去。

那一剑的风采,遮蔽了天地光阴,连漫天的月光都似乎追随而来化作了剑光,潇潇洒洒,落入人间,似情人最后美丽的微笑,伸出温柔的手掌,做那最后的缠绵。

月华斩!月华之中,斩尽尘埃情愫、人生苦楚、悲悯自伤孤寂难了前世三生纠缠难解的人,伤心是谁?光辉寂寞,似这一生倒影;斩开黑暗,望见他黑暗眼眸。

黑火咆哮起来,逆冲而上,与闪烁的剑光激烈地撞在一起,轰然巨响,沙飞石走,整座庭院周围的墙壁尽数崩塌倒下。

片刻后,那剑芒陡然大盛,势不可挡,割开了所有黑气直冲而下,陆尘侧身一让,左手直接一把抓住那光芒无限的剑刃,瞬间凌厉的剑芒便从他手掌上手臂上透出了十几个口子迸射光芒,鲜血喷射而出,而他仿佛毫无知觉,面无表情地直接伸出另一只右手,向着苏青珺拍了过去。

苏青珺人在半空,明眸清亮,手中剑势一转,剑芒厉啸,一瞬间竟是直接刺穿了陆尘的左臂,生生地透了出来。

陆尘闷哼了一声,面容终于扭曲了起来。

那一刻,剑芒对准了他的心口,将刺未刺之时,他的右掌也挟带着漫天寒风黑潮,呼啸而至。

那电光火石的瞬间,他们近在咫尺,他们的目光也终于有了片刻的交汇。

那一眼深深深深的凝望。

陆尘矮了矮身子。

噗的一声,长剑刺破血肉,从陆尘的肩头另一侧对穿而出,带出了一蓬血雾,而一团黑火在陆尘的右掌上狂舞而来,重重地印在了苏青珺的胸口处。

一声凄厉呼啸,苏青珺整个人翻腾着飞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摔倒在丈许开外的地上,身子颤抖了几下,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出来,同时,在她胸口处,黑焰瞬间直接烧进了她白皙的肌肤血肉中,如恶鬼的狞笑,从此挥之不去。

黑暗之潮中的陆尘,往前踉踉跄跄踏了几步,看上去似乎差一点摔倒,但最后还是撑住了。

但是他的情况显然也很糟糕,左手和肩膀被同一把剑穿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可怕模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然后看了苏青珺一眼,正好,那女子也在血泊中虚弱地向他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尘伸出右手,抓住了那柄古剑的剑柄,然后呼的一声,一下子拔了出来。

长剑清亮,不知为何仿佛不沾血迹,只有些许血珠,在剑尖处缓缓滴落。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随手一抛,将那古剑丢在地上,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庭院前方,苏墨此刻好像忽然清醒过来,猛然大叫起来,不知为何,从昆仑山上下来之后,他就好像特别的恐惧特别的害怕,此刻看到陆尘就像看到鬼一样,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天河和白夫人死死地拦在苏墨的面前,准备做殊死一搏,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自己这个孩子。

而陆尘的眼中似乎对此并无在意,森冷却强大的黑火再度燃烧起来,眼看就要席卷而过。

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绝望的叫声,略带了一丝颤抖和哭声,喊道:别杀我爹娘!陆尘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只见冷漠。

他的手继续挥了出去,一股黑潮涌出,强悍无比地打飞了苏天河和白夫人,然后在他的面前,只留下苏墨一个人。

苏墨全身战栗,双腿打抖,面上都是恐惧之色,像是害怕到了极处,突然大叫起来: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话音未落,他的声音蓦地戛然而止,一把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黑色短剑,带着一丝残忍,直接切断了他的喉咙,让鲜血喷涌上了半空。

旁边像疯了一样的白夫人刚刚要冲过来,就看到了这令人恐惧的一幕,整个人瞬间呆住了,紧接着,她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然后双眼翻白直接晕倒在地。

更远处的地上,苏青珺也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苏墨的身子在鲜血飞溅中慢慢倒了下去,整个人面如死灰,片刻后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陆尘抓住苏墨倒下的身子,盯着他快要失神的眼睛,冷冷地道:这是为了易昕。

说着,黑色的短剑再度掀起呼啸声,往苏墨的胸口连刺五刀,刀刀喷血,最后手起刀落,斩断头颅,弃之于地。

随即他转身,向外走去,路过苏青珺身边时,脚步微缓,随即又大步去了。

黑暗,终于再一次落在这个庭院里,只剩下了血色一片。

……老马站在大门口,看着浑身是血的陆尘慢慢走了出来,看着他已经变形的,异常可怕的左手和满身血迹,忍不住叹气苦笑,涩声道: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陆尘沉默不语,从他身边慢慢走了过去,来到了黑暗的长街上。

易昕还躺在那儿,安详而平静。

他在易昕的身边慢慢地跪了下来,他身上的鲜血一滴滴流着,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扭曲的恶鬼与妖魔。

但是他望着易昕,眼神温和,如同少年时的天真岁月。

没事了,他轻声对易昕说道,该做的事,我都做完了。

易昕安静不语。

老马面上露出几分不忍之色,才想上去劝说几句,突然间全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远处。

阔大雄伟的昆吾城,月光之下的莽莽荒野中,无数的黑影像是被那股黑暗之潮吸引而来,如幽暗的鬼影充满恨意;而昆仑山头,数不清的剑光冲天而起,灿烂若朝阳,光明而耀眼,向着这边飞驰而下,转眼之间,光影交错尽在眼前,将这昆吾城就要团团围住。

月色凄凉,黑夜苍茫。

老马面色惨然,对陆尘说道:怎么办,怎么办?陆尘站起身,看着远方城池高处与无数阴暗角落里的魑魅魍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一如这十年来的光阴,仿佛那最初最早的少年,原本的心意,无所畏惧。

他一把推开老马,大笑着走向前,走向那漫漫长街。

黑暗在他身边呼啸,月光追随着他的身影,那一抹人世间最幽深的阴影,大步地冲向前方,冲向那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披坚执锐陷阵营,男儿至死是少年!第三卷 菩萨蛮第二百四十三章 逃亡月圆之夜,西陆名门昆仑派突生大变,禁地灵峰坠毁,天有异象,四方为之震动;复有妖孽出世,为祸人间,传闻为上古凶物。

但昆仑派毕竟乃名门大派,门中实力深厚,奋起而战,终剿灭妖物,守得一方太平。

惜宗门长老白晨真君为妖物偷袭,虽镇压灭杀妖物大小无数,终不幸羽化登仙;掌门闲月真人重伤吐血,被迫闭关疗伤,掌门之下,以天兵堂首座独空真人为首等一应元婴真人与妖物奋战,多人战死负伤,战况惨烈。

又可恨魔教妖孽趁人之危,于昆吾城中作乱,施展邪术黑火喧天,兼有无数党羽妖人,惑乱百姓杀戮生灵,昆仑派中乃派遣精锐弟子下山,击溃围杀魔教余孽,血战一夜未止。

当此危难之际,昆仑派天澜真君挺身而出,统御全局指挥若定,灭妖物击魔教,安定人心力挽狂澜,为昆仑派上下所敬重,推为代闭关掌门闲月真人执掌门户。

天澜真君性清德高淡泊名利,坚辞不就,众人苦劝无果,乃推举百草堂首座千灯真人代理掌门真人之位。

门户既定,风波未止,昆仑派同仇敌忾尽起精锐,与三界魔教在昆仑山下大战,终大败妖孽,杀死魔教妖人无数。

是为月圆之变。

冰冷疯狂的剑芒与无数各色诡异的光辉在昆吾城内外闪烁了整整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血染黄土,自十年前迷乱之地荒谷之战后,已有多年未曾有过如此大规模的正邪大战,场面惨烈,血腥之极。

大战至天亮方才缓缓止息,魔教妖人逐渐退去,昆吾城中诡异邪术所生之黑火亦不知所踪,似已逃出城外。

昆仑派一面安顿城中人心,一面派人追剿魔教妖人,另遣人往山中通报,得代理掌门千灯真人之命,起门中精英能战之人追剿,尤以追杀黑火妖人为首要。

于是乎,昆仑修士搜遍昆吾全城,无果之后得知黑火妖人已然南逃,旋即大举南下,一路上又有众多魔教妖人出没,双方又是连连血战,死伤狼藉,但终归是昆仑派人强马壮道行高,魔教妖孽连连败退。

虽然如此,但魔教妖人兀自也有不少南行之辈,似也在搜寻某人,其间急切处,不下于昆仑派弟子。

……月圆之夜的最后,昆吾城中一片混乱,大举赶来的魔教教众与含怒下山的昆仑弟子大战一场,场面狼藉。

陆尘趁着夜色收敛气息,几经厮杀挣扎,终于是在夜色掩护下逃出了昆吾城。

然而魔教与正道双方皆对他恨之入骨,凌厉追杀攻势下,陆尘也是身负重伤,周身不知添了多少伤口,一路东躲西藏往南方逃去。

天下之大,已然没有他容身之地了。

追在他身后,欲杀之而后快乃至不死不休的追兵有好几拨,其中昆仑派的人道行高深威势极大,但凶狠毒辣处却以魔教几个追兵为甚。

若不是正邪不两立,他们双方偶遇遇见自己会先打得不亦乐乎起来,陆尘重伤之下,只怕都未必能跑这么远。

当日升日落又过了黄昏傍晚,天色再度黑下来的时候,在整整一天一夜的追杀后,陆尘身后的追兵逐渐零落减少,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坚忍毅力与各种诡异狡诈的手段撑到了这时,冲进了一片山林中,又借着黑暗的夜色在一处密林中出其不意地暴起杀死了追踪最紧的一个魔教高手,同时身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然后踉踉跄跄地向前方山林深处逃去。

身后远方隐约还有呼啸风声,那或许就是更多的追兵,天罗地网杀意深深。

陆尘也没气力再去管那么多,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逃得更远藏得更深,至于后头的追兵是强是弱,又或是昆仑派还是魔教,他都已经顾不上了。

这时的陆尘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全身上下无数伤口,好几处都能望见白骨,一身血染,怕是流了不知多少鲜血,又沾染了多少别人的血腥。

他在山林中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拼命向前奔跑着,同时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按着胸口,脸上有一缕焦急之色。

他的伤已经重到了极点,很难再支持他继续快速逃亡了。

而陆尘还有最后一招避难的手段,便是藏在他心口中的那颗种子。

然而当此险恶之时,周围危机四伏,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有正邪两道的追兵杀出来,实在不是一个使用种子的好时机。

最要命的是,一旦使用种子躲到那神秘树洞中,虽然看起来暂时安全了,但实际上也等同于开始听天由命。

万一这手段被人从旁看到了,只需要捡起种子,陆尘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毕竟,那神秘树洞中是没有第二个出口的,而以昆仑派和魔教的底蕴和手段,无论这种子落入哪一方的手里,陆尘几乎都是在劫难逃。

陆尘绝对不想去尝试那种被瓮中抓鳖的滋味,而且这样一来很可能还会暴露这颗神秘的种子。

这东西关系太大,一旦被有心人认出来,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所以一路逃命艰苦至极,身负重伤,但直到此刻陆尘都强忍着没有动用这颗种子。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他的目光扫过已经黑下来的山林,树林重重如鬼影一般,在粗重的喘息声中,走了这么久,却一直没有看到他想找的东西。

或许,那个深夜里,大家的运气都不太好吧……陆尘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忽地脚下一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扶着旁边一棵粗大的树干喘息了片刻,捂在胸口的手似乎紧了紧,但最后还是咬咬牙忍住了,向四周看了一眼后,又继续向前跑去。

蓦地,一道剑光猛然在他头顶高处的树梢出现,紧接着,一声锐啸刺破这片黑暗的宁静,如一道闪电般轰然劈下,耀眼光辉令人咋舌。

剑光所过之处,树裂枝折,树叶乱飞,可谓是威势无双。

陆尘一声低吼,整个人便向旁边树丛里扑去,此刻的他已然无力再去施展各种反抗手段了,而且看那剑芒威势,来人道行委实不弱。

剑芒急刺而下,但陆尘的身影便如影子一般,在险之又险的间隙间避了过去,摔进了旁边黑暗的树丛中。

剑光里有人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蔑视,剑芒一转,只见剑光大盛凌厉无比,如同一片势不可挡的光轮直接横扫而过,顿时扫断了一排数棵大树。

只听轰然大响声里,树倒草飞,一片壮观景象。

然而如此威势之下,黑暗却似乎并不为之所动,沉默的依然沉默,反而是在那一片混乱中,各种倾倒树影凌乱阴影交杂在一起,如同一张诡异的网在这片树林中浮现出来。

陆尘的身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竟然没有被那异常凌厉的一剑逼出来。

周围缓缓安静下来,剑光渐弱,现出一个身影,却是个三十出头身着昆仑服饰的男子,只见他眉头紧皱,冷眼看向周围,忽地冷笑一声,却是道:胆小鼠辈,只知藏头缩尾。

话音才落,忽然只听在他身前左侧丈许开外传来一声轻响,一个黑影从黑暗中微微掠起又迅速低伏,这昆仑派剑士眼睛一亮,一声叱喝,剑芒大盛,直冲了过去。

果然,剑芒亮光所至,适才追踪那人的身影便浮现前方草丛之中,斑斑血迹犹在衣衫之上,这昆仑弟子眼中露出痛恨之色,更不容情,一剑便刺了下去,要将这魔教妖人刺个对穿透心凉。

剑锋呼啸破空而至,势如破竹,几似无坚不摧,呼的一声,便刺入那人后背。

但这昆仑剑士忽地脸色大变,只觉得剑下感觉不对,轻飘飘的如若无物,定睛一看,果然望见在剑光下那落在草丛灌木上的仅是一件衣服而已。

他心知不妙,便要抽身而退,然而黑暗阴影之中,突然从他身边那片阴影草丛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跃起,一只手已然按在了他的肋下要害处。

黑火瞬间燃起,如焚灭魂魄的鬼火,瞬间灼穿了血肉。

昆仑剑士身躯大震,张口失声大吼,然而所有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又诡异地从他口中消失了,就像是被人生生扼住了喉咙,卡住了所有呼喊。

黑火无声无息地燃烧着,火焰下的人已经杀人不成反成尸体。

站在黑暗中的陆尘痛苦地咳嗽了几声,脸上涌起几分痛楚之色,同时眼中还有几分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这个本领高强的人,或许曾经有可能会是他的同门师兄弟,他们或许有可能会一起在昆仑山上修炼仙道,相识相交,但是在如今这个夜晚,却成为了你死我活的生死仇敌。

这人生际遇,却是谁又能说得清楚的。

他咬了咬牙,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简单的一番厮杀几乎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但他还是挣扎着走向前方。

不过就在这时,他忽然身子一震,只见在密林前方,忽有一道幽光亮起,冷冷向他这边飘了过来。

杀气凌冽,如排山倒海一般,充斥在这个黑暗的夜色中,将他的身影完全包围。

第二百四十四章 重逢密林中仍有几分潮湿,应该是昨晚最早的那场暴风雨也肆虐过这片山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身后那个已经死去的昆仑弟子倒在污水之中,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却不是从死人身上传来的。

那道林间深处的幽光,似乎正在缓缓靠近,因为天黑了林中太过昏暗,又有许多树木遮挡,所以陆尘一时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隐隐约约地看着是个庞然大物,却不是个人形,这么一来多半就是妖兽了。

陆尘心中沉了一下,突然想到这一路逃来,特别是进入这片山林后,几番厮杀争斗逃亡,所过之处竟然没有看到一只妖兽,这显然有些不太对劲。

而从前方传来的气息之凌厉,只怕突然出现的这只妖兽绝非善类,嗜血凶暴那都是少不了的。

遇到这种事最好的做法当然不是硬扛,何况陆尘自己现在的情况跟油尽灯枯也差不了太多,就差来个一触即倒了。

说实话,他这几日里的经历不要说是普通人了,就是正常的修士也不会有多少人可以支撑的住。

陆尘尽量平抑住自己的呼吸,然后开始向后慢慢退去,在后退的过程中他甚至不敢背对前方密林中那片幽光,因为过往的经历早已让他知道,遇到厉害妖兽时如果还将后背让出来,那等于就是对妖兽喊快来吃我吧。

只是在这最近几天里,他的运气似乎糟糕到了极点,才向后退了三四步,突然又有一阵阴冷风声从身后林中传来。

陆尘脸色一变,回头看去,只见那头林中缓缓现出了两个身影,都是全身黑衣劲装,黑巾蒙面,一人手持长剑,另一人手上则是像飞环一般的奇形武器。

看这打扮再加上不加掩饰的杀气,以及那两人眼中透露出的刻骨恨意,比之前的昆仑弟子更要强烈百倍,显然是三界魔教的人。

陆尘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这两个人魔教弟子,把后背让给了林中神秘的妖兽。

有的时候,人其实比妖兽更可怕的多。

叛徒!一声满含鄙视憎恨之意的怒吼声从黑衣蒙面人处传了过来,那两人没有丝毫容忍陆尘喘息、又或是体谅他身负重伤油尽灯枯的想法,毫不迟疑地发动了攻势,兵刃闪烁着寒光狠狠斩来,看去恨不得立时就将陆尘砍成十段八截的样子。

持剑者主攻直进中门,手持飞环样子诡异法宝兵器的那人则是祭起兵刃后,在半空中陡然一分为二,向两侧分开迂回,竟是与另一人形成了前后夹攻的局面。

杀局瞬间已成,没有丝毫容忍松缓手下留情之意,陆尘的呼吸又粗重了几分,眼神冰冷,突然间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看去整个似乎迎风欲倒的身躯也不知道哪里忽然来的气力,突然激射向前,竟是完全不管身后那两个闪烁寒光的飞环,直扑前方那持剑黑衣人。

那黑衣人似乎吃了一惊,但并无畏惧退让之意,反而是一声狞笑,手中剑芒更烈,直接斩了过来。

任谁也能看出,此刻的陆尘全身是伤情况惨烈,眼下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这急促的前扑让陆尘与身后的飞环暂时拉远了一些距离,但与前方凌厉的剑光却陡然靠近,瞬间便已到了跟前,陆尘的那双眼眸瞳孔中甚至已经倒映出了那一道剑光的影子,但随即又突然消失。

因为他眼中所有的光芒都忽然间被一团黑暗的火焰所吞没。

黑焰燃起,虽然已有几分黯淡,然而杀戮之气并不减弱分毫,黑暗在陆尘身边翻涌而起,让他的身影在那电光火石间也似乎模糊了一下。

噗!一声闷响,剑光堪堪斩到了陆尘眼前咫尺之遥时,黑暗依然无声无息地涌过剑刃,翻过剑柄,缠上了那黑衣人的手掌。

啊!,原本杀气腾腾的持剑黑衣人蓦地大声嘶嚎起来,仿佛在那一瞬间遭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连声音都尖锐得像是变形了一般,将他身边不远处的另一个黑衣人都吓了一跳。

黑火在他手上燃烧着,直接烧进了血肉,那柄长剑砰的一声跌落在地,一股冰寒但熟悉的寒气从手腕中吸聚而来,再一次融入了陆尘的气海丹田。

如同被这世间最可怕的毒蛇咬了一口,那黑衣人摔倒在地开始拼命挣扎抽搐起来,但这个时候两道飞环已经再次追杀而来,陆尘身子摇晃了一下,似乎想要躲闪,但身子一个踉跄,竟是没有躲开。

噗噗两声,两个飞环直接插入了他的后背。

陆尘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往前勉强踉跄走了几步,腿脚一软跪倒在地,用双手勉强撑着土地,似乎还想再强撑着站起来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没力气支撑身子了,反倒是几次强行逼迫身子,让好几处伤口崩裂,又流出鲜血来。

只是血流的并不算太多,不是伤口不够深不够大,而是他已经流了太多的血。

终于,还是无路可走了啊……陆尘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身躯有一种马上就要散架般的感觉,残存的一丝丝气力都在快速地消逝中,而他目光中此刻所看到的一切,黑夜、山林、树木、阴影、黑衣还有那诡异的幽光,都突然模糊并开始旋转了起来。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远去,痛苦如潮水一般从他身躯的每一个角落涌来,让他如同置身九幽地府中可怕的炼狱一般。

这是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崩溃的痛楚,但陆尘却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熟悉。

过去十年间,每当黑火诅咒发作、黑焰焚身的时候,他都沉浸在这种可怕的痛苦中无法自拔,现在这个时候,是因为快要死了,那黑火终于又开始反噬了吗?手持飞环的黑衣人看了一眼已经明显不行了的倒在地上抽搐的另一个同伴,恶狠狠地冲上来一脚踹翻了陆尘。

陆尘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肮脏潮湿的泥土溅上了他的脸。

那黑衣人口中骂了一句,眼露凶光,双手一召,两片飞环便离体而出飞回到他的手上,带出了一片血花。

而陆尘此刻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身子微微动弹了一下。

黑衣人走上前来,二话不说,便是向陆尘的喉咙抹了过去,看起来是不想再夜长梦多了,直接杀人复仇。

然而就在这时,这片山林里忽然黑了一下。

黑衣人下意识地手中一缓,只见一片阴影突然从前方涌来,飞上半空,杀意盈天,尤其是一股浓郁到无法想象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黑暗中,两道幽绿森冷的光芒掠过,似阴森但透明的宝石,又像是黄泉深处最冰冷的鬼火,汹涌冲来。

一个庞然大物的名字,遮住了这个黑衣人所有的视线,只留给他全部的黑暗。

黑衣人惨叫一声,心中惊骇欲裂,但在如此可怕的凶兽面前,又是突如其来的偷袭,他甚至失去了还手之力,只能下意识伸手捂住头颅。

腥风掠过,黑衣人身躯战抖,全身冰凉,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呆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受伤。

抬头一看,只见刚才从黑暗中扑来的气势凶狠可怕无比的妖兽,那气势如山的扑杀,竟然扑了个空……黑暗的山林中出现了一只身躯庞大的妖兽,形状如狼,通体玄黑,两只巨眼闪烁冰冷幽绿光芒,看去犹如从地府走出的恶鬼幽狼。

只是刚才那看起来雷霆万钧杀气凛然的一记扑杀,这只黑狼不知为何,落下之后竟然扑在了距离那黑衣人还有一尺开外的地方,扑了个空。

这只黑狼凶兽似乎自己也有些呆住了,片刻后猛然咆哮怒吼一声,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两眼绿光大盛,一转身就是一记爪子拍了过去,顿时将那黑衣人抽的血光暴起,原地转了两个圈还没反应过来后,已经又被那只凶狠可怕的妖兽扑倒在地。

然后随着一阵可怕的嘶吼和血肉撕裂声,那黑衣人惨叫几声后,便再无声息了。

山林中的空气里,又添了几分血腥气。

一切慢慢安静了下来,那只黑狼妖兽盯着地上的那个死人看了几眼,然后转过身走到陆尘的身边,双眼中冰冷幽光掠过,一张可怕的兀自滴血的狼吻凑了过来,似乎想要对陆尘下手。

陆尘的身子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翻了个身,还是无力地躺倒在地。

面朝天空,大口地喘息着。

可怕的狼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尤其是那对突出嘴唇雪亮锋利的獠牙,似乎比这世间所有的刀刃都更冰冷锋利。

陆尘静静地看着这只黑狼,忽然间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并不大,笑的时候似乎也很痛苦,但在他的笑容中却有一丝温暖欣慰,夹杂着一点痛楚之色。

就像是在这黑暗阴冷的夜晚里,他终于接触了一丝温暖的光。

陆尘咳嗽着,带着一丝痛苦但微笑着对这只凶恶的妖兽说道:喂,笨狗,刚才你那蠢样我看到了啊!吼!黑狼妖兽一声怒吼,龇牙咧嘴,毛发倒竖,看起来被瞬间激怒了,恨不得一口就咬断这个男人的喉咙!第二百四十五章 推辞黑狼恶狠狠地盯着这个看起来马上就要死掉的男人,露出了獠牙,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一口过去咬断这厮的脖子,直接杀人灭口算了。

陆尘却还是笑着,然后勉强地抬起一只还算完整的右手,拍了拍黑狼的脸,道:快走吧,后头不知道多少追兵呢。

黑狼嘴里低吼一声,看起来仍然有些不满,但眼神还是很快柔和了下来,原本的冰冷森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关怀,还有一点焦虑之色。

它把自己巨大的头颅俯低,伸到陆尘的身边似乎想推他起来,但陆尘挣扎了两下,却还是没能起来。

看着陆尘似乎油尽灯枯的模样,黑狼有些慌了,口中呜呜低哼着,用头去轻轻顶陆尘的身子,又在他身边趴下,大概是催促鼓励他快爬到自己背上的意思。

陆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吓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筋疲力尽的死狗。

黑狼等了一会儿,见陆尘还是没动静,忍不住又低声咆哮了一声,犹豫了片刻后,黑龙忽地站起身,然后一口向陆尘咬去,直接咬住陆尘的手臂上部,然后蓦地用力一甩。

呼的一声,一股巨大的力量传了过来,陆尘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被甩了起来,同时身上好几处伤口也再一次迸裂开,让陆尘一声闷哼,脸上肌肉扭曲起来,下一刻,他整个身子都趴在了黑狼那宽厚的脊背上。

柔软但坚韧的黑色毛发,带着一丝暖和,在这个冰冷的夜里有一抹令人安心的温暖。

黑狼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担心的样子。

陆尘又喘息了片刻,哪怕此刻他嘴角都还有血迹,却依然低声笑了一下,道:干得好,可以走了。

黑狼低声咆哮,然后转身迈步走去,前方树林深深,远处山影重重。

才走了两步,在它背上的陆尘忽然低声道:别回去了,昆仑山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黑狼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它的目光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去质疑陆尘的话,只是它还是往远处那座雄伟的山脉叫了两声,似乎意有所指。

陆尘忽然沉默了下来,他趴在黑狼的背上,头颅深埋着,双手也无力地垂在黑狼的身子两侧。

空气中有一丝冷漠的僵冷。

黑狼似乎有些不安,不住地回头向陆尘看来,过了一会儿后,陆尘低声道:不用去找易昕了,她……死了。

吼!一声可怕的嘶吼声突然从黑狼的口中迸发出来,碧绿森冷的幽火瞬间出现在它重新完好的巨眼之中,如燃烧的火焰,霍然抬头,凝视着前方深沉的黑夜与那座远山。

杀意如潮,从这只巨兽身上散发出来,仿佛要撕碎身前的一切,它的脚步猛然向前迈出,似乎立刻就要冲向远方的那片黑暗中。

一只带血的手掌轻轻拦在了它的眼前,片刻之后,黑狼的耳畔传来了陆尘的声音,像是带着一丝平静,道:不用去了,我已经替她报仇了。

黑狼迈出的前脚顿在半空,过了一会后,慢慢收了回来。

它转过巨大的狼头,幽绿可怕而充满杀气的目光凝视着陆尘。

陆尘并没有躲避的意思,只是对着这只巨狼轻轻点了点头。

碧绿的幽火缓缓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诉的深沉悲凉,巨大的黑狼沉默不语,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就像是过往许多许多的画面,在它的眼前一一掠过。

迷乱之地的河谷,笑颜如花的少女,她抱着它,小心翼翼地鼓着嘴巴,温暖的怀抱,亲切的笑容,还有絮絮叨叨啰啰嗦嗦的叮嘱,她总是在笑,她总是温和,她总是有些笨啊,哪怕分手时她也会走错路……只是黑夜那么冷,世界原是那样残忍,本该死去的生命在她手中终于挣扎着活下来时,那光辉是落在各自的心间。

黑狼背着陆尘,慢慢地转过身子,向着另一个方向,向着背对那座高大雄山的南方,缓缓迈步走去。

山林中一片寂静,黑暗与沉默笼罩在四周。

陆尘沉默地趴在它的背上,一人一狼,就这样渐渐走远。

只是,就在他们眼看要走入黑暗之中时,突然,那只黑狼蓦地回头,巨眼圆睁,盯着那片黑暗天地,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长啸声。

啸声远远传了出去,回荡在天地之间,回荡在夜风之中,逐渐远去,仿佛那一场逝去的追忆。

然后,他们终于走入了黑暗,消失于远方。

……雄伟的昆仑山上,此刻也是夜深时候。

天昆峰上,庄严雄伟阔大肃穆的正阳大殿里,千灯真人处理完了最后一件事,从宽大的主座上站了起来。

这张大椅子十分宽大,看上去气势十足,所用木料更是极珍罕的血翅檀,是品阶高达四纹的极品灵木,价值连城,说是世间最珍贵的几把椅子之一也不为过。

也只有像昆仑派这种传承了五千年从未断绝的名门大派,才可能会有如此深厚的底蕴有这种宝物。

身为昆仑派中德高望重的元婴真人,千灯真人当然知道这张血翅檀宝座的来历,也知道在过往漫长的岁月中,只有历代昆仑派的掌门真人才有资格坐在这张椅子上。

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很想坐在这张椅子上,不过到了今天,当他真的坐在上面时,却感觉其实并不是特别舒服。

这椅子似乎有些太硬了,血翅檀虽然是极品灵木,能滋养灵力,养神静气,但这种灵木天生自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古怪气息,并非腥臭,只是很怪异的一种气味,有的人非常喜欢,有的人却十分厌恶。

千灯真人不喜欢这种气味,所以他也不喜欢这张椅子。

但是他很喜欢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感觉。

所以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还忍不住轻轻用手抚摸了一下旁边的扶手,然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转身走进了正阳大殿的后堂。

夜色虽黑,但正阳殿后面的那座偏厅里仍然是灯火明亮,不过到了这时,原本汇聚一堂令人敬畏的众多元婴真人已经都不见了。

当千灯真人走进这座厅堂中时,只看到了两个人,一位是坐在上首主位上的光头大胖子天澜真君,另一人则是面色恭谨侍立在他一旁的卓贤。

千灯真人淡淡地看了一眼卓贤,眼神中有一些轻蔑之意,但很快消失不见,换成了一副敬重温和之色,走上前去对天澜真君行了一礼,道:师叔,我来了。

天澜真君睁开眼睛,看了千灯真人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千灯你来了啊,坐下说话吧。

是。

千灯真人谢过,随即就在天澜真君左手边坐下。

那张椅子给了他十分熟悉的感觉,也十分舒服,特别是与之前那张血翅檀宝座相比后更是如此。

这张椅子在这座厅堂里摆放了很多年,他也坐了很多年,一直都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位置。

不知为何,今晚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丝异样,似乎觉得跟以前有些不同了。

这种微妙的情绪在千灯真人的心头掠过,但在脸上并没有表露丝毫出来,与此同时,他耳边传来了天澜真君的声音,道:外头的事情都处置完了吗?千灯真人微微欠身,点头道:是的,如今宗门中上下安定,诸多弟子各安其位,并无异样。

天澜真君点了点头,道:大变之后能有如此安定局面,千灯你功劳不小。

千灯真人微笑道:全靠师叔你老人家坐镇大局,力挽狂澜,方才令我昆仑一门临危不乱。

天澜真君沉吟片刻,又开口道:闲月如何了?千灯真人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向对面站在一旁的卓贤看了一眼,却只见卓贤在这个时候正好也抬眼看了过来,似乎这个问题也触动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接触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

千灯真人对天澜真君恭谨地道:掌门师兄身负重伤,难以视事,为自身道行和寿数记,不得已入洞府闭生死关,只怕最近十年中都难以出关了。

天澜真君点点头,随后忽然又喟叹了一声,道:闲月师侄是我师兄的得意弟子,寄予厚望,不想遭此劫难,也是可惜了。

千灯真人与卓贤都是低头望着地面,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片刻后,天澜真君对千灯真人道:你也忙了一天,去休息吧。

接下来这些日子里,只怕还有得你忙的,辛苦了。

千灯真人连忙站了起来,道:师叔过奖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其实弟子本领粗陋,自被推为代理掌门以来,一直心中惶恐,唯恐做事不力,对不起历代祖师,更对不起师叔的信重。

其实若是师叔有闲,千灯替门中十万弟子恳请师叔出山掌此大位,我昆仑一门定可从此中兴,重现祖师荣光。

旁边,卓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了千灯真人一眼,而天澜真君沉默片刻,却是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千灯真人,道:你这话当真么?千灯真人心中陡然一跳,一股寒意没来由地泛起。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天字道号厅堂中气氛有片刻的安静,千灯真人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天澜真君一眼,只见主座上那个庞大魁梧的男子面带温和笑意,看上去慈眉善目、神情和善,正凝视着自己。

过了片刻后,千灯真人恭谨道:绝无虚言。

天澜真君蓦地哈哈大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千灯真人,又笑着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卓贤道:你看看,千灯他这个人就是如此谦逊,当真是视名利为浮云啊。

卓贤笑着点头,道:确是如此,千灯师兄品性高洁,我向来是十分敬佩的。

千灯真人含笑对卓贤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时,又听天澜真君开口说道:宗门里诸事繁杂,老夫在仙盟那边也有一大摊子事,所以这位置还是你来坐吧。

千灯真人心头一松,不过面上却还是有些诚惶诚恐之意,在这里又说了一会话后,这才告辞离去。

望着千灯真人离去的背影,天澜真君面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当那位如今昆仑派代理掌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天澜真君脸上已经是一片淡漠平静。

偏厅中一片安静,卓贤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厅堂里都还是无人说话,卓贤的身子纹丝不动,但在他额头上却隐隐有一丝冷汗渗了出来。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僵冷气氛快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时,主座上的天澜真君才开口打破了这里的平静,道:闲月是你师兄,你不去看看他吗?卓贤原本听到这位的说话声时心里是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然而才听完这句话,他原本放下的心瞬间又是收紧,不敢有丝毫的犹豫,道:我没去看他,闲月师兄不识大势,鉴人不明,宗门里早有怨言。

此番他闭关疗伤,也是师叔对他法外开恩,我替闲月师兄多谢师叔了。

天澜真君脸色淡淡,似乎对卓贤的奉承话并无反应,反倒是沉吟片刻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对卓贤道:我记得前些日子白晨师兄还刚刚新收了一位关门弟子,是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天分极高,名叫白莲的,如今却是在何处?卓贤心中一跳,连忙躬身回答道:回禀师叔,小师妹年少贪玩,月圆之夜当晚,她自行下了冬峰,后来就再也没看到她了。

天澜真君微一皱眉,随即对卓贤道:白晨师兄刚刚过世,门下弟子岂可不在灵前守孝?你去将她找回来吧,不可令师兄传人流落于昆仑派宗门之外。

卓贤深深呼吸了一下,只觉得身子有些微冷,但口中还是恭恭敬敬地道:是,我明白了,弟子一定将她带回来。

天澜真君目光转了过来,凝视卓贤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几分,好像打算再说些什么话,但这时在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个清朗声音从厅外传来。

弟子何毅,求见真君。

……天澜真君向门外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对卓贤点了点头,卓贤弯腰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后,果然看到何毅独自一人站在距离门口外数尺之地,正耐心地等候着。

卓贤露出一丝微笑,对何毅点了点头,何毅也是含笑以对,道:见过卓师叔。

卓贤道:你进去吧,天澜师叔正在里面。

两人说罢,各自擦肩而过。

何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步伐沉稳地走了进去。

弟子何毅,拜见真君。

何毅的声音似乎也格外地沉稳有力,回响在这个僻静的厅堂中。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道:你来了,坐下说话吧。

多谢真君。

何毅神态恭谨地在旁边坐下了。

天澜真君道: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何毅连忙又是站起谦谢,不过在这个时候他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不太自然,大概是想到了他所做的事吧。

天澜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何毅沉默了片刻后,往前走了一步,道:真君,弟子此番前来,是有事向您禀告的。

我刚从昆吾城那边回来,自昨晚发现许多魔教妖人后,我们昆仑弟子就与他们激战了一场,眼下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不过……说到这里时,他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道:不过什么?何毅犹豫了一下,道:不过听说昨日在昆吾城中,有一个身燃诡异黑火的魔教妖人杀入昆吾苏家,杀死杀伤多人,其中还包括苏家家主的爱子苏墨,并打伤了苏青珺师妹。

天澜真君面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来,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道:看来这妖孽的实力不弱。

何毅道:正是如此,而且事后查证,那人竟是混入我昆仑门下的一个奸细,平时是个杂役弟子,名叫陆尘的。

天澜真君目光一闪,道:此人竟如此狡猾?何毅点头道:正是,我们随后追索此人,但其阴险狡诈,也不知怎地就逃出了昆吾城,一路上还伤了好几位本门弟子,如今根据最后传来的消息,此獠大概是已经往南方逃去了。

南方……天澜真君口中微微念了一句,片刻后道,莫非是往迷乱之地逃去的?何毅道:应该就是如此了。

迷乱之地是天下最混乱之地,凶险莫测,历来便有无数亡命之徒、凶残恶人在走投无路时逃入其中,同时,那里也有不少魔教余孽,想必那贼子也是往那边去了。

天澜真君沉默了片刻,道:听说昨晚昆吾城内外魔教妖人颇多,为何你偏偏只关注此人?何毅慨然道:回禀真君,此獠潜伏我昆仑门下多时,不知暗地里做下多少恶事,如今又杀死杀伤我门下弟子,可谓是罪大恶极。

弟子不才,愿亲自前往迷乱之地追杀此人,取其性命,以告慰诸位牺牲同门之灵。

天澜真君眼中锐光一闪而过,那一瞬间的光亮似乎特别刺眼,几乎就如同刀子一般锋利。

只是何毅刚好说完话正在低头,却是没有看见这转瞬即逝的一幕。

天澜真君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沉吟了一会后,脸色依然平静,道:想不到你如此勇于任事,宗门中也是少见的。

不过我总觉得,你大概是还有些话想对我说的吧?何毅忽然双腿一弯,竟是在天澜真君面前直接跪下了,以头叩地,沉声道:真君明见,弟子何毅实是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不情之请,求真君容我陈述。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你说。

何毅并没有抬起头,仍是跪伏于地,头顶着冰冷的地面,道:弟子妄言,恳请真君大发慈悲,洒落天恩,收何毅为座下弟子。

……天澜真君目光微凝,片刻后缓缓站起,双手负在背后,并没有斥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何毅,却也没有和颜悦色地叫他起来,只是沉默地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圈。

何毅身子纹丝不动,此刻也不知他心里到底是何想法,但是看着他那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般的样子,似乎颇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

天澜真君又走了两步,随即开口淡淡道:你要我收你为徒?何毅沉声道:正是。

弟子知道真君您至今未曾收徒,膝下空虚,何毅如今亦是无师之人……弟子多年来,仰慕崇拜真君久矣,平生常恨不能随侍于真君身旁。

今时今日,或有些许机会,弟子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恳求一番。

天澜真君目光微抬,却是从何毅身上移开,望向了那厅堂门外,那一片黑暗的夜色无边无际,仿佛是整个世界都是暗的,阴影无处不在。

他看得似有几分出神,过了一会后才道:吾乃真君,所收之徒也并非人人皆可。

何毅叩头数下,道:是。

弟子自问天资、悟性在本门中也算上流,若蒙真君收录,定然日夜苦修,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绝不敢坏了分毫您的声名;除此之外,弟子此番前往迷乱之地追杀魔教奸细,便是想为您一展所学,虽不敢妄自夸口纵横天下无敌手,但一定也不会令您失望。

天澜真君眼中微光一闪而过,随即转身向自己那张座位上走去,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脸上似有几分微妙的苦笑自嘲之色,但也是转眼即逝,道:原来你是为此而去迷乱之地的?何毅不答,只叩头道:恳请真君收录,弟子一片痴心,坚定无比。

若日后机缘有成,弟子更愿得传那‘天’字道号,为真君传承。

天澜真君脚步霍然顿住,身子站立片刻后,声音忽然低沉了许多,道:你还想要我这‘天’字道号?何毅咬了咬牙,道:恳请真君成全!天澜真君沉默良久,面色漠然,似乎再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过了很久以后,他忽然一挥大袖,却是迈步向外走去。

在路过还跪在地上的何毅身边时,只听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道:这事等你去迷乱之地,杀了那人后再说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 峡谷女子寂静的山林里,如今已是空无一人,只有那一场激斗过后满地狼藉的景象,还有三具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尸体倒在林间。

这三具尸体中,有两人是全身黑衣的魔教弟子,还有一人则是起初最先赶到这里追杀陆尘的那位昆仑弟子,不过,此刻他们三人倒在差不多远的地方,散发出来的却都是差不多的血腥气味。

风从林间吹过,带走了淡淡气息,又过了好一会,忽然有一阵呼啸声从远及近冲来,没多久便到了附近,一阵狂风掠过后,几个身影一起出现在这里,却都是清一色的全身黑衣劲装的人。

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印入了他们的眼帘视线,立刻有人发出惊呼,然后好几人迅速上前查看,剩下的人则是眼露警惕戒备之色,各持兵刃守卫四方,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黑暗的树林深处。

末几,这些黑衣人便确定了地上的人都已死亡,再也救不活了,一个个神情难看地站起,看起来其中有个脾气暴躁的甚至还用脚踢了一下那个死去的昆仑弟子,嘴里骂了一声。

一阵怪风响起,两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到地上,却正是范退和陈壑二人。

周围的黑衣人看到他们,都是躬身行礼。

范退微微点头,随即与陈壑一起走到那三具尸体边,蹲下仔细查看了一会儿,面上却是露出了一丝古怪神情,欲言又止,却是伸手向周围黑衣人挥了挥。

其他所有的黑衣人很快沉默不语地向外走远了些,只剩下范退和陈壑两人留在原地。

范退这才看向陈壑,脸色带了一丝诧异,对陈壑道:这厮所用的是什么道法神通,怎地如此诡异?陈壑脸色也有几分凝重,目光在身前尸体上几处伤口上扫过,轻声道:这个我以前也没见过。

范退想了想,道:你说此人很有可能就是十年前荒谷之战中的那个叛徒,据说那人在反叛之前是云守阳长老的得意弟子,莫非,这也是我们圣教中秘传的一种奇异道法?陈壑摇了摇头,道:不太像,至少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圣教有如此诡异的黑焰魔功,不过……这痕迹看起来,似乎倒是和迷乱之地那头某些南蛮的巫术有些相似。

范退皱了皱眉头,道:这么说,我们看错人了?陈壑拍拍手站了起来,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冷笑,道:人应该是没错的,不管怎样,这一次能发现这个叛徒,就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我圣教历代祖师护佑。

只要能杀死这个叛徒,就能告慰我们十多年来无数惨死的同教兄弟,不杀他,不将此人碎尸万段,实在是难泄我心头之恨!范退点点头,道:确实如此,那我们继续追吧,那叛徒身上应该已经受了伤,逃不快的。

陈壑答应一声,与范退一起起身向前走去,不多时便走入了黑暗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的那群黑衣人也很快追随而去,偶尔有人会有些惋惜地叹气向后方看上几眼,那边地上倒毙的三个人,已然无人理会,或许日后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这林中腐烂,化为尘土,归于这片广阔的山林之中,成为天地间大地的一部分。

不过,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忽然有一道白色娇小的身影突然在这片黑暗的林中出现,一个面容十分美丽的少女从黑暗中现身出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些魔教教众离开的方向,确认那边确实已经没人埋伏之后,她才低头开始也去观察那三具尸体。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她既不关心那个昆仑弟子,也不关心之前被陈壑、范退一直查验的那个死去的手持长剑的人,反而是在淡淡看过旁边两人后,这个少女全部的心思却都在那个原本手持飞环的魔教弟子身上。

此人的尸首上,并无任何黑焰诅咒的痕迹,反而是有好些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痕划破身躯,看起来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似乎是被一只可怕的巨兽扑倒肆虐,留下了令人惨不忍睹鲜血横流的伤口。

这美丽的少女看过去年纪不大,但面对如此可怖的伤口却完全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反而是异常镇定地观察着此人的胸口,在细细看过之后,这少女忽然脸色一板,站起身来,在冷哼了一声后,随即自言自语道:那只黑狗果然进阶圣兽了,我就知道猜得没错。

说着,她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思索什么,有些犹豫不定。

过了片刻后,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昆仑山,又回头看了一眼更遥远的南方方向,两相比较之后,她忽然歪了歪嘴,然后迈步向南方走去。

一如数个时辰之前,陆尘还在这里时所逃亡的方向,几乎一模一样。

……巨大的黑狼奔驰在冷清黑暗的夜色中,速度极快几乎如风,但偏偏在这只黑狼宽厚的背脊上却异常平稳,再加上柔软的狼毛还有那一丝从肌肤下传上来的身体温暖,都让陆尘觉得好像到了世上最美好的地方。

虽然这夜色依旧没有尽头。

陆尘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要去何方,不过往南方走的话,大概是什么他心中是有数的,不外乎就是钻进迷乱之地了。

去迷乱之地的人很多很多,除了良莠不齐的无数低阶散修外,其实也有许多有来历有背景又有神通的宗门子弟,那里,也是黑狗阿土的故乡。

此刻驮着陆尘狂奔的巨大黑狼当然就是当初的黑狗阿土,它体内本有强大血脉,经过陆尘在神秘树洞中施展诡异术法后,阿土便陡然爆发出种种力量征兆来,并在最后时刻,在那个十分怪异的月圆之夜后,它获得了月圆之夜的力量,突破了南方蛮族中关于圣兽的记载。

在晋阶的过程中,阿土得到了强大的力量,同时强悍的血脉在百年难遇的月华之中也展现出强大的原始力量,阿土全身几乎所有的伤口都好了,但最令人惊奇震撼的是,黑狗阿土原本已经损毁的一只眼睛,居然又再见光明,重新可以看得到了。

而阿土本身的力量更是暴涨十倍,甚至就连它的体型也变得异常硕大,充满了强悍的力量感觉。

陆尘之前从未见过所谓的圣兽,对圣兽进阶也只是略知一二,不过当这只巨大的黑狼出现在他面前之后,陆尘却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阿土。

阿土也认出了他,看到陆尘全身是伤,几乎快要油尽灯枯的样子,阿土显出了十分焦急的样子,不过最终还是带着陆尘离开了这里。

一路向南狂奔,风声冷峻,陆尘看着黑暗从自己的身周不断远去,似乎有一种从海中游向岸边的感觉,不过他心里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如今的昆仑派和魔教两大势力,都是不肯放过他的。

这天下已经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或许,也只有那个混乱凶险的迷乱之地才是他最终最后的归宿。

陆尘忽然想到了十年前自己在迷乱之地中所干的那些事情,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想不到却是在十多年后,自己又再度前往那个令人厌恶的地方。

黑狼如虬龙般贲起的肌肉,每一条都彰显着这只黑狼体内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不过这并不能阻碍更多想要他性命的人。

杀手很快赶来了,还包括一些名门大派的弟子,陆尘在勉力解决了一批人后,便只能让阿土不再走宽阔官道,而是往山林中跑去。

这一招果然有效,进入林中后,后头的少数几个昆仑弟子并没有追上来,反而是魔教杀手纷至沓来。

只是如今的阿土已是今非昔比,吸收月圆菁华实力大涨,可能是如今神舟浩土上十分强大的一只土狗了。

这所谓的强大,就是当他们躲在林中里面时,阿土便会暗中潜伏进黑暗一阵,然后没过多久后回来时,陆尘看到阿土的嘴边边缘里有些东西,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那是追杀而来的杀手身体上的某个部分。

约莫到了第七天,一路跋山涉水的陆尘和阿土忽然看到了一抹记忆中的熟悉景色,那是龙虎二山并驾齐驱,在两山之间,有一道狭长的通道往里面深处延伸过去。

远方更高远处,那里面就是天下修真者都闻之变色的天下第一绝险之地,是迷乱之地。

陆尘的身躯本来已是快要油尽灯枯了,但经过这七日的逃亡,他身躯的强悍又一次显示了出来,竟然开始慢慢恢复元气了。

不过当他们开始走向龙虎双山,准备进入通道并由此进入迷乱之地时,仍然还坐在黑狼阿土身上的陆尘突然坐直了身子,然后用手轻轻拍了拍阿土的脑袋。

阿土立刻顺从地停了下来。

陆尘看着前方,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只见前头在那条峡谷间的通道上,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女子,容貌娇媚美丽,身材玲珑多姿,胸前衣襟似开未开,隐隐露出几分雪白丰腴,竟是有一股勾人心魄般的魅惑之力。

但,更诡异的是,偏偏在那女子脸上,却是一片冷峻之色,甚至在那明眸目光中,还带着几分冷冷杀意,就那样向陆尘看了过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向往光明这么多天逃亡下来,陆尘身上的伤仍未痊愈,不过比起之前刚从昆吾城中逃出来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已经可以勉强行走自如了。

只不过黑狼阿土自从月圆之夜进阶之后,整个就像是变了个样,一天到晚的就像是力气使不完般的傻大个,背着个陆尘就跟没感觉一般,陆尘于是便干脆就拿这货当坐骑一路南下了。

不过也别说,除了阿土有时候跑得太快有些颠簸外,有这么一只外表威武霸气的大黑狼当坐骑确实很威风也很方便,陆尘的伤势能好得这么快,其实和阿土带着他一路逃亡,不但避开了大多数的追杀者,也替他省下了太多力气有很大关系。

只是这时到了这龙虎二山前,眼看通过那条峡谷就能进入迷乱之地,虽然说到了那边也不尽然都是天高凭鸟飞海阔任鱼跃,但在向来混乱凶险的迷乱之地里还是会比现在更安全一些。

不过,此刻出现在峡谷中那条狭长通道上的女子,看上去有些单薄脆弱,却是站在了路中间,拦住了那条两山之间唯一的通道。

陆尘从阿土背上跳了下来,然后慢慢走到了那条峡谷入口上,阿土跟在他的身后,此刻的黑狼身躯异常庞大,看起来光是站着都比陆尘矮不了多少,再加上一双巨大狼眼,满嘴利刃般的利齿,一堆獠牙,气势十足,可谓是凶相毕露,正恶狠狠地盯着前方那个女子。

陆尘抬头看了看周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以前在月牙城里也混过一段时间,对龙虎山这一带并不算陌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条山谷小道平时不会如此清静,纵然人不算太多,但来来往往的行人踪影也是时常见到的。

然而此时此刻,龙虎二山前后,除了他和那个拦路的女子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了。

此刻,高山之上绿树成荫,老树古藤垂落横生,偶尔传来几声猿啼鸟鸣,便是这里仅有的声音了。

一切都冷清得有些异样,陆尘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女子身上,刚要说话的时候,忽然目光一凝,却是看到了在那女子胸口上,紧贴着白皙肌肤的衣领边镶有一枚红色玉石,形状如莺,色泽鲜红艳丽,看上去栩栩如生,竟似乎有种要振翅而起的感觉。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神色忽地凝重了几分,看着这个女子,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道:血莺?……血莺是一个女子的外号,她的本名叫做薛颖,是当今真仙盟中浮云司的首领。

在修士如雨、高手如云的真仙盟中,能够坐稳一司一堂首领之位的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更何况是浮云司这种常年在阴暗中与魔教针锋相对彼此攻伐、厮杀死亡无日不有的前线堂口。

血莺是十年前坐上浮云司首领之位的,她的身份来历向来十分神秘,师承道法、神通手段、法宝等等几乎全部成谜,外人只知道这个女人容貌妖媚美丽动人,但行事手段却十分老道,御下严厉,对敌人则更是狠辣,多年来在浮云司手上死掉的魔教教徒不计其数。

更有甚者,据说在魔教内部流传有一份暗杀名单,上面记载着魔教血海深仇的大敌,是魔教不顾一切也要杀死的仇人,而血莺在这份死亡名单上高居第三位。

除此之外,血莺本人在真仙盟中也是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女子,因为本身道行高强又兼天生美貌,再加上身居高位,便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其中当然也有心怀不轨的觊觎者。

但是多年来,血莺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几乎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

这当然是十分得罪人的做法。

当然了,若真是垂涎她美色的人,不管如何虚与委蛇,只要不跟他上床就始终是得罪人,这在男修士占据多数的修真界中已经是很多年来十分常见的事了。

不过比其他女修士幸运的是,血莺虽然始终特立独行,但并没有因此而遭受什么挫折,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她身后其实也有一座高大雄厚的靠山,那就是天澜真君。

浮云司是天澜真君一手建立的堂口,向来不容任何外人插手,这些年来血莺更是隐隐成为了天澜真君在真仙盟中麾下的第一大将,别人投鼠忌器,所以也不太敢招惹她。

陆尘从未见过这个传说中在真仙盟里也是呼风唤雨的女子,但是他曾经在浮云司的帮助下隐世十年,所以对浮云司的一些事他当然有所耳闻,也听说过一些关于血莺的故事,特别是关于血莺的模样,在传说中更是早就被描述无数回了。

而当他叫出血莺二字的时候,那个女子的视线也落在他的脸上。

她的目光十分明亮,而且正如传说中说的那样,因为太过清亮而显得有些凌厉,仿佛一眼就要看透人的血肉躯体直入内心。

而在看了陆尘片刻后,这个女子也开口说了一句,道:陆尘?陆尘略感诧异,道:你知道我?血莺凝视着他,道:你是我浮云司之下十余年来成就最大的影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陆尘脸色微变,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血莺。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隐隐对峙在这道山谷小路上。

半晌后,陆尘道:麻烦让一下,我要过去。

血莺却没有让路的意思,她静静地看着陆尘,忽然道:你知不知道当影子的命运,就是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光了?陆尘没说话。

血莺又道:你在昆吾城里的那种做法,是自寻死路,你自己知道吗?陆尘看了她一眼,还是沉默着。

血莺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似乎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平淡地述说着一些事情,道:你自己不想活了,我管不着,但是你在浮云司中躲了十年,有没有想过这样做让这些年来照顾你的人怎么办?魔教必定要对你穷追不舍,若是抓到了你,我的属下也许就会被连累牵扯进来。

血莺看着陆尘,道,若是这样,我觉得,反正你也是破罐破摔的话,不如早点死吧,你觉得呢?……陆尘忽然笑了一下,道:你想要我死?血莺道:我觉得你死了其实比活着好,至少不会拖累别人。

她的眼神忽然冷了几分,看去如霜刃刀锋一般冰冷,道:反正你也害死不少人了,对吧?陆尘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似乎这句话还是刺痛了他,血莺这个女人果然正如传说中一样的尖锐,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过了片刻后,淡淡地道:你掌管着浮云司,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来历。

血莺冷笑了一声,道:我当然知道,前些年我甚至还专门去清水塘村偷偷看过你一次。

陆尘怔了一下,在他记忆中可完全没有这个女子的印象,想必血莺是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从旁偷窥的,这让他心里有一丝古怪的感觉。

不过现在当然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看着血莺,道:你来这里拦我,是他的意思?他是谁,陆尘没说,血莺也没问,但是他们似乎各自心里都已清楚。

血莺只是摇了摇头,随即道: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在大城之中公然施展邪术,哪怕是浮云司也护不住你了。

我们只能说与你毫无干系,甚至为了自身风语,今日过后,说不定还要安排人也来追杀,你明白的吧?陆尘面色如常,点了点头,道:明白,我不怪你。

血莺哼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不屑,但眼神深处原本锋锐如刀般的目光,却似乎微微柔和了些。

然后,她向旁边走了一步,让开了半边小路,道:你走吧。

日后若是被魔教妖人找到,在被抓之前,我劝你还是先自尽的好。

陆尘迈步向前走去,阿土紧跟着他。

在走过血莺身边时,陆尘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阿土很快也发现了,立刻也停下脚步,然后瞪眼龇牙,凶狠无比地盯着血莺。

近在咫尺被这样一只凶手如欲噬人般看着,实在是让人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但血莺却似乎毫无感觉,反而是目光一凝,向阿土反盯了回去。

那目光竟似乎比这只黑狼更凶更狠更加凶残,似乎下一刻这个女人大有要将这只黑狼剥皮拆骨、煮一大锅热汤的准备,而且那股气势瞬间高涨,竟是直接压倒了阿土。

阿土呜咽一声,大惊跳开,身为妖兽,那种对强者的敏感远胜人类,阿土一下子就往前跑去,一口气窜到了数丈开外才站住,然后心有余悸地回头看来,不住张望着。

陆尘脸色不变,只是站在血莺身前凝视着她。

血莺将目光从阿土身上转了过来,看着他平静地道:怎么?陆尘道:我觉得你前头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血莺道:哪一句?陆尘道:做了影子,一辈子都见不了光了。

血莺冷笑了一声,道:我说得不对?陆尘沉默了好一会,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道:我在黑暗中已经几十年了,我想去站在有光的地方活着。

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说完,他径直转身,从这个明艳娇媚又锐利如刀的女子身旁再不回头地走了过去。

血莺凝视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这时似有一阵风随之而起,吹过峡谷,拂动血莺鬓边的一缕秀发,在风中微微摇曳了一下。

第二百四十九章 河谷骨骸目送那一人一狼走远之后,血莺依旧站在原地,神情素淡,看上去带了几分清冷之意,似乎之前陆尘临走时最后所说的话对她来说并没有丝毫的触动。

风过峡谷,两侧山林中树木摇摆,偌大的山峦间便只剩下了她独自一人。

又过了一会,忽然从她左侧山林中掠出一道红影,从天而降,在半空中一个转折然后轻轻巧巧地落在血莺身旁。

莺姐,你怎么让他走了?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眉目如画,生得也是十分美丽,不过与血莺那种娇媚中带着几分锐利的美丽相比,这个红衣女子少了几分凌厉,却是多了一些热情。

哪怕是在她有些疑惑地向血莺发问时,她的脸上也还是有几分热烈的感觉,就像是她身上所穿的红衣,奔放而热情。

血莺看了这红衣女子一眼,眼神明显柔和了下来,但并没有马上回答她,却是反问了一句,道:你觉得不该放他走?当然!红衣女子毫不犹豫地说道,此人在我们浮云司中做事多年,认识多少人且不说,但对我们一些秘密肯定是心里有数。

万一他被魔教抓走了,那后果就不好控制了啊。

血莺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黑狼当年对我们浮云司,不,是对真仙盟和整个正道天下,都是立下过大功的。

我们不能像对那些混吃等死的废物影子一样对他。

红衣女子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血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你还年轻,没经历过十年前魔教还兴盛时的那段血雨腥风的日子,光是听听故事是想象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脸上似有一丝极细微的黯然之色掠过,轻声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欠他的。

红衣女子看起来对血莺十分敬重,见血莺如此说了,便也不再多言,反而是沉吟片刻后,转头看向陆尘来时的方向,道:既然如此的话,后头魔教追杀黑狼的追兵大概很快就要来了,咱们是走是留?血莺淡淡地道:你留下,带人帮他挡上三天。

红衣女子呆了一下,顿时苦了脸,拉住血莺的一只袖子,道:莺姐,这苦差事你怎么又交给我了,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回仙城去。

血莺摆摆手,道:近日事情有变,我暂时不回仙城,可能要去西陆昆仑山走一趟,你跟着我也没用。

再说了,如今可是很难得能守住一个地方,就会有魔教妖人自己送上门来,正好趁此机会剪除一点魔教羽翼,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红衣女子嗯了一声,看起来对血莺吩咐下来这个很可能是血腥且充满杀戮的任务并不畏惧,一脸的神态自若,不过她很快又问道:那这里事情做完以后呢,我是先回仙城,还是去昆仑山那边找你?血莺犹豫了一下,道:你去迷乱之地,跟着黑狼。

红衣女子吃了一惊,道:为什么?莫非你还要我保护他?血莺摇头道:那倒不是,你就跟着那人好了,不管出什么事也不必出手,只等我去西陆之后再跟你联络,到时候是走是留还是对他……到时候再说吧。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不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血莺是个精细的女子,看了她一眼后,道:怎么了?红衣女子犹豫了一下,道:莺姐,你刚才不是说咱们欠他的吗?若真是如此,硬要我去保护他也说得过去。

可是我怎么听你最后的那句话,好像也有可能对他不利的意思……血莺沉默了下来,良久没有说话,就在红衣女子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血莺却是叹了口气,道:欠不欠的,其实也由不得我做主,还不是咱们上头的人一句话而已么。

红衣女子听了之后微怔,随即面上露出一丝同情之色,低声道:这样说来,那男的倒真有些可怜了。

血莺似乎突然间有些意兴阑珊,挥挥手道:做好你自己的事吧。

说完,她便转身向峡谷外走去,看上去速度似缓实快,没多久就去得远了。

剩下一个红衣女子站在这里,却是精神抖擞地看着周围,又转头看了一眼峡谷深处,在那峡谷前方便是号称天下第一凶险之地的迷乱之地了。

她忽然笑了笑,似乎对那个方向多了一丝兴趣。

……自从进入了迷乱之地,陆尘便觉得身上的压力突然轻松了许多。

凭着自己对迷乱之地这片区域的熟悉,他带着黑狼阿土一直往迷乱之地深处逃去,已经有数日没有感觉到身后有魔教追兵杀手靠近了。

虽然如此,陆尘心头上始终紧绷的那根弦却并没有松开,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三界魔教中那些教徒真正的疯狂危险之处。

一般而言,如果是从月牙城龙虎山这一片的通道进入迷乱之地,如果要深入的话,走得最多的便是黑甲山青葵洞那条路,可以前往著名的荒谷,还可以抵达迷乱之地外围与中部地带分隔的那条龙川大河。

这是普通的修士们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选择的道路,相对安全而且也好走,不过陆尘在往黑甲山方向走了一天之后,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带着阿土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们一人一狼在迷乱之地阔大的山岭荒野以及原始山林河流中走了好几天,绕了一个大圈子,却是来到了一条大河的下游,然后开始从下往上走去。

那是一段沿着宽阔平静的大河沿岸行走的路程,一路上同样也有许多凶险,有不少凶猛妖兽出现,但依靠如今实力强悍的阿土以及逐渐恢复元气的陆尘,他们俩还是一路有惊无险地走了过来。

直到他们抵达了一座河谷。

站在河谷的入口处,眺望远方,能望见一座高大的山峰,如果陆尘没记错的话,那应该就是黑甲山。

而眼前的那片河谷里,在白日阳光的照耀下,正盛开着一片鲜艳夺目美丽动人的花海,似在阳光中怒放着灿烂的美丽。

一切仿佛又在眼前重新浮起,如昨日重现一般。

陆尘静静地站在河谷入口处,凝视着这片花海,而阿土站在他的身边,神色间似乎也有几分黯然,偶尔还会有些不安地低吼两声,摇摇尾巴,离陆尘更近了些。

陆尘点头又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伸手在阿土伸过来的脑袋上摸了一把,道:走吧,我们去看看你最早出现的地方。

阿土最初出生的地方,如今当然是没人知道的,就是阿土自己想必也不会有这个记忆。

不过当日陆尘与易昕在穿过这片长满了噬血魔花的河谷时,确实是第一次看到阿土的时候。

那些日子回想起来似乎还记忆犹新恍如昨日,但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了。

陆尘与阿土沿着河谷边缘走去,始终与那些看着美丽但异常危险的噬血魔花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在那中间,陆尘也曾看过那片空地,曾经在那里垂死挣扎的小狗被当做诱饵,如今却已是一片平整毫无痕迹,似乎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人呢?如果人死了之后,是不是也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香消玉殒便如灰飞烟灭,一切繁华落尽后,于是只有萧瑟寒风吹过。

陆尘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走向那片树林,阿土跟在他的身后,抬头往空气中闻嗅了几下,忽然口中低低咆哮了一声,似乎有些愤怒的情绪。

他们穿行在树林中,一路走去,虽然已经过了很久,林中也是杂草荆棘丛生,但是陆尘似乎依然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在这里走过的路,带着阿土绕过林中怪石大树,然后来到了那个山洞边。

吼……阿土明显变得更加激动起来,口中利齿不断摩擦着令人畏惧的声音,双眼寒光四射,扫过这座山洞附近,看起来一副要择人而噬的凶恶模样。

陆尘跳了下来,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这里仍然如以前一样怪石林立,但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那座洞口落了许多的尘埃,也不知多久没人在此出入过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向某个地方看去,阿土这时也跳到了他的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他们的视线同时在某处停了下来。

那边的河滩乱世堆中,隐约露出了一根白骨。

阿土低吼了一声,陆尘点点头,然后走了过去。

石头在他眼前逐渐散开,阳光之下,照见了那乱石中有一具可怕的骷髅,但如今已是散落得不成样子,并且在许多根骨骼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兽齿啃咬的痕迹。

陆尘看了那骷髅片刻,面无表情,随后转身对阿土淡淡地道:走吧。

他跨过那具骷髅,走向河滩远处,向着前方那片未知的、也许是从未有人踏入过的丛林走去。

在他前方的,也许是当年那个蛮人过来的地方。

阿土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跟了上去,在走过乱石堆时,它的一只脚踩在那骷髅头上,只听啪的一声,将那白骨骷髅头踩得四分五裂,化作碎片,然后远远去了。

第二百五十章 报仇月圆之夜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对承平已久的昆吾城来说是一场极大的惊吓,但实事求是的说,这场厮杀对城中造成的破坏其实并不算特别大,无非是房屋倒塌了一些,有几个倒霉鬼正好凑到枪口上然后郁闷地死掉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厮杀的双方昆仑派和魔教出手的大部分都是年轻弟子,道行虽有杰出者,但总的来说还是弱了一些。

昆仑派这边是内有隐情,实力强大、道法高深的元婴真人大部分都被牵制在了天昆峰上,比起魔教那点威胁,他们在那个夜晚要面对的事情更加紧张也更加急迫。

而魔教这边大抵也是在这十年来伤了元气,鲜有道法极强的元婴境高手出现了,又或是纵有高手也忌惮着昆仑派的实力不敢随意出手。

至于真实原因如何,就只有魔教自己才知道了。

总之,那一场月圆之夜的大战过后,昆吾城虽然风声鹤唳了一阵,但这里终究还是昆仑派的地盘,在随后的日子里昆仑派毫不客气地将这座热闹的城池狠狠筛了一遍,清洗掉了许多原本躲藏在黑暗处的阴影。

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昆仑派天下顶尖名门,也不可能放纵魔教在自己身旁发展势力。

所以如此一来,魔教在昆吾城中的钉子内应几乎是被一扫而空,毕竟昆吾城是昆仑派经营了无数年的地方,那真是方方面面盘根错节,什么地方都渗透了,一旦认真查起来,大部分魔教内应都是躲不过去的。

随着这么大的动作,昆吾城里也很快安定了下来,死的人掩埋,塌的屋重建,一切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热闹喧嚣,兴盛繁华,似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而那一个夜晚发生的事,也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古来大事,只要事不关己的,在天底下大多数人的眼里心中,其实最后都是这么个下场,最后大事变作了小事,然后在回忆中变成一个干巴巴毫无色彩的印象。

但是对于身临其境,经历过那一场残酷厮杀,并亲眼目睹过死亡的人来说,那记忆就是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悲伤、愤怒与难以抑制的仇恨。

昆吾城苏家,是那个夜晚里,整座城池中受损最大的地方之一,他们倒了大门,塌了高墙,最后还死了不少人。

按理说,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但是这世上从不曾有过真正绝对的公平,就像在每个人的眼中,其实有的人的命就是比其他人的更重要更珍贵。

苏家在那个夜晚后陷入了一片愁云惨淡中,他们家里死了不少人,但是所有人似乎都只关注着那个死掉的叫做苏墨的年轻人,因为他是苏家家主的儿子,是苏青珺的亲弟弟。

白布挂门,花圈堆砌,挽联上写满了情真意切又或是虚情假意的悲伤悼词,大红楠木所制的棺材摆放在苏家灵堂前,苏墨的娘亲在那边泪流满面,哭得是声嘶力竭。

苏墨的父亲苏天河在堂前处置着众多杂事,他身为苏家家主,又是男人,显然比妻子要刚强许多,但饶是如此,他的神情也是异常憔悴。

除了他们之外,苏家一大家子人也有不少都在这灵堂前,多是身穿白衣,办着这异常悲凉的后事,然后听着痛哭流涕的白夫人的嘶嚎声,一个个都是面色复杂,不时彼此对视着。

儿啊,你死得好惨啊……可怜你年纪轻轻,遭此横祸,真是老天无眼啊!为何该死的人不死,却叫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啊……那哭泣声声声入耳,尖锐非常,仿佛像尖刺一般令人难受,旁边许多人都是皱着眉头,但并无一人敢开口说话的。

而相比起这块灵堂的隆重气派,那天晚上同时死掉的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这时也不知是身在哪里,要么是,没有后事草草埋了,要么就是,自家人随便办上一场。

这边正热闹着,忽然有个身影从外面走了过来,正是苏青珺。

她的身子看上去比早前单薄了许多,脸色也仍是苍白,似乎当天受的伤直到这时还没好。

但对她来说,身上的伤痛大概也是不重要的,整个人的模样似乎也比以前清冷了许多。

看到苏青珺走进灵堂,周围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便只有前头的白夫人仍然还在哭泣叫喊着。

苏青珺身上此刻也有白衣,她看了看周围,目光最后落在了灵堂上头的棺材和哭泣的母亲身上,眼眶忍不住也红了些,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在白夫人身后蹲下,轻轻抱住她的身子,白夫人靠在她的胸口,仍然是泪流不止,口中嘶哑地哭叫个不停。

看起来,苏墨的死对她的打击极大。

苏青珺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抹眼睛,然后轻声道:母亲,您节哀,要不您的身体……我身子怎么了?白夫人突然止住了哭声,冷言冷语问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苏天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转身看了过来。

苏青珺怔了一下,道:你在这里已经哭了两天了,还是要休息一下,不然身子受不了的啊。

受不了就死了算了!白夫人忽然又扑到那棺材边哭了起来。

苏青珺连忙拉住了她,苦苦劝告,只是她嘴巴都快说干了也不见白夫人有什么反应,反而是在她中间稍微停顿片刻后,白夫人却突然转头瞪了她一眼,眼中竟是露出了一丝憎恨的怒色。

苏青珺吃了一惊,道:母亲,你怎么这样看我?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救墨儿?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白夫人突然提高了声音,对苏青珺大声问道。

苏青珺脑袋里嗡的一声,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愕然看着母亲,而旁边灵堂中一大群人瞬间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苏青珺颤声道:母亲,不、不是那样的……白夫人霍然站起,面色扭曲,盯着苏青珺喝道:我那天看得清清楚楚,你与那贼子厮杀一场,明明占了上风,为何突然败了?还有,那贼子分明就与你认识,他本来还要杀你爹和我的,却被你一声叫喊拦了下来。

你为何不拦着他杀墨儿?苏青珺半张着嘴,欲言又止,脸上有悲哀痛苦之色,片刻后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只是摇头惨笑,低声道:母亲,不是这样的。

周围人群中一片哗然,议论声瞬间汇成一片声浪,在这一刻中不知有多少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苏青珺。

那个原本是高高在上的女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金丹修士的天才,此时此刻却好像是可以被人随意蔑视议论了,如美玉蒙尘,人人便忍不住想来议论践踏一番。

够了!一声断喝,却是苏天河大步走了过来,只见他沉着脸,却是左右环顾一圈,然后直接挥手道:诸位先出去一下,我们一家人有些话说。

他主掌苏家多年,威仪素重,旁人对他也是向来敬畏,虽然此刻是在灵堂前,这举动实在有些不合情理,不过最后众人都还是慢慢退了出去。

当灵堂中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人时,苏天河的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些,他默默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流泪的妻子,叹了口气后,道:珺儿也是好意劝你的,你何必故意在那么多人面前给她难堪?白夫人脸色惨然,忽地一指那棺材,哭道:我说的难道都是错的?墨儿现在就躺在这里面,死无完尸,身首分离,身上还被捅了那么多刀,他可不可怜?你这个做姐姐的,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点愧疚么?最后一句,却是她哭着对苏青珺说的,苏青珺牙关紧咬,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天河看了看状若癫狂的妻子,又看了看苏青珺,长叹一声,却是拉着苏青珺向灵堂一旁走去。

待离白夫人远一些后,苏天河压低了声音,道:珺儿,等墨儿这边的后事办完,你就回昆仑山去吧。

苏青珺身子一震,面无血色脸色惨白,颤声道:爹,难道连你也怪我,不要我了吗?苏天河摇摇头,道:墨儿的死,我自然也是伤心欲绝,但也没到那种丧失理智的程度。

苏青珺流下泪来,道:那您为何要让我离开家里,现在不应该是让我留在这里帮你吗?苏天河苦笑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好帮的,无非就是这样了。

苏家以后其实迟早还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其他那些人都上不了台面。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让你先走,主要还是不想再刺激你娘亲了,她平生最爱墨儿,墨儿之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你就先暂时回避一下。

苏青珺低声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苏天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苏青珺脸上露出一丝希望之色,追问道:或许什么?苏天河看了一眼远处的白夫人,眼中光芒微闪,轻声道:你母亲的样子你也看到的,如今并无理智可言,我也担心她会出事。

或许,你若能为苏墨报仇的话,对她会好点,也就可以随时回来了。

苏青珺身子微微一震,然后很快沉默了下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追踪而来苏天河立刻感觉到了什么,道:怎么,你不愿意?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自己的这个女儿,沉声道:总不会正如你娘亲所言,你竟然真的和那凶手贼子有什么瓜葛吧?苏青珺摇了摇头,涩声道:没有的。

苏天河盯着她看了一会,缓缓地道:珺儿,你的天分资质远胜于我,日后成就也是不可限量。

如今墨儿过世了,这苏家迟早也是要交到你手上的,那个杀害墨儿的贼子道行颇高、邪术凶残,苏家里也只有你一个人才有希望胜过他,日后这报仇的事,就只能交给你了,知道么?苏青珺脸色苍白,看上去似乎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但过了片刻后,她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

那你去吧。

苏天河脸色缓和了下来,开口说道。

苏青珺木然转过身躯,慢慢地走出了灵堂。

看着她走远之后,苏天河摇摇头,又走回到白夫人身边,在她身旁蹲下了,轻轻抱了一下她的肩膀,柔声道:好了,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白夫人的哭声慢慢收了,过了一会后,只听她幽幽地说道:青珺她真的会去为墨儿报仇?苏天河道:我不知道,其实如今那贼子亡命天涯,以后能不能找到那厮都还是个问题,这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白夫人面上哀色又是一闪而过,但这一次却是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她看了看灵堂门口,低声道:就是要苦了青珺啊?苏天河面无表情,道:我们这都是为她好,以后她会明白的。

……迷乱之地中,随着陆尘带着阿土逐渐深入,他明显地感觉到周围那股五行之气开始变得有些混乱起来了,虽然这里还不到龙川大河,也就是说,还是在迷乱之地的外围地域,但对普通修士的灵力运转已经开始有影响了。

相比较起来,阿土却似乎对此毫无感觉,每日里能跑能跳能吃能喝能睡,毫无异样。

陆尘本以为这是妖兽天生与人不同,不过随后却又想起神州浩土上其他地方的妖兽似乎与迷乱之地里的都不太一样,大抵是这块混乱又凶险的地方上生活的妖兽似乎都有些变异得与众不同的缘故吧。

看起来,阿土的血脉和骨子里,都是源自这片广袤但混乱的土地,所以才会如此的自然适应。

路越走越远,一路上的凶险逐渐开始多了起来,各种诡异的植物、妖兽时不时便会出现,不过陆尘与阿土两个的战力似乎也不弱。

渐渐从重伤中恢复过来的陆尘,一来对迷乱之地中的情况十分熟悉,几乎大部分的凶险,包括各种诡异的动植物他都认识,所以规避了不少凶险;而阿土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当陆尘刚刚和它汇合时,阿土明显地还不太适应自己新的身躯,在很多时候都有蠢笨的表现,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阿土的协调性越来越好,所爆发出来的战力几乎每日都在增长。

它的力量日益强大,动作越发敏捷,如今已经鲜少能再看到这只黑狼恶狠狠扑向猎物然后蠢笨地扑到一旁扑了个空的窘相,取而代之的是,每当阿土扑过去,就是一片腥风血雨鸡飞狗跳,它的尖牙利爪几乎可以撕碎任何出现的妖兽。

而这一路上,阿土还拥有了一个老师。

陆尘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就抓着阿土开始向它传授一些阴险捕猎的法子,都是些如何隐藏在暗处突然跳出扑杀、战斗中先戳眼后踢蛋牙齿咬肚皮,甚至于,陆尘还试着传给了阿土一招搏杀中假装受伤倒地,引诱对手过来然后突然反击咬断喉咙的阴毒法子。

阿土很聪明,它对这些阴险的搏斗技巧一学就会……从那以后,在他们这条逃亡前行的道路上,那些拦路的迷乱之地的妖兽们就开始倒霉了。

那些凶恶的强壮的庞大的妖兽们,经常会在走路的时候被扑杀,在猎食的时候被暗算,在搏斗的时候突然发现对方被自己击败高兴地走过去想要大快朵颐然后被咬喉踢蛋打肚皮地死掉,往往死不瞑目。

离开当初那个蛮人死掉的河滩洞口后,他们一路南行,路上多有丘陵河川,毒虫鸟兽几乎随处都有,路很难走,也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不过大概也是因为这一带确实人迹罕见,所以陆尘在走的这几日中都没有发现后头有追兵、杀手跟踪而来。

昆仑派的人没有追来倒是情理之中,不算太意外,但魔教中的杀手没跟过来,确实让陆尘有些惊讶了。

他对自己在那些魔教徒众的心目中的分量是知道的,可以说是不死不休必杀的人物了。

在一开始的疑惑后,他很快便想到了之前遇到的血莺。

是她暗中帮忙了吗?大概总归是浮云司的人,这算是一种念旧?陆尘不知道,他对血莺这个女人也不了解,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确实对他十分有利,也给了他十分珍贵的休息时间,于是,一路又走了两三天,然后在他看到了前方有一片模样十分古怪的林子时,忽然发现了身后有了动静。

他当了太久的影子,在黑暗世界中生活了太多年,对这些跟踪追杀的事似乎天生就有了各种敏锐无比的直觉,没办法,如果没有这种能力的话,大概好多年前他就已经死在不知哪里的黑暗角落了。

他感觉到了身后有动静,而且不是凶残危险的妖兽,而是人的气息。

陆尘脸色微变,想不到自己这一路逃亡用尽手段,又有浮云司人马可能的私下相助,居然还是不能甩开追踪而来的人。

不过他的脸上倒是并无太过改变,只是伸手拍了拍身边那只巨狼的脑袋,然后像是不经意一般,用手指轻轻弹了阿土的耳朵两下。

阿土转头向陆尘看了一眼,陆尘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茂密的树林方向使了个眼色。

阿土低吼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后,忽然身子一拐,却是窜进了旁边林中。

至于陆尘却没有更多的动静,只是喊了两声叫阿土别乱跑,然后便自己往前走去了,同时口中又叫了一声让阿土跟上的话。

阿土在林中似乎正在撒欢,并没有立刻跑出来。

陆尘则慢慢地向前走去,面色沉着,突然间身后猛地一声呼啸,一片雪亮光芒掠过,却是劈向他的后背,同时,一个人影从后头一处草木树丛里探出头来。

陆尘猛地向前一扑,避开了这道攻击,与此同时只听一声怒吼,从林子的另一边猛然一道巨大黑影冲了过去,黑狼阿土如同一只愤怒的巨兽,直接向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扑了下去,然后利齿钢爪,白森森冷飕飕地就招呼了上去,眼看着就要血溅满地。

但就在这时,那后头的人影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半空中的那道光芒猛地闪烁了片刻,便直接消失,下一刻忽然出现在那人影身前,竟是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阿土那可怕的一扑。

阿土大怒,这段时间来它早就习惯了这种捕猎暗算的手法,通常都是无往而不利,今天还是第一次失手了。

是可忍,狼绝对不能忍,只听嗷呜一声,阿土几乎是人立而起,就要将那人影扑倒。

然后,它真的扑倒了她。

然后那人影怒了,也不知怎么就躲过了阿土的利齿利爪,一巴掌甩了过来,竟是隐隐带了些风雪之声,啪的一声,打在阿土有些可怕的嘴上,就像是一记耳光,随后喝道:笨狗,你想造反吗!阿土呆了一下,定睛一看,只见自己身下的却是个容貌惊人且美丽的小女孩,赫然正是白莲。

阿土对这个来历神秘的小女孩似乎天生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这一惊非同小可,直接蹦了起来,向后跳到陆尘身边,口中的声音居然也变成汪汪汪汪,连着叫唤了几句,以致于让看到是白莲也有些惊愕的陆尘更加吃惊地转头看它。

呆了片刻后,陆尘问道:笨狗,你不是变成狼了么,怎么还会跟狗一样叫啊?阿土喷了个响鼻,似有不屑之意,很鄙视地看了一眼陆尘。

陆尘摇摇头不去理会它,然后转头看向白莲,只见那个小姑娘正从地上站起,伸手拍着身上的尘土。

陆尘苦笑了一下,道:你怎么来这里了?说完,他忽然眉头又是一皱,道:对了,你怎么能找到我们的?白莲冷笑了一声,道:找到你们哪有什么难的,那只笨狗身上有血食秘法,在我们懂行的人眼里,这货就跟晚上点灯一样亮眼,看不到的才是瞎子。

陆尘面色沉了下来,摇摇头道:算了,不管这些了。

你一个小女孩,突然追着我们深入到迷乱之地,这是做什么?迷乱之地这里的妖兽可不认什么五柱天才,要是一个不小心,死在这里的话,你自己和你那个真君师父可是哭都来不及了。

白莲笑了起来,看上去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单纯,只是那美丽中又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微笑道:你是说我那个死鬼师父吗?第二百五十二章 生如陌人陆尘怔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当初月圆之夜昆仑山大变时,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白晨真君出事了,不过在看到天穹云间那边的天地大变、冬峰坠毁后,陆尘心里其实多少也是有些预感,只是还没有得到确认而已。

这些日子来,天天被正邪两道一起追杀,一路逃亡,直入迷乱之地,路上也没机会去打听这个消息,到了迷乱之地后一来地广人稀,二来,他还是故意躲避着人群,专往偏僻凶险的地方走,所以还真没机会去问这事,想不到今天却是从白莲的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不管怎么说,白莲的那位师父可不是普通人,那可是真真正正站在人族武力最巅峰的化神真君,全天下全部数过去也没有双手之数的。

每一个化神真君都可以说是名动天下的巨擘,稍有动作便会引来四方关注,更不用说陨落了。

白晨真君的死毫无疑问地对昆仑派的实力损伤极大,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昆仑派毕竟是千载名门底蕴深厚,除了过世的白晨真君外还有一位天澜真君。

否则的话,光是一位真君的陨落,都有可能让一个大派的实力直接下降一个层次。

除此之外,昆仑派两位真君的情况其实也有些差别,白晨真君成名极早,如今已是高寿,哪怕以真君的层次来看,也算是到了风烛残年;反而是他的师弟天澜真君,算起来却是正当盛年,无论身体、道法、见识、心性、名望等等,几乎都是全盛之时,这也是白晨真君虽殁但昆仑派并未伤到根本的原因。

心中掠过这些想法,陆尘面上也没流露出来,只是对白莲道:你师父白晨真君过世了?这可是天大的事,你怎么不在昆仑山上守灵尽孝,反而一个人跑到这迷乱之地的荒山野岭来了?白莲撇了撇嘴,看起来面上似有几分讥讽之色,倒不是对着陆尘嘲笑的,只随意地摆了摆手,道:死就死了吧,真要有孝敬之心,师父他也不会在乎我有没有到他灵前磕那几个头。

正经是他死了以后,我要是再回去昆仑山那边,到底会是什么下场,那也就难说了。

陆尘脸色一沉,看着白莲随即又独自思索了片刻,慢慢地,他双眼之中目光逐渐明亮起来。

那个晚上陆尘虽然也在昆仑山上,但始终是与那一场昆仑派里惊心动魄的异变擦肩而过,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此刻听到白莲这么一说,他却好像触动了心思,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好像怀疑昆仑派的人?陆尘对白莲问道。

白莲哼了一声,道:我又不是傻瓜,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分开之后,我往冬峰那边走了一阵,还没到跟前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再接下来,接二连三地从暗处听说了师父战死、大师兄重伤闭关的事,要说这里头没鬼,那才是笑话。

陆尘缓缓点头,看着这个小姑娘的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欣赏之色,但还是忍不住道:既然你觉得不对劲,不想留在昆仑山上,那也应该回你的本家昆吾城白家啊,那边总是有你的长辈家人可以照顾你。

白莲一脸的不以为然,甚至还带了一丝轻蔑,道:如果昆仑派里真有人想对我不利,你该不会觉得那个白家能够扛得住吧?陆尘笑了一下,道:这倒也是,能跟你师父师兄掰手腕的人,白家断然是扛不住的。

白莲道:不止扛不住,那家里也没什么好人,真要是有人逼得狠了,说不定那一家子软骨头转头就把我送过去邀功还说不定呢。

我脑子坏了才去白家。

陆尘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个容貌过分漂亮的小姑娘身上的神秘疑点似乎越来越多了,笑道:那可是你的本家啊,怎么,看你的意思,对白家也有很多不满的地方?白莲才要开口,似乎打算大大地抱怨一阵时,忽然警醒,看了陆尘一眼然后冷哼道:关你屁事!陆尘大笑起来,道:喂,小女孩年纪轻轻的,说话别这么粗俗啊。

白莲不理他,径直走过去,来到阿土的身边,伸手去摸它的头。

如今的阿土就是一匹通体玄黑、身躯庞大的巨狼,光看站着的身高似乎都比白莲要高一些,但白莲并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反而是饶有兴趣地抚摸着阿土头上光滑的毛皮。

而阿土的样子也很古怪,有些想离开但似乎又觉得挺舒服的样子,犹豫不决,最后还是站着不动,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个神秘凶狠的小姑娘终究还是对自己没有什么敌意吧。

……在昆仑山上时,陆尘与白莲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表面上保持和平,但私下里却也曾殊死厮杀了几次,下手也都极尽狠辣,说是生死仇敌都不为过。

但是,此时到了远离昆仑山的迷乱之地中,在这片凶险莫测、地广人稀的荒山野岭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仿佛平和了不少,大抵上也就是嘴巴上争吵两句,反而再没有动手的意思了。

不过虽然如此,当陆尘带着阿土准备离开时,看到坦然自若地跟在身边如没事人一般的白莲,他却还是忍不住翻白眼,道:我说,你这一直跟着我算怎么回事?白莲理所当然地道:你把血食秘法的秘密告诉我,我就不缠着你。

陆尘冷笑道:你一个小姑娘,不但知道血食秘法,还懂得那么多阴险毒辣的手段神通,不如,你先告诉我这些秘密的由来如何?白莲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陆尘道:那我又凭什么告诉你?而且再说了,这法子本来只是南方蛮人那边的玩意,跟我们中土道法、神通格格不入,你就算不知道也不打紧吧,为什么偏偏这么看重?白莲欲言又止,看了陆尘一眼,摇头道:你这人怎么一肚子坏水,动不动就套我这么个小姑娘的话?陆尘哈哈一笑,转身走去,口中道:你不想说,我也不能逼你。

不过这迷乱之地穷山恶水的凶险莫测,再深入走下去,连我自己也不敢大意,时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危。

你虽然有些本事,但总还是个孩子,又有家族在昆吾城中,何必跑到这边来吃这苦头?到时候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的话,岂非太过冤枉了。

白莲想了想,还是跟了上来,然后平静地道:那家里我也没什么亲近的人,从小到大也没人看得上我,无非就是得知我有五柱神盘后突然就转了性子的,看得烦!反正我也难得跑出来,这自由自在的日子过得比昆仑山上舒坦多了。

陆尘笑道:那你自己一个人走啊,那不是更自在么?天下之大,你何处不能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白莲摇摇头,顿了一下后,声音略微低沉,道:出来以后,我好像全天下就只认得你了,反正也……没事,就跟着你走一阵子呗。

陆尘怔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原本想说的话忽然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果然还是比十年前那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影子心软了许多啊。

他的情绪忽然有些低沉,但对白莲的感觉反而略有亲近,大概是那种年少的孤独感让他回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痛苦的童年。

于是他缓缓前行,不再驱赶白莲,同时顺口问了一句,道:你家里没有至亲之人了吗?你父母呢?白莲道: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吧。

陆尘失笑,道:他们要是在你出生之前就过世的话,那也不会有你了啊。

白莲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傻,又或者她始终对父母的亲缘太浅,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所以耸了耸肩,道:嗯,说错了,是在我懂事之前他们就死了吧,所以我也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你会想他们吗?陆尘推开眼前一根树枝,向前走了两步,但只见前面又是一片山林河谷交错的复杂地形,同时,在正前方有一片看上去十分阴森茂密的森林。

这片林中的树木大多是黑褐色的,树干高大,树冠繁盛,但奇怪的是,林中到处都垂落着大大小小的藤蔓,多数是挂在高矮不一的树枝上,还有不少则是长在了林中土地上,但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太多的异常。

陆尘凝视着那片森林,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而这时,白莲也走到了他的身边,道:我不想他们。

陆尘略感意外,看了她一眼,道:为什么?人有舔犊之情,血缘至亲,这都是天性,再怎么说,也是你父母生养了你,你为何不想他们?白莲哼了一声,道:既然他们生了我出来,难道不该是好好养我长大照顾我么?自己没本事早早死了,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吃苦,我为什么要记得他们的好?陆尘想了想,道:或许,他们也有苦衷?白莲似乎不再想说这个话题了,径直往前走去,道:死人有什么苦衷!第二百五十三章 泄密征兆好吧。

陆尘像是终于认输了一般,放弃了赶走白莲的愿望,你要跟着就跟着吧,随你的便,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万一遇到什么凶险,比如突然从旁边跳出什么杀手砍人的,你自己好自为之。

白莲站住脚步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吓唬谁呢,告诉你我……话音未落,突然间只听呼的一声锐啸,数道人影猛然从附近的林中窜了出来,都是全身黑衣,手持利刃,锋刃折射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寒光,一言不发地直接劈了过来。

那瞬间的攻势凌厉至极,一半以上攻向陆尘,剩下的却是将白莲和阿土也卷裹在其中。

白莲吓了一大跳,脚尖一点地,向后疾退去,同时口中尖声喊道:我跟他没关系……话没说完,刀锋已近在眼前,看得出来,对方这些黑衣人是发了狠动了杀心,无论如何都要杀光这里的人。

白莲气得眼睛冒火,却也是无可奈何,口中怒骂一声后,猛地低头向后飘出数尺,同时一挥手,瞬间,周围的空气便急速冷了下来,些许冰霜风雪从她指尖飘过,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的一些绿色枝叶上,竟然已经变成了白色。

似乎是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寒流影响,冲过来的黑衣人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但那人似乎也是老于经验,在蒙面黑巾后冷哼了一声,手臂微震,瞬间,那刀锋上出现的冰棱雪花四散而开,散落漫天,而那锋利冰冷的刀锋还是冷酷无情地斩了下来,眼看就要一刀将这个漂亮无比的小姑娘斩成两片。

白莲双眼之中精光大盛,似瞬间有风雪在那瞳孔中飘过,全身衣裳无风自动,一股寒流冷意从她身上流淌了出来。

而在另一边,同样已经被好几个黑衣人包围住的陆尘则是向白莲这边看了一眼,眼中有些许诧异之色,低声自言自语念了一句,道:冰雪经?果然不愧是五柱天才,这天资当真厉害……包围着他的黑衣人比白莲那边多了好几个,此刻看着陆尘的目光里一个个都是如欲喷出火来一般,恨意深得无法估量,好像每个人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样子。

不管是谁,被这么多个人用如此疯狂而憎恨的目光盯着,都不是一件舒服的事,都会感觉到恐惧厌恶。

但陆尘此刻的表现却是对此始终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就像他整个人都是没有感情的石头人一样。

这种冷漠的态度反过来又更加刺激了周围的黑衣人,愤恨喝骂声中,不知有多少道追魂索命的灵光刀锋劈了过来。

陆尘脚步灵活,飘逸如风,避开了前方三人的攻击,但向后退去时却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个人的样子。

那黑衣人先惊后喜,一刀就捅了过去,但手臂才刚刚抬起,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瞬间将他整个人扑在地上。

血腥味瞬间传开,那只可怕而凶恶的巨狼霍然抬头,一双前脚兀自按住那在地上拼命挣扎的黑衣人,殷红的鲜血正从它的巨口边流淌下来。

只见,那个黑衣人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鲜血正咕噜噜地向外喷涌着,眼看着是难以活命了。

……周围的黑衣人都是吃了一惊,但对于这些出身魔教的杀手来说,显然这点血腥并不足以吓退他们,片刻之后,数个黑衣人便又一起杀来,这一次却是连阿土也被包裹了进去。

叛徒,受死!仿佛是带着一丝疯狂的呼喊声,从那些黑衣人口中发了出来,陆尘阴沉着脸,冷冷地看着这些凶狠强悍但犹如疯子一般的杀手们。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陆尘的眼中已经开始燃起了黑色的焰火,然后他迎着他们走了过去。

剑芒吞吐,黑焰纵横,黑林边缘的这一场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

最后的结果是,黑衣人留下了数具尸体,剩下数人退走了,而陆尘这边也不好过,在他的身上又多了三道伤口,鲜血流淌着,连带着前几日好几处好得差不多的伤处,不是又再度崩裂了,就是又被划上了新伤口。

相比之下,白莲的情况看起来虽然也有些狼狈,但却是比陆尘好一些,至少她没受重伤,也就是面色有些惨白,站在原地大口喘息不止,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

那是灵力大量消耗的表现。

比起这两个人,黑狼阿土就明显更胜一筹了,它全身几乎没有受伤,甚至连刀口都没看到一个,大概是那些黑衣人都把精力放在了陆尘和白莲两人身上了,所以没来得及招呼它。

战斗结束后,陆尘有些疲倦地坐在一旁被刚才某个黑衣人斩断的树桩上。

这一次来的黑衣人道行不低,战力高强,只是他们始终还不太明白陆尘那诡异的黑焰功法,在刚才的打斗中吃了不小的亏。

不过陆尘觉得,如果等到下一次的暗杀时,黑焰这种出其不意的威力大概是要变小了。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前头传来有些恼火的抱怨声,不用说就是白莲了,只见她那张美丽动人的小脸蛋上一脸怒意地道,这动不动就随便从旁边跳出来一大堆人要杀你,跟疯子似的,还连累了我。

陆尘虽然疲惫,但闻言却是大笑,道:我刚才不是就已经对你说过了吗,跟着我,你就别后悔。

不过看在咱们都是在昆仑山上呆过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这些人都是疯子,杀起人来毫无顾忌的。

要不,你还是离开我吧,至少可以活长一些。

白莲哼了一声,脸色却是有些古怪,看了陆尘一会后,忽然道:你果然是个灾星。

陆尘道:好好的,你怎么骂人呢?白莲道:如果不是的话,你为什么会连累易昕死掉?陆尘身子一震,面上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似乎有些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沉默不语,只是苦笑了一声后,摇摇头便没再说话。

……被白莲突然那么冷言冷语地刺了一句,陆尘便安静了许多,很久也没说一句话,这么一来,两人一狼间的气氛顿时就僵冷下来。

不过阿土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它仍是到处闻闻嗅嗅的样子,看起来对附近的环境并不是很放心。

陆尘吹了声口哨,阿土便跑到了他的身边,陆尘示意它稍微蹲下后,自己便跨了上去,然后骑着黑狼开始向前走去。

站在一旁的白莲双眼之中瞬间亮了起来,看着阿土的眼神也蓦地不一样了。

不消片刻,她便跑了过来,大声道:我也要坐!快让我也坐坐。

阿土一声低吼,看起来不太愿意。

陆尘也是摆摆手,道:去去去,我这是受伤了没办法,为了尽快好起来,才让阿土暂时背我的。

你又哪里有受伤了,凑什么热闹,一边去。

白莲愤愤不平地道:喂!你别这么快翻脸不认人啊,我刚才好歹也帮你拦住了两个黑衣人好吧?再说了,若不是我有一身本领,还有我那位死鬼师父传我的绝学神通冰雪诀,眼下是不是就死无全尸了?又哪能帮你打赢这一战。

都这样了,你居然还不让我骑骑这只黑狗……狼啊?陆尘笑道:阿土自己是有灵智的,肯让谁骑不让谁骑,它心里自有决断。

说完,他低头拍了拍阿土的头,道,阿土,让不让她上来啊?说着,他伸手指了一下白莲,阿土顺着他手指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汪汪叫了两声,然后把头摇得像小孩玩的拨浪鼓一般。

白莲气恼万分,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口中痛骂着这只不识抬举的笨狗,不,黑狼,然后跟着他们两个向前走去。

一路上,陆尘不时会拍拍阿土的脑袋,示意它前行的方向,不知不觉中,他却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片黑褐色的奇异森林。

与此同时,在他身边不远处,因为陆尘骑狼而白莲走路的缘故,她的身子看起来更小了。

不过白莲对此倒也没什么太大意见,似乎从一开始的愤怒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对陆尘道:我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陆尘不置可否,只是道:你说吧。

白莲道:为什么你刚才会突然那么敏锐地发现有追兵过来了?她盯着他看,道:这事有些不太对劲,你好像总是能提早知道些关于魔教的事情。

陆尘摇摇头,道:你误会了,我之所以知道一点魔教的底细,其实也就是当年曾经在魔教里呆过一段时间罢了。

白莲想了想,道:这样啊,难怪刚才那些魔教的人对你大吼着什么叛徒之类的话。

陆尘苦笑了一下,不太想继续说这个话题了,而与此同时,他也是转过身来,凝望着来时的路,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来。

之前他特意挑选了这条人迹罕至的路径,甚至不惜冒着可能与迷乱之地中那些凶残可怕的蛮人部落相遇的危险,就是要躲开那些正魔两道的追杀。

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天过去,那些魔教杀手们却仍然似乎可以清晰地找到他的下落呢。

这事情让人觉得,好像有些奇怪之处啊……第二百五十四章 神枝气息有件事我一定要问你一下,陆尘忽然停下脚步,对白莲道,如果你不说清楚,我们就不能呆在一起。

白莲看了他一眼,道:看你这样子跟审犯人似的,是什么事?我虽然跟你打过几次,但到现在为此也并没有真的对不起你过吧。

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啊,真是搞不懂。

说着,她连连摇头,看起来似乎大大的不以为然。

陆尘丝毫不为所动,也没理会她岔开话题的口气,只是盯着她,道:月圆之夜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到那片林子里去?白莲哼了一声,道:我无聊了,过去玩玩,怎么?还不行啊?陆尘淡淡地道:下了那么大的风雨,你跑到那黑漆漆的林中玩什么?白莲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是转过头去,道:要你管。

陆尘也不多问,转身走开,道:我不管无所谓,但是你也别跟来了。

白莲回头一看,只见陆尘带着阿土果然自顾自地走了,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样子,不由得气往上涌,身形一掠,飘至他们身前路上,伸手拦住陆尘去路,怒道:我就是要跟着你!你要怎样?你这人怎么如此小气,好歹我刚才在魔教刺杀你的时候还帮你拖住了几个杀手呢,你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若不是你刚才在魔教杀手面前帮我,这些话我都不会问你。

陆尘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小气,是那天晚上去那片密林里的人身份非同小可,我一定要搞清楚。

你不说,我就不能和你一起走,你硬要跟着我的话,那么我只能和你大打一场,然后两败俱伤了各自走路,就是这样。

白莲怔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但看陆尘的神色间似乎异常坚决,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松口的迹象。

她脸上神情变幻,过了好一会后,道:好吧,我是专门过去找你的。

陆尘目光陡然一冷,看着白莲,寒声道:你是三界魔教的人?什么啊,当然不是了!白莲叫了起来,一脸气恼委屈样,道,我再怎么说也是个被化神真君收入门下的五柱天才好不好,没来由的投到魔教中去,我又不是傻瓜!陆尘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缓缓点头,脸色稍缓,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苦笑了一下,低声道: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那种傻瓜也是有的……什么?白莲没听清楚,追问了一句。

哦,没事。

陆尘摆摆手,然后正色问道,那天晚上你找我做什么?还有,你到底是如何知晓我在那林子中并找到我的?说到这里的时候,陆尘的脸色严肃了下来,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反复地回想那个月圆之夜的过程,除了天澜真君食言没到场外,最令他意外疑惑的就是,白莲的突然出现了。

这个小女孩身上似乎充满了无数的秘密,令人难以看清她的真面目。

白莲看起来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似乎不太想说,不过在陆尘坚决的目光之下,她最后还是耸耸肩,道:我能感觉到你的位置。

陆尘身子一震,面上掠过一丝愕然之色,道:我的位置?你确定吗?你不是一直感兴趣的是阿土么,我本来已经相信了你多半是因为血食秘法这种南蛮乱七八糟的术法里有什么秘密,能够感知到这只笨狗的所在呢。

吼!阿土在旁边咆哮了一声,龇牙咧嘴,神情凶恶,目光不善地看着白莲。

白莲火了,呸的一声啐了那像巨狼似的家伙一下,骂道:是陆尘骂你啊,你对我叫什么叫,欺软怕硬是不是?阿土摇摇尾巴,靠在陆尘身边,似乎一副亲密无间你这个女人休想离间我们的意思。

白莲摇摇头,懒得再去理那只脾气古怪的黑狗,对陆尘正色道:事到如今,看样只能如实相告了。

其实我能感觉到的不是这只笨狗,而是你的位置。

你身上有神树树枝的气息,总是跟我这条坠子有所共鸣。

说着,她伸手在胸口衣襟上翻了一下,却是拿出了一条吊坠,上面挂着的正是当日陆尘曾见过的那根神树树枝。

陆尘脸色微变。

白莲说完那些话后,便一直盯着陆尘的脸色看,同时也盯着他等他开口说话。

谁知,陆尘只是皱着眉头半晌无语,她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心里便有几分不痛快,道:这神树树枝绝对是这世间仅有的珍罕宝物,独一无二,所以我要搞清楚,你身上为什么也会有这种神树树枝的气息?陆尘哑然,到了这个时候,他当然是明白了过来,至于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神树树枝的气息这个问题,那答案也是明摆着的,自然就是那次将昏迷不醒的白莲意外带入到种子中的那个神秘树洞后,结果古老的树洞从神树树枝上吸取了充沛的灵力,产生了诸般变化,最明显也是最神秘的就是,在树洞中那些青气蒙蒙掩映下的树壁上,出现了两道门廓的形状。

神树是三界神教崇拜敬仰的圣物,陆尘在最初潜伏进入魔教中时其实是不太相信这东西的,但是到后来却发现传说中的一枝两叶一种子居然真的存在,并且在机缘巧合下他还偷偷拿到了那枚最重要的种子。

神树种子和树枝系出同源,这等天地奇宝二者间倘若发生什么神异之事,想来也不算太过奇怪,只是从那以后,白莲忽然能感觉到自己的位置,这却是让人极为头痛的一件事。

他这边心中正急速盘算着的时候,那边白莲已经开口问道:我说,我想来想去,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可没有这种感应,似乎就是到后来我昏迷过去以后那次,你身上才有了这种气息。

陆尘心中微微一跳,忍不住看了白莲一眼,心想,这小女孩看着幼小,心思却当真玲珑一般,晶莹剔透,聪明无比,居然跟自己心有灵犀似的,一下子就想到同一件事情上去了。

只听那白莲看着陆尘,冷哼一声,道:是不是那次你趁我昏迷后,做了什么事?所以我醒来后那神树树枝的力量才有些难以控制了。

没有的事!陆尘非常干脆利落地摇头,脸不红心不跳地对着这个少女撒了一个谎,然后说道,莫非你发现那神树树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白莲咬了咬牙,看起来有些苦恼地道:问题就在这,这宝物本身后来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可是你身上为什么就突然会有了这种气息呢?陆尘心情一松,哈哈一笑,道:那或许是那天你用这神树力量攻击我,我受伤了之后就沾染了一点气味呗。

这可不能怪我。

白莲看上去将信将疑,有些怀疑地看了陆尘一眼,大概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男人说的话并不能完全相信,不过在眼下她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那神树树枝确实没出什么差错。

陆尘放下心中块垒,人也轻松了不少,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同时对白莲道:那照你这么说,你能够在这片迷乱之地里找到我,就是靠的那神树树枝气息的指引?白莲道:是的,不然我看你奸猾得跟条泥鳅似的,在这片鬼地方到处钻,换了我是别人,多半也是追不到你了。

陆尘呵呵一笑,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同时心里却是哼了一声。

是啊,按道理来说,自己应该甩开了那些追兵才是,为什么他们又能追上来了呢?……我们堂口中最厉害的几位专长追踪的高手,都已经进入迷乱之地了,不管黑狼再如何腾挪躲避,应该也逃不开他们的追索。

昆仑山下,昆吾城中,那条僻静小巷里的黑丘阁中,老马面无表情地靠在抄手回廊的墙壁上,看着那庭院中的两个人——一个是个光头大胖子,身材异常魁梧,光是坐着,竟似乎都比站在他身前的那个娇媚明艳的女子更高大些。

而当老马目光再次落在那女子身上时,眼神里便有了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忌惮。

那是血莺,是真仙盟浮云司的首领,她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十年了,曾经,他和陆尘都算是在她的羽翼下讨生活隐居避祸的人。

而此刻对着天澜真君说出这番话的她,神情平静,似乎说的就像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一件普通事情一般。

天澜真君面上并无喜怒之色,有的只是一片平静,过了好一会之后,天澜真君忽然摇了摇头,却是说了一句,道:未必。

血莺有些诧异,抬头向天澜真君望去,皱眉道:可是,黑狼他不是已经几乎是个废人了吗?天澜真君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血莺等了一会,便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道:我这次过来,也是想请您明示,日后我们该如何对待黑狼?站在一旁的老马,这时身子不自觉地慢慢挺直了,目光也悄然落到了天澜真君的脸上。

庭院中,一时寂静。

只听到血莺一字一字缓缓地问道:是放,还是杀?第二百五十五章 格杀勿论是放过,还是要杀了?血莺问话的语速十分缓慢,虽然神情还是平静的,但双眼中却隐隐有一丝凝重之色,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天澜真君。

在一边回廊上的老马这个时候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有些紧张地看着庭院里坐着的那个胖子。

天澜真君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淡淡地道:不管他了,由他去吧。

血莺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而旁边的老马则是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下额头。

天澜真君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向回廊这边扫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看着血莺道:把人手从迷乱之地调回来,分几批回到仙城,你也回那边坐镇,仔细准备着,大概半年到一年中,我会发‘天’字令。

血莺原本一直都一副十分镇定的样子,哪怕是在处置黑狼的问题上也几乎显得是不动声色,但此刻陡然听到了那一句天字令后,却是身子猛地一震,情不自禁地向天澜真君多问了一句,道:大人,您说的是天字令?天澜真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血莺则是低下头去,似乎知道自己略有失态,不过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她的神情已经重新镇定下来,而且神色目光中竟然隐隐有几分激动之色。

天澜真君将血莺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倒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血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道:大人,那之前您所说的浮云司改组一事……开始吧。

天澜真君没有什么犹豫,直截了当地道,就按照之前我跟你说的去做。

仙城那边基本都安排好了,你按计划照做就是,昆仑派这里我还要整合一阵,但应该也不会太久,到时候我自来与你说。

大人英明。

血莺深深鞠了一躬。

此刻,这个娇媚明艳的女子脸上,似乎更多的并无常见的凌厉,反而是有几分衷心的敬佩之意。

不过,这世上能让她这样的女子有这种表情的,也许就只有天澜真君一个人吧。

过了一会后,该说的事都说完了,血莺便告辞退去,天澜真君自然是坐着不动,是老马将血莺送出了黑丘阁这间冷清店铺的门口。

在门口快要出门时,血莺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然后转头看着老马。

与之前在庭院中天澜真君面前的谦恭顺从不同,此刻,血莺的神情又恢复了她平时的模样,那一股隐藏在她美丽容颜间的凌厉似乎又一次散发了出来,淡淡地看着老马。

老马向旁边让了一步,安静地低着头。

老马。

血莺唤了一声。

属下在。

老马回答道。

你跟黑狼在一起有多久了?老马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超过十年了,若是从他还在魔教中就有联系的时候算起,那就更早了。

血莺嗯了一声,道:你也是浮云司里的老人了,而且黑狼身份特殊,当年连我都不能过问,只有你和真君两个人才能联络他。

你觉得此人如何?老马默然片刻,道:属下如何认为的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真君与您打算如何做,只要有命令下来,我们做属下的自然去照做就是了。

血莺凝视他半晌,随后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就这般去了。

……目送那个娇媚且隐约凌厉的女子离开后,老马又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到了后院之中。

天澜真君还坐在原处,此刻正抬头仰望天穹,老马走到他身边站住了,也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头顶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空里,飘着一片乌云。

你心里有没有怪我?天澜真君忽然开口说道。

老马摇摇头,道:没有,是黑狼他自己想不开,非要往绝路上走,怪不了您的。

天澜真君嘿了一声,摇头不语。

老马又道:那天晚上,就在昆吾城长街上,我就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能说的都跟他说了,他那样做后果有多严重,会有多麻烦,黑狼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应该清楚的。

天澜真君默然良久,道:他这个人,在魔教中呆得久了,性子大概也变了吧。

老马身子轻轻一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但他对您绝对是敬重忠心的!天澜真君转头向老马看了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无悲无喜,却似乎沉重如山,老马在那个瞬间几乎有一种整座昆仑山都压在肩背上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错觉,险些就跪了下去。

幸好这感觉转眼即逝,他最后还是咬牙撑了下来,但片刻之间,他的后背衣衫却都已经湿了。

过了一会后,只听天澜真君似乎也有几分意兴阑珊,道:算了,反正都这样了,由他去吧。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有命从迷乱之地回来了…………血莺一路出了昆吾城,来到了城外一处僻静地方,周围早有浮云司的人接应,将她迎了过去。

血莺令人在外守卫,自己则是独自一人走到一处幽静之地,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明黄色符箓,直接点燃了。

这是最高品的传声符箓,每一张都价值极高,不过与昆仑派的秘宝风语盘相比,当然还是差了一些。

但传声符胜在方便好用,虽然也有一些限制,比如不能双方互相通话,只能传递一次话语,但这些年来,传声符箓在真仙盟高层中还是比较流行的。

随着火光亮起,几道瑰丽的灵光闪烁出来,形若圆环,旋转不定。

血莺面色肃然,对着那灵光圆环说道:放弃追索,皆回仙城。

话音刚落,那光芒瑰丽的灵光圆环便突然激烈无比地震动起来,空气中隐隐有微小的气浪迅捷无比地向周围冲去,隐约发出刺耳的锐啸声,如此持续了小半盏茶时间方才逐渐安静下来,接着,那片灵光圆环便消失了,而那张传声符也在此刻全部燃烧殆尽。

血莺甩了甩手,那一点最后的灰烬从她白皙的手掌间滑落,飘落在风中。

而与此同时,遥远的迷乱之地中一座盛开着一大片鲜艳花朵的河谷里,同样的一张传声符在一位红衣女子的手上也烧了起来。

奇异的光环闪烁着瑰丽的光彩,在她指尖上闪动着,将她美丽的脸都倒映得有些嫣红起来,似乎有些许激动的模样。

红衣女子站在河谷中距离那片嗜血魔花不算太远的地方,若是有熟悉这种诡异凶残魔花习性的人,大概就能看出她正好就踏在那条无形的界线边上,只要再稍微过去一点,便会惊动嗜血魔花大举攻击猎食了。

晴天之下,这一幕人美花艳的画面着实漂亮,但暗地里却是危机四伏,生死只在咫尺之间。

在河谷更远的地方,还站着不少人,那些人看上去衣着各异,但一个个强悍精干,却都是真仙盟浮云司这个堂口中的一部分精锐了。

这么多年来,魔教式微衰弱,真仙盟承平日久,也唯独是浮云司这个专门针对魔教的堂口中有着各种战力强劲的人马。

此刻,红衣女子一直看着手中的灵光圆环,而周围的人都让开了一片空地,离她都有一段距离,显然看得出来,这位红衣女子在浮云司中地位不低。

片刻之后,那灵光圆环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灵光耀眼闪烁,紧接着便从光辉中透出了一句话,竟然就是之前在西陆昆吾城外血莺通过传声符所说的那句。

这声音并不大,只有在灵光圆环边上的红衣女子听得清楚。

她听完这句话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手指轻弹,传音符飘起燃尽,如尘埃一般散落满地,落在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向河谷入口处那边走去,同时双手挥舞示意,很快的,周围浮云司的那些人都围了过来,聚到她的身边。

红姑娘,是血莺堂主传令过来了吗?旁边有人开口问道。

被人叫做红姑娘的红衣女子笑了一下,点点头道:是啊,刚才血莺姐姐传话给我了,就是对此事又做了指示。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随后又道:你们大概也知道她这几日是在西陆昆仑山那边吧,所以这个命令很可能就是咱们头上那位天澜真君的意思了。

旁边围着的一众人顿时有些骚动起来,哪怕是在真仙盟这种修真界最大的势力里,化神真君同样也是一种高不可攀的存在,足以令人心生敬畏,心怀敬仰。

更不用说那位天澜真君其实就是首创浮云司的传奇人物,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带领着浮云司跟魔教大打出手,是在场几乎所有人心中神一般的人物,比真仙盟其他几位真君都更高一档的存在。

看到众人脸上、眼中的神色,红衣女子满意地笑了一下,微笑道:所以大家要好好尽心地遵照这个命令去做啊,别偷懒。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笑道:这谁敢偷懒啊,不是还有你红姑娘在看着么,到底什么命令,你就说吧。

红衣女子颔首微笑,然后面色忽然一肃,道:接堂主令,我们全力追索逃窜之魔教妖人黑狼,找到之后,格杀勿论!第二百五十六章 以毒攻毒为什么不走那片林子,从那边直接穿过去不是更快吗?迷乱之地中,白莲对陆尘问道,同时手指着前方那片黑褐色的林子。

陆尘这时已经将阿土叫回到身边,翻身爬了上去,此刻他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实在是需要休息,也就不在白莲面前躲躲闪闪了。

在听到白莲的问话后,他只是往那边瞄了一眼,淡淡地道:那片是‘蛇蔓林’,最喜欢吃的就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

要去你去,我是不去的。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阿土的头,便往那片蛇蔓林旁边的路走去,看样子是打算绕一个大圈了。

白莲多看了那蛇蔓林几眼,只是左看右看似乎也看不出那林子有什么古怪之处,最多也就是树的颜色深些,林中的藤蔓多一点而已,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凶险。

不过,人就是这么奇怪,之前她怎么看都觉得那林子安静无事,但在陆尘说了这么一句话后,白莲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那林子里似乎陡然变得幽深起来,果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杀气渗了出来,让人心中一寒。

见鬼了,整天装神弄鬼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白莲低声抱怨了一句,不过犹豫了一会后,还是没敢走进去,随即转过身子向陆尘身后跟了上去。

不过才走了两步,她便眼前一亮,注意力一下子从那片蛇蔓林转到了另一个目标上,看着陆尘和阿土,她忽地紧赶几步跳到他们面前,双眼闪闪发亮,略带惊喜地道:咦,这只笨狗居然能够当坐骑啊?只有伤得快死的人才有资格坐。

陆尘懒洋洋地说了一句,然后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般趴在阿土身上,拍拍它的头说道,走吧,阿土,不知道后头的追兵什么时候又杀来了。

阿土一声低吼,迈步向前走去。

白莲兀自不死心,看得出来,她对阿土这个坐骑十分感兴趣,纠缠着左一句右一句的,就是也想上来骑一下。

毕竟坐骑是这威武雄壮的大黑狼,凶相毕露的妖兽霸气侧漏,普通人可没几次机会能骑上的。

陆尘被她纠缠不过,搞得烦了,翻着白眼道:你别废话了,刚才就跟你说阿土不是随便让人骑的。

不信你问问它。

白莲立刻跑到阿土的前头,看起来神情十分兴奋,这么一看,倒还真有些像是十岁的孩子了。

陆尘在一旁看着也是摇头,白莲这少女委实诡异,有时候似乎天真单纯如少女,有时候却成熟狠辣得吓人,也不知道到底这些年她是怎样长大的?对于靠过来面带笑容的白莲,阿土嗤之以鼻,嗯,是真的打了个响鼻,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一副无视的样子。

白莲大怒,跺脚道:笨狗,你竟敢这样对我!信不信我宰了你?旁边的陆尘哼了一声,道:怎么?不听你的话,不如你的意,你便要见血伤人?小小年纪到底哪里学的这么霸道了?白莲瞪了他一眼,漂亮的小脸一绷,似乎就要反唇相讥,但不知为何,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却是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道:不给就不给呗,搞得我很稀罕似的。

说完,却是头一甩,直接向前走去。

谁知才走两步,身后却又传来陆尘带了几分冷漠讽刺的讥笑声,道:啧啧,脾气还挺大啊。

你真要这么有骨气,就别跟着我了啊,你知不知道这样也很让人烦啊?白莲霍然转身,盯着陆尘,脸色不知怎么就苍白了下来,一股杀意从她清亮的眼眸里隐隐浮现。

阿土立刻停下了脚步,口中低吼,脖子上的毛发缓缓竖立起来,显然也感觉到了一些危险气息。

陆尘看上去倒是最平静的一个,目视白莲,微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伤到你心了,又或是,我说的哪个字眼你听起来很不舒服?让我想想啊……嗯,或许是那个‘让人烦’的话?他看着白莲,脸色平静却有几分冷酷的气息,道:看来以前也有人这么对你说过吧?你从小到大听到这句话,是不是也有过特别害怕的时候?又或者在别人说这句话时,你曾经……够了!蓦地,白莲一声大喝,双眼圆睁,盯着陆尘,冷冷地道,有没有人曾经对你说过,你这个人实在是个面目可憎的恶人?没有。

陆尘说道,并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白莲冷笑,道:那你现在就听到了。

就算你心里可能是有想让我离开你身边免得拖累我的意思,但是我也要说,你这个人简直是个人渣!我做过最狠的事也只不过是见血,但你却是作践人心,将别人的心底私密戳破了血淋淋摊开再踩到地上,很好玩是不是?陆尘面不改色,平静地道:你想太多了。

白莲嘴角浮起一丝讥讽之色,道:有时候我还真有些替易昕感到高兴,幸好她早死了,不然的话,若是日后跟你再纠缠在一起,只怕更要是痛苦伤心,那痛楚反而远胜现在了。

陆尘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子冷了下来,在阿土的背上缓缓坐直了身子,盯着白莲,冷冷地道:有事你冲着我来,别扯上易昕。

白莲嗤笑一声,道:装模作样!你敢说易昕不是碰到你以后才倒霉的?陆尘面色愈寒,但是不知为何,眼底深处却忽然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愧疚之色一闪而过。

白莲刺了他几句,心里似乎也舒坦了些,冷笑几声后,却是转身大步走了。

看着她逐渐走远,陆尘冰冷的脸色逐渐缓和了下来,过了一会后,他忽然苦笑了一声。

阿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陆尘叹了口气,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本来还打算一起走的,结果我跟她就像一人拿着一把刀子似的,拼命地往对方心头狠刺,刀刀见血不死不休的,这是不是蠢啊?汪!阿土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滚!陆尘一脚踹了过去。

……白莲离开了陆尘和阿土,独自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心里头愤恨恼怒,早将那个可恶的男人痛骂得狗血淋头了。

这么烂的一个人,活该被人追杀,活该被人千刀万剐,免得再祸害人,死了算了!白莲咬着牙低声自言自语着,走出了很远后又在原地等了一会,站立不动,片刻后忽然一转身向后看去,只见身后一片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而更远处来时的地方,也是不见人影狼迹,大概是已经走了吧。

白莲气得脸色惨白,双手握得紧紧的,如果陆尘现在站在她面前,说不定真就被她在身上戳出几个血洞来。

自小到大,白莲在大多数人的面前都是一副清冷安静的模样,但实际上在背后无人处,这个小女孩的性子早已走了极端,实是最激烈最敏感的。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有那些狠辣血腥的手段,让阿土都有些怕她。

不过她虽然看上去像是个小疯子,但总算还不是完全疯狂的人,虽然这次气得着实不轻,但最后还是怒骂了几声,诅咒了一阵,恨恨地转身离开。

最好你就死在这片迷乱之地上,永世不要再回外头去了。

白莲口中喃喃地道,然后向前走去。

在她面前的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道路,陆尘挑选的都是几乎无人来过的荒野,这一路走来可没有人烟踪迹。

白莲辨认了一下方向,刚想迈步走去,但随即又有些犹豫起来。

她跟踪陆尘到此,说是为了阿土身上的血食秘密,但这个秘密再如何重大,其实对她来说也不是必要的,很多时候其实是她现如今真的无处可去了。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站在了偌大的天地间,举目四望,一片荒凉,无处可去,无人可见,如寒雁独飞孤鸟无枝,那种心情莫名地有一点慌张害怕起来。

她茫然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去,但只走了几步,她忽然身子微微一震,又停了下来。

皱起眉头向前望去,只见在前方一棵林木背后,忽然走出了一个老人,脸庞容颜十分熟悉,赫然竟是卓贤。

师妹,好久不见啊。

卓贤看上去脸色十分的平静,像是许久未见的一声招呼,然后对白莲说道,我来,是带你回家去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逃得飞快从昆仑山上距离此地千山万水间,他却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这一对曾经在昆仑山上、昆仑派中都风光无限的师兄妹二人,看上去年纪相差极大,几如爷孙,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地位,因为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都一起住在昆仑派最崇高的天穹云间冬峰之上,都是那位化神真君的门下弟子。

只是转眼间时移世易,人世变幻如过眼云烟,真君陨落,冬峰坠毁,曾经盛极一时的白晨一脉刹那间繁华落尽,只剩下了满目疮痍,还有天穹云间之下如今仍然还堆积如山的石块废墟里,依然残留了几分昔日风光。

如今在这荒凉的迷乱之地中,卓贤与白莲二人彼此对视,一时间都有一种莫名的苍凉荒谬感。

过了一会后,白莲开口道:带我回去?卓贤点了点头,道:是啊,昆仑派才是你的家啊。

白莲冷笑了一声,道:二师兄,以前你这么说就算了,现在还能说得这么坦坦荡荡,我也是十分佩服。

卓贤面不改色,似乎并没有听出白莲口中的讽刺之意,道:小师妹,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你小小年纪就跑出来浪迹天涯,实在是太过危险了,不如还是随我回去吧。

只要你日后修炼有成,这天下之大,又有何处不是你想去就能过去的?白莲凝视卓贤,忽然道:回去我住哪?卓贤一怔,道:什么?白莲道:我住惯了冬峰,其他地方不想住。

卓贤苦笑起来,摇摇头道:小师妹,冬峰已经毁了。

白莲冷笑道:要不,你回去求个情,让我去夏峰上住几天?卓贤看上去仍然心平气和,对白莲的胡搅蛮缠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还是温和地道:夏峰乃是天澜师叔的洞府圣地,全派上下除了他老人家外,便无一人能够上去。

这一点,怕是为兄做不到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回去有个什么劲?白莲挥挥手,道,我不回去了,二师兄你自己先回吧,替我向大师兄问个好,请他好好养伤早日复出,重振师门雄风,到时候我就回去投靠他,你说好不好?卓贤摇摇头,道:这可不行,大师兄闭关疗伤,谁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出来,几年十几年都有可能,难道这么长时间你都不回山?白莲咬了咬牙,看着卓贤没说话,卓贤也是平静地望着她,两人对视良久,气氛好像突然间冷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莲像是突然厌烦了这虚情假意的言辞游戏一般,啐了一声,一脸厌恶地道:二师兄,咱们能不这么假了吗?卓贤叹了口气,还是没说话。

白莲冷然道:你说要带我回去,说得好听是回家,实际上我回去以后说不定也跟大师兄一样要去闭关几十年吧?卓贤沉默了片刻,道:小师妹,你天生五柱神盘,是千载难逢的修炼奇才,天澜师叔是爱才之人,说不定他以宗门基业为重,会好生栽培你的。

放屁!这种话你自己信么?白莲恨恨地骂了一句。

卓贤嘴巴张了张,随后忽然莞尔一笑,叹气道:其实我自己真的想信的。

他看着白莲,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诚恳之色,道:小师妹,你看,若是我连自己说的话都不信的话,又怎么能让别人相信呢?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不管你信不信,我自己是相信的。

卓贤温和地道,然后迈步向白莲走去,同时口中说道,小师妹,你听二师兄一句话,还是随我回山吧。

这迷乱之地一片混乱,眼看着又有杀戮将起,你在这里很是危险。

白莲向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几分戒备之色,同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道:你说什么,这里一片混乱和杀戮将起,又是什么意思?卓贤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近。

白莲脸色一沉,忽然口中一声轻啸,身子却是倒飞而起,迅敏无比地向后掠去,然而尽管她动作极快,但眼前只是一花间,卓贤的身子竟是如同鬼魅般移了过来,同时伸手向白莲手腕抓去。

白莲吃了一惊,不由得对这位二师兄有些刮目相看。

过往在白晨真君一脉中,白晨真君高高在上那是不用说的,座下弟子三人中,闲月真人乃是元婴境大真人,又是昆仑门掌门,身份地位、道行境界俱是顶尖的。

而三弟子白莲虽然入门迟年纪小,但自身天赋根骨实在太强,是公认的千载难见的奇才,甚至小小年纪就已经可以展望元婴境界,然后上限拉高到化神之境了。

也正因为如此,白莲在昆仑派高层精英人群中,名气也是极大,毕竟多少年了,昆仑派才出了这么一位五柱天才。

相比起来,白晨真君的二弟子卓贤,虽然也是多年老牌的金丹修士,公认的道法高强德高望重,但论起名气,不如师兄闲月真人,近来甚至就连自己这位小师妹也不太如了。

这当然是一件很令人沮丧的事,不过世间事往往如此,并没有太多道理可讲,加上卓贤向来为人低调,不出风头,所以存在感也不强就是了。

就连白莲自己,平日里其实多蒙这位二师兄照顾,但心里与强大无比的师父和大师兄相比,还是挺看不上这位二师兄的。

做事的照顾人的没有多少尊重,高高在上的不管事的反而被人敬畏,大抵便是如今这世道人情了罢。

只是不管白莲再如何轻视,但现如今一旦真正动起手来,卓贤这位老牌金丹修士,白晨真君座下正牌的二弟子,却还是瞬间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强大实力,任凭白莲如何左冲右突,卓贤都能抢先一步拦在她的面前,令她无法离开。

白莲连换了十几种身法手段,却始终无法冲破卓贤的阻拦,心头越来越是惊骇,甚至隐隐有了一种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那种感觉。

虽然这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老话,但是一旦有了这种感觉,毫无疑问的,就是自己的自信心已经受到了重击。

终于,在再一次腾挪闪避后,再没有躲开,卓贤猛一伸手,抓住了白莲的右手手腕,平静地道:小师妹,别闹了,随我回昆仑山吧。

说着,他手上微微使劲,顿时,那手掌便如铁锁一般,扣在了白莲的小手上,再进一步就要以其雄浑无比的灵力压倒这个小姑娘了。

就在这个时候,卓贤忽然听到白莲冷笑了一声,道:你现在如此猖狂,就不怕以后我修成元婴化神,回头将你碎尸万段?卓贤身子微微一震,眼中也是有些愕然,要知道,白莲的天分实在是太好了,别人说元婴、化神的可能是吹牛,她这么一说还真是有很大几率成真的。

被一位未来的化神真君从现在开始就惦记着、记恨上?饶是卓贤向来冷静沉着,此刻也不禁是额头渗出冷汗,心里一阵的毛骨悚然。

不过,总算他不是凡人,再怎么说也是白晨真君调教多年出来的弟子,哪里可能因为这么几句话就被吓破胆。

这五柱天才自然厉害,若是日后能成为化神真君那当然更加厉害,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白莲都可能是昆仑派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化神真君都未可知。

但现在没成就是没成,现在的白莲还只是一个道行比不上自己的小姑娘而已。

卓贤手上一紧,两个指头有意无意地在白莲白皙的手腕上某处脉门上按了一下,白莲顿时低呼一声,身子半边都软了下来,同时冷汗淋淋而下,怒道:二师兄,你真的要为虎作伥吗?卓贤摇摇头,道:我这是为你好。

放屁!白莲骂道,你这人怎地如此虚伪,明明就是想拿我去邀功请赏,硬是要说什么为我好。

做坏事还想要好,然后再加一条让自己心里好过?你要不要脸?卓贤淡淡地道:你年轻不懂事,我不跟你计较。

不过你这样未免有失身份,也太吵了。

小师妹,为兄失礼,只能暂时封住你的嘴……话音未落,突然间卓贤霍然抬头,似乎在那瞬间感觉到了什么,紧接着,猛然只听一声凄厉长啸从他背后陡然响起,一片巨大黑暗的阴影扑了过来。

风声凄厉,气势如排山倒海!卓贤大吃一惊,急迫之下只得放开白莲之手,同时连退数步,并指如刀,在身前圆弧虚画,一片金色光盾霍然出现,挡在了身前,护住了心口。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只黑毛巨狼凭空出现,双目中幽光闪烁,凶狠无比,而在另一端,一只手蓦地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拽住白莲的手就拖着她拼命逃去。

白莲定睛一看,只见出现的正是陆尘。

先是一惊,继而一喜,随即又怒,白莲咬牙喝道:你跑过凑什么热闹?陆尘在奔跑中斜眼向这边看了一下,虽然气氛紧张却还是笑了起来,道:你这么凶,不还是跟着我跑得飞快?第二百五十八章 蛇蔓林本姑娘又不蠢!白莲口中抱怨了一声,跑得又快了几分。

两人跑了一段路,便听后头一阵轰隆隆的大声响,回头一看,便望见一片沙飞石走尘土飞扬,声势极大,连人影都看不清了。

而片刻之后,便只见一个黑影突然从漫天尘土中钻了出来,然后撒腿狂奔向他们这里追了过来,正是阿土。

而在阿土身后那一片尘埃中,一声怒喝声随即传来,卓贤的身影冲天而起,双眼精光四射,面有愤怒之色,身上衣衫还有几分狼狈,似乎刚才猝不及防的被偷袭那下,居然吃了一点小亏。

白莲顿时吃了一惊,对阿土的战力一时刮目相看。

要知道,卓贤可是昆仑派这种名门大派里的老牌金丹修士,更是白晨真君座下弟子,一身道行之高绝非等闲,远不是普通的金丹修士可以比的。

但就算如此,阿土这只巨狼居然还是给他造成了一点麻烦,显然在那个月圆之夜后,这只进了阶的圣兽黑狼似乎在某些方面的力量正在突飞猛进中。

但平常为什么看不出来啊?白莲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她感觉好像是那只黑狗似乎整天都赖在陆尘身边,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似乎很有欺骗性。

原来这只笨狗也是奸诈狡猾的,跟它的主人一模一样!陆尘忽然感觉到身边传来了一股带着一些愤怒的目光,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白莲一眼,然后也没说话,这时候逃跑才是最要紧的事。

卓贤冲上天空后已经一眼看到了他们,此刻已是一脸肃杀地飞速掠来了。

白莲飞奔的途中正要往陆尘之前走的那个方向掠去,谁知手腕上忽然一歪,却是被陆尘抓着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而那边赫然正是那片黑色的蛇蔓林。

白莲先是一惊,因为发现自己的手腕居然一直被陆尘抓着而自己居然都忘了甩开,而第二个吃惊的是,陆尘逃跑的方向,她忍不住惊道:喂,你疯了吗,那边是蛇蔓林,不是你自己说的不能进去、进去就死人的吗?我骗你的。

陆尘一路飞奔,一边淡定地对白莲说道。

混蛋…………那人道行极高,不可小觑,万一被他缠上了,我们会很麻烦的。

陆尘压低了一些声音,对白莲道,眼下没办法,只能冒险去蛇蔓林了。

进去之后听我的,不然真的被蛇咬死了,我也救不了你啊。

白莲又吓了一跳,瞪眼道:喂,喂,你刚才还说骗我的,怎么现在突然又会死人了,你这人嘴里到底有没有真话……闭嘴,听我的!话音未落,陆尘已然打断了白莲的抱怨,只听风声忽起,眼前陡然一暗,两个人便冲进了那片黑色的蛇蔓林。

林中一片昏暗,随处可见那些粗细不一、长长垂落的藤蔓,而在他们身后则是呼啸声不绝入耳,最接近的是阿土跑得飞快,现在已经追上他们了,而更远一些的卓贤则是脸色铁青,一路飞驰,正在飞快接近这里。

两人一狗才冲入蛇蔓林中,白莲忽然心头一跳,却是看到周围的那些黑色藤蔓其中有几根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竟然微微抬起,似乎像是有生命一般。

而陆尘则没有丝毫停下脚步观察周围情形的意思,直接拉着白莲叫上阿土,一路往林中狂奔。

所过之处,声响、动静不小,于是在白莲惊骇的目光中,便看到了周围那无数条大大小小的藤蔓竟都是开始微微颤抖,然后便像是缓缓活过来了一般,在那些奇异的黑褐色的树干树枝上开始缓缓滑动、伸展,看上去真的就像是无数条黑暗的蛇。

难怪这里叫做蛇蔓林!一种诡异的,如同蛇虫攀爬的声音沙沙作响,从四面八方开始传来,这座黑暗的森林似乎被惊动惊醒,开始缓缓苏醒过来,然后散发出了一种冰冷而邪恶的气息,令人从心底发寒。

然而,陆尘却仍然对周围的动静置之不理,还是带着白莲和阿土一路奔跑,冲向前方。

周围那些活动的藤蔓已经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开始有黑色的藤蔓突然从上空吊下来,蓦地张开了一张可怕的大嘴一口咬来。

那黑暗可怕的尖刺似在口中,如巨蛇之獠牙。

白莲这一刻可谓是脸色惨白,眼看着周围无数黑影晃动,似乎下一刻他们就要被这无数蛇潮所淹没,而在他们的后方,也传来了几声怒啸声,却是卓贤的声音,看起来他也遇到了一点麻烦,好似与这林中诡异的藤蔓发生了战斗。

不过情况最危急的当然还是陆尘这边两人一狗,他们奔跑在越来越茂密的林中,情况也来得越是恐怖和危险,眼看着咝丝之声大作,漫天黑云即将落下将他们彻底吞没,白莲几乎就要尖叫出声的时候,陆尘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前方大声喊了一句,道:快!就到那边去。

白莲抬头一看,又是吃了一惊,只见前方林中深处,突然有一道光芒亮起,却是出现了一棵与周围那些黑色树木截然不同的奇树,通体银白,体量适中,看上去只有普通一人合抱大小,同时,这树上无论树干还是树枝,都没有任何一根那些诡异如蛇的藤蔓。

美丽而耀眼的光辉从这棵银白色的奇树上散发出来,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就像是一位特立独行的仙子,散发出令人心醉的光环。

此时此刻,在陆尘他们身后以及四周的黑色藤蔓似乎突然被彻底激怒了一般,呼啸之声瞬间大了数倍,无数条藤蔓开始疯长,飞在半空,向他们扑咬过来。

但是陆尘与白莲的身形动作都是极快,不带有丝毫迟疑的,直接就向那奇树冲了过去,而黑狼阿土的速度在此刻同样显露出了惊人的一面,只凭其本身的力量,在逃命的时候一发力,居然瞬间就超过了陆尘和白莲二人,轻轻松松地就越过他们前头,第一个蹭到了那银白奇树的下方。

终于,在周围那些可怕的黑色藤蔓挨到身子前,陆尘和白莲险之又险地冲到了银白树下。

果然,在这棵奇树周围六尺开外的地方,所有的黑色藤蔓突然都停了下来,没有再越雷池一步。

看着不远外的地方,那些如巨蛇般狂舞扭曲的藤蔓疯狂地扭动着身体,白莲心里就有些发毛,不过很快的,他们就发现围在他们周围的藤蔓开始迅速减少,然后展目眺望后,就发现这里周围许多的黑色藤蔓都如同蛇一般游动着,向着前方另一场激烈战斗的中心游了过去。

那片黑暗的阴影中,隐约听到卓贤的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是惊怒了。

……没过多久,突然从那边传来一声厉啸,卓贤身上迸发出一道耀眼光芒,却是他祭出了一柄仙剑法宝,剑芒凌厉,瞬间切断了身子周围好些根藤蔓,顿时周围压力一松,也让原本极为嚣张的藤蔓攻势为之一缓。

然而如此情形仅仅只持续了数息时间,众人便只听这林中忽然异声大起……各种诡异的声响如蛇虫鼠蚁纷至沓来,数倍于之前被切断的藤蔓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如狂潮一般以数倍于之前的声势再度向卓贤疯狂涌来,从各个角度疯狂地撕咬着,似乎要将这个敌人碎尸万段。

卓贤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同时,在这紧要关头的时候,他突然心口一痛,灵力竟有几分迟滞。

他先是一惊,随即只觉得一股寒气也是涌上心头,因为在他体内竟有几分中毒的迹象。

这片林中,不知是哪里,竟然弥漫散发着可以毒到修士的剧毒。

卓贤哪里还敢恋战,一声长啸,身形冲天而起,剑光灵力四射,只听砰砰砰数声,他直接切断了拦在自己头顶上空的树根藤蔓,然后冲出林子,飞到了头顶半空,接着不敢久留,直接就向远处飞掠而去了。

至于什么要带白莲小师妹回家的任务,眼下自然也是顾不上了,若是自己的性命都没了的话,那些任务又有什么意义?密林之中,陆尘和白莲都目睹了卓贤的遭遇,也同时看着他落荒而逃。

白莲环顾四周,脸色微变,却是想到迷乱之地中果然正如传说里的那般凶险莫测,这还只是在外围地界,居然就有如此险恶的地方。

别说是普通人了,就是一个修士若是误入此林中,稍有不慎,只怕就是万劫不复的陨落下场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在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之后,白莲转头对陆尘问道。

不管怎么说,是陆尘将她带到这蛇蔓林中的,想必他也应该知道这片林子的秘密,以及带领众人出去的办法。

只是陆尘看了她一眼后,却是反问了一句,道:你认得这棵树吗?他口中所指的树,自然就是他们眼前这棵美丽得与众不同的银白奇树,白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晓得。

这树的名字就叫做蛇蔓树,事实上,这整片的林子其实就是为了这棵树存在的。

第二百五十九章 追杀不绝你是说,这么多藤蔓怪树,都是为了保护这棵蛇蔓树吗?白莲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陆尘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如此。

这种树天生便极邪恶,一旦有种子落地发芽直到长成,在这中间便会陆续开始腐蚀并控制周围的花草树木,然后全部变成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他指了一下周围那些黑色的林木,道:将母树周围的土地完全围住,任何误入这片黑色林中的人或兽,都会被这些如巨蛇般的藤蔓攻击,别说是普通人了,就是修士,如果道行稍差者,也往往会被咬噬卷裹致死,而其他一些鸟禽妖兽的,一年到头下来,死在这里面的可也不少。

白莲脸色有些苍白起来,下意识地看了周围一眼后,对陆尘问道:可是我们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好像没看到有什么死人或是妖兽动物的骸骨啊?陆尘像是看白痴一般地望了她一眼,道:你不会认为这些鬼东西只知道杀戮,不晓得吃东西吧?白莲不知为何身子颤抖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像是作呕的样子,道:它们居然吃……陆尘点头,道:这世界本就是很残酷的,不是么?两个人一起转过身,看着面前那棵银白色奇树,此刻在他们眼前,这棵奇树仿佛被一片银光包裹,看上去流光溢彩、圣洁美丽,令人叹为观止。

若不是亲眼目睹,或许是难以想象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美丽的一种奇树吧。

只是让人想不到的是,在这份美丽背后,却有另一番可怕的现实。

白莲深呼吸了好一会,心情似乎才慢慢平复了些,不过当她再看到那棵银白奇树的时候,眼中便有了厌恶之色。

她向蛇蔓母树看了几眼,对陆尘问道:这倒有些奇怪了,为何我们靠近这树后,那些藤蔓反而不攻击我们了?陆尘想了想,不太肯定地道:这个我却也是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这种蛇蔓树的天性就是如此。

嗯,不过也有可能是这种怪树本体孱弱,不敢让周围这些可怕的藤蔓太过靠近,否则的话,说不定连自己都被吃了。

白莲将信将疑,总觉得陆尘这话说得有些不太靠谱,不过现在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解释,只好狠狠地哼了一声,道:要不,我们把这树砍了算了,也免得再害人。

陆尘笑了起来,道: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还有这种为民除害的心思?白莲对他翻了个白眼,不过就算是如此,漂亮的女孩翻白眼也是额外的另有一番风姿与美丽。

陆尘沉吟片刻,道:还是先别砍了。

这蛇蔓树应该是只能生长在迷乱之地中,神州浩土上的其他地方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怪树出现过,大概是迷乱之地这里混乱的五行灵力才能造就出这种诡异的树种?而且据我所知,一旦这蛇蔓母树死亡,又或遭受重创失去了对周围蛇蔓的控制,整片蛇蔓林就会跟发疯一样,不顾一切地开始向外扩张掠杀,中间至少会持续六七天左右吧。

若真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就离不开这里了,必死无疑。

白莲听了之后不惊反喜,看着陆尘却是向前踏出了一步,道:怎么,莫非你有了离开这里的法子?还行吧,大概知道一个法子。

陆尘说道,不过到底管不管用,还得试一下才明白。

说着,他缓步向那棵银白奇树走去,同时手中忽然黑光一闪,却是多了一柄黑色的短剑,看上去刀锋锋锐,显得锋利无比。

这种蛇蔓树诡异非常,周围那些藤蔓也非常难缠,普通修士就算修炼到了金丹修士境界,在这蛇蔓林中也会十分头疼,轻易都摆脱不了,更遑论底下那些筑基、炼气修士了。

陆尘淡淡笑了一下,道,不过在这种地方,蛇蔓树上却是有一件宝贝可以帮我们。

白莲道:是什么?树汁。

陆尘走到蛇蔓树的旁边,仔细看了那树干几眼后,忽然一剑划下!只见黑色短剑异常锋利,直接便在这棵大树上切开了一大道口子,过了片刻之后,一股乳白色的树汁便从那伤口处流了出来。

白莲走了过来,看着那些粘稠的,同时散发着一股古怪气味的白色树汁,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对陆尘问道:这些树汁有什么用?陆尘道:你把这些树汁涂抹在脸上、手脚处,包括衣裳上也都抹一些,周围的那些藤蔓便会自然而然地将你认作是它们同根同源的一份子,不会发动攻击了。

白莲啊了一声,正有些犹豫处,却看到身边的陆尘已经伸手去接过那些白色树汁,开始往自己身上涂抹起来。

白莲面上神情扭曲了一下,有些不忍直视般地看了一眼正在往自己身上、脸上抹树汁的陆尘,道:这法子真的管用吗?陆尘哼了一声,也不理会她,只淡淡地道:不听我的话随你,不过将来若是你被这周围的藤蔓所杀死,可别找我抱怨。

白莲咬了咬牙,忽地一跺脚,似乎是下了决心,瞪着陆尘道:要是你敢骗我,从这里出去后我一定要杀了你!话说出口,白莲便也用手去接纳乳白色的树汁,然后直接就往脸上涂抹而去,顿时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鼻而来,而且气味浓烈古怪,白莲险些呕吐了出来。

不过,幸好在不久之后从树汁中居然又有一股隐约清香之气随之飘散出来,让人闻着十分舒服,很快就缓解了之前那种呛人的气味。

没过多久以后,两人便将这蛇蔓树树汁涂抹了全身。

除了那些奇异的气息弥漫在他们身边外,他们二人看过去就像是被白色的泡泡从头到脚包围了一样,显得异常滑稽。

白莲看看陆尘的模样,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脸色难看极了;而陆尘显然对这些外表的东西毫不在意,中间抽空还接了些白色树汁,替阿土全身也抹了一遍。

阿土这一次看起来居然十分的乖巧,没有半点反抗。

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后,陆尘等人又在林中等待了一会,只见周围确实十分安静后,便试着向外头走去。

陆尘走在第一个,阿土和白莲都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那些黑色的藤条就垂落在不远处,阴森森的树林中仿佛安静得犹如恶鬼窥视。

但令人惊奇的事发生了,在陆尘缓缓踏出了几步之后,那些藤蔓居然真的没有去攻击他。

白莲一声欢呼,大受鼓舞,而在她旁边看起来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一直在周围打转转的黑狼阿土,还在瞪大了眼睛看着陆尘。

陆尘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又尝试着往前方再次多走了七八步,此刻,在他身子周围已经全是那种黑色的蛇蔓。

但在他的身边一片安静,蛇蔓毫无攻击的迹象,显然,这就是因为他涂抹了那些白色树汁的缘故。

白莲和阿土不再犹豫,也迈步离开了那棵蛇蔓树,然后在陆尘的带领下,开始向林子外面走去。

当然了,他们不可能是顺路返回,虽然白莲一开始有点想返回去悄悄看一下卓贤的动静,但陆尘否则了她的想法,在辨认了一番方向后,然后挑了另一个方向继续前行。

……那个方向是哪边?白莲问陆尘道。

陆尘的回答也很简略,道:南边。

白莲皱了皱眉,道:虽然我对迷乱之地这里还是外行,但大概的情形我还是知道的。

你往南边走,不就是越来越深入迷乱之地了吗,等于是越走越凶险了。

到时候别搞得正邪两道还没杀掉你,你自己就先死在迷乱之地深处了。

陆尘笑了一下,道:没什么大事,大不了,打不过跑呗。

白莲哼了一声,道:也不是每次机会都这么好的。

之前我那位二师兄过来,是想接我回昆仑山,我觉得不太对劲,是不想回去的。

但若是下次再被他找到的话,只怕就未必能逃走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陆尘道,眼下先脱离苦海再说。

好吧。

两人一狗在林中开始向南方走去,同时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围,除了那些可怕的藤蔓外,他们还不时抬头仰望天空,大概是生怕那位卓贤突然从空中出现并发现他们的情况。

不过,卓贤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蛇蔓林中受了伤,在离开这片林子后便就此消失无踪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尘、白莲还有阿土一行人总算是慢慢走出了那片蛇蔓林。

从一片阴森黑暗的林子中走出来,看着周围重新变成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的模样,两个人都是下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像是心中一口闷气吐了出来。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尘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只见有十来个全身黑衣的男子,却是从前方出现,缓缓围了过来,并且眼睛都是在盯着他。

第二百六十章 秘密黑衣黑裤,一身劲装,就连脸上也都是黑巾包头蒙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如此打扮,正和不久前偷袭了陆尘白莲一次的魔教杀手打扮一模一样,其来历也就不问可知了。

白莲倒吸了一口凉气,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口中低声道:我说,你到底跟魔教有什么仇怨啊,莫非是杀了他们父母爹娘至亲好友?居然对你如此不死不休的。

陆尘面色漠然,似乎对这个问题毫无反应,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黑衣人。

与之前冲出来偷袭的黑衣人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批的黑衣人大多十分安静,并无谩骂之声,但在其周围所弥漫出的杀气却远胜之前,并且看那些人之间的距离和位置分布,彼此呼应,错落有致,竟是封死了所有可能被冲出的路径,将陆尘等死死地封在这里。

沙沙声响,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那些黑衣人所散发出的压迫感竟有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一点点压了过来。

陆尘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忽地咬了咬牙,低声道:退回去。

白莲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于是两人又再次缓缓倒退回那片蛇蔓林中。

阿土也跟着他们走了回来,但看起来似乎多了一点烦躁和不安,不时回头望去,龇牙咧嘴,露出凶相。

重新回到那充满压迫阴森的林中,陆尘和白莲的脸色都很难看,白莲更是有些担忧地看着那条路,这要是那些看上去明显实力非凡的黑衣人一鼓作气地冲了进来,自己和陆尘,再加上阿土三个,只怕无论如何也难以抵挡了。

但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那些黑衣人居然就那样停在了蛇蔓林外,并没有继续冲进来追杀。

白莲心中诧异,正要对陆尘说话,却被陆尘拉着一路又退回到那棵银色母树旁,同时,听到陆尘道:在这里安全些,也好说话,那些树汁见风飘散,再过一会,气息便会弱了下去,到时候周围的蛇蔓说不定就会攻击我们了。

原来如此。

白莲点了点头,不过很快的她就皱起眉头,却是带了一丝奇异的眼神开始打量陆尘。

陆尘发觉了她的动作,道:怎么了?白莲想了想,道: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古怪。

陆尘道:什么意思?白莲盯着他,道:你在这片蛇蔓林里,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没跟我说?陆尘摇摇头,道:你瞎说什么,没有的事。

白莲的目光却是依旧明亮,盯着陆尘道:不对,我觉得你确实有些不对劲。

按照你之前的说法,这片蛇蔓林异常危险,但没道理这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知晓这片林子的秘密吧?陆尘道:那自然不是。

蛇蔓林虽然少见,但只要在迷乱之地经常行走的人,多半还是有人知道的。

白莲道:既然如此,为何我们能在这片蛇蔓林中行走自如,但外面那些人包括之前我那位道法高强的二师兄,却都如此忌惮这片林子?说着,不待陆尘开口说话,白莲又直接说了下去,道:还有,追杀你我的这许多人中,明显是有道行高深的修士,为何我们可以长驱直入,如此轻易地抵达蛇蔓母树这里,而其他人却都不行?莫非这蛇蔓母树是对我们二人另眼相看,觉得咱们是好人么?陆尘原本像是想要开口说话的,但听白莲说到这里后,他忽然又闭上了嘴,沉默不语地看着这个异常美丽的女孩,眼中有一丝寒光掠过。

这些事我之前没注意到,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白莲看着陆尘,目光炯炯地道,我觉得你身上大概是有什么秘密,一个……能让这些凶悍强大的蛇蔓林对我们另眼相看的秘密吧?那究竟是什么?陆尘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如此聪慧机灵,你父母亲可知道吗?……他们早死了,什么都不知道!白莲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的双亲毫无敬意,眼睛只是盯着陆尘不放,道,承认了是吧?到底是什么手段,居然能影响这片蛇蔓林,快跟我说说。

陆尘笑了笑,道:你会告诉我你上昆仑山前,为什么会学会那些凶狠手段,还有血食秘法吗?白莲脸色不变,平静地道:我幼时有奇遇,得遇异人传授衣钵,所以学得一些本领而已。

陆尘看着她笑了起来,道:好巧啊,在下也是少年时遇见一位高人,传了我各种杀人放火的本事,所以才有今天。

说完之后,他甚至还追加了一句,笑道:那高人还是个大胖子哦,一身肥肉跟猪一样。

白莲冷哼了一声,看着陆尘眼神有些不善,显然对陆尘所说的连半个字都不信,冷笑道:照你这么说,你的尊师重道之心在哪里,居然还敢骂自己师父是猪,全天下也就你一个人了吧!陆尘笑了起来,不过随即想了想后,居然点了点头,对白莲道:你说的也没错,全天下敢骂他是猪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一个人了。

呸!白莲啐了一口,恨恨地道:不说就不说,谁还稀罕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白莲对陆尘问道。

陆尘沉吟不语,心中转过许多念头,正在仔细思索着。

之前在这片蛇蔓林中的种种情况,其实白莲所说的确有其事,这个小女孩委实有些妖孽,小小年纪不但天赋惊人,就连这份聪慧敏锐也是常人难及。

在陆尘身上确实是有一个秘密可以影响这周围的林木,让这片原本凶残可怕的蛇蔓在发起攻击的时候往往慢了一拍,这才让他和白莲顺利跑到母树这里。

但这种手段当然并非是昔年天澜真君教给他的,也不是他在魔教中学到的神通,而是那颗种子。

那颗镶嵌在他体内神秘的种子,源出于传说中顶天立地的神树,在魔教自古相传的传说里,这棵神树乃是天地万木之祖,是贯通三界的唯一桥梁。

只是,在陆尘得到这颗种子的十多年里,他从未在这颗种子上感觉到任何类似的力量,神树种子对他来说最大的功用就是压制了黑火诅咒,从而让他续命直到今天。

但诡异的事是在上个月圆之夜时发生的,当那道惊天动地的光柱贯穿天地后,陆尘便隐隐觉得自己体内的种子似乎有了些许变化,而能够稍微影响并操控些世间的花草植物,便是陆尘在那之后的逃亡路上逐渐发现的。

这当然是一个绝大的秘密,陆尘也丝毫无意去告诉白莲,总之,两人各怀鬼胎都不肯说出自己的秘密,就这么打哈哈地过去了。

但眼前的困境还是摆在眼前,陆尘也觉得有些棘手起来。

神树种子的异能只是一个略微苏醒的状况,最多只能稍微延缓一下周围那些蛇蔓的攻击速度,但说到想要操控这片蛇蔓林,却是差得太远。

但若是一直困在这里,显然也不是长久之计,陆尘紧紧皱眉,正在心念急转中,白莲又问了一句,道:要不,我们再抹点树汁,然后从另一个方向逃出去?反正这片林子这么大,我就不信他们能全部都封死了。

陆尘面色看起来有些凝重,转头望了一眼那棵银白色蛇蔓母树后,道:这棵母树看起来不算粗大,应该是才长成不久的。

我们也不能取太多树汁,否则就要伤到了这母树根本,会让周围的蛇蔓发狂的。

白莲吃了一惊,也向那蛇蔓母树看去,道:那还能取几次树汁?陆尘心中盘算了一下,道:我们取一次要涂两个人,再加上阿土身子比常人还更大不少,所需树汁极多,我觉得最多也只能再取一次树汁了。

啊,只有一次机会了?白莲有些惊诧地道,面上顿时也出现了犹豫之色。

只能再取一次树汁,换句话说,就是他们想要逃离这片蛇蔓林,几乎就是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最后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失败之后不管是被人堵住了,还是这片森林发狂,也许他们都只有死路一条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站在这蛇蔓母树边思索不语,只有阿土看起来轻松一点,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忽然踱步到蛇蔓母树边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棵美丽银白色的母树,后脚一抬,就往树根上撒了一泡尿。

陆尘看到了这一幕,虽然正是焦急时候,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好笑,心想,阿土这只狗还是有些与众不同啊……但就在这个念头从心中掠过时,他忽然身子一震,却是想到了那不同二字。

不同……好像确实有些不太一样啊。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有些深邃起来,而且那一刻似乎他的心灵也受到了什么想法的冲击,连呼吸也重了一些。

白莲感觉到了,看了陆尘一眼,问道: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陆尘默然片刻,忽然道:刚才外头那些黑衣人,你说他们是魔教杀手?第二百六十一章 安魂符白莲怔了一下,道:难道不是?跟之前冲你来的那些杀手一模一样啊。

陆尘默然片刻,却是缓缓摇头,道:不一样。

白莲道:怎么了?陆尘似乎依然还在思索着,所以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慢了不少,但口气十分的平静,道:他们……好像挺安静的。

白莲回想了一下刚才在蛇蔓林外头所看到的那些黑衣人,果然在大多数时候那些人似乎都没有发声说话,不过她很快没好气地道:人家是来杀你的,又不是过来和你聊天的,不说话很奇怪吗?陆尘倒也没在意白莲口中的讥讽之意,沉吟片刻后道:你不懂,魔教那些人看到我,大多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就算有人沉着冷静,但那么多人里,不可能全部都不骂我几句吧。

白莲哈哈一笑,指着陆尘道:你这人好生古怪,天生犯贱么?别人不骂你,你反而还觉得不舒服是吧?陆尘也不生气,只是独自思量着,随后徐徐道:不是,现在我越想越觉得那些人不对劲。

除了他们见到我的反应不对之外,他们也有杀气,但杀意却似乎并不算特别浓烈。

之前偷袭我们的那几个魔教杀手的气势,你应该还记得吧?最后一句话,陆尘是转过头对白莲问的。

白莲怔了一下,道:唔,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前头那几个魔教杀手更凶狠激动些。

陆尘双眼微微眯起,道:还有,刚才那些黑衣人,在争斗中彼此联合结阵,这种战法在魔教里也不常见。

魔教中人更多的还是武力强悍者施法搏杀,少有兼顾左右随时随地结阵御敌的。

这种做法常见的反而是……他的话忽然中止了下来,白莲正听到紧要处,忍不住便追问道:是谁?陆尘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起来,过了一会后平静地道:浮云司。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些日子一路逃亡下来,哪怕是进入了混乱的迷乱之地,我又故意挑选了那些荒无人烟,甚至连我自己都没走过的路径,按理说是不可能被人事先察觉发现的。

可是每一次,魔教的杀手好像总能追上我们,然后偷袭暗算无所不用其极。

跟我没关系啊。

白莲第一反应就是撇清了自己,然后想了想道,要不就是你跟魔教仇怨太深,他们记住你了,有什么手段能抓住你,嗯,比如传说中那些下蛊什么的阴毒手段?陆尘笑了笑,道:不会的。

白莲有些不服气,道:你又知道了,魔教那么多年传承,跟正道斗了几千年都没倒,有什么手段你能懂吗?陆尘道:我大概都知道一点吧。

你……白莲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只得鄙视地看了陆尘一眼,道,就知道吹牛皮。

陆尘也不理她,淡淡地道:如果魔教那边真有这种手段,这些年里应该早就找到我了,既然他们找不到,那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不知晓的奇怪手段。

反而是这样说起来的话,浮云司那边……白莲看到陆尘忽然间怔怔出神的样子,似乎像是在发呆,忍不住便推了他一下,道:喂,你怎么了?陆尘忽然回过头来,凝视着她,同时右手抬起,却是黑光猛地一闪,那柄黑色的短剑陡然出现在他的掌心里。

白莲神色一凝,向后退了一步,道:你要做什么?陆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向她攻击的意思,而是默然片刻后,忽然向旁边走开了几步,然后解开了上身衣服。

白莲有些诧异,不晓得陆尘想干什么,不过无论是年纪又或是她此时的心性,都并不在乎那些男女之防、非礼勿视一类的规矩,所以她并没有像有些姑娘一样会在这个时候脸红心跳捂住眼睛什么的,反而是直视着陆尘,要看清陆尘到底打算做什么。

当陆尘解开上身的衣服时,一具相对完美的男子血肉之躯便显露了出来。

托那颗神秘的神树种子的福,在神秘树洞中那个神奇水洼里浸泡了十年抵御黑火诅咒,附加的一个好处就是那些水中充沛无比的生机灵气抹去了他身上原有的大部分伤疤痕迹,几乎给了他一个完好的身躯。

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在十年之前,他的身上曾经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难以计数,每一道都曾是难以磨灭的痛苦留下的痕迹。

陆尘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身子,片刻后右手举起了那柄锋锐无匹的黑色短剑,沉稳无比地放在自己左肋下方一个极不起眼的部位,然后面不改色地手上微一用力,锋利的剑刃立刻刺入了血肉。

白莲面色变了一下,看着陆尘的目光似乎有些变化。

而陆尘的神情也在刀刃入体的那一刻微微扭曲,似乎感受到了那一丝刺痛的苦楚,但很快的他又再度平静下来,死死地盯着那块看似完美的肌肤之下的血肉,忽然手腕一震,黑光跳动,黑色短剑以极快的速度转了一圈。

无声无息中血光乍现,一小块血肉竟然就这样被切了下来,鲜血顿时涌了出来,随即被陆尘直接用力按住。

不过他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自己的伤口上,而是盯着掉落在地上的那一小块原本属于自己的血肉。

血迹之中,除了殷红的鲜血外,却似乎还有一道微光掠过。

陆尘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丝异样的神色,仿佛是失落,又像是极深的失望,就像是一个旅人走了一辈子的漫长道路,终于来到终点时,却发现自己走的竟是一条绝路,再也无路可走。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用手中短剑拨了一下地下的血肉,只见,在血光里有一道小小的五色符箓慢慢显现了出来,虽小却极精细,道道细若发丝的符纹线路异常清晰,勾画出了一个复杂而扭曲的符阵。

这时,白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在他身边也蹲了下来,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安魂符。

陆尘盯着地上血肉间的那一小块符纹,却是连声音在此刻都有些微微的异样,不再那么平静,有了些许不起眼的激动。

这是真仙盟浮云司中一种极艰深的秘法,价值连城,代价极大。

通过这枚安魂符,他们能够知晓一些影子的秘密,能够在所有人都无所察觉的情况下追踪行迹。

他看着那块血肉,过了一会后忽然笑了一下,道,很早以前,在事情办好以后,有人告诉我这东西已经无用,废弃掉了。

白莲也沉默了下来,她对陆尘的身世与经历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但是在刚才那番话后她还是隐隐猜出了一些端倪,大概能猜到一些事情了。

她看着那块安魂符,在残留的血泊里,那个符阵明显能感觉有淡淡微光闪烁,灵力在上头震荡游走,显然是在正常运行着。

如果真是废弃掉的话,这枚符箓就应该毫无反应,并且这么长时间里,说不定都和陆尘的血肉混为一体了。

所以,她也有种莫名其妙的荒谬感和艰涩感,过了好一会后,她才低声道:你信了?嗯,我信了。

陆尘说道,然后笑了起来,轻声道,好傻啊,是吧?……黑暗的林中有好一阵诡异的沉默,过了好久之后,白莲却是叹了口气,道:能被天底下正邪两道都共同厌恶算计的人,大概你也是头一个了吧。

陆尘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站起,开始重新穿上衣衫,在转过身迈出的第一步,他直接一脚踏碎了那枚安魂符。

坚决而果断,毫无迟疑。

现在的情况比我想的还更糟糕。

陆尘走到白莲的面前,也没有更多废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道,你最好还是不要和我呆在一起,不然真的有可能会死掉的。

白莲皱眉道:我说你这说话的口气,总让人觉得有些膈应啊,为什么之前以为是魔教杀手追来时我们一起联手对敌,逃到这里也没害怕什么;但一旦得知如今外头站着的一批人是浮云司出来的,你就怕到这种地步?陆尘摇摇头,道:我不是怕,只是有的时候,咱们正道中人的杀手锏,其实比那些苟延残喘的邪门歪道,力量更强得多,行事起来,也越发是肆无忌惮的。

说到这里,他口中忽然啧啧了两声,冷笑了一下,道:这也多亏了某个大胖子啊。

白莲还没反应过来,讶然道:什么大胖子?陆尘刚想说话,忽然只听这片蛇蔓林的远处蓦地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啸声,似乎带了一丝惊讶和慌乱。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已经破碎的符箓,随即对白莲道:走吧,他们大概是发现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千极玄青第二次割开蛇蔓母树取树汁的时候,白莲特意观察了一下这棵银白色异常美丽的母树,果然发现随着树汁的流出,蛇蔓母树上的光环似乎黯淡了许多。

而当他们再一次往身上涂抹了一次树汁后,蛇蔓母树上所散发出来的光泽已经摇摇欲坠了。

显然,情况正如陆尘之前所说的那样,他们的机会只有这最后一次了。

陆尘看了一眼那蛇蔓母树,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神色变化,而是直接向外走去,阿土跟在他的身后,白莲则是在犹豫了一下后,也跟了上去。

你还跟着我?陆尘没有回头,但话语声还是很清晰地传了过来,真的不打算要命了吗?白莲看着他的背影,道:你现在把阿土身上那个血食秘法的秘密告诉我,我马上就走。

陆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脸上泛起一丝奇怪而复杂的神情,道:我让你走,是担心你跟着我有危险,怕害了你的性命,这是对你的一片好心吧。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拿我这种好心在威胁我?白莲想了一下,却是点点头,道:好像确实是这样。

陆尘淡淡地道:这是觉得好人容易欺负吗,我同情你,为你着想,所以活该被威胁勒索和欺负?白莲沉默不语,陆尘摇头道: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白莲走到他的身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是我说错话了。

不过我还是想说,就算正如你所说的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但世上其实多的是这样的事。

这一次却是轮到陆尘沉默下来了,半晌之后,他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不做好人。

到了最后,陆尘和白莲还是在这片蛇蔓林中分开了。

白莲并不觉得自己与这个男人的关系到了生死与共的地步,也没那个意思和他去闯九死一生的危险路途,而陆尘直到和她分道扬镳的时候,同样也没有对白莲透露出任何关于她想知道的秘密。

在那片幽深黑暗的蛇蔓林中分手的时候,白莲向陆尘问以后会不会有机会再见面,陆尘摇摇头。

白莲看着他说,你这是认命了不打算活着回来了?陆尘只道不是这个意思,将来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

日后有缘,再相见吧。

说完这些话,他们便擦肩而过,各自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在走过一段路后,白莲又回头看上一眼,远远的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正在远去,在他身边依然还跟随着那只黑色的巨狼,像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伙伴。

……白莲挑的是一条往东北方的道路,与她之前走过的那些地方一样,蛇蔓林中到处都是那些黑色的垂落的藤蔓,垂挂在似乎无所不在的黑色树木上,如一条条正在沉睡的巨蛇。

而白莲在不久前已经见识过这些巨蛇一旦苏醒后就是如何的可怕,想到陆尘所说的这片林木会吃东西的意思,饶是她胆大无比,也还是忍不住有些脊背发冷。

不过,在她身上涂抹了蛇蔓母树的树汁后,这些藤蔓一直都很平静,并没有攻击她的意思,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的,白莲走出了这片蛇蔓林。

在走到蛇蔓林边缘的时候,白莲还特意向外张望了一下,只见周围并无动静,特别是之前那些杀气腾腾的黑衣人也没有出现在这里。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便快速迈步走去,但只走出林子丈许地时,突然眼前一花,却是从旁边一处小丘后闪出了一个黑衣人,手持一柄仙剑,直接拦在了她的面前。

白莲脸色一沉,凝神戒备,但对面那黑衣人却似乎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看了她一眼后,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之色,似乎有些惊讶白莲年纪之小。

小姑娘,刚才你那个同伴呢?这黑衣人开口问了一句,神色间居然并不是如何严厉。

白莲哼了一声,没有回答,目光却是向左右瞄了一眼,看起来打算找机会跑路的样子。

那黑衣人眼中神色顿时凌厉了起来,皱眉道:你不要自讨苦吃,还是快些……话音未落,白莲身影忽地一闪,却是已经向旁边飞掠而去。

黑衣人大怒,伸手便抓了过去,那手掌看似还在远处,却突然间也不知是施展了什么神通,突然长了数倍,似迎风就长,直接抓到了白莲背后。

白莲身子在半空中忽地一沉,整个身子陡然落在地上,随即回身过来,瞬间一片冰霜雪雾在她面前飘扬而出,只听咔咔咔咔数声,那只怪手竟然被冰冻住了。

远处那黑衣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看向白莲的目光里顿时便有些不同。

只见那黑掌震动数下,一下子便震落了周围冰雪,同时也缩了回去。

白莲趁机继续飞掠而去,但就在这时,她只听到身后忽有呼啸之声,声音凄厉似正破空急来,忍不住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去,顿时面色苍白。

只见那黑衣人手中仙剑灵光大盛,放射出灼灼青芒,一分二,二化三,顷刻间竟生出五六十条五尺左右的耀眼青芒,组成了一片凌厉无比的青色剑阵,正铺天盖地般急冲而来。

剑阵气势极雄大,瞬间便将白莲团团围住,然后直接斩了下来。

白莲大骇,连退数步,用尽全力躲闪,却还是不能逃出这片气势恢宏的剑阵范围之内,反而很快就被逼到无路可退,眼看着数十道青芒就要落下穿体而过。

在那一刻,白莲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同时也是惊疑不定:此人道行分明极高,绝非是池中之物,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头的?就在这危急时刻,蓦地有一声长啸突然传来,随即一道灿灿金芒从天而降,半空中急转不休,天穹里竟有雷音,似晴天霹雳一般,霍然落入青芒剑阵之中。

青光先是一沉,随即竟是逆势大涨,反而铺卷而上向那道金光扑去。

一道人影从金光里现身出来,赫然正是卓贤。

只是此刻卓贤的脸色十分凝重,目光看着前方那个黑衣人,手腕一震,金光再度大盛,却是在半空中化出一面金灿灿的法轮,轰鸣旋转,迎着青芒顶了上去。

两边金、青两道仙光毫无花巧地直接撞在了一起,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气浪沉浮,白莲只觉得双耳中一片轰鸣,连着退了几步,脑袋里兀自嗡嗡作响。

金光、青芒缓缓收敛,半空中卓贤与那黑衣人都是悬浮在空中对峙着,片刻之后,卓贤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率先收起了手中法宝仙剑,拱手道:千极玄青剑,阁下是千极门中的哪位师兄?那黑衣人目光凝视在卓贤面上,片刻后微微点头,随手一招,那漫天青芒也是落下消散,重新化作一柄仙剑落回到他背后剑匣之中。

然后他伸手一抹,却是取下了面上黑巾,露出了一张浓眉方正的男子脸庞,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气度沉稳,道:在下千极门侯正龙。

阁下这一手‘金弧轮’也是了得,莫非是昆仑门下?卓贤道:在下是昆仑派卓贤。

侯正龙眉头微皱,略一沉吟,随即面上忽然有一丝讶然之色,道:莫非是白晨真君座下的卓贤卓师兄?卓贤道:正是在下。

千极门并非小门小派,而是与昆仑并列,实力也同样雄厚无比的真仙盟五大名门之一,门中高人修士无数,在今日之前,卓贤并没有听说过侯正龙此人,但只凭刚才那一手千极玄青剑,气势雄浑,凌厉又不失沉稳,攻时如疾风暴雨,收时似长鲸吸水,说上就上,说停就停,便可知此人道行极高,而且根基极牢,必定是千极门这几年来新出现的杰出人才。

而侯正龙对卓贤看起来也颇为敬重,不过眼神里的目光看起来似乎总有些怪怪的。

卓贤则是心里大概有数,此时离月圆之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白晨真君陨落的消息大概也该传了出去,侯正龙若是知道此事也不奇怪。

不过,他当然不会跟侯正龙去说这些事,而是打量了一下侯正龙一身打扮后,皱眉道:候兄,你这一身打扮好像是……侯正龙哈哈一笑,道:不瞒卓师兄,我如今是在真仙盟浮云司中做事,眼下正和本堂口的兄弟一起做一件大事,这一身打扮却是要假扮成魔教妖人的。

卓贤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

侯正龙呵呵一笑,随即目光却是落到了站在卓贤身边的白莲身上,然后神情一正,指着白莲道:卓师兄,敢问你刚才出手救下这个小姑娘,可是知道她的身份?卓贤点头道:是的,她名叫白莲,是在下的小师妹。

适才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候兄恕罪?侯正龙怔了一下,愕然道:她是你师妹,那也是白晨真君的弟子?卓贤犹豫了一下,道:是的,小师妹是家师的关门弟子。

侯正龙眉头紧锁,看着白莲,脸色忽然阴沉了下来,道:那就奇怪了,请问贵师妹之前为何是和那个魔教妖孽混在一起的?第二百六十三章 疑惑魔教妖人?卓贤明显也是吃了一惊,转头向白莲看了一眼,同时口中道:不会吧?小师妹,他说的当真?白莲哼了一声,然后干净利落地道:假的。

卓贤眉头一皱,抬头向侯正龙看去,侯正龙脸色平静,看着白莲道:之前你第一次从这片蛇蔓林中走出来时,是跟着那个魔教妖人,这我总没有说假话吧?白莲道:我是跟那人在一起,但他不是魔教妖孽。

这一番话她说得是坚定无比,颇有斩钉截铁的气势。

侯正龙一时有些怔住了,而卓贤也是在沉吟片刻后,对侯正龙拱手道:候兄,我这位小师妹天资聪颖,深得家师白晨真君的喜爱,家世也是极好,所以于情于理,确实都不可能是魔教中人。

之前大概是有什么误会了吧?侯正龙明显对卓贤的身份有几分敬重或是忌惮,而且加上卓贤的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一时间不由得犹豫起来,喃喃道:但那人也是魔教的……谁说他是魔教的人了?白莲忽然大声道,你见过不久前还被魔教一大堆人追杀千里,整天亡命奔逃的魔教中人吗?侯正龙悚然一惊,道:魔教的人也在追杀那人?白莲道:不错,前头还差点将我也害了,多亏陆尘救了我。

侯正龙眉头紧锁,眼神深处有些许微光闪烁起来,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而卓贤看了他一眼后,咳嗽一声,道:候兄,我觉得小师妹她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吧。

不过眼下我这边还有大事,要尽快带着小师妹回昆仑山,就先告退了。

侯正龙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拱手道:既然如此,卓师兄请自便。

卓贤点点头,然后伸手拉住白莲手腕,白莲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跟着卓贤去了。

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侯正龙的眉头紧紧锁着,似乎有什么事正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好久之后才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这事好像有些不对啊…………卓贤带着白莲离开了侯正龙那里,走了一段路后,卓贤停了下来,一只手仍是抓着白莲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却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灵光闪动的奇形符箓。

白莲看到那符箓,脸色顿时一变,身子便挣扎起来,但卓贤抓着她手腕的手上一用力,白莲便蓦地痛哼了一声,身子软了一半,紧接着卓贤伸手一探,便将那张符箓贴在了白莲后腰位置。

那张符箓陡然灵光亮起,化出数道银光在白莲身上游走,如银蛇抬头,又似电芒颤动,那一刻将白莲的脸色都映作了银色。

片刻之后,这些银光便没入她身躯之中消失不见。

白莲身躯随之一震,脸色苍白了下来,但眼中却有愤怒之色,盯着卓贤冷笑道:二师兄,你道行高我那么多,居然还用‘禁灵符’这般珍罕之物压制我的修为,太多此一举了吧。

卓贤默然片刻,轻轻放开了白莲的手腕,道:小师妹,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你年纪实在太小,这山门之外的世界对你来说也实在太过凶险。

为兄这是不得已要带你回山的,这么做,也是怕伤到了你。

白莲冷笑,显然并不相信卓贤的话。

卓贤也不在意,只是说道:你以后会明白的,我们回山吧。

白莲暗中运气几次,但屡屡在丹田气海中便无由中断,根本提不起灵力催发各种神通,显然是被那神奇的禁灵符限制住了。

她咬咬牙,认命似的往前走去。

卓贤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几步后,开口问了一句,道:小师妹,之前那位千极门的侯师兄说你和那个人在一起,那人确实不是魔教中人?说了不是了!白莲没好气地道。

卓贤点点头,道:那他现在去哪里了?我哪知道,反正跟我分开就往相反方向去了。

白莲忽然有些警惕起来,看着卓贤,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卓贤笑了一下,温和地道:你莫要害怕,我就只是随便问问。

我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护送你回昆仑山去,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白莲脸色稍缓,哼了一声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卓贤的脚步微微慢了下来,目光向旁边看去,只见在数丈之外的一处林木背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人影,却是何毅。

只见他远远地对卓贤点了点头,面上也没有太多表情,便转身去了,走的方向正好与卓贤、白莲相反。

卓贤凝视何毅背影片刻,然后迈步又跟上了白莲。

二师兄。

白莲忽然叫了一声。

嗯?卓贤应了一声,道,怎么了?师父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卓贤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他轻声道:我也没亲眼看到的,不知道。

一个化神真君,说死就死了。

白莲那张犹带着一丝稚嫩的脸上,却忽然有点悲凉的神情,道,我们就算修行一辈子,能不能修炼到师父那境界都很难说,更不要说更高的登仙长生了。

二师兄,你说我们这么辛辛苦苦修仙,到底是为什么?卓贤沉默良久,道:你小小年纪,怎么想得这么多?白莲道: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啊,你没想过这些吗,二师兄?卓贤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想过的,想过很多很多次啊。

……陆尘走的是与白莲相反的方向,大概是往西南那边,总之是尽量想要避开那些黑衣人了,不管他们是谁。

走在林中的时候,有一阵子陆尘都没有说话,始终沉默着,阿土则是跟在他的身边,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时不时地就抬头看看他。

我没事。

陆尘对阿土说道,不过如果真的我被他们找到,山穷水尽又跑不了的时候,阿土,你会怎么办?阿土歪着脑袋好像在思索。

陆尘赞赏了一句,道:你现在居然会想问题了,果然进阶之后没有那么笨了。

阿土汪汪叫了一声。

陆尘咧了咧嘴,笑了起来,道:看你现在这威武雄壮的样子,突然两声狗叫声音出来,还真是让人有些好笑啊。

说着,他伸手过去,搂了搂阿土的脖颈。

阿土伸出舌头舔了他脸一下,有一点温暖的感觉。

真要到我不行的话,你就自己跑吧。

陆尘靠在阿土硕大的狗头边,忽然轻声这么说了一句。

阿土没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

陆尘也没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后忽然又冷笑了一下,道:安魂符,安魂符……你知道安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么?阿土转头向他看来。

这两个字的意思,他们大概早就已经忘掉了吧。

他看了一眼天空,淡淡地说了一句。

此刻在他的前方,已经慢慢亮起了一线光芒,不远处就是这片蛇蔓林的边缘地方了。

……树林内外静悄悄的,看起来一片冷清荒凉,在这个方向上的景物与之前第一次出来时的地方截然不同,之前多有林木,西南方向这里却开始有许多石块、山丘出现,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道山脉隆起。

陆尘隐身在林子边缘处,偷偷向外窥探了一阵,只见周围并未有什么动静出现,不过他还是不敢大意,目光炯炯,依然在望着左右。

片刻后,他看向远处那道山脉,见那山势高大但山脉的形状却是有些怪异,其形状犹如巨鼠,远远望去,山上怪石嶙峋多有裂缝,只有少许地方生有绿色树木,大多数的山头却是荒芜干裂的秃山。

陆尘心中一动,在记忆中回想了一下,却是想到了以前听说过的某个山峰,和眼前的比较像,名叫鼠丘山。

鼠丘山是一处十分凶险的地方,最可怕的就是山中生活着一种此地特有的妖兽云地鼠,身子大如家犬,尖牙利齿,双目赤红,常成群聚居在鼠丘山中那些巨大地底裂缝里,性子格外的凶残嗜血。

不过只要翻过鼠丘山,再往南行,便又有一处恶蟒谷,虽名为山谷,实际上却是有绝壁山崖,陡峭垂直,犹如天神巨斧在此山中开辟而成。

恶蟒谷中多有毒蛇,尤其以一种赤蟒最为凶恶,也是迷乱之地外围地域中数一数二的厉害妖兽,历年来也不知害了多少修士的性命。

这鼠丘山和恶蟒谷几乎都是连在一起的,均是十分凶险的地方,不过只要翻过这两处,再往南去时,就差不多可以到迷乱之地中部区域与外围地域的分界河龙川了。

天下之大,哪怕是迷乱之地如此混乱又广袤之地,陆尘却总有一种再无立锥之地的感觉。

这种心情很不好,让人很紧张,也很容易让人愤怒,但为了活下去,或许也只能继续这样逃亡了。

无论是魔教还是浮云司,他们的势力范围最多也只能到龙川北岸这里,再深入下去的迷乱之地,就已经不是他们可以掌控的地方了。

要活命的话,只能去龙川那头了。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蛇蔓林外走了出去。

第二百六十四章 逃命之王这一片蛇蔓林占地面积着实不小,以之前那一批出现的黑衣人大概十几个人的数目,当然不可能真的能将这片林子封锁到密不透风的地步。

之前他们能够堵住陆尘的去路,多半便是因为安魂符的原因,而这一次陆尘从蛇蔓林中出来以后,便没有再看到有黑衣人出现在附近了。

这当然算是一种幸运吧,显然因为失去了安魂符的指引,那些黑衣人被迫分开了。

而哪怕是一人扼守一段,也不太可能完全能守住所有的漏洞。

陆尘没有任何迟疑,叫过阿土便翻身坐了上去,然后俯低身子趴在它的背上,低声说道:快逃命了。

黑色巨狼精神一振,迈步向前开始跑了起来,速度迅速提高,转眼间便如离弦之箭往前方冲去,同时狼头高昂,似有几分激动,张开嘴正要长啸时,突然从耳边又传来了陆尘淡淡的话语声,道:对了,别乱叫,惊动了别人,我们就完蛋了。

阿土脚下一个踉跄,硬生生地将潇洒的长啸嘶吼声吞了回去,然后一路狂奔。

不过好景不长,哪怕陆尘已经尽量俯低身子隐蔽自己的身影,但还是被人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顿时呼啸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天上地下都有光芒人影向这个方向疾掠了过来。

陆尘面不改色,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抱紧了阿土的脖颈,道:快跑吧,被人抓到,咱们就要死了。

阿土再不隐匿踪迹,蓦地一声长啸,四脚翻飞,速度又提高了一倍,转瞬之间,竟然将那些修行有成的修士们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后头的追兵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惊疑声,似乎对阿土脚力和力量如此强大都有些惊讶。

便是陆尘也有些意外,比起那些黑衣人追兵,他此刻直接趴在阿土的脊背上,更能清晰地感觉到黑色的皮毛下阿土那贲起的肌肉中所蕴藏的爆炸性的力量,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强大。

于是一时之间,天穹之下的迷乱之地里,形成了前后追逐的壮观景象:黑狼阿土背着陆尘疯狂逃命,而身后则缀着五六个从附近赶过来的黑衣人,并且随着时间流逝,更多发现了这边异状的黑衣人也从蛇蔓林的其他方向赶了过来,逐渐汇合到一起,向着陆尘冲来。

按照一般的道理,天下间绝大多数的妖兽在全力奔跑时无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跑得快的,一种是跑得慢的。

跑得慢的,自然就被人抓住干掉了;跑得快的,那真是极快,几乎比所有修士的御空飞行都要更快,但一般都不能持久,毕竟妖兽的身躯对这种爆发性的力量最多只能支撑很短的一段时间。

所以,在过往,一旦有人族修士追捕妖兽时,遇到这种逃跑极快的妖兽,只要能跟得上去后,多坚持一阵便往往能抓住了。

这一天跟在阿土和陆尘背后的那些黑衣人也是如此想的,前头那只黑色巨狼奔跑速度极快,哪怕他们御剑飞行时也没有立刻拉近距离,不过所有人对此都并不在意。

大家都在远远地追着,反正最多再过一小会那妖兽必定会体力耗尽慢下来,到了那时,还不是手到擒来?只是追着追着,一小会过去了……一刻过去了……一时半会、半个时辰什么的都过去了……前方的黑狼变成了黑点,越跑越远,半空中御剑飞翔的,和地面上发力奔跑追赶的都落到了地上,一个个气喘如牛,面面相觑,片刻后纷纷喘着粗气大骂出声:我去!这他娘的什么怪物?……强劲的风吹起阿土的毛发还有陆尘的衣衫,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后头再也看不到那些黑衣人的影子,而前方不远处就是之前陆尘所看到的鼠丘山了。

陆尘拍了拍奔跑中阿土的脑袋,阿土这才缓缓降了速度,停了下来,然后张开了嘴吐出一半舌头,在那里吭哧吭哧喘气。

陆尘从这只黑色巨狼的背上爬了下来,看了它半晌,目光也有些发直,过了好一会后才感叹道:本来看你打架一般般,我还觉得你这笨狗果然没出息,就算变成圣兽也就这样了。

谁曾想,你这货打架不行,敢情是所有的能力、长处都放在逃命这上头了吗?汪!黑色巨狼再次叫了一声,发出与它体格不太匹配的声音。

陆尘摇摇头,伸手摸了摸阿土那硕大的脑袋,感慨道:全天底下最会逃命的圣兽吗……好吧,至少也是有个天下无双的本事了。

阿土仰起头,对天嚎叫了一声,声音悠长,听起来很有气势的样子,似乎如万兽之王霸气侧漏震慑四方,全然不像是和陆尘两个人刚刚一起狼狈逃命来着。

……鼠丘山就在眼前,身后有追兵杀手。

回首北望的时候,天地悠悠,广阔无边,只是却再也没有退路了。

陆尘沉默着凝望北方,在原地让阿土休息了一会后,便转过身,带着它走进了鼠丘山。

鼠丘山是一座大部分地域都很荒凉的山脉,山体上随处可见有众多巨大而深不见底的裂缝,幽深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传说中在这一带凶名昭著的妖兽云地鼠,就住在那些地底的裂缝中。

陆尘听说过云地鼠的名头,但以往并没有真的见过,毕竟若无必要的话,也没人愿意跟这些凶残嗜血的妖兽碰面,特别是云地鼠这种妖兽往往成群结队,一旦惊动,就是几十上百只甚至更多,碰到什么都是一拥而上,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惊悚的。

若有选择的话,陆尘其实也不想从鼠丘山这边走,只是身后追兵甚急,而且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又从哪里钻出新的仇人杀手来,比如对他仇深似海的魔教,所以想来想去,似乎妖兽再凶也比人更好一些,那就还是往这边走吧。

只要通过鼠丘山再过恶蟒谷,就到了龙川,再过了那条传说中也是极凶险的大河后,大概也就差不多能摆脱那些追兵了吧。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还能活下来的话。

鼠丘山上的路,居然意外地不算太难走,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座山并不算陡峭险峻,山势也算平缓。

就山形来说,除了那些裂缝割裂的地方外,大部分地方都能安全走过。

陆尘与阿土小心翼翼地走在山上,尽量避开那些大的裂缝,一些小的裂缝也就一跃而过了。

如此走了半天,居然什么事都没有,传说中的云地鼠毫无踪影,那些巨大的裂缝一个个阴森森但静寂无比,没有半点动静。

这情景有些出乎陆尘意料之外,因为传说中云地鼠的厉害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随时跟阿土又要亡命逃跑的准备,但眼下看来,却是用不上了。

不过这当然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坏事,这些突然消失的云地鼠让陆尘原本预估荆棘遍布的艰险路径突然间变得坦途一片起来,陆尘甚至干脆在阿土休息好了体力回复之后,又骑上了阿土背上,让它一路跑去了。

反正这山上只要没有云地鼠这种妖兽,真是再好走不过了,只要避开那些裂缝就可以。

就这样,跑了大半天,在这一天黄昏的时候,他们居然就顺顺当当地越过了这座传说中十分凶险的大山。

夕阳余晖下,回首看看那座光秃秃的鼠丘山,陆尘还是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心想,那些凶残嗜血的云地鼠这是都到哪儿去了?莫非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诡异的天灾,直接将那种妖兽全部灭绝了吗?因为并没有遇到想象中的阻隔,翻越鼠丘山这一路走得十分顺利,所以直到这时后头的追兵也没有追上来。

而进入夜晚后想要再找人也更加困难,陆尘的心中安定了不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真的还要继续往南边逃去,毕竟恶蟒谷特别是最后的龙川大河,也都是极凶险的所在,能不去最好就不去了。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地就被冷峻的现实打消了。

迷乱之地危机四伏的黑夜也没能阻挡住杀气腾腾的黑衣人们,他们如同执着的猎手再一次追了上来,在夜色中翻过了鼠丘山,紧追而来。

始终保持着警惕不敢放松的习惯,再一次救了陆尘一命。

他在身后布置的数个预警陷阱之一被人触发了,提醒了他,这片土地上确实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

然后,他和阿土又和丧家之犬一般亡命逃去,在黑夜中仓皇逃窜,躲避着那些融入黑暗夜色里的杀手。

那个夜晚里,迷乱之地中时常有凄厉的嘶吼声响起,那多是倒霉的路过的妖兽遭到了飞来横祸,不过陆尘同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自己似乎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有一双冰冷的目光,在那黑夜深处始终盯着他的后背,无论他如何奔逃,依然紧盯不放,令他背生寒意。

他逃了一整夜,勉强甩开了那些黑衣人,但是,这感觉却始终未散。

第二百六十五章 蛮人部族黎明之前,天色还阴沉黑暗的时候,一路奔逃的陆尘与阿土来到了恶蟒谷外。

黑暗中看不清那座传说中据说到处都是蛇虫毒物的山谷是什么模样,但是从风中传来的那种蛇虫特有的腥气说明了前方的危险。

要知道,如今他们还在恶蟒谷外的开阔地带,如果只是普通蛇类的气息,大概被风一吹也就散了,但隔了这么远仍然如此浓烈,可想而知那里面的蛇虫毒物之多。

阿土在陆尘的身边有些不安地躁动着,这在最近它的身上可不多见,哪怕是在逃亡途中陆尘也没看到阿土有过类似的反应。

他站到阿土的身边轻轻搂了搂它的脖子,然后阿土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黑夜中有寒风,但是一人一狗彼此间还是能够感觉到一丝温暖。

前头的路有点难走啊,还很危险,换了其他人,我就想办法让人走了。

陆尘有些感慨地道,不过你这么笨,又这么好骗,我真是舍不得让你走啊。

阿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只眼睛绿油油发光。

陆尘大笑,挥手道:走吧……咕咕咕!话音未落,他却听到身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却是阿土的肚子叫了起来。

陆尘一怔,随即醒悟过来,这一日一夜的亡命逃跑,阿土毕竟不是人族修士,作为妖兽,还是刚进阶不久的血肉之躯,还是会肚子饿的。

有那么一刻,陆尘忽然觉得脸颊上和眼眶中同时有些微热,因为这一日和这一夜都太过紧张,又或许是以前在昆仑山上时,他早已习惯了让阿土自己出去找吃的解决温饱,所以竟忘了这一档子事。

而阿土这本该是惫懒的家伙,居然也就真的一路跟着他拼命逃亡,不离不弃,不怨不悔地走了下来,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陆尘在黑暗中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拍拍阿土的头,轻声道:走,我们找吃的去。

……在这个天还没亮的时刻去找吃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是考虑到阿土这货今非昔比,普通的肉食早就看不上眼了,至少陆尘随身带着的一点干粮肉铺递给它时,阿土一副嫌弃的模样,就差嗤之以鼻了。

好吧,进阶了的圣兽当然要吃更高档的东西,普通的肉食不行,那自然只能找妖兽了。

如今这个地方最明显有妖兽的所在当然就是恶蟒谷,不过这深更半夜的闯进满是毒物的山谷,和找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陆尘不想去,饿得半死的阿土同样也没这个意思,看它的模样,光是闻着那些腥气就厌恶得不行。

所以,陆尘只得带着阿土先往恶蟒谷旁边的山岭走去,看看能不能抓到几只不开眼且倒霉的妖兽,先给这只擅长逃命的圣兽填饱肚子,然后等天亮后再想办法通过恶蟒谷,直奔龙川大河。

恶蟒谷实际上是一片高大起伏、绵延万里的雄伟山脉中某个突然下陷的谷地,虽然阴森潮湿的环境滋生了无数毒虫怪物,但从地势上来说,恶蟒谷其实是通往龙川大河最便捷的通道之一。

当然了,如果是元婴境大真人那种层次的人物,自然无惧高山以及高空里强烈无比可以震散灵力的罡风,直接从山顶飞过去的。

陆尘虽然身怀黑火这种诡异的道法手段,在实际斗法厮杀中威力极大,但御空飞行这一方面却是不行。

而且除了他自己,还有一头身躯庞大的黑狼阿土跟着,就更不可能直接翻山越岭飞过去了。

所以,当他和阿土走上那座最近的山岭时,看着前方绵延的群山,忍不住也是叹了口气。

不过很快的,他忽然又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背后是黑漆漆的深夜,黑暗无所不在,但除此之外似乎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动静。

但,明明就在刚才,陆尘又感觉到了那种奇异的,如毒蛇般阴寒的目光。

他皱了皱眉,过了片刻后面无表情地又转了过来,与阿土一起向上走去。

不过,这个夜晚他们的运气看起来不太好,在山岭上找了好一会,却并没有碰到哪只倒霉的妖兽跑出来。

在这个夜晚里,似乎所有的妖兽都舒舒服服地赖在自己的窝中,不肯出来当某只圣兽的晚餐夜宵。

阿土显得有些恼怒和烦躁,陆尘也有些无奈,正寻思是不是继续往这片山岭深处再找找的时候,忽然阿土猛地抬头,却是在空气中闻嗅了几下,随即一下子回过头,却是对陆尘叫了起来,声音中居然有几分欣喜兴奋之意,随即迈步向前头某个方向跑去。

陆尘顿时怔了一下,此刻他们身处山岭之上,因为是在上风口的地方,恶蟒谷中传来的腥臭气息终于闻不到了,但阿土的样子却似乎是在这时突然发现了什么?陆尘没有更多的迟疑,因为阿土跑的速度可不算慢,而且这里毕竟是迷乱之地的黑夜,到处危机四伏的,所以他还是跟了上去。

如此跟着阿土在这片山岭上穿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天色却是已经微微亮起,远方天际地平线上,都露出了一丝晨光,洒向这片混乱的大地。

也就是在这片晨光中,当陆尘和阿土跑到一处山岭间的半山腰开阔处时,忽然一起站住了脚步。

因为在他们眼前,这片本该是原始、野蛮、荒无人烟的山岭中,突然有一片明显是人聚居的部族群落,出现在前方。

那是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靠着一面高耸石壁,石壁上被凿出了几个大山洞,除此之外,山洞外头还有不少木头和石块混杂搭建在一起,十分粗糙的屋子。

清晨的光芒从这座有些荒凉原始的部落中掠过,一切都静悄悄的,没有炊烟,也没有任何人走动,似乎在那边所有的人都还在沉睡中。

陆尘的瞳孔缓缓收缩起来,他凝视着这个部落,目光从那些山洞看到那些粗陋但高大的屋子,最后落在那部落中央,一堆乱世堆砌搭成的一个三角形状的石碓上。

只见石碓上插着一根黑色的手臂粗细的木头,上面雕刻着一些十分诡异的图案花纹。

哪怕隔了这么远,陆尘依然可以看得很清楚,然后竟觉得有些眼熟。

只是一时之间他想不起来,究竟以前在哪儿见过这些像是图腾一般的东西。

图腾、图腾……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似乎这东西十分的重要,一定要想起来才行。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他身边的阿土低声咆哮了一下,却是显露出一丝激动与欢喜。

陆尘转头向阿土看了一眼,只见阿土半张着嘴,似乎快要流口水的样子,一双狗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片部落中的某处。

陆尘随即也顺着阿土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里是几座木屋的外头,两棵大树间拉了一根粗绳,然后在绳子上倒吊着七八个看起来像是腌肉一般的东西,估计是这只笨狗看到吃的忍不住了。

不过,能让阿土这么激动向往的,想必那些应该是妖兽的肉吧,这么一想,这个部落的实力应该不差,居然能捕获妖兽了,看着数量也不少。

正想着的时候,陆尘忽然觉得那绳子上的东西有些眼熟,确切地说,是和他以前听说过的某些东西很像。

那是鼠丘山上本该有的妖兽,凶残嗜血的云地鼠!远远地看着那一排本该是耀武扬威令人头疼的云地鼠如今被人杀死扒皮倒挂在那里,当作腌肉一般的样子,陆尘便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再回想之前通过鼠丘山时候的异常平静,陆尘心里也是忍不住咯噔一下,心想,该不会是这个部落以捕鼠为生,硬生生将鼠丘山的云地鼠都抓得七七八八了吧?身边的阿土有些忍耐不住了,用头蹭了蹭陆尘的身子,眼中有询问之意。

陆尘犹豫了一下,点头道:那好,你去吧,有什么不对劲就赶快跑回来。

阿土一声欢呼,撒腿就往山下的部落跑去,陆尘并没有跟上,而是紧盯着阿土的身影,看着它慢慢接近了那个神秘的部落。

部落中无人出现,周围也没有任何阻挡隔断的东西,比如篱笆,或是木栅什么的,所以阿土很轻松地钻了进去。

不过在靠近部落之后,阿土明显也小心了起来,不停地鬼头鬼脑、四处张望,然后放轻脚步慢慢靠近了那些悬挂的肉食,片刻之后忽然一跃而起,直接咬住那上面的一只云地鼠,用力一扯,顿时就将那玩意叼了下来。

阿土转身就跑,但这一阵动静已经惊动了部落里的某些人,片刻后便有人从最近的一间屋子里跑了出来,满脸怒色地冲着偷窃得手的阿土大声咒骂着,顺带还丢了一支石矛出来,咄的一声,正好刺在阿土刚刚跑过的地方,兀自嗡嗡震动个不停。

陆尘在远处忽然身子微震,看着晨光里那个破口大骂愤怒的人,面目狰狞,口有獠牙,脸面额头上画着许多奇异花纹的人,一瞬间猛然醒悟过来。

这是蛮人!这个部落是蛮人的部落!而刚刚令他产生熟悉眼熟感觉的那个图腾花纹,他也的确曾经亲眼见过的,就是十年之前荒谷之战中,他所看到的那个火之萨满脸上所刺出的图纹痕迹!第二百六十六章 祭司十年前的那一幕转眼间似乎又在眼前重新浮现而起,那画面清晰得犹如就发生在昨日,每个人的容貌、动作、神情,在这些年中陆尘都常常想起,就像是刻入骨髓深处一般无法忘记。

火之萨满是一个异常强大的蛮人,哪怕是在三界魔教那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面前也丝毫不处于下风,甚至在气势上还犹有过之。

而陆尘这十多年来的痛苦几乎都根源于他,那神秘诡异并强大无比的黑焰诅咒,从那一天过去之后,就死死地缠住了他,生死不能摆脱。

有时候在最痛苦的黑焰焚身的瞬间,陆尘在恍惚中会出现看到火之萨满那张苍老却狰狞的脸的幻觉,燃烧的火焰就像是那个老人可怕的诅咒,报复着他所做下的罪孽。

陆尘闭眼,深深呼吸了一下,片刻后等他再睁开眼睛时,神情间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再看向前方那个突然出现的蛮人部落,眼神里全然是一片冷漠。

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年的光景了,这是一段如此漫长而痛苦的岁月,但他从未后悔过。

……迷乱之地中是有蛮人存在的,至于来历,则是几千年前那一场人族蛮族之间惊天动地的大战后,蛮族惨败退回南荒大地,但因为双方过于强大的力量彼此争斗撞击,打得是风云变色、山崩地裂,连迷乱之地的地形也为之崩塌改变。

一场惊世骇俗的大血战后,剩余的大部分蛮人退走了,但还有一部分蛮人则被永远隔断在了迷乱之地这边,再也回不到南荒。

作为胜利者的人族对这部分蛮人并无丝毫怜悯宽恕之意,流落的蛮人一旦被发现,几乎就会被杀死,所以到最后,这一部分蛮人被迫逃入了迷乱之地深处,确切地说,是藏在了迷乱之地凶险莫测人迹罕至的中部地带,这才勉强逃避开了人族的追杀。

许多年来,在迷乱之地的外围地界中已经几乎看不到蛮人的身影了,只偶尔能看到一些因为年老而被残忍放逐,令其自生自灭的老年蛮人,比如,当年陆尘与易昕所看到的那个蛮人就是如此。

而除此之外,蛮人部落都只能勉强苟活于迷乱之地中部地域的观念早已是众人皆知、深入人心了。

但现在眼前的这一幕,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陆尘,事情好像有了变化。

看着那些山壁上的洞穴,以及众多木石搭建而成的屋子,显然,这个部落的规模不小,至少有百余人之多。

这么大的一个部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迷乱之地外围地域中,确实是一件令人惊诧的事,而且看着这部落房屋和山洞的样子,这个部落在这里呆的时间显然还不短。

这些蛮人为什么突然北上,哪怕是冒着被人族发现就会有灭顶之灾的危险也要偷偷在龙川大河北岸偷偷住下来,这其中的原因陆尘并不知晓,但想来也不外乎是龙川南岸那边的中部地带实在是太过凶险,或者这个小部落已经完全无法顶住那边众多的风险了,所以才如此冒险一搏。

还别说,这个部落挑选的地方确实十分巧妙,前有鼠丘山,后有恶蟒谷,皆是凶名昭著的险地,平常人族根本就没人过来这里。

就算有人凑巧路过此处,一般也是在山下直行而过,也不会想着跑到旁边这座山岭里深处的山坳中查看,所以也很难发现这个部落藏身于此。

只可惜这一天机缘巧合下,却是被陆尘和阿土发现了这个秘密所在。

阿土叼着那只云地鼠一溜烟跑了回来,早早地就将后头的蛮人甩掉了,远远看去,那些蛮人也就是破口大骂了几句,随后便无可奈何地去收拾残局了。

越过山石林木,阿土跑回到陆尘身边,将那只死掉的云地鼠放在陆尘面前,还对着陆尘摇了摇尾巴,看起来很是得意的样子。

陆尘露出一丝微笑,拍了拍它的脑袋,道:厉害了,吃吧。

阿土也不客气,埋头便开始撕咬大啃起来。

云地鼠属于妖兽的一种,血肉所含的灵力都比普通野兽要强得多,正适合阿土如今的情况,看它也是吃得贼香。

至于陆尘,当然不会去和阿土抢吃的,他只是远远地眺望那个部落,仔细观察着。

随着晨光洒落,天色逐渐明亮,那个部落里更多的人开始醒来活动,陆尘看到了更多的蛮人,也看到了他们的脸上都涂抹刺刻着奇异的图纹,很是眼熟。

似乎,好像,和十年前那位火之萨满的脸上图纹非常的相似。

陆尘的脸,越来越是肃杀、冷漠。

……阿土很愉快地吃完了它的大餐,虽然这只云地鼠看起来与它的身躯大小相差很多,但阿土却好像吃得十分满足,甚至在走到陆尘身边时还打了一个饱嗝。

这当然不是吃肉吃撑了,而是云地鼠这种妖兽血肉中蕴含的充沛精气正在被阿土的身躯所吸收。

陆尘低头看了阿土一眼,然后轻声道:我们走,阿土,过去那边看看。

说着,他便带着阿土向那个部落掠去。

当然了,陆尘并没有笨到大大方方地直接冲着大门走过去,而是借助着周围的地形山林,迂回绕圈,从侧后方慢慢靠近了这个部落。

因为靠得近了,有许多东西就看得更加清晰,那部落中男男女女甚至包括一些孩子脸上都有刺青图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传承下来的传统,又或是信仰图腾一类的东西,大部分都十分类似。

由此看起来,当年的火之萨满应该是和这个部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过随着陆尘仔细观察后,却很快得出了另一个令人有些意外的结果。

这个部族,好像并不是很强。

不要说是当年那个可怕无比的火之萨满了,陆尘甚至根本没看到有任何可以接近那位强者一半风采的蛮人,甚至他还隐约记得当年荒谷之战时,那个火之萨满还带着七个强大无比的蛮人战士,那同样也是令人敬畏的恐怖存在,但此时在这个部落里也同样没有见到。

这个早上,在这个蛮人部落里出来走动的蛮人们,看上去就像只是一群力气稍微大一些、身躯强壮一些的人而已,但是对人族修士而言,这样的蛮人几乎和毫无反手之力的兔子差不多。

所以过了片刻后,陆尘的目光转向了那个部落深处山壁上的那几个山洞中。

迷乱之地是十分残酷而现实的,没有实力根本就活不下去,这个部落能够存活至今,应该还是会有几分底蕴的。

如果真还有高手在的话,应该也就在那山洞里了。

阿土陪陆尘在隐蔽的山林间看了好一会儿,渐渐地有些不耐烦起来,在一旁轻轻哼哧叫了几声,陆尘摸了摸它的脑袋,道:别急,这些蛮人算是我的仇人吧,而且他们对我们也有些用处。

……大概是在天亮后的一个多时辰后,在陆尘的窥视下,那个部落里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所有人都从木屋中走了出来,来到部落中央,围在那个黑木插着的金字塔下。

又过了片刻,在那片山壁下的山洞里,陆陆续续开始往外走人。

正如之前陆尘所预料的那般,果然,这一次从山洞里走出来的蛮人要比外头的蛮人强大许多,非但是战士体型看上去更加魁梧强壮,在人群的最后被许多强壮战士包围保护的圈子里,居然还出现了一个苍老的祭司。

在蛮人部族的体系中,萨满是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代表了能够与在蛮人世界中最神圣的古老祖先沟通,得到远古传承下来的力量。

不过萨满这样强大的个体并不多见,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以及特别好的机缘,因此,南疆大陆的大多数蛮人部族中,更多的则是像祭司这样次一级的人物。

萨满或是祭司这样的人,在蛮族部落中基本上是占据了主导领袖之位,他们拥有以蛮力见长的蛮人中罕见的智慧,是引导一个部落成长发展的主心骨,同时,他们也是蛮族中仅有的一小部分能够掌握萨满巫术的人。

那种与中土修真界截然不同的力量异常强大,曾经在千年大战时造成过无数生灵涂炭。

而眼下,陆尘的目光便是紧紧地盯着人群中那个年老的祭司,眼中目光闪烁着。

那个老祭司看起来已经苍老得连獠牙都掉落了,走路都颤巍巍的,似乎已是风烛残年。

若是按照迷乱之地中蛮人部族里那种残酷的生存法则,这个年龄的老头早就该逐出部落,任他自生自灭了。

但是,祭司当然是与众不同的。

围在这个老头身边的强壮的蛮人战士们簇拥着他,眼神里多有敬畏之色,然后慢慢走到了这个部落的中心,站在了那个石堆前。

老祭司站稳之后,便开始伸展双手,面对那根奇怪的黑木,开始吟唱着某种声调古怪、语音悲凉的歌曲。

伴随着这种声音,所有的蛮人都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向那个黑木雕刻的图腾叩拜着,面上全是崇敬向往之色。

陆尘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抬起头向之前自己过来的山岭方向看了一眼,心想,那些替天行道正气凛然的魔教杀手们,应该也快追上来了吧。

第二百六十七章 借刀杀人古老悲凉的歌曲在山野间飘荡着,一如漫长岁月中寂寞的时光长河孤独地流淌着,同时随着歌声飘扬,那个石堆上的黑色木块忽然亮了一下。

远处陆尘的眼睛微微收缩,在那一刻他清楚地望见原本刻在那块黑色木头上的奇异图纹上开始泛起亮光,从最开始的一点,缓缓沿着图纹蔓延开去,直到整个木块都亮了起来。

当那黑色木块上所有的图纹,也就是那个图腾完全点亮时,所有跪伏在周围的蛮人们一起齐声呼喊,声音雄壮而充满敬仰,像是面对祖先诉说着自己无尽的崇拜。

也就是在这一刻,一团火焰霍然从黑色的木块上燃起,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周围的蛮人呼喊声越发大了,许多人叩头不止。

而在远处,陆尘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只觉得气海中一阵翻腾如天旋地转,神盘逆转。

他一声闷哼,右手伸出,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一棵小树,顷刻间,黑色的焰火从他掌心里喷涌出来,一下子将这棵小树直接烧成了焦炭。

不过,这股突如其来的悸动来得突然急速但去得也很快,不消片刻之后,黑色的火焰便从陆尘的手上和眼中消失了,他又恢复了正常。

只不过陆尘眼中流露出一股震惊之色,然后一双眼睛则是死死地盯住了那被众人所包围的那个石堆,以及倒插在石堆上的黑色木块。

那黑色木块有古怪!陆尘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这个判断,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特别是在他吞噬掌握了那诡异黑火之后,唯一能够令他体内黑火失控的只有在昆仑山深处禁地里的那个未知的神秘力量。

除此之外,似乎就只有眼前这个神秘部落里的黑木了。

当然了,这两者之间的力量大小差距可以说是天差地别,都是因共鸣而牵动陆尘体内的黑火力量,但昆仑山深处的那股力量雄浑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几乎无法以人力相抗衡,而眼前那块黑色木头,所能引发的黑火共鸣可以说十分微弱,陆尘甚至只是在片刻之后就立即恢复了对体内黑火的掌控。

这块黑木居然也是和黑火力量有关的东西,这个发现让陆尘十分意外。

不过想到当年那位火之萨满或许就是从这个部族中出去的,那么这一切似乎也不难解释了。

陆尘甚至还隐约猜想着,或许就是他当年在荒谷中的暗算,杀死了火之萨满,在失去如此强大的一位萨满,以及跟随火之萨满同去荒谷的那七个异常强大的蛮人战士后,这个部落必定是无可避免地衰弱了。

这样看起来,自己和这个部落还真是……有缘啊!陆尘当然不会是个心地柔软的人,他看着下方那些有些落魄的蛮人部落景象,面上好不动容,一双眼睛在大部分时候都盯着那块木头,凝神沉思着。

然后他若有所觉,忽然抬头向远方眺望而去,只见在这座山坳入口处那边,天空中远远飞来几道剑光盘旋而过,地面上的山林里一片安静,但偶尔会突然惊飞起几只鸟儿,扑打着翅膀飞离那片树林。

陆尘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后,站起身带着阿土借着山林中茂密的枝叶,开始往下走去,缓缓靠近那个安静的部落。

……待会你就留在这里,不要出去,不然的话,你这外形太过显眼,被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尘带着阿土从山林中缓缓下行,在距离蛮人部落最近的一处隐蔽树丛后蹲下,然后对阿土交代道。

你就在这里等我,待会等那些人杀进来后,我也下去一下,应该很快会回来。

汪……阿土似乎听懂了陆尘的话,但显然并不同意,在压低了声音低吼了一声后,它还张开嘴轻轻咬住了陆尘的裤脚,一副不想让他下去送死的样子。

放心吧,陆尘拍了拍阿土的脑袋,道,我又不像你这么笨,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阿土瞪了他一眼,口里獠牙交错起伏,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干脆一口咬死这人算了。

陆尘恍若不觉,搂着它的脖子,对阿土说道:山人自有妙计!然后阿土睁大了眼睛,看着陆尘伸手到心口那边一摸,过了片刻后忽然就摸出了一套黑色衣衫来,然后只见他施施然脱下外衣,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

此时再看过去,陆尘的外形几乎就和前几日追杀他的黑衣人差不多了,等他再拿出一块黑巾把脸一蒙时,哪里还有原本陆尘的影子,活脱脱的就是一个魔教杀手的模样。

阿土看得目光都直了,陆尘则是笑了笑,然后对阿土感慨道:多亏我聪明,当初在清水塘村时抢来的那套黑服还存着,今天就派上大用场了。

蛮人部落里的那个奇异的仪式进行得十分漫长且枯燥,但所有的蛮人对此毫无怨言,一个个看上去还崇敬无比,显然对蛮人来说,这种对祖先的崇拜是压倒一切至高无上的最重要的事。

那个年老的祭司口中的歌唱从未停下过,但或许是年纪太大,又或是能力终究有限,到了后来,他的体力明显有些跟不上了,得倚靠旁边的几位蛮人战士暗中搀扶着,他才能继续下去。

不过饶是如此,这位祭司也丝毫没有退缩放弃之意,他口中古老的歌曲也从未中断过。

更远的地方,天空中盘旋飞过的剑芒缓缓落下了,最后几乎都是无声无息地落在山坳外的一片树林中。

片刻之后,从林子里走出来前前后后十几个身影,站在那边的山林山坡间,同样远远地开始眺望这个神秘的蛮族部落。

陆尘甚至能看到那边有些人的目光和神情间透露出来的震惊。

……黑衣人中显然没人能预料到会在这荒山野岭中看到这样一幕,于是很快的,那边的人群里开始彼此说话议论,甚至开始发生了争执。

有的黑衣人手指远处,越过了这个部落,那意思似乎是大事为重,但同样也有的黑衣人则是指点着山坳中的蛮人部族,口中激动地说着些什么。

这样的争执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但很快旁边周围就有其他人加入,然后迅速地发展到所有的黑衣人差不多都掺和进来,分成几乎势均力敌的两派。

部落里的蛮人仍然还在专心着那奇异的仪式,而那些黑衣人也没有大声喧哗惊动他们,陆尘则是安静地潜伏在部落的另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在山林中的黑衣人们经过激烈但低调的争论过后,得出了最后的结果。

陆尘凝视着那片山林处,看着那十几个黑衣人缓缓散开,就像是一张带着杀气的尖钩大网,缓缓地将这个部落合围起来。

有许多人,沉默地取出了自己的法宝兵刃,森寒的光芒在早上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饥渴地等待着鲜血的浇灌。

蛮人部落里,那个原本正在吟唱的老祭司突然身子微微一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霍然抬头向周围山林中看去。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焰火冲天而起,似追魂夺命的令符,刹那之间,这个部落周围的山林中啸声四起、声若龙虎,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几道黑色的身影同时扑了过去,剑光漫天,林倒木折,如死神冷漠的眼眸扫过这小小的山坳,下一刻,便是鲜血飞溅时候。

吼!犹如妖兽一般的怒吼,从蛮族的人群中响起,身躯强壮的战士们冲了出来,以血肉之躯向着冲来的黑衣人迎了上去。

但他们的敌人却是人族中强大无比的修士,拥有着可怕的力量与重重神奇强大的道法神通,更不用说还多有法宝相助。

这场战斗的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强弱悬殊的模样,在第一个冲撞瞬间,血花四溅的时候,便有至少四个蛮人战士直接被砍翻,其中一人更是被惨烈无比、锋锐无匹的人族仙剑劈成了两半。

蛮族部落里瞬间一片惊叫哀嚎声,哭泣声伴随其中,大概是那些战死的战士亲属吧。

这些原本强壮的蛮人此刻却像是惊惶的绵羊一般,疯狂地四处逃窜着,只有那个老祭司红着眼睛,突然举起双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数道红光从他手里激射而出,没入那些蛮人战士体内。

顿时,那些蛮人战士声声狂吼,身躯陡然近乎增大了一半,几乎如同怪物一般,力量上也是大了一倍有余,竟是凭着这股血勇之气,暂时挡住了那些黑衣人的进攻。

只是这种诡异的手段并不能持久,能够接受祭司红光的也不是全部的蛮人战士,只有区区最强壮的五六人而已。

他们挡住了一半的黑衣人,但其他方向上,剩余的黑衣人已然直接冲进了部落中。

瞬间血光四射,剑染热血,人头落地,断肢横飞,一片血腥景象!那个老祭司仿佛急怒攻心,一声大吼,竟是吐出一口血来。

与此同时,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的陆尘,也悄悄进入了这个村子,然后直接就往那个石堆掠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搏命厮杀十几个久经战阵经验丰富且道行高强的人族修士冲进这个蛮人部落,看起来就像是一群猛虎杀入羊圈一般,除了最前头那几个强壮的蛮人战士勉强还能抵挡一阵外,其他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几乎都完全不是对手。

哪怕蛮族生性凶悍,不少人还是抄起兵刃或者棍棒、石块之类的拼死相斗,但在锋锐无比的仙家法宝神兵面前,这一切就如同纸糊的一般毫无抵抗之力,顷刻间,便是一片人仰马翻、血光四溅。

这一批黑衣人显然都是见惯了血腥生死的,一旦做了决断出手后,面对这等惨烈局面,下手毫不容情,可谓是铁石心肠。

一时间,这个部落中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不断地有人倒在血泊中抽搐着死去,鲜血、断肢随处可见。

陆尘已经置身在这个部落的村子里,看到此情此景,脚步也是微微顿了一下。

他对蛮人并无好感,确切地说,他和绝大多数人族一样都十分厌恶这个种族。

千年血战之前的蛮族入侵中土,生灵涂炭,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惨死,而且蛮族生性凶残,有些部族更是可怕到有食人之举,条条罪状,令人发指。

所以,这也是时至今日,人族修士在发现蛮族残留在迷乱之地中的余孽时往往都会出手灭杀的缘故。

今天这个局面,显然也是那些黑衣人对蛮人部落的一个约定俗成的绞杀而已。

几千年来的血海深仇,早就解不开了。

不过这个蛮人部落里并非只有战士,还有老弱妇孺,而这一场屠杀显然没有对此加以区分。

看着那些蛮人纷纷倒下的情景,不知为何,陆尘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太舒服。

是自己心软了吗?陆尘微微甩了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撇开,正要继续迈步向前的时候,突然,一个矮小的身影踉跄着从旁边跑了过来,却是个蛮人男孩。

他半边脸上粘着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喷溅到他的脸上,从他跑过来的方向看去,那边正有一个身手剽悍的黑衣人正手持兵刃大开杀戒。

而这个男孩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正疯了一般向另一边跑去。

但是陆尘眼角余光却是看到,在他跑去的另一边方向,正好也有个黑衣人正一路杀戮而来,他跑过去仿佛也是自寻死路。

当那个蛮人小孩从陆尘前头不远处跑过时,陆尘迟疑了一下,却是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个男孩。

那蛮人小孩大叫一声,转头过来看着陆尘,口中獠牙尖尖,龇牙怒目,拼命挣扎起来。

陆尘皱了皱眉,也懒得跟他计较,随手一推,将这男孩推倒在地,同时不动声色地用手往自己刚才进来的那条路上指了一下。

那个方向并没有黑衣人,是一条可以逃命的路。

随即,陆尘便继续往前走去,毕竟他的目标不是救人,而是想趁乱去谋夺那个有些神秘的,竟然能和他体内黑火起共鸣的黑色木块。

只是他才走出几步远,忽然只听身后一阵风声响起,陆尘眉头一皱,回身看去,只见那男孩面带惊恐之色,却是向他这里跑了过来,一下子跳起,扑入他的怀中。

是受惊过度了吗?所以看到有人稍微示好便觉得是可以倚靠的庇护?陆尘看着那个男孩,伸手接住了他。

然而片刻之后,他忽然脸色微变,右手猛地下沉一抓,却是直接抓住了那蛮人小孩的一只手掌。

有一节小刀的锋利刀刃,已经刺破了他小腹上的衣服,堪堪到了他的肌肤边。

那个蛮人小孩疯狂地大叫起来,拼命地用劲想要将这利刃捅进陆尘的肚子,但是陆尘的那只手对他来说就像是铁铸的一般,始终纹丝不动。

陆尘抓着那个蛮人小孩,目光已经冷了下来,过了片刻后,他忽然说道:其他人杀人放血,你吓得不敢还手到底乱跑;我看你可怜,救你帮你,你却反而要来杀我?啊……那蛮人小孩发出一声如同野兽嘶吼般的声音,也不知听懂没听懂陆尘的话,面上满是凶悍恶毒之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拼命地想要推动手中的刀刃刺死陆尘。

而试了一会始终无用后,他忽然一张嘴,却是向陆尘右手手腕上咬了下去,同时,手中力量又是大增,显然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摆脱陆尘,然后刺进陆尘的小腹。

陆尘一甩手,那蛮人小孩顿时身不由己地飞了起来,然后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便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上一紧,已然被人抓住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个蛮人小孩忽然只觉得眼前一暗,看到了在他眼前的除了陆尘以外,在陆尘的身后忽然又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另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陆尘的身后,他瞄了一眼那蛮人小孩,沉声道:怎么了?陆尘的身子僵直了一下,正要有所动作时,忽然间在他眼前的那个蛮人小孩突然挣扎起来,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阴狠之色,手指向刚才陆尘为他所指的那条逃生之路,张开口就要大声开口说话。

陆尘的瞳孔猛然收缩,一片冰寒冷意掠过,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忽然手上用力摇了摇,那蛮人少年脸上神色陡然一僵,所有的话忽然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不能出来了。

一声清脆的骨骼折断声,从他的脖颈处响起,他的眼中有难以置信的神色,愕然看着那目光突然变得冷峻的陆尘,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原本看着心软的人突然会在瞬间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随后,他的头颅慢慢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陆尘缓缓站起,转身看向身后的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点了点头,道:干得不错。

说完,便离开这里,向远处掠去了。

陆尘看着那黑衣人离去,收回目光又扫了已经倒在地上的那蛮人小孩一眼,眼神中一片漠然。

过了片刻后,他转过身子,也离开了这里。

……蛮人村子里的战况越发激烈,但实际上并不是势均力敌,确切地说,从一开始这个蛮人部族就基本陷入了崩溃的糟糕局面。

突然杀来的这些黑衣人实力过于强大,手段太过凶狠,几乎没有给这个蛮人部族任何的机会。

村落中的战况惨烈而血腥,不多时,蛮人就已经倒下了数十人,而那些侵入的黑衣人别说死了,几乎连受伤的都没有。

双方的实力相差过大,场面一片混乱。

陆尘就在这纷乱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那个石堆。

那根奇异的黑色木块就插在石堆之上,约莫有五六尺高的地方,陆尘目光扫了过去,忽然猛地一凝,却是在那石堆下方某处停留了片刻。

那些石块里的某个地方,露出了几处白森森的东西,陆尘的目光瞬间一片冰寒,眼中杀意大盛。

白色的东西是骨骼的颜色,夹杂在石块里的是几个圆形的东西,看起来是人的颅骨,黑洞洞的骷髅看上去阴森可怖。

但更可怕的是,陆尘分明在其中一两个骨骼上还看到了一些残破撕咬的痕迹,如同被野兽啃噬过一般。

他的身子忽然有些微微颤抖起来,连呼吸也有些急促,片刻之后,他强行移开了目光,咬了咬牙,还是控制住了心神,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往那黑色木块走去。

但就在他的眼前,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下子将那黑色木块抢了过去。

陆尘吃了一惊,抬眼一看,只见却是那个蛮人的老祭司,他苍老的脸上此刻一片疯狂之色,抓住那黑木猛地往身上一靠,顿时只见黑木上原本在仪式中断后就黯淡下去的图腾符纹一下子尽数亮起,一股诡异的气息从黑木上散发出来。

蛮人老祭司的眼中一片血红,口中连叫了几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的话语,又或是咒语一类的东西,丝丝缕缕的红色气息从黑木上飘起,随即向周围所有还活着的蛮族人冲去。

那场景就像是突然有几十几百根红线,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模样突然将所有的蛮人与那根黑木联系在了一起,每一根红线的末端都系着一个蛮族人的头顶,然后随着那老祭司的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嚎声,异变陡生。

所有的蛮族人,不管老人、小孩全部身躯都跟吹气一般膨胀了起来,面目狰狞,双眼凸出,看上去原本就丑陋的脸上此时更是犹如恶鬼一样。

但与此同时,这些蛮人的力量几乎全部倍增,特别是那些最强壮的战士,体型再度增大到一倍以上,在短时间里竟隐隐有压制正在杀来的黑衣人的势头。

这等诡异秘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很快的众人也发现到,显然,这种秘法并不是很舒服的事。

因为就在众人的眼前,突然有人惨叫了一声,一个蛮人妇女涨大的身躯直接炸裂开去,瞬间碎成粉末,血流成河。

但更多的蛮族人则是像疯了一般,纷纷向那些黑衣人扑去,一场越发惨烈的厮杀,再度展开了!第二百六十九章 战阵战况越发惨烈起来,血肉横飞的村子已经完全变作一个修罗地狱般的地方。

原本大占上风的黑衣人势头猛然受挫,在这突如其来的反攻浪潮中,那些突然变得疯狂且狂暴的蛮人村民们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打击。

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这些黑衣人连连后退,其中甚至有几个人见血负伤。

这场面显然大大地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连续几声急怒长啸在各处的黑衣人口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局面有些混乱起来。

不过,这些黑衣人终究不是乌合之众,除了战力强悍之外,其中也有明眼聪敏之人,很快便有人看出了其中关键,大喝道:是那老头,快杀了那老东西!一声呼喊出来,众多黑衣人顿时醒悟,一时间剑光灼灼,锐啸连声,都是纷纷要向那老祭司的位置杀去。

此刻,那老祭司还站在那座石堆边上,双目已经是一片血红,甚至连眼瞳也完全被掩盖到看不见了。

几滴殷红的血水从眼角流淌下来,看起来诡异无比,格外凄厉。

在他胸口的那块黑色木头仍然还在散发着无数红线,连接着这个村落里所有的蛮人,在他口中那神秘的咒语催持下,蛮人们纷纷咆哮如野兽一般,疯狂地向那些黑衣人扑去。

陆尘毫无疑问是所有人中原本距离那座石堆最近的一个人,眼看就是伸手可及可以拿到那根古怪的黑色木块的时候,突然被那个老祭司给抢了过去,然后便发生了这令人惊悚的一幕。

紧接着,几乎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机会,陆尘便陡然发现,自己在这一瞬间突然已是身陷重围。

前后左右的周围附近,几乎到处都有蛮人,而此刻不知为何已经陷入疯狂的那些蛮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纷纷向他扑来,陆尘一瞬间只觉得压力如山,仿佛有一种身陷妖兽群落里的错觉。

他当机立断,立刻转身就跑,这些蛮人原本看起来也就是力量强大些,比人族普通凡人要强得多,但比起人族修士来说又差了不少。

可是也不知道那老祭司通过那黑色图腾到底做了什么怪法,只是这一瞬间的红线催持,这些蛮人纷纷身躯暴涨,竟然强大到快可以和修士们搏杀的程度了。

总算陆尘身手敏捷,而这些蛮人在力量突然暴涨后,大概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变化,虽然扑杀凶狠,悍不畏死,但在进退转动间却没有太灵活,所以他一阵左冲右突后,居然真的是侥幸地从远路跑了出去。

跑回到山林间,陆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蛮人都没有追上来,最多也就是追到那个村落的边缘,然后便纷纷折返,再度冲向剩下的那些黑衣人。

陆尘喘息一阵,忽然旁边林间一阵哗哗作响,他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一步,片刻后林叶撩开,却是阿土跳了出来。

陆尘松了一口气,对阿土点点头,阿土看着他的眼光里有些担忧之色,看看陆尘,又看了看山下一片混乱血腥的村子,低声吼叫了一声。

陆尘的眉头也是皱着,站在阿土身边也往下方望去,然后轻声说道: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啊,太邪门了!……此刻在蛮人村落里,情况确实越来越古怪,那些蛮人好像真的一个个都完全疯了一般,一个个蜂拥而上,冲上来跟黑衣人拼命,撕咬踹砸,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是被黑衣人的兵刃所伤,砍掉手指、手臂什么的,这些蛮人竟好像也感觉不到疼痛,仍然还是大声狂吼着冲向敌人。

原本要冲过去杀掉那个老祭司的黑衣人们,却发现自己非但被这些疯狂的蛮人所阻拦,而且逐渐被逼得慢慢后退,离那个老祭司反而越来越远了。

这原本是一边倒的战局,竟然真的是被蛮人给扳了回去,胜负天平眼看就有逆转之势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只听人群之中猛地有人冷笑出声,随即忽然有人飞身而起,掠至半空,一声长啸过后,剑光暴涨,赫然化作万道青色剑芒,气势万钧地劈下!瞬间,地面上轰然巨响,有三四个蛮人首当其冲,直接被劈翻在地,鲜血泉喷。

正是千极玄青剑!半空中,那黑衣人沉声喝道:聚拢!声音如雷霆响动,隆隆震荡出去,片刻后,所有的黑衣人同时向他这边靠拢过来,一路上各自彼此接应,一合二,二合三,黑衣人迅速地从原本各自作战的分散状态变作聚拢在一起的情形。

同时,随着半空中那黑衣人不断出声喝令,黑衣人各自站住方位,竟是迅速结成了一个战阵。

这一来,局面顿时又是不同,黑衣人转眼稳住了阵脚,在彼此呼应的战阵下,不再顾虑身后威胁,一力对外,不多时便挡住了那些疯狂的蛮人。

远处,站在山腰上窥探眺望的陆尘面色一紧,眼中现出几分凝重之色,低声道:厉害!阿土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不解的样子。

……这一场生死搏杀的战斗中,人族的黑衣杀手们本就是道行极高的一方,对蛮人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虽然在这中间也不知道那个老祭司施展了什么怪异术法,导致战局逆转,但在这些黑衣人结阵之后,一旦稳住阵脚,情况便立刻清晰起来。

那些蛮人哪怕再凶恶再疯狂再悍不畏死,却也无法再逼退黑衣人一步,反而是在各种凌厉剑光纷飞之下,鲜血如潮,一个个蛮人又开始被砍翻倒毙在地。

事情,终于还是没有脱离正常的范畴,这些蛮人的怪异术法,也终究是没能逆天。

那个老祭司怀抱着黑色木块,面色狰狞,双目流血,但一丝绝望悲哀之色终于还是从他脸上浮现了出来。

蓦地,他猛然一声悲凉的狂吼,仿佛带着他最后的所有生命气力,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直接洒到了那黑色木块上。

黑暗的图腾霍然灵光大盛,一股强大而诡异的力量从天而降,轰然落下,笼罩在这个村落之上。

半山腰上,陆尘突然身子一震,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从他的全身,此刻,黑色的火焰一下子喷涌而出,直接让他化作了一个火人。

第二百七十章 火神选择那股强大的,带着暴戾与无尽黑暗的力量,不知从何而来,就像是突然破空而至,跨过幽幽岁月长河而来,原本明亮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黑暗扫过天穹,笼罩在这个渺小的村落上。

有一抹火光出现,在那黑色木块之上。

有一道低沉声音响起,是那黑木骤然崩裂的声音。

黑色的焰火燃烧着,那个蛮人老祭司全身颤抖,仿佛身陷可怕的地狱,正身受无尽的痛苦。

与此同时,在远处村子外头的山坡上,陆尘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黑火从他全身的血肉肌肤上正一点点重新驯服地收缩回去,他在瞬间的失控后,很快又恢复了对自己体内那些黑火的控制。

只是他的目光,正远远地眺望着那个村落里,凝视着那个老祭司的模样。

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一刻,也许整个世间都不会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到那种痛苦。

那是黑火焚身、燃烧魂魄的终极苦痛,那几乎已经超过了人所能忍耐的极限,而他却曾经身陷其中整整十年。

在黑火的照耀下,那股可怕而诡异的力量通过黑木图腾进入了老祭司的身躯,他苍老的肉身缓缓膨胀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充了气的皮球,而半空中从黑色木块上蔓延出去的无数条红线,此刻也在缓缓变作黑色。

那些原本正在悍不畏死搏杀的蛮人,突然都停了下来。

黑衣人看到这令人毛骨悚然且诡异无比的一幕,一个个也是忍不住停下手来,面面相觑,有不少人眼中甚至都有了退意。

谁知道这一个小小的蛮族部落,本以为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的事,结果竟出了这么多的幺蛾子。

……一声嘶哑的呼喊,从老祭司的口中叫了出来,这一声如同命令,瞬间让所有本是呆滞状态的蛮人突然行动起来,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厮杀,不再撕咬,而是直接向那些黑衣人扑去。

锋利的剑光瞬间飞起,凌厉斩过,一时间,鲜血再度横飞,但是那些蛮人无一在乎,视生死如无物,哪怕断手断脚,竟然还是勇猛向前,一直扑到了黑衣人身前。

啪!一声轻响,从老祭司那鼓胀的身躯上响起,他的后背上突然炸开了一处血洞,那一块的血肉瞬间变作细碎血渣,溅洒得到处都是。

而几乎是在同时,一个扑到某个黑衣人身前的蛮人,已经被砍断了一只手臂的他,突然,整个身子炸开了。

如同一枚可怕的焰火,爆裂炸开,血肉骨骸生命魂魄,瞬间激发了所有的力量。

那力量大得惊人,只听一声惨叫,靠得最近的那个黑衣人直接被炸飞了半边身子,向后甩出去丈许远,然后倒在地上抽搐起来,眼看是不活了。

众人大惊失色,然而一切似乎都已经到了完全失控的地步,可怕的黑暗力量笼罩在这片似乎被诅咒的死亡村落里,在那个老祭司的身上,一个又一个的血洞纷纷炸开,而随之而来的就是同样炸裂,然后和那些黑衣人要同归于尽的蛮人。

这是一场异常恐怖而令人绝望的战斗,到了最后,终于没有了胜利者,有的只是死亡而已。

被恐怖力量所彻底激发的蛮人血肉炸弹让黑衣人如此强悍的实力也无法抵挡,原本坚强的战阵迅速瓦解崩溃,终于,所有人都掉头逃跑。

但是没有用,蛮人们疯狂地扑上来,像是都已经全部失去了理智,以远多于这些黑衣人的数目,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和他们同归于尽。

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整个村落彻底化为了地狱,生命在可怕的黑焰中化为虚无和一块块血肉掉落在地上,在这样恐怖的巫术面前,任何的道法神通还有仙剑法宝似乎都黯然失色。

让世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可怕的情形持续了很久,如同雷鸣一般,不止这块山头,从这一天开始,往后的数十年里,这附近数百里方圆中,再也没有任何动物存在。

所有的生灵包括妖兽毒物,甚至是恶蟒谷里的那些毒虫们,也全部逃走了。

一切在黑暗中,化为寂灭,直到那天光重现,黑暗缓缓退去的时候,这个村落才重新从黑暗中露出来。

空气中有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远远望去,那里似乎已经没有了活人,确切地说,也许是没有了人。

村外的半山坡上,陆尘与阿土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说不出话来,如此惨烈的景象,哪怕是陆尘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此时此刻,陆尘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后,他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眺望了一眼下方村落,心中挣扎了片刻后,低头对阿土道:你留在这里,别过去。

阿土顺从地点点头,向后退了两步,看起来是巴不得不过去。

陆尘叹了口气,转过身向山下走了过去。

还没走进村子,那血腥气之浓烈,令陆尘都不得不屏住了呼吸,而进村之后,那一片血肉屠场般的景象令他如此铁石心肠的人都险些有点吃不消。

视线所及处,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身躯了,哪怕是最早死掉的那些人,也在随后那惨烈的自爆中被波及而毁掉了尸身。

陆尘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的理智仍然坚韧,在停留片刻后,他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向那边走了过去。

村子的中心处,那块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石堆边的地上,老祭司躺倒在那里。

这个老蛮人的身躯几乎已经被完全炸烂了,如今只是一副残躯而已,而那块黑木还在他的胸前,此刻也已经四分五裂、不成模样。

陆尘有些愕然地看了那黑木一眼,心想,这东西难道是毁掉了?蹲下身子正要拿起来仔细查看的时候,忽然,那老祭司睁开了眼睛。

陆尘大吃一惊,但随即发现,这蛮人老祭司的双眼竟是恢复了正常,不再有那种可怕的血红色,一双眼瞳看上去和人族一模一样,正凝视着他。

一股莫名的心跳声,似乎突然在陆尘耳边响起,那股黑火的力量,陡然又是蠢蠢欲动,一抹诡异的黑光,在他眼底最深处掠过。

那个老祭司的嘴唇动了动,片刻之后,一个声音突然在陆尘的耳边响起。

孩子,火神选择了你!第二百七十一章 火杖孩子?火神?选择什么来着?在那个瞬间,陆尘真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难道是这如鬼域一般的地方还有什么诡异未知的力量,竟然可以惑乱心志迷惑人心吗?然而下一刻,他看着那个垂死的蛮人老祭司的眼睛,突然发现这事情好像并不只是一个玩笑。

那个老头的眼神虽然有些黯淡,但却一直在凝视着他,紧盯不放。

那目光中有惊讶、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却还是欣喜和希望。

是的,这个眼看就要死掉的蛮人老头的目光中竟满怀希望。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甚至连嘶哑的呜咽声都没有。

陆尘的目光往下移动看了看,随即眉头微皱,因为在这老祭司头颅以下的部位,胸膛、躯干处几乎已经完全炸烂了,就连脖颈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一眼看上去惨烈至极,基本上是不可能还能发出声音来了。

果然是自己这阵子的心软,所以产生了幻听吧……陆尘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把手伸向那老祭司的眼睛,想要将他的眼睛合上。

然而就在此刻,突然又是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呼唤了一句:孩子……陆尘的手瞬间僵硬,然后慢慢地退后,再次让开了老祭司的目光,他正凝视着陆尘。

陆尘生平所遇异事众多,但此时此刻仍是有些心中发冷,他盯着老祭司那眼看就要油尽灯枯却始终不肯死去的眼睛,低声道:你叫我?老祭司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

陆尘瞳孔猛然一缩,目光闪动,忽地向下看去,扫过那老祭司的残躯,片刻后突然伸手一扫,只听哗啦啦一阵声响,原本被抱在老祭司胸口处但已经四分五裂的那块黑色木头,一下子化作十几块大大小小的木头掉落下来,同时露出了另一根原本藏在黑木之中,看上去只有半截的老旧木杖。

那看上去似乎真的是一根十分古老的木杖,不知为何一端断裂,剩下的半截上布满裂纹,木质如古铜,仿佛经历了千百万年的风化侵蚀。

而老祭司仅有的一只还算完好的手臂,正紧紧地抓在这半根木杖上。

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灵力,似乎正从这木杖上散发出来。

……陆尘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目光才从那古老的半截木杖上移开,重新看向那老祭司。

那老祭司也看着他,目光中仍然还是那种复杂但显然充满希望的眼神。

陆尘忽然摇了摇头,道:你糊涂了吧?老祭司默然不语,又或是根本不能说话,只怔怔地看着陆尘,但与此同时,陆尘的耳边突然又响起了那个声音,道:火神选择……火神又是什么东西?陆尘脸上冷淡地道,我不知道这什么神,也不信这世上有神祇。

你身怀圣火,是火神之子……那个声音似乎完全无视着他的回应,仍然以一种淡漠而没什么起伏的音调说着话。

我……陆尘才要反驳,却忽然发现对方似乎根本无意跟他争辩,仍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拿着这火杖,将它送回南荒圣坛,与另一半火杖合二为一,归……还……火……神……说到最后几个字眼时,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音,好像是在这个时候激动了起来。

而陆尘同时看着那个老祭司的神情,也在油尽灯枯脸色昏暗中,突然肌肉扭曲了起来。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却是忽然笑了一下。

身边一片血腥景象,一眼望去仿佛就只剩下他一个还算完好的人,如独立于血海之上,他眼中却有讥诮之色,亦有自嘲意味。

你的那个火神,还真会找人啊。

陆尘说道,第一,他居然不选你们蛮族人,第二,他就算选了人族,偏偏还选了个不容于天下、只能亡命天涯没有立锥之地的丧家之犬。

火神这眼光不太行啊。

陆尘看着垂死的老头说道,然后在最后几个字眼上加重了语气。

老祭司眼中的光芒已经逐渐暗了下去,甚至连瞳孔都在慢慢放大,但是在那半截古老木杖微微闪过灵光之后,那个声音又一次在陆尘的耳边响起,道:正因如此,火神才选了你啊。

陆尘身子一震,忽然呆住了。

……老祭司没有更多的话了,过了片刻后,他就那样安静地死去,停止了呼吸,闭上了眼睛,临死之前嘴角甚至还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陆尘盯着这个已经死掉的老蛮人,眼神有些不善,总觉得此人的面容里藏着深邃的恶意,但那股临死前所透露出来的希望却又格外真切。

但是蛮人的希望,这个素不相识的老祭司的期待或是梦想什么的,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陆尘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刚要离开这里,但随即想起了什么,目光又再度落回老祭司的尸体上。

那根半截古老的木杖,还被他紧紧地抓在手中。

陆尘盯着那木杖看了一会,还是伸出手将那木杖拿起。

老祭司虽死,但手掌抓在木杖上还是十分牢的,陆尘也是费了点力气,才将这木杖从他手中拿出来。

不过入手之后,确切地说,是在离开那老祭司的手掌之后,这个古老木杖上的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力也消失不见了。

失去了所有灵力的木杖看上去就像是一根伤痕累累、古旧斑驳的老木,毫无生气,枯槁干裂,就是丢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陆尘迟疑了一下,试着往木杖里输入灵力,但木杖毫无反应,陆尘沉吟片刻,又再次试着运起黑火,然而仍然没有看到他想要的情景。

这个古老木杖对黑火也失去了反应。

陆尘之所以想要这个东西,就是之前发觉这木杖竟然能和自己体内的黑火发生共鸣,此刻真正到手后却突然成了废物,让他心头一阵郁闷。

不过既然到了这时候,也不能随便丢掉了,反正听那老祭司说的话,这东西似乎来头极大。

第二百七十二章 恶蟒谷陆尘转过身向来路上走去,中间又转头看了看更远处那战况最激烈残酷的地方,那些被疯狂自爆的蛮人突袭然后也全部同归于尽的黑衣人,几乎也没有一具完好的尸身。

这个不起眼的小部落,却莫名其妙地成为了那十几个原本十分强大的修士的坟墓,或许这个结果是谁也想不到的,哪怕是陆尘也从未想过这个结局。

不过虽然这情景十分惨烈,但陆尘并未有太多愧疚之意,早在那些黑衣人对他追杀不舍的时候,往昔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情分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只是当他走回那片山林,偶然回头眺望时,却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路走来,那条路径上已是多了两道鲜血淋淋的足印,令人触目惊心。

……阿土还在原地等他没有离开,在会合之后,陆尘在略作思索后还是将拿到的那根木杖试着放到阿土的跟前。

阿土凑上去闻了几下后,便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陆尘,显然毫无收获,不知道陆尘有何用意。

陆尘叹了口气,摇摇头将那木杖收起,随手往胸口处一抹,木杖便凭空消失了。

这是被他直接丢入了那颗种子里的神秘树洞中,等以后有空再仔细探寻这木杖的秘密吧。

不过,或许这玩意已经彻底废了也说不定,陆尘心里这般想着。

一人一狗很快离开了这片山岭,在这中间,陆尘还从头到脚全部换了一身衣物。

因为没有了后头这些杀手的追踪,明显的,陆尘感觉轻松了许多,这也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不过虽然那些黑衣人因为意外几乎死光了,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仍然还在,只是没有那么严重而已。

陆尘在下了山岭后犹豫过,但最后还是决定并不回头,仍然继续按照自己原先想好的路线南逃。

这个世界上,在魔教之外几乎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魔教的疯狂,而在真仙盟之外,也同样几乎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浮云司这个堂口的强大。

那些黑衣人虽然实力强悍,但就算他们全死了,对浮云司这个天澜真君一手创建的阴影中的堂口来说,也绝算不上是伤筋动骨。

若非有这等底蕴,浮云司也不会多年来在真仙盟如此庞大的组织里始终占据大堂之余,又在阴影中和有几千年传承的三界魔教争斗得你死我活。

陆尘一点都不想去对抗浮云司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恐怖力量,他也并没有什么宁死不屈的念头,所以他很容易地就做出了继续逃亡的决定。

有了决断之后,接下来的事就容易多了,反正左右不过逃命二字,而最近的路径就是从山下的恶蟒谷穿过去,再往南行,差不多就到龙川大河了。

过了龙川,大概就能真正摆脱那该死又可怕的魔教和浮云司双重追杀了吧。

陆尘带着阿土一路下了山岭,也没多作停留,便向恶蟒谷走去。

远远地,空气中就传来一股浓烈的腥臭气味,阿土口中发出低吼声,脖子上的毛发竖起,看起来十分警惕,而陆尘也是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是带着阿土,踏进了这座凶恶异常且危机四伏的恶蟒谷中。

……恶蟒谷实际上是一处夹在几座高大雄伟的山脉之间的狭长山谷,因为高大的山体遮挡,这山谷中终年不见阳光,加上又多雨水,所以时间久了之后,这山谷中阴郁潮湿到了极点。

在到处都是肥厚翠绿的湿润叶片下,便滋生出无数蛇虫毒物出来,其中尤以各种剧毒蛇类为多。

陆尘和阿土走进这座山谷后,虽然是白天,但谷里的光线还是有些昏暗,总觉得周围茂密的草丛树林里,包括两侧湿漉漉长满青苔和各式各样奇怪植物的石壁上,都会突然窜出来什么剧毒可怕的蛇虫咬上一口。

阿土显得十分紧张,不住地左顾右盼;陆尘也是面带警惕之色,时不时地看着两边。

果然,在他们才走进恶蟒谷丈许地后,忽然,一处草丛里猛然有一阵哗哗声响,陆尘和阿土顿时都停住脚步,片刻后,只见一条身躯足有碗口大的大蟒,从草丛里缓缓游了出来。

陆尘脸上微微变色,向后退了一步,凝神戒备着的同时也注意着周围,看是否还有隐藏在暗处的毒物蛇虫;而阿土则是对着那条大蟒发出低沉的吼叫声,露出两颗獠牙,做出了凶恶状,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前去将这条大蟒撕成粉碎。

那条体色青黑的大蟒蛇缓缓抬头,向陆尘和阿土看了一眼,一双竖瞳里冷漠无情,蛇信微微吞吐了一下,与他们对峙起来。

阿土口中呜呜咆哮两声,往前欲走,但忽然却被陆尘拦住。

陆尘凝神看着那条大蟒蛇,口中低声道:等一下。

这一条大蟒蛇看上去还有一半身子隐没在草丛里,但是光从露出来的上半身来说就已经够大了,显然是成年巨蛇。

陆尘倒也并不是怕了这么一只妖兽,但他担忧的是另一点。

此处毕竟是恶蟒谷,不知有多少蛇虫聚居于此,万一动静闹大了,真不知要引来多少蛇虫,到了那个时候才真的是难以应付。

果然,在陆尘拦住了露出敌意跃跃欲试的阿土后,那条大蟒蛇也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它凝视着对方,最后看了一眼陆尘后,忽然转过头,却是向远处游走了,很快地,就没入了另一侧的草丛中。

看着这条大蟒蛇离开,陆尘松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拍了拍阿土的脑袋,道:走吧。

阿土这个时候看起来倒有些失望了,似乎对刚才那只大蟒蛇的离去有些不满,对着那边叫了两声,然后跟着陆尘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随着他们的深入,渐渐的,他们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这个毒虫聚集的山谷里,似乎有许多毒虫都在今天出来了,哪怕按照习性它们中的不少种类在这个时候应该缩在自己的巢穴中睡觉。

而且更古怪的是,这些毒虫完全没有对陆尘和阿土动手的意思,最多最多也就是发自本能地对峙一番,而在陆尘收敛自己,表明没有敌意后,这些原本嗜血可怕的毒物竟然都纷纷离开了这里。

没想到,这条原本凶险无比的道路,他们竟是走得异常顺畅。

第二百七十三章 毒蛇越往前走,这个潮湿阴暗的恶蟒谷中便越是阴森可怕,但诡异的是,本该出没在这里给陆尘和阿土造成绝大麻烦的那些毒物蛇虫们,却没有一只跳出来攻击他们。

而且在他们所看到的视线里,一些出现的蛇虫还一反常态地向着同一个方向离开,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不好的气息。

它们所逃避的地方,就是陆尘和阿土过来的方向。

陆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的路一片安静,看不出有什么奇怪之处,而回忆这一路走来时,似乎也没有见到任何东西和事情可以影响到恶蟒谷,并且看起来影响还如此之大。

或许……只有那个蛮人部落里发生的事情?陆尘想来想去,也只有不久前在蛮人部落中发生的那幕惨烈的厮杀或许有一点可能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便是心中一动,用手摸了一下胸口,那半截古老的火神杖正安静地躺在那个神秘的树洞中。

沉吟片刻后,陆尘还是招呼阿土一声,然后加快了步伐,不管怎么说这恶蟒谷中的情形看上去都有些诡异,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不然的话,虽然眼下那些毒物蛇虫并没有对他们有攻击的意思,谁又能保证下一刻那些本来就嗜血凶残的妖兽不会狂性大发呢?不过在行走之中,陆尘想着这几日的路程,也是忍不住摇摇头,略有感慨。

从蛇蔓林中逃出来后一路南下逃亡,他本以为这途中最艰难凶险的两个地方就是鼠丘山和恶蟒谷,谁知到了最后,这两个地方反而是看起来最容易通过的,倒是在貌不惊人的小山岭上的那个蛮人部落中的经历,却是令人惊心动魄。

走着走着,陆尘的脚步却缓缓慢了下来,那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就好像有一双阴冷的眼睛一直在背后死死地盯着他。

陆尘的脸色变了一下,原本他以为这种感觉是被之前那些强悍的浮云司杀手追杀所引起的敏锐直觉,但现在那一批人几乎在小山岭上的蛮人部落里全部死光了。

换句话说,那个真正暗中窥探他的人,仍然还在背后如跗骨之蛆般追踪着他。

究竟这是怎样的一个敌人?陆尘眼光里掠过一丝凝重。

……恶蟒谷地形曲曲折折,穿行在群山之间,哪怕没有那些危险的毒物蛇虫阻碍,光是走,也要走上一天时间。

在走到一半的时候,一路上所看到的种种怪象,让陆尘已经完全确定了自己所看到的恶蟒谷中那些蛇虫毒物的怪异举动,确实是在大举迁移,纷纷要离开这座它们栖息多年的危险山谷。

这种异象在陆尘中间试着取出那根半截的火神杖后,表现得便更加明显,几乎所有的蛇虫都立刻加快速度纷纷逃逸,似乎对那半截看起来老朽枯干到很快就要化成灰的火神杖格外恐惧。

没有任何的毒虫敢靠近陆尘和阿土,这让人行走在这座以凶险著名的山谷中时,竟有了一种犹如神祇般的错觉。

不过,这种意外的惊喜并没有持续很久时间,因为当陆尘和阿土快要走出恶蟒谷的时候,他们再一次遇到了偷袭。

这一次也是一群黑衣人,但与之前那一批不同的是,他们确实是真的魔教杀手。

面对陆尘,这一批新追上的杀手明显情绪激动得多,一看到陆尘的身影后,杀气便是铺天盖地,所有人没有半点多余言语的,直接便是大喊大叫地杀了过来。

陆尘与阿土且战且退,拼命向南方逃去,同时心中也是苦笑,按照他原先的计划,鼠丘山和恶蟒谷这两处凶险无比的险地,虽然他通过也很麻烦,但对于阻碍追兵却更是有用。

谁知这异变连生之下,路倒是好走了,可是追兵追上来的速度也是比原先预估的要快了许多。

真论战斗实力的话,其实这一批十几个人的魔教杀手比前头那些浮云司的人差了很多,强悍处更是远远不如,但魔教这边胜在凶狠疯狂,在刻骨的仇恨下,一旦发现陆尘,便是不死不休的厮斗,给陆尘的逃亡之路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这一路追杀逃亡,到了黄昏天黑下来的时候,陆尘带着阿土冲出了恶蟒谷,身后地上留下了七八具尸体,但是他原本好了七七八八的身子,又是添了好些道新的伤口。

直到夜深时分,借着黑夜的掩护和连番诡谲手段,陆尘才勉强甩开了那些疯子一般的杀手。

然而前路茫茫,夜色深沉,陆尘心里却没有半点欢喜之意,他心里明白,只要到第二天天亮后,那些魔教杀手必定还会追杀上来,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对他是非杀不可的魔教杀手势必会越来越多,直到将他所有的精神、气力都耗光以后,便是他凄惨的死期到了。

大概……他们是不会给自己留全尸的吧。

黑暗中拖着流血的身躯不停奔跑逃亡,连片刻喘息仿佛都是一种奢侈的陆尘在心中暗自这么想着。

或许是这几天见过了太多血腥,又或是刚刚连接激斗多时,伤势麻木了他的脑子,此刻的陆尘已经有些头脑空白了,唯一的本能大概就是远离身后的威胁,拼命向前逃去。

目标龙川大河!只要过了那里,应该就会自由了吧。

又或者,就死在那里。

原有的直觉从敏锐到迟钝,再到麻木,包括一直藏于心中的警惕也终于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后,在那个深夜时候,陆尘终于付出了代价。

他看到了有一道从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光芒。

那是剑光。

那剑光,明亮雄浑,气势万千,神完气足,妙至巅峰,一剑直刺要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然血肉绽开骨骼断裂,直接刺入了陆尘身侧肋下,一剑入胸,而他却已无力躲开。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原来最危险的那条毒蛇始终没有离去,却有着令人发指和可怕的耐心,一直如此等到了他最虚弱的时候,然后一剑伤敌。

眼看着他就要被一剑贯穿、毙命当场的时候,突然,一道黑影从旁边冲了过来,发出狂怒的咆哮,扑倒了陆尘。

然而,那剑芒如此炽烈,未曾稍退,余锋扫过,扑来的阿土吼声瞬间转为一声哀鸣,血光乍起,然后摔倒在陆尘的身旁。

第二百七十四章 特使陆尘用手捂住肋下伤口,但是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是从他指缝间涌了出来,他大口喘息着,头脑中有一阵眩晕,不过很快还是强行咬牙保持住了清醒,然后转头,看了看阿土。

阿土身上有血色,也受了伤,那道剑芒划破了它的后腿,同时掠过了它的尾巴。

不过比起陆尘来,阿土这点伤势似乎并无大碍,很快就翻身站起,对着那道剑光亮起的地方露出了獠牙,口中发出愤怒的低吼声。

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黑暗里走了出来,然后借着微光,他和陆尘各自都看清了对方的脸。

原来是你。

陆尘手捂伤口,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

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也就是刚刚偷袭了陆尘,几乎是一剑要了他的命的,正是昆仑门下弟子何毅。

此刻的何毅一身劲装,面色平静,似乎刚才那稳准狠到几乎完美的一剑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值得欣喜的地方,倒是当他目光掠过正龇牙咧嘴、面露凶相的阿土时,眼里竟然更多的流露出一丝诧异和欣赏。

这狗不错。

他说道。

……陆尘咳嗽了几声,只觉得身上有一阵阵的寒意,大概是从肋下的伤口流出了太多的血,把体内的热量都带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何毅,并没有叱骂,也没有求饶,反而是问了一句道:你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何毅同样似乎也没有马上动手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他对陆尘是存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还是心底其实对这个人还有几分忌惮之意,道:好多天了,当你在蛇蔓林那边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找到你了。

陆尘点了点头,心想,果然直觉并不会骗自己。

何毅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陆尘嗤笑了一下,道:你追杀了我这么久,花了这么多心思,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就算是死,也未免死得太冤了啊。

何毅摇摇头,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个魔教妖孽,混入我们昆仑派做一个卧底奸细,哪怕你地位再高道行再深,我想尽办法杀了你,回去能给天澜真君他老人家一个交代,也就是了。

但是这一路下来,我却发现……给天澜一个交代?陆尘忽然出声打断了他,面上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森冷和奇怪起来,道,什么交代?是他让你过来杀我的?……远隔千山万水之外,已是旧貌换新颜的巍巍昆仑山中,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但在平静之下,却又好像什么东西都在迅速地发生着改变。

天穹云间禁地中的那四座闻名遐迩、名动天下的悬空奇峰,如今只剩下了三座,还有一座冬峰已经变成了下方山脉中的一片废墟。

主持昆仑派日常事务的人从闲月真人变成了千灯真人,虽然在他的名号之前还有一个暂代,但随着闲月真人悄无声息地在闭关中沉寂下去,每一个昆仑派的人们都知道那宝座上坐的人终将是那张椅子真正的主人。

昆仑派宗门下的各大堂口发生了许多变化,最重要的当然是一些实力强大的堂口首座变动了人选,其中众人都料到的是百草堂首座从千灯真人换成了明珠真人,而没人能想到的是天兵堂的首座在独空真人与妖兽搏杀意外阵亡之后,并没有从天兵堂一脉中挑选继任者,也没有让独空真人最喜爱的弟子何毅接任,而是派遣了一位同样实力强大的光阳真人接掌。

与此同时,一直弱势的昆仑派铁支却随着木原真人恰如其分的选择而有了一点崛起之势。

众所周知,如今昆仑派唯一的那位天澜真君对木原真人十分看重,甚至多年来第一次允许他和其他几位铁支元婴真人登上了天穹云间的山上。

而除了这些明面上显而易见的人事变动外,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的暗流在昆仑派里涌动着。

在牢牢掌握了这个名门大派之后,天澜真君开始通过手下的人整顿宗门,一些强大的元婴真人,许多优秀而有天分的金丹境、筑基境弟子,都被挑选了出来,然后被告知他们将会得到以前没有的机会,前往真仙盟中做事。

在过往的日子里,虽然天澜真君本人在真仙盟中身居高位,但昆仑派却和其他几个名门大派如千极、天罗等不同,对真仙盟并没有十分亲近看重的意思,门下的弟子也始终很少前往真仙盟中做事,与其他几个大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究其根源,当然就是因为昔日是白晨真君和闲月真人这一脉当权,派人去真仙盟做事的话,岂非就是帮天澜真君的忙?到如今形势大变,自然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只是如今虽然在昆仑山中已是一言九鼎的地位,但天澜真君似乎并未有贪图权势的意思,门中大部分的事务他都并不插手,任凭千灯真人自行打理。

一般情况下,他大都呆在自己在天穹云间里的那座夏峰之上,普通的门人弟子难得见他一面,但是或许是这种超然物外的感觉,反而让人更生崇敬,再加上总有人在宗门里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天澜真君很快就在昆仑派人数众多的普通弟子心中有了高高在上、仿佛神祇一般的地位。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其实也不重要就是了。

这一天,天澜又出现到了昆吾城里的黑丘阁中。

守着这家门可罗雀破店的老马本以为这位大人又有什么隐秘的事情,或是秘密的人要在此相见,但令他十分意外的是,天澜真君让他关了店门,说是只和他有话要说。

站在安静的小庭院中,看着那个魁梧肥胖的光头真君,老马下意识地有些紧张起来,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心中忽然想到,以前每一次这位过来时,陆尘都是直面他的那一个,那么每每在陆尘的心里,是不是也会有这种忐忑之意呢?天澜真君并没有去仔细观察老马,他招呼老马近前后,便很直接地对他说道:你收拾一下行装,替我去仙城一趟。

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不快,甚至还有几分厌恶之色,道:浮云司那边大概是出了点事。

第二百七十五章 刺探怎么了?老马吃了一惊,面上露出惊诧之色,道,浮云司那边出了什么事?天澜真君冷哼了一声,道:血莺传话过来,说是她回到仙城后直到今日,前往迷乱之地的那批人手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老马身子微微一震,道:我记得当日血莺过来时,就在这里,您亲口对她说了让人都回来的。

天澜真君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老马忽然心头一寒,低声道:您对血莺有怀疑?天澜真君微微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道:那也说不上,这些年她一直做得不错,也没什么差错。

但此事关系到陆尘生死,在这上头,我相信只有你不会骗我。

老马默默地点了点头,但脸上很快涌现出一丝担忧之色,道:那些人在迷乱之地若是没回来的话……天澜真君冷冷地道:血莺调了那些人过去,就是为了追踪监视陆尘的,若是没有回来,无外乎只有两个原因,一是,这些人出了什么事全军覆没,二是,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回城,而是追杀陆尘。

他抬眼看向老马,淡淡地道:你去仙城,持我令牌信物,在浮云司中查证此事。

不管是什么缘由,不管是不回城,还是追杀陆尘,都违逆了我的命令,既然敢这样做了,那就要有人出来担这个责。

说罢,他随手一挥,却是有一件圆形东西飞了过来。

老马双手伸出接住,定睛一看,只见是一块白玉牌,分正反两面,正面刻有天澜二字,背面则是云蝠花纹点缀旭日初升图。

老马深深呼吸了一下,将这白玉牌握紧在手心里,然后对天澜真君行了一礼,道:大人放心,这事我一定做好。

天澜真君默默点了点头,过了半晌之后,忽然抬头望了望天,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股复杂而略带萧索之色,道:那小子与我虽不是师徒之实,平常对我也常有不敬之语,但不管怎样,没有我点头,谁也不能擅自杀他。

老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激动之色,躬身拜倒,道:是,我知道了。

你去吧。

天澜真君挥了挥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是谁让我过来杀你的,这事重要么?何毅手握滴血的长剑,站在受了重伤的陆尘数尺开外的地方,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这个敌人,说道,倒是我很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他笑了一下,用手往高处比了比,然后平静地道:咱们说的那位天澜真君,德高望重,名动天下,简直就和神仙中人一般。

别说是你这种不入流的魔教妖孽了,就算是我这样被人叫做天才的金丹修士,他老人家也未必能看在眼里。

但是你一出口,何毅说到这里时,目光落在陆尘的脸上,道:你刚才说话时,好像有一股理所当然的是天澜真君要来对付你的感觉。

这是不是很奇怪?陆尘手捂伤口皱了皱眉,不知是因为伤口剧痛还是血流得太多太猛,却是就此闭住了嘴巴,不再说话。

所以呢,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何毅看着他,道,一个普通的魔教奸细,根本就不应该会和化神真君扯上关系。

而且这一路我还发现了另一件怪事,那就是居然有浮云司的人追着你,看起来,你来头比我想的要大得多啊。

陆尘有些痛苦地咳嗽了两声,看了何毅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道:想套我话?何毅耸了耸肩,道:我想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说废话,你跟我说清楚,我给你一个痛快,岂不是各自方便?陆尘冷笑一声,道:你既然一直跟在后面,想必也看到浮云司那些人的下场了,那种紧要关头,你这个正道弟子出身的,居然不去救他们?何毅脸色微变,随即摇了摇头,道:那件事我确实看到了,但我本领有限,也没法救人。

再说了,浮云司那边自己还有人藏在后头,不还是缩着藏着见死不救,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陆尘一怔,道:浮云司还有人活着?何毅想了想,道:有一个……或是两个人吧,根本就没进那个村子,当然没事。

说着,他摆了摆手,看起来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道:不过这些不关我的事,我最感兴趣的反而是前些日子在蛇蔓林那处时,这些浮云司的人明明追上了你这个魔教奸细,结果他们非但没有一拥而上,反而还藏头缩尾的假扮成魔教杀手来杀你?这些事实在是越来越古怪了,我对你的身份也越来越好奇,怎么样,跟我说说吧?何毅对陆尘微笑了一下,手中的长剑却是向他的身躯伸了过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陆尘一直凝视着何毅的目光里却忽然掠过一丝隐含嘲讽之色的光芒,道:说了半天,我好像听明白了啊。

何毅有些不喜欢陆尘此刻的目光,但他的涵养和耐心远胜常人,正是这种善于忍耐的性情让他在昆仑派中一直沉潜向上,从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弟子一直走到今天即将出人头地的位置。

只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得到那位天澜真君的赏识,只要能拜在他老人家的门下,获得天字道号,以后的道路便是一片坦坦荡荡的阔大仙途,放眼天下,又有什么人能够与他相比呢?所以,何毅格外的有耐心,甚至比他平时的耐心更好,反正眼前这个陆尘早就身负重伤,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还怕什么?你明白了什么?他微笑着说,然后那柄剑又向前伸了几分,剑刃闪烁着寒光,这一次对准的却是陆尘的咽喉要害。

只要他再往前猛地一刺,陆尘便要死在这里了。

陆尘却是面色镇定,毫无惊惧之色,看着何毅也笑了一下,道:你弟弟现在好吗?何毅身子陡然大震,双目精光猛地绽发出来,但就在此刻一分神的瞬间,突然只见陆尘手掌微抬,一片诡异的黑雾骤然浮起,何毅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再也没有任何光亮存在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绝境如今被天下人视为洪水猛兽的魔教,其真名其实是叫做三界圣教,有些旁支小宗的对祖辈历史一知半解,也有误称为三界神教的。

根据魔教自古传下来的典籍考据,这所谓的三界对应的是天、地、人,指的是仙、人、鬼三界,但是事实究竟如何,这种说法到底有无根据,却是众说纷纭。

魔教中人对此坚信不疑,并以迎请真神下凡一统三界为至高目标,而正道中人对此往往嗤之以鼻,因为有史以来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上古神话,从未有过任何证据证明过仙界、鬼界的存在。

而三界圣教中的信徒为了要打破界限迎请真神,往往异想天开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夸张越界之举,移山填海都是小事,生灵涂炭都在所多有,这就是正道中人所不能忍了。

就算不说那些替天行道的大道理,你一个教派乱搞,搞到天下大乱,搞到要山崩地裂、伤亡惨重也不顾,那别人的日子还过不过了?于是,天下群起而攻之。

三界圣教也是强悍厉害的教派,一言不合也是大打出手,哪怕与全天下为敌也是眼都不眨一下,大概在那些狂热的信徒心里,这也是真神的磨砺也说不定吧?不过信仰归信仰,哪怕你再狂热再厉害但肯定还是打不过全天下天怒人怨的所有人,于是这么连年大战下来的后果就是圣教变成了魔教,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为了生存下来,魔教也不得不与时俱进,低调龟缩很多年,然后多了许许多多魑魅魍魉歪门邪道的东西,然后随着与正道这漫长而且看起来永无止境的斗争,这些诡异邪门的法门道术越发厉害了。

陆尘在魔教里的时候,因为身份尊贵地位重要,所以知道了很多的秘密,也学到了很多这样阴毒邪门的本事。

其实当年他偶尔也曾经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天生就是干坏事的料,不然为什么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一学就会呢?比如多年后的今天,他对何毅放的这个墨砂,就是魔教中一种极阴毒的手段。

黑雾突如其来,来势汹汹,一下子挡在何毅眼前,何毅大吃一惊,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但随即立刻醒悟过来,一声怒啸,挺剑直刺,要将那个突然发动偷袭的陆尘刺死。

然而这一剑却是刺空了,想必是刚刚搞出这片黑雾后,陆尘就直接翻开身子离开了原地。

何毅刚想有所动作离开这片黑雾,好看清陆尘的所在,但忽然间眼睛猛然一痛,竟是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同时,两只眼睛里似乎突然像是有刀子插进来一般,一时间痛苦不堪。

何毅大吃一惊,心中震骇,眼睛是何等重要部位,又是柔弱异常,哪怕是金丹修士锤炼肉身,眼睛也同样是最薄弱的地方之一。

当下他不敢犹豫,连着后退数步,闭紧双眼的同时,左袖震荡荡开雾气,右手灵剑却是掠起在身前,防备陆尘那厮突然反噬偷袭。

不过他显然想多了,陆尘毫无落井下石的意思,只听低吼咆哮声连串响起,他却是抱住阿土,一人一狗直接落荒而逃了。

何毅口中怒骂一声,又退了数步之远,此刻眼睛周围已无黑雾,他立刻坐下运功驱毒。

毕竟是强大的金丹修士,何毅的肉身强韧早已远胜凡人,这黑雾的毒气对他并不能造成太大伤害,事实上这毕竟只是魔教中阴毒的小手段,对付普通修士或许还可以,但对付金丹以上的高手来说,也就只能恶心恶心人了。

约莫半刻左右,何毅便一跃而起,但原本一张英俊的脸上则是在眼眶周围多了十几个黑点,看上去实在有些瘆人。

何毅猝不及防下居然着了这种阴毒小手段,实在是令他怒不可遏,一声怒啸声直上云霄,也不肯善罢甘休,直接便向远方追了过去。

……这一夜下来,何毅连着追上了陆尘数次,但每一次陆尘都会对他施展某种更加阴毒诡诈的手段法术,有些着实是匪夷所思的手段,让何毅吃了好几次亏。

不过何毅很快也发现了,这些看起来吓人且阴毒的小手段,其实对他功效有限,在强大的金丹境灵力护体之下,他最多也只是有些皮肉伤,但饶是如此,随着吃亏次数增多,何毅也是越发愤怒起来,对陆尘越发愤恨,出手也是越来越凶狠。

不过在每一次追上陆尘的时候,何毅在每一次厮杀争斗的中间,都忍住了没有下最后的杀手,因为他要抓住这个来历身份异常神秘的魔教奸细,好好地盘问一下,到底他有什么秘密,又和天澜真君有什么关系?而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突然提到了何刚?弟弟的死,难道与这个人有关?一想到这里,何毅便如同五内俱焚一般,双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一路南逃,耍尽阴谋诡计,陆尘与阿土拼命逃亡着,但受重伤在先,何毅又是根基扎实之人,两边的距离越来越短,陆尘赖以逃命的手段也几乎消耗殆尽。

然后,在某一刻的时候,他们和后面紧紧追赶的何毅,突然都听到了一阵低沉雄浑的水声。

如一只巨龙在前方低吟,仰首阔步在广袤的迷乱之地荒野之中。

龙川。

大河龙川。

分隔开迷乱之地凶险莫测危机四伏的中部和外围地域的界河。

挣扎多时、已经疲倦欲死的陆尘此刻只能是无力地趴在阿土的脊背上,任凭它一直向前方冲去。

说起来,阿土的耐力与速度在这一次的逃亡中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简直到了一个可怕的丝毫不知疲倦的地步,陆尘能够苟延残喘到这时,除了那些越来越不灵的小手段外,基本上也就全靠阿土了。

不过此时此刻,当前方的水声越来越大时,阿土却突然猛地踩脚,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其势头之猛,甚至险些将陆尘直接从背上摔了下去。

陆尘疲惫地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只见他们此刻不知何时,竟是跑到了一处悬崖之上,在他们脚下,足有几百丈高的绝壁下方,就是那条龙川大河了。

他们竟是逃到了一处绝境之中。

阿土刚想回头,却只听一声长笑,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拦在了他们唯一的出路之前。

正是双眼多了许多诡异黑点的何毅,持剑挡在了他们身前,然后冷笑着看着他们,杀气大盛。

第二百七十七章 悬崖龙川是一条大河,甚至可以说是迷乱之地中的第一大河。

河面宽广到一眼望不到边,几如大海,同时也是迷乱之地中名气最大的河流,因为到了这里,就是迷乱之地中部和外围两个地域的分隔线。

龙川也是一条十分危险的河,阔大的河流中隐藏着无数匪夷所思、凶残强大的怪物,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分界险地,除了人族中的元婴境大修士可以轻松通过外,再往下的金丹修士到了这里,往往就开始有些吃力了。

而一旦通过龙川,再往南行,迷乱之地中部地域的各种凶险只会有增无减,以金丹修士的道行过去,不说一定陨落吧,至少也是非常的得不偿失。

至于金丹境以下的,那就直接死了这条心了。

所以久而久之,这条龙川大河就成为了众所公认的分界线,也是迷乱之地中危险的代名词之一。

不过,凡事并无绝对,龙川虽然危险,但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过,比如残留在迷乱之地中的蛮人,就有过能渡过龙川的举动。

魔教多年来受天下正道打压,东躲西藏的,在迷乱之地中也有不少人,时间久了,他们便也知道了一些秘密,其中就包括如何渡过龙川。

虽然那办法有点危险,但确实也是一个法子就是了。

陆尘对此心里是知道的,不过这个法子绝不是从这几百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那样的后果基本就两种:摔死,或摔个半死,然后被河里的怪物妖兽吃掉。

所以,陆尘现在真的已经是到了绝境之中,无路可退,穷途末路。

何毅拿着他的长剑,指着陆尘,眼中目光冷峻,死死地盯着陆尘,寒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弟弟?陆尘手捂着胸口,站在那边咳嗽了起来,同时,从他身旁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怒吼声,是阿土站到他的身边,对着何毅怒目而视,露出了一双锋利的獠牙。

何毅的目光扫过阿土一眼,面色纹丝不动,似乎根本没有将阿土看在眼里,只是盯着陆尘,眼中杀气凛冽,冷冷地道:快说!不然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陆尘左手一搭,扶在旁边阿土的脊背上,又咳嗽了起来,阿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中有关切担忧的神色。

陆尘微微摇头,用手轻拍着胸口,似乎因为伤势太重而有些痛苦的样子。

阿土忽然怔了一下,目光在陆尘的手掌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陆尘抬头看了一眼何毅,道:我知道他,但往日在昆仑山上也没什么交情。

何毅皱了皱眉,目光略微柔和了些,但仍有几分戒备,冷笑了一下道:那你好好地提他做什么?逃命啊。

陆尘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能让你分神一下就够了。

何毅默然,看着陆尘的眼神中仍有杀气,但心里却是想起了弟弟死去的那一天,他在他血肉模糊的身下所看到的那个血迹写成的字迹。

……那个殷红的字就像是一根针,一根刺,瞬间刺痛了何毅的心,让他想到了那个早上,他亲眼看到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弟弟就死在那个院子里。

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是天人永隔,纵有再多遗憾,也是弥补不了了。

何毅觉得自己欠弟弟何刚很多很多,他本该将他好好照顾,让他成才。

自己这一生醉心仙途,本是并无杂念,就盼着日后何刚能够娶一房妻子,或寻觅一位道侣,为何家传承香火下去。

只是,这一切终究都化为云烟消散了。

他默默地想着,手中的长剑却是抬起,带着几分讥诮冷笑之意,又是伸向陆尘的面前,道:你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吧。

陆尘并没有异动,只是苦笑了一下,道:算了,权当你赢了吧。

何毅冷笑一声,但眼底还是掠过一丝得色,这份心情倒不是终于压制胜了陆尘,而是他想到了千里之外的昆仑山,还有那位强大无比的化神真君。

如果能够将此人的首级带回昆仑山,敬献于天澜真君座前时,想必他老人家一定会欢喜异常的吧。

真君弟子,天字道号!这些东西光是想一想就足以让何毅有一种全身热血沸腾的感觉,无限向往。

所以,他决定不再拖下去了,他冷冷地看着陆尘,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和天澜真君又究竟有什么关系?我和那个死光头能有什么关系?陆尘龇牙咧嘴,带着几分痛苦地说道,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道,不过我也很奇怪啊,你为什么其他人不管,偏偏盯住了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呢?何毅脸色一沉,道: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你若是再……话音未落,突然,他眼角看到陆尘一只手掌猛地又是一抬,一股熟悉的黑气又涌了出来。

何毅顿时如条件反射般直接向后翻身退出去了丈许,同时冷笑道:雕虫小技,还妄想再害我一次吗……这一次他的说话声陡然戛然而止,原因只是陆尘刚才突然用动作逼退了他,但手上却并没有施展出例如墨砂那种阴毒手段,而是直接沉寂转身,然后大步冲了出去。

前方就是悬崖!背后的何毅骤然变色,怒吼一声,往前冲去,同时伸手抓向陆尘的后背。

但陆尘这一次行动用尽了全力,速度极快,竟是在何毅手掌抓住他身子之前的片刻,猛然直接从这几百丈高的悬崖上跳了下去。

罡风凛冽,怒涛狂野,巨大的龙川大河河面就在身下,并且在迅速地扩大接近着。

一切,仿佛都要到了尽头。

站在悬崖上的何毅正惊愕处,突然身边一阵风起,却是那只巨大的黑狼直接也冲出了悬崖,对着陆尘坠落的方向也掉了下去。

半空之中,阿土很快就追上了陆尘,陆尘咬了咬牙,猛地一转身伸手抱住了阿土,片刻之后,他俩的身子越来越小,化作一个黑点,几不可见。

最后,只听砰的一声大响,他们更是直接坠入了那迷乱之地中最凶险无比的龙川大河里,溅起了一片浪花。

悬崖之上,何毅持剑愕然,面上有茫然疑惑之色,但过了片刻后,他哼了一声,却是扭头往回走去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真话龙川的河水很冷很冷。

龙川的河水很深很深。

人一坠落进入水中,因为悬崖太高,坠落之力太大,立刻就往河水深处冲了下去,激烈的水泡声、咕噜声骤然而起,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挤压了过来。

眼前在那一刻是一片缭乱空白的,除了满眼的水花、水泡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陆尘的手始终紧紧地抓着阿土,抱着这个哪怕生死关头也不离不弃的伙伴。

挟带着巨大冲力在河水里冲下了也不知多深远后,随着水中浮力大增,冲力迅速减退,陆尘和阿土的身体终于缓了下来,但随即在河流深处蓦地卷过一股强大无比的暗流,直接将他们两的身子裹挟在一起往前方冲去。

陆尘和阿土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事实上从那么高的地方跳入水中,这反震之力也是大得可怕,阿土还好一些,好歹是进阶了,肉身异常坚韧,而陆尘所受到的打击就更加严重了,头晕目眩,心口憋闷,眼前金星直冒,险些就又晕了过去。

总算他性子坚韧刚强,又知道此时乃是生死关头,断不能失去神智,所以竭力保持着清醒。

不过在这样可怕的河流深处被无数暗流水波裹挟着,那力量强大得惊人,他甚至也并不能多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陆尘怀里原本也抱紧着他身子的阿土,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似乎一下子紧张激动起来。

陆尘立刻感觉到了阿土的异样,因为它身上几乎所有的肌肉似乎都在一瞬间直接绷紧了。

一片巨大的阴影在这条龙川大河的深处出现,开始向他们这里迅速接近,而阴影还未靠近时,从那个方向冲来的水流就已经瞬间如同怒潮一般,将陆尘和阿土直接在水中掀翻了几个跟头。

骨碌碌、哗啦啦一类的水声,开始激烈无比地响动着,整个水下世界都癫狂一般地翻腾起来,突然有一大群手臂大小的鱼群,也从另一个方向冲了过来,水波中那些尖利的牙齿如同一把把锋锐无匹的刀刃,冲向水中的血肉。

更多的阴影出现了,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整个平静的龙川大河如沸腾一样,有无数可怕的生物蜂拥而至。

它们嗜血而饥渴,疯狂而凶恶,甚至还没有冲到近处,就有几种凶残的生物直接扑咬起来,大鱼吃了小鱼,怪物咬死怪物,鲜血流淌,染红河水。

头上脚下,四面八方,在这可怕而深邃的大河之下,无数凶物环顾,只剩下了绝望。

陆尘没有再犹豫,一把抱紧阿土,另一只手按紧了自己胸口,而身后脚下那片巨大的阴影已然扑到近前,轰然而起。

整个龙川河水猛然升高了一丈。

一股灵力波动闪过,在那河水深处突然像是有片刻时间凝固,然后陆尘和阿土的身子骤然消失了,那一点点的空隙随即被轰然而至的河水淹没,那个阴影落了下来,碾碎了一切。

所有的怪物鱼类,瞬间四散,但阴影过处,一大片生物在那狂潮之中直接被扯了回去,然后就此消失在阴影深处。

鲜血流淌着,漂浮在这片大河中,然后很快就稀释变淡,消失不见,一切又安静了下来,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只有一颗微小的种子,沉默地出现在这阔大无边、如同汪洋一般的大河中,被一朵浪花打了个圈,被路过的一只怪物撞飞,踉踉跄跄、浮浮沉沉地落下,又突然被一只穿梭而来的大鱼看到,一口吞入嘴中。

片刻后,似乎是感觉这东西太过坚硬,那只大鱼摆动了一下身子,鱼头一歪,又吐了出来,然后优哉游哉地游开了。

一串气泡从水中升起,种子滚动了几下,然后在水中逐渐被带走,消失在远方深处。

……昆仑山上,天昆峰正阳殿后的偏厅里,这个原本是专属于元婴境真人们聚会议事的所在,如今已经被天澜真君临时拿来做会客见人的场所了。

当然了,以如今天澜真君的身份地位,以及在昆仑派中至高无上的声势,绝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哪怕是那位如今已经大权在握的代掌门千灯真人。

随着时间过去,距离那个激烈变化的月圆之夜已经越来越久,昆仑派中的形势也越发地明朗稳定下来,似乎大家都已经接受了如今这样的局面,反正争也争不过,那就老老实实地接受好了。

不然的话,哪个不服的,去对那位化神真君叫嚷几句?不过天澜真君平日里倒是基本不太管门中杂务的,差不多都放手给千灯真人做事,整日里多数时候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般,难得能看到他的身影。

不过这一天,他却是出现到了正阳大殿后,在偏厅里见了几个人。

卓贤带着白莲,站到了这位化神真君的面前。

天澜真君目光垂落,打量着这个看上去才十岁出头的小女孩。

而此刻的白莲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脸色微显苍白,目光也不敢直视天澜,只默默看着自己眼前的地面,好半晌后一声也不吭,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天澜真君坐在上头倒也没有动怒,眼中倒有几分异样之色,说不上是生气,似乎是更复杂一些的神情,看着那个小女孩心中在思索着什么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这情形还是没变,倒是站在一旁的卓贤有些受不了,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白莲低声道:快给师叔见礼。

白莲的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抬头向天澜真君看去,只见一个光头大胖子的男人映入眼帘,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然后默默地跪了下去,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天澜真君面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你为何跪我?白莲俯低头跪在地上,过了一会后,道:求师叔饶我一命。

天澜真君失笑,道:还真是个聪明孩子,难怪听说我那位师兄晚年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来来来,跟我说说,师兄平日里对你是怎样说我的?白莲道: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天澜真君微笑道:自然是真话了。

白莲哦了一声,道:师父他在世的时候,对我和二师兄还有大师兄三个人都说过,说您虽然天资超卓雄才大略,但野心勃勃,所图太大,决不能容你掌握昆仑大权。

否则的话,我昆仑派五千年传承道统,必将毁于一旦。

偏厅之中瞬间一片寂静,站在一旁的卓贤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苍白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选择天澜真君沉默着,目光微微闪烁,凝视着堂下白莲。

厅堂里一片寂静,他不说话,就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又会不会是被激怒生气。

若是勃然大怒的话,只怕这厅堂里就都是死人了。

气氛仿佛凝固住一般,时间似乎也停滞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天澜真君忽然站起身,从那座位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白莲的身前,凝视她片刻后,淡淡地道:小小年纪,胆子倒大。

这些也是我师兄教你的么?他胖大的身子就那样施施然站着,并无凶恶之象,也无逼迫之气,然而确有一股恢弘堂皇的气势,令白莲默然不能做声。

天澜真君等了片刻后,却是转头向卓贤看了一眼,道:你呢,以前可曾听过白晨师兄说过这些话语?卓贤在这位化神真君那明亮的,似乎有些耀眼的目光注视下,腿脚也是有些发软,干笑了一声,额头上微微见汗,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道:小师妹并无撒谎,我以前确实也曾听师父如此说过一次的。

天澜真君负手在身后,缓缓走到一边窗前,抬手仰望天穹,面色淡漠,也看不出此刻他心中到底有何变化,只是在过了一会后,听他缓缓说道:师兄与我相交一世,却始终不解我心,实在令我抱憾于心。

兄弟一场,日后有缘黄泉再见的话,我自当向他说明心迹便是了。

你起来吧。

最后这句话,他却是对仍然跪在地下的白莲说的。

白莲低声应了一句,站起身走到卓贤的身边,安静地站在那里。

天澜真君目光扫过这师兄妹二人,片刻后开口道:白莲。

白莲没回话,垂首站着,在一旁的卓贤叹了口气,轻轻用手碰了白莲一下,白莲才低声道:弟子在。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师兄已不幸过世,留下三位弟子,我这个做师叔的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你大师兄、二师兄如今都已安置妥当了,只有你一人……听到中间这里时,白莲忽然抬起头看了身边的卓贤一眼。

卓贤面色平静,一副淡定平静的神色,似乎对此无动于衷,过了片刻后,白莲又再次缓缓低下了头。

……只有你一人还未安顿。

说起来,你天资极高,是千载难见的五柱奇才,若能静心修炼的话,未来当可为我昆仑一脉增光添彩。

只是如今情势如此,我想你面前有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白莲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愤怒之色,但还是咬紧了牙没有说话。

天澜真君似乎也没注意到她神情的微小变化,只是平静地说道:其一,我也是怜惜你这天资出众,若你也愿意的话,可暂时归入我门下做个记名弟子,先行修炼。

日后若有成就,再正式拜我为师亦可。

白莲怔了一下,似乎对此有些意外,但很快的,她的脸色便苍白了下来,因为天澜真君的话语声又跟了过来,道:只是我所学道法,与白晨师兄差异颇大,不可兼容。

你若要拜入我的门下,就得先将先头所学的那些粗浅法门,一应都废了吧。

站在一旁的卓贤脸色也是微微变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之色,但随即又将这点微小的恻隐紧紧收藏了起来。

白莲站在原地,过了半晌低声问道:请问师叔,还有第二条路吗?天澜真君点点头,道:有啊。

其二呢,我那位师兄已经过世了,但他毕竟也曾是睥睨天下的一代真君,绝世无双、风化绝代的人物。

这等人杰,又岂可落得个死后无人问津的下场?冬峰坠毁之石山,便是白晨师兄的陵寝,左右你现在无事,便先去替他守灵吧。

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过来找我也不迟。

白莲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抬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转头看了一眼卓贤。

卓贤点点头,道:这样吧,师叔,小师妹毕竟刚回山,有些事还不晓得,加上她年纪还小不懂事,还请您宽限几日。

我先送她去石山那边住着,一来,为师父守灵,二来,也开导开导她,您看可否?天澜真君道:可以。

卓贤对他深施一礼,然后拉着白莲退了出去。

白莲似乎有些失落,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去了。

就在他们出门的时候,另一个人正好也走了进来,却是何毅。

卓贤与何毅的目光对视了一眼,两人微微颔首示意,片刻后又擦肩而过。

……弟子何毅,拜见真君。

当厅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何毅走到天澜真君的身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首先开口说道。

天澜真君面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走回到主座上坐下,随后道:回来了啊,此去迷乱之地如何?何毅一拱手,面带微笑,道:幸不辱使命,此番特来向您报喜。

天澜真君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为何,面上原本一直都有的温和之意忽然消失了,只是点了点头,道:哦?说来听听,何喜之有?弟子深入迷乱之地,追踪千里,终于是在龙川河畔,将那魔教奸细妖人堵住,并手刃此獠,其尸身坠入龙川大河中,可谓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天澜真君的瞳孔微微一缩,沉声道:你杀了那人?正是!何毅神情慷慨,神态昂然,朗声道,此等魔教妖人,作恶多端,为祸天下正道百姓,我身为昆仑弟子,替天行道,除恶扬善,也是应有之义。

天澜真君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何毅。

何毅被他目光注视着,心里却有几分激动,又往前踏出一步,道:弟子此行,也是想在您面前证明弟子才学,足以拜入门下,定然不会令您失望,便是那‘天’字道号,弟子也有信心为您发扬光大!你杀了那人,想入我门下,还想要天字道号?天澜真君缓缓站了起来,凝视于他,脸色渐渐变得复杂,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正萦绕在他心中,一股若有若无的激烈如心跳般的无声轰鸣,在某个寂静角落响动着。

是,请真君成全。

何毅拜倒于地。

天澜真君站在高处,俯望着此人,目光里似在骤然间凝聚了风云雷霆。

第二百八十章 黑藕生根黑色的尾巴在地上动了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末端少了一小块,伤口平滑整齐,看起来是被利刃所伤。

片刻后,这条黑色尾巴卷了起来,藏到了身子下边。

然后,阿土的两只耳朵突然竖起,原本正趴在地上蜷缩着睡的身子也一下子支了起来,像是在睡梦中突然被惊醒,有些恍惚畏惧地向周围看了一眼。

斑驳古老的树壁出现在它的眼帘中,灰蒙蒙的青气缠绕其间,还隐约可以看到相对的两扇大门的轮廓,不远处的地面上,还有一个看起来很熟悉的水洼,里面的水清澈透明,偶尔还会冒上一串水泡。

别疑神疑鬼了,这是树洞,不会突然有一整条龙川河水从咱们头顶上灌下来的。

一个有些懒洋洋的声音从水洼的另一侧传了过来,阿土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陆尘背靠着那一头树壁坐着,一边正皱眉给自己身上的伤口换着伤药,偶尔还会龇牙咧嘴,一边没好气地对阿土道,笨狗,过来帮个忙。

阿土一跃而起,一溜小跑跑到陆尘身边,然后用牙齿灵活地咬住陆尘递过来的布带。

在陆尘上好伤药后,在阿土的帮忙下安安稳稳整整齐齐地又绑好了伤口。

此刻,陆尘脸上的气色看上去已经比前些时候好了许多了,脸色不再苍白,还多了一点红润,当他又活动了一下手臂身子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再过五六天差不多就能好了吧。

阿土汪汪叫了两声,陆尘看了它一眼,笑道:怎么样,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早早地就在这里树洞里存了一大堆食物、伤药和各种衣物用品,这叫什么,哼哼,这就是料事如神。

阿土两只耳朵低伏了下来,看起来也很高兴,还用头去蹭了蹭陆尘的身子。

陆尘笑着将它的脑袋推开了,然后站起身走到树洞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堆了一大堆东西,看起来就像个小山似的。

陆尘在里头翻找了一阵,然后摸了两块肉脯出来,直接丢给阿土。

阿土一口咬住,立刻就开始大嚼起来。

陆尘看着阿土,笑着摇了摇头,脸色看上去虽然轻松,但眼底深处却还是有一丝忧虑之色。

早在昆仑山上时,他心里便多少有些预感,为了以防万一,在私下里他偷偷在这树洞中准备了这些东西,结果,果然是在危急关头用到了。

不过,虽然他考虑周详,连阿土那一份都算进去了,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阿土这只笨狗原本的胃口就极大,在晋阶所谓的圣兽后,这货的食量好像直接又翻了不止一倍……陆尘简直难以想象这只大黑狗为什么会吃能吃那么多的东西,不过仔细回想的时候,其实也是有迹可循的。

在月圆之夜后再相逢时,阿土几乎就不再吃普通食物了,它最喜欢吃的全部都是精气饱满的妖兽血肉,而且越新鲜的越喜欢。

不过在这树洞中当然没这个条件,所以在饿了一阵子后,这笨狗迅速地丢掉了圣兽的节操,不管什么,能吃就行,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这样的代价就是,它的胃口大得惊人,食物在迅速地减少着。

而除此以外,摆在陆尘面前的还有另一个更加令人头痛的难题,那就是如何出去的事。

在过往的日子里,陆尘拥有这颗神秘种子时,每一次进出这个神秘树洞他都异常小心,非但要选在极隐蔽僻静的地方,就是进去的时候,也都是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所有外部可能的干扰尽量降到最低。

因为进入这个树洞再出去的时候,实在是极危险的,对外面的世界是否发生变化根本无法察觉,一旦被人埋伏暗算,那一刻便当真是凶险无比。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这一路逃亡的过程中,虽然中间有好几次都遇到了十分危险的紧要关头,但陆尘都并没有动用这颗种子,也就是坠入龙川河中后,河水遮挡住岸上视线,河中又有众多怪物、妖兽蜂拥而至,实在是生死一线了,他才迫不得已连带着阿土一起躲了进来。

但进来容易,再出去就很危险了。

此时的陆尘对种子外的情况基本是一无所知,万一……这种子现在正在龙川大河的河底深处,那一出去,岂非立刻就有万钧洪涛压在身上,直接也就压死了;就算不压死,那河中无数恐怖的妖兽怪物,只要种子落在它们附近,基本也就是一个死字。

又比如,这龙川大河十分绵长,但最终河水流往何方却是谁也不知道,只是大概知道这大河最后是拐往迷乱之地的深处。

换句话说,出去之后种子就算不在龙川河中了,也有很大可能是在更加凶险的中部地域,搞不好一出去,睁眼一看,就是一只山一般的怪兽直接一掌拍下来……总之,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躲进树洞,再出去的时候,情况就实在令人头疼了。

陆尘想了这些事想了很久,却始终也是没有一个好办法,最后只得将这些事丢在一旁。

……这神秘古老的树洞与世隔绝,明明有两扇看起来轮廓分明的大门镶嵌在树壁上却根本打不开,进出这里,反而全靠的是陆尘与这颗种子的灵力联系。

不过说也奇怪,这洞中虽然始终没有任何气流风动,却一直不会憋闷,还有就是,那树洞地面上的水洼,这些日子里无论陆尘还是阿土都是喝着里面的水,但水洼中那清澈的水却始终不见消退半点。

看上去这一方小小天地,自成一体,如果有足够食物,又不怕常年孤独寂寞的话,还真可以长久地在这里活下去。

不过,陆尘带的食物看起来已经有些紧张了,而他自己也觉得,如果在这不大的树洞中呆得太久的话,多半自己是要发疯的。

所以,迟早还是要离开这里的。

嗯,在饿死之前离开吧。

陆尘心里这般想着,然后走到了那一片水洼边上,蹲了下来。

阿土埋头吃着注定吃不饱的肉块,抬头看了陆尘一眼,想了片刻后一只狗爪往前伸了伸,却是推了一块肉到陆尘身前。

陆尘低头一看,随即失笑,伸手摸了摸阿土的脑袋,笑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汪!阿土听话地将那肉块又捞了回来,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继续又撕咬起来。

陆尘目光看向水中,很早很早以前,当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片水并不是这样透明的颜色。

那时候,整片水洼里洋溢着难以想象的充沛的生命精气,就连水的颜色都是嫩绿的。

不过如今自然早已时过境迁,此刻的这一片水清澈透明,一眼都能看得到底。

陆尘望过去的时候,还能看到在水洼底部那诡异的一簇黑火,就那样在水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同时,在黑火旁边水下不远处,还躺着一棵约莫有婴儿手臂粗细,颜色白嫩,形状如藕的灵草,正是当初阿土在昆仑山上时,趁着那一场大地震的时候从昆仑派流香圃中偷回来的几种灵草之一,名叫黑泥藕。

当日,陆尘将那几种灵草都藏到了这树洞中,其他的灵草都放在一旁的地上,唯独是这黑泥藕离了水就活不了,所以那天就丢在了这水洼中。

在那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几乎没有喘息之机,陆尘自己都几乎没有再进来过这里,所以也早就忘了这档子事。

只是此刻再看到这黑泥藕时,陆尘忽然眉头微微一皱,感觉有些异样之处,只是隔了一层水波,水下的黑泥藕总有些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沉吟片刻后,便卷起衣袖跪在水边,然后将手缓缓地伸入了水中,向那黑泥藕抓去。

一旁正在吃东西的阿土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向这边张望两眼后,便也站了起来,翻翻舌头,也走了过来探头向水下看去。

这原本就安静的树洞里,此刻突然像是更加沉寂了,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在陆尘手臂伸进时,水花晃动,气泡荡起,发出了一点点哗啦声。

蒙蒙青气,在旁边的树壁上缓缓流转,缠绕在古老的树皮缝隙中,还有那两扇沉默了很久的大门,都仿佛默默地凝视着下方那个人类。

那只手,伸进水中,向下抓去。

水流荡漾滑开,随之又升起了一串大小不一的泡沫,不知为何,那泡沫里显得特别明亮光彩,每一个圆球状的泡沫里都有一个倒影,是陆尘的脸。

如万千世界虚幻泡影,都云集于此。

陆尘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盯着这些泡沫,片刻后,他又继续向下伸去,这一片水开始晃动起来,似有极轻微的波涛浪潮,缓缓涌动着。

但过了片刻后,陆尘的手终于还是摸到了黑泥藕的表面。

触手有一股滑腻的感觉,好像和当初刚拿到这种灵草时的感觉没什么不同。

陆尘心里松了一口气,手臂往上一抬,就要拿着站起时,突然,他的身子猛然一僵。

那黑泥藕在水中摆动了几下,水流晃动得更激烈了,但是这棵灵草却没有离开水下。

陆尘冷冷地透过水面看过去,只见黑泥藕的一端不知何时,已经扎进了水下的泥土中,好像已经扎下了根。

而另一侧不远处的黑火,也往这边缓缓摆动了几下。

第二百八十一章 黑火落杖陆尘眉头皱了一下,一时间也有些错愕,他过往经历曲折、阅历丰富,所以对许多品种复杂的灵草也知道不少,但大概也就止于辨认外形、外貌以及品相用途,更多的自然不会去再仔细记忆。

黑泥藕这种灵草他是知道的,但他想了半天也记不起这种灵草一旦放入水中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吗?他沉吟片刻后,又试着用力向上拉扯了一下,谁知这黑泥藕看起来扎根竟然极是牢固,以他的力气竟然没有拉动。

而随着陆尘的动作,周围的水流似乎也摇晃激荡得越来越厉害,一串一串的水泡不停地向上浮起,同时还响起了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

这声音回荡在这个异常安静的神秘树洞中,显得有些突兀,不知为何,似乎还有几分回声传了过来。

阿土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向头顶上方看去,然后低低地吼叫了一声。

陆尘抓着黑泥藕的手臂随即顿了一下,回头向阿土这边看了一眼,片刻之后,他松开了黑泥藕,缓缓站起。

偌大的树洞里,那一点回声似乎也是微不足道的,正在慢慢消失,身边的水流也缓缓安静下来,一切迅速地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陆尘没有再做更多的动作,只是皱起眉头,看向周围那些古老的树壁,眼中似有思索之色。

……洞中无昼夜,不知日月轮转,陆尘只能依靠自己伤势痊愈的速度来大致判断时间流逝。

到了他身上的伤口基本都好了的时候,陆尘同时也发现,他储存在这树洞里的食物差不多也快要消耗殆尽了。

那只号称圣兽的笨狗实在是太会吃了。

看来不管怎样,都要去赌一把了,希望出去的时候运气足够好吧。

如果可能的话,以陆尘的性子,其实并不想去赌这一次,无奈他这么多年来早就将这个神秘古老的树洞里每一寸地方都探寻摸索过了,完全没有任何的其他出路。

他站起身走到树洞的那一侧,原本堆得跟一座小山似的物品,如今只剩下了薄薄一层。

陆尘目光扫过,开始蹲地收拾起来。

其中也有些灵草杂物,放在一旁,还有的食物则放到另一边。

这时,身后动静响起,却是阿土也走了过来,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些剩下的食物,一副馋嘴的模样。

陆尘笑了一下,摸摸阿土的头,倒也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随手又拨拉了几块肉脯到阿土的身前,然后说道:吃吧。

阿土伸出舌头舔舔嘴巴,低头刚要开吃,忽然又看了陆尘一眼,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样子,嘴里哼哼哧哧哼了两声,然后慢慢伸起一只前脚,拍了拍陆尘的手。

陆尘哈哈一笑,伸手过去用力搂了一下阿土的脖子,道:吃吧,回头吃饱了以后,咱们就离开这里,赌一把冲出去,生死由天了。

汪!阿土叫了一声,似乎挺开心的样子,然后低头开始吃了起来。

陆尘笑着看了阿土一会,然后回头又继续整理,不过片刻后忽然眼角余光看到某个树洞角落里横躺的一件东西,不由得怔了一下后,伸手拿了起来。

这是他从那个蛮人部落里拿到的那半截火神杖,与之前刚拿到的时候一样,这半截古老破损的木杖毫无生气,干裂枯槁,看过去除了拿去当柴火烧灶就没什么用处了。

不过事实当然应该不是如此,当日在那个蛮人部落里,这个火神杖的种种诡异能力,陆尘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更特别的是,这根火神杖还隐隐能与他体内的那股诡异的黑火力量发生微弱共鸣,这也是他不顾危险也要将这木杖拿到手里的根本原因。

只是,此刻的火神杖看上去几乎没有半点灵力,任凭陆尘这些日子来如何试探也毫无反应,最后只得随手丢在这角落里。

毕竟在这个古老神秘的树洞中,这根火神杖来头再大,似乎也比不上一点食物更珍贵。

拿着这根火神杖默默摩挲着,陆尘沉吟不语,忽然心中一动,却是转头向身后的水洼处看了一眼,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在树洞里呆的这些天,陆尘多方试探这根火神杖,其中当然也曾动用过自己体内的黑火力量,但不知是火神杖灵力消耗太大,又或是陆尘体内的黑火力量并不足够,火神杖一直都没什么反应。

不过就在刚才,陆尘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个古老的树洞里,还有另一股黑火。

那是燃烧在水洼下,在水中却依然燃烧不熄的一簇黑焰。

回想起当年那惊险万分的一幕,陆尘孤注一掷地将体内黑火挖出,倚靠着生命之水强行续命。

在那个过程中,其实大部分黑焰魔咒的力量是在那水下的一簇黑焰之中的。

或许,这会有点用?陆尘低头看了看水中那一簇黑焰,此刻看去,那一点黑色的火焰微小而安静,完全看不出在过去十多年间它曾是何等的凶恶阴毒,几乎将陆尘折磨得痛不欲生。

陆尘轻轻呼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然后拿起火神杖,开始往水下那一簇黑焰伸去。

木杖入水的那一刻,清澈的水流沾湿了木头,在木杖周围的水面,忽然出现了七个小小的漩涡,水流在其中旋转着,水面似也在微微颤抖。

陆尘眼睛一亮。

这种异象之前从未有过,看起来火神杖在这片水洼中的反应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他拿着火神杖在水中停顿了片刻,在发现除了那几个漩涡外再没有其他更多异象时,便开始试着继续往下放伸去。

火神杖在水中伸得越来越深,周围的水流也随之颤抖得越来越激烈,漩涡里的水流流动的速度开始越来越快,整个水洼上的水面上似乎都因为剧烈的震颤出现了淡淡的波纹。

又过了片刻,陆尘忽然感觉到自己手中的火神杖猛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平和的灵力从木杖上传了过来,随即又消散。

而在水面下方,那一簇黑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忽地涨大了几分,开始前后摆动起来。

火神杖还在下降,离那黑焰越来越近。

突然,一大片大大小小的水泡猛然浮起,比之前陆尘所看到的要多上不知多少倍,每一个水泡透明的外壁上都倒映着种种虚影,却不是陆尘的影子。

在那些水泡中,有天穹大地,有世间万物,有芸芸众生,有时光流逝,有古往今来,有虚空幻灭,有人生百态,有悲欢离合……万千世界只在虚幻泡影中,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现在陆尘眼前。

火神杖杖身开始发热,枯槁老朽的木头似突然重获新生,一道道、一条条灵力纹路在杖身上浮现,组成了神秘而奇异的符纹,缓缓亮起。

与此同时,周围水中开始有了呼啸之声,七个漩涡猛然阔大了数倍,水波激烈地跳动着,甚至不停跳出水面,所有的水泡如飞驰一般,疯狂地向水面冲去又破裂,带着那一个个梦幻泡影化为虚无。

水面之上,那一簇黑焰剧烈摇曳了一下,随即离开了水底,缓缓上浮,向那火神杖靠了过去。

火神杖颤抖不已,仿佛也正是激动万分,迎接着早已渴望的力量。

似无声处一记惊雷,如冥冥中一声咆哮,黑暗的眼眸从亘古深处蓦然回望,穿过岁月光阴,直达彼岸,落在他的身上。

黑色的焰火,在陆尘的眼眸中亮起,熊熊燃烧。

那一刻,水中的黑焰终于落在了火神杖上。

顷刻间,火神杖上所有的图腾符纹一起大亮,周围水流轰然而鸣,片刻间如巨雷轰鸣,整片水洼的水流一起冲上空中两尺之高,随即又哗啦落下。

火神杖震颤呼啸,从陆尘手中挣脱飘起,在半空中盘旋数次,那黑火从火神杖顶端顺次燃起,转眼间遍布所有图腾符纹,看上去整根木杖就像被黑焰吞没,又像是黑火重获新生,在这古老的木杖上熊熊燃烧起来。

一股神秘而浩大的力量,似从虚空中落下,灌注到这火神杖中,一阵耀眼光芒亮起,似太阳一般不可逼视。

陆尘手遮双目,向后退了一步,随后感觉到那股光芒渐渐安静下来,周围那股雄浑恐怖的力量也随之慢慢平静下来。

半空中的火神杖逐渐平静,那些图腾符纹缓缓消失,但此刻的火神杖已不再是那种干枯的样子,整个杖身看起来都变得光滑而坚韧。

换句话说,火神杖似乎此刻更像是一件传说中的神器宝物了。

陆尘伸手接住火神杖,小心试探了一下,发现似乎并无什么太大不妥之处,沉吟片刻后,他又试着挥舞了两下,也没什么反应。

莫非刚才搞了这么大的动静,就只是变成了一根好看一点的木杖了吗?陆尘挠挠头,想了一下后,试着运起体内黑火之力,果然,这一下有了反应。

火神杖上很快有图腾亮起,不过看起来似乎也就这样了。

黑火之力刺激一下,火神杖就同时也亮一下,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象,既没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没有摧敌杀人的手段。

陆尘试了好一会,依然是这个样子,最后只得叹了口气,耸耸肩,又放在了一旁。

然后,他转身看向阿土,道:吃饱了没,我们出去吧。

第二百八十二章 河滩荒原大部分的东西都可以放在这树洞中,反正种子就在陆尘的心口,拿取也是方便。

不过一些防身的东西就要随身携带了,比如陆尘用的最顺手的黑色短剑。

至于阿土,利齿獠牙就是它的武器,倒是什么都不用准备了。

一切差不多收拾妥当,陆尘又把剩下的最后一点肉块丢给阿土,然后拍了拍它的头,道:吃饱点,待会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呢。

阿土顺从地低头开始吃了起来,陆尘在一旁坐下休息,静静地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一刻到来。

回想起刚刚遁入树洞时的情景,这颗种子外面有很大可能还是在凶险无比的龙川大河之下,若真是如此的话,万顷河水和凶兽怪物的双重威胁,只怕真是九死一生的绝境了。

不过此刻再想这些,也是没有什么用了,只能用一句听天由命来自嘲,反正在这树洞里呆下去也只有饿死一条路,不如就搏一把了。

陆尘微微甩了甩头,将这些困扰心神的念头甩开,目光掠过洞内,却是又看到了那根躺在角落里的半截火神杖。

经过了与水洼中那一簇黑火的融合,此刻的火神杖可谓是旧貌换新颜,表面明显光滑了许多,大部分裂纹也消失了,很多地方甚至都可以看到那些图腾符纹的淡淡纹路。

而,只要陆尘拿着火神杖时催动黑火的力量,这根火神杖就会发光、明亮起来。

不过也就仅仅是发光、发亮而已,除此之外,毫无用处。

陆尘试过很多次,以及很多法子,但是一点都找不到激发这根火神杖力量的窍门,特别是当初在蛮族部落中这根火神杖那种诡异的力量,现在似乎已经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可以说,这根火神杖是陆尘平生见过的最莫名其妙和奇诡的法宝之一,不过只要一想到这东西是和同样奇诡凶狠的黑焰诅咒有所关系的,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陆尘将那火神杖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沉吟思索片刻后,还是放在了一旁。

这法宝来历神秘,蕴含的力量也是惊人,但此刻不得其法,若是出去时也带在身边,很容易遇到什么危急情况不小心就遗失了,那却是不好。

如此又坐了一会,一旁的阿土已经吃完了所有的肉块,带着这段时间里难得的满足模样,舔舔嘴巴,走了过来。

陆尘站起身,拍了拍阿土的后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对阿土笑了一下,道:走吧?汪!……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好像天地翻覆、天旋地转,眼前漆黑一片,似穿过了无尽星空,又好似在深邃海底掠过。

耳边不住地有轰鸣声,却又听不清到底是什么声音。

那一个瞬间本是短促,却又似乎异样的漫长,以致于陆尘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子的浮沉与晃动,还有从周围传来的冰冷感觉。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就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面对黑夜时的恐惧。

然后,有光亮起,洒落下来。

砰的一声,两个身躯重重摔在地面上,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点水花声。

陆尘在清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握紧黑剑举目四望,而在他身边同时落下的阿土反应也不慢,一跃而起,龇牙咧嘴凶恶无比地看向周围。

这时是白天。

一轮烈日挂在天空中,阳光照耀着大地,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股荒凉的气息。

他们所置身处是在一条大河边的河滩上,不时冲上岸的河水还打湿了陆尘的一点裤脚。

河是大河,看起来极宽阔,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对岸,让陆尘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之前坠落的那条龙川大河。

莫非自己的运气这样好,那颗种子竟然是被河水冲到岸上来了吗?有那么一阵子,陆尘都怔神了,过了片刻后才逐渐清醒过来,随即转眼向周围看去,只见自己所在的这片河滩上乱石成群,面积也是极大,远远地铺了出去,而在更远处的地方,似乎是一片荒原。

目光视线所及之处,他竟然没有看到有一棵树木。

哪怕是在这片河滩上也是如此,周围除了河水流动的声音外,竟然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了。

陆尘微微皱起了眉头,眼中掠过一丝警惕之色。

这片土地虽然安静,但看起来并不安全,有一些奇怪。

河岸边水分充沛,按理说,应该草木丰茂才对,但这里看起来竟是寸草不生,更不用说有什么动物或妖兽出现了。

一片死寂的大地上,仿佛没有任何的生命。

陆尘默然片刻后,带着同样也有些惊讶的阿土往岸上多走了几步,离那条大河远了些,随后确定周围确实没有危险后,这才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黑色短剑收起,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这片土地看起来还是有些诡异奇怪,但不管怎么说,能够安然站在这岸边土地上,已经比他出来前所预想的那些糟糕至极的情形要好上无数倍了。

暂时安全之后,接下来要做的自然就是判定自己此刻到底身处何方。

不过在这一点上陆尘却遇到了麻烦,因为除了勉强可以断定自己身边这条大河应该就是龙川大河外,对于现在身处的这片荒凉的地域,陆尘则是从未听闻见过。

那颗种子在这段时间里也不知道被河水冲刷漂流了多远,联想到龙川大河虽然是迷乱之地中部地域的分界河,但最后实际上河水还是拐弯流进迷乱之地深处无人知晓的地方时,陆尘便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此刻所在的地方会是在迷乱之地中部的某处了。

在原地思索了一阵后,陆尘最后还是决定往周围走走,至少也要看看再说。

虽然这里也许是危机四伏,但好处就是经历了这一劫,估计后头那些追杀的人一时半会是追不上来了。

因为河滩,或者说是这片乱石滩背后的那片荒原看上去广阔得惊人,几乎就是一大片不毛之地,陆尘也不敢轻易闯入,便先沿着这条大河河水流淌的方向走去,看看能否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

然而,就在他准备提气往前掠去的时候,身子才一抬起,突然间一声闷哼,瞬间整张脸都白了,直接摔倒在地。

站在陆尘身边的阿土吓了一大跳,先是下意识地跳开,然后赶快跑了回来,对着他连声低吼着,用头去蹭陆尘的身子。

陆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露出痛苦难忍之色,额头上汗珠都渗了出来,一直到过了好一会之后,他的痛苦模样才慢慢平复,坐了起来,而脸上则是渐渐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就在刚才,当他刚刚下意识地打算催持体内灵力准备赶路时,他体内所有的经络气脉突然一起痉挛扭曲,所有的灵力仿佛瞬间失控,疯狂地撞向经络,那情形当真是犹如走火入魔一般。

得亏是他十年前一场大战过后,体内道行大损,如今的灵力早已不比当年,所以造成的损害也不太大,勉强撑了下来。

这要是随便换了哪一个筑基或是金丹修士,只怕很可能就有爆体之危了。

陆尘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若是不能使用灵力,他便与普通人几乎没有区别,稍微来个厉害一点的妖兽,他就没有自保之力了。

这地方荒凉一片的,果然是邪门至极的所在,凶险莫测。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尘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另一件事。

刚才那情形,似乎有点像是传说中在迷乱之地最深处,五行灵力到了最混乱最癫狂的地方所有的特征。

据说,迷乱之地深处五行灵力颠倒混乱,根本无法吸收,就是使用本身灵力,也会立刻被外界影响反噬本主,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天险之地。

陆尘呆了片刻,心想,这五行灵力混乱到了如此激烈的程度,难道此刻自己所在的并不是迷乱之地中部,而是已经到了迷乱之地最凶险的核心地带了吗?想到这里,陆尘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传说中以混沌渊、破灵沙海为首等一众天险绝地的迷乱之地中心地带,甚至是连元婴境真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

自己这点本事突然到了这里,只怕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站在原地怔了片刻,陆尘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反正都到了这种境地,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回头叫了阿土一声,便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走了两步之后,他忽然又站住,然后转头看了阿土一眼,有些诧异地道:咦,你没事吗?阿土摇摇尾巴,在他身边蹦蹦跳跳跑了几下,看起来有些得意。

哦,没事啊,那太好了。

陆尘笑了起来,道,过来背我。

……有了这巨大黑狼当坐骑,行程自然立刻多了很多,至于为什么这片地域对阿土没影响,大概是因为它归根到底还是属于妖兽一脉,没有什么五行灵力?陆尘并不知道原因,此刻也懒得去想。

如此骑着阿土在乱石滩上跑了半天,在他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山。

一座高大雄伟、遮天蔽日般的巨山。

第二百八十三章 深渊那是陆尘一生中所见过的最高大的山峰,甚至比昆仑山都要更加庞大。

那山峰还在地平线的远处,但只看那高大身影,便有一种可怕的气势压了过来,那简直已经不是山,而是一堵拦在天地间无边无际的城墙。

山脉的两端绵延不知几万里,看不到边际,山峰极高大,突兀挺拔直上云霄,从地表往上约莫近千丈处,便有雪线出现,再往上便是一片雪白。

白云飘渺,层层叠叠,看上去似乎只在那巨山山腰,而更高处山峰直上天穹,竟是已看不到山顶了。

如此壮阔奇观,当真是世间罕见,陆尘与阿土都是眺望前方,一时屏住了呼吸。

但在回过神来之后,陆尘脸色忽变,脑海中却是猛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与之前那个寸草不生的广阔荒原他从未听闻过不同,这顶天立地、雄伟异常的巨山,他在过往的岁月中却曾经有所耳闻。

传说在迷乱之地的最深处,凶恶强悍的蛮族祖居地南疆荒原与迷乱之地的接壤地方,有一座横亘大地的巨大山峰,名字就叫大雪山。

庞大的山脉中有无数凶恶妖兽,强悍绝伦,而山峰之高,匪夷所思,直入云霄,自古以来便有天地之柱的别名。

千万年来,从来无人可以越过这座巨山,一来,是山势险峻难以攀登,山中妖兽凶恶异常,而一旦登上山顶,据说那山巅至高处有世间闻所未闻的极寒罡风,莫说血肉之躯,就是上古巨兽、甚至人族中道行极高的元婴真人也禁受不住。

如此一来,大雪山此处便成为南北分隔的天堑。

唯一有例外的,据说是每隔一段漫长岁月后,这座大雪山上便会有一次惊天巨变,进而群兽静伏、风雪止息,从而现出一条道路出来。

昔年人族、蛮族那一场大血战,就是蛮族趁着那个机会出现,大举北上,结果最后惨败而归的结果。

如果眼前这座巨山果然就是传说中的那座大雪山的话,那么岂不是说,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甚至已经不是在迷乱之地中部,而是在迷乱之地最核心的地带了,甚至已经靠近南蛮荒原了?陆尘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情势真是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更糟糕许多。

他坐在阿土的背上向左右看去,只见一边是寸草不生的荒野,一边不远处就是那条看上去平缓流淌的大河。

陆尘皱起眉头,同时开始极力回想有关于龙川大河的一切记忆,但想来想去,却发现这条大河虽然生命显赫,但掩盖在它之上的却是一片迷雾,最关键的是,所有有关于这条大河流向何方的问题,最后的答案几乎千篇一律都是拐弯流向迷乱之地深处,最后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这么大一条河流,为什么会不知所踪?跟着河水流淌的方向走不就可以了,为什么会找不到?这看似简单的一个问题下,却似乎掩藏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可怕秘密。

阿土安静地站着,偶尔会甩一甩尾巴。

陆尘沉默思索了一会儿后,拍了一下它的头,道:走吧,不管怎样,我们去前面看看。

阿土抬起头来,看着远方顶天立地的大雪山,看着天上烈日照耀下的荒凉原野,忽然发出一声长啸,然后拔腿发力奔跑而去。

如一道黑色的风,吹拂过这片荒凉的原野和河岸,无数的乱石从他们身边不停地向后掠去,然后消失在视野之中。

这一跑,就跑了很久很久。

这条大河长得有些吓人,当天色都有些昏暗下来的时候,陆尘心里估摸着,从一开始跑到现在至少都有一二百里地了,这条大河却似乎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而眼前的景色同样也没什么改变,依旧是荒凉一片。

这也就是阿土进阶圣兽后,其他特长没有、耐力却异常拔群的结果,不然换了其他妖兽,怕是早就被累趴了。

黄昏的时候,陆尘与阿土停了下来,准备在这片大得吓人的河滩上夜宿。

虽然眼前的情形一直很奇怪,按理说,如果真是大雪山附近,迷乱之地除了五行灵力异常混乱外,还有更多的凶险妖兽蛰伏其中,但跑了这么久这么远,陆尘却连一只妖兽都没遇上,也是咄咄怪事。

虽然说没遇上妖兽威胁是好事,但是如此一来却又有了另一个麻烦,没吃的了……这河滩荒原实在是过于荒凉,寸草不生的,陆尘和阿土总不能吃石头为生吧。

不过还别说,陆尘与阿土还真的跑过去把地上附近的一些大小石块翻起来看了,但这个地方荒凉得确实彻底,除了石头,就是废土,连只小虫子都没有。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虽然岸上一片萧瑟荒凉,但好歹旁边有条大河不是?陆尘想了好几个法子,动用了几乎所有的手段,终于是从那条大河的河水里,抓到了几只鱼。

这段河水中的鱼也与过往陆尘所见到的鱼类大为不同,几乎都是从未见过的异种,而且性情凶猛,攻击性极强,陆尘和阿土在这中间都险些被咬了。

但也是在这捕鱼的过程中,陆尘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五行灵力以及各种手段、神通虽然都不能用了,但那种黑火的力量却似乎完全不受这片地域五行灵力无比混乱的影响,可以自由使用。

也就是靠着这个,他最后才得以抓到那些大鱼。

不过阿土在吃鱼的时候,看起来一脸痛苦的样子,时不时的就会有些抱怨地看着陆尘。

陆尘则是没好气地瞪着这只笨狗,道:有的吃就不错了,不就是肉酸了点吗,没事的!……这一晚,河岸边很黑也很冷,陆尘一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不过幸运的是,这个晚上终究还是安然度过了,既没有出现什么夜晚才有的危险,也没有从那条大河里突然爬出什么怪物来。

天亮以后,陆尘和阿土又继续向前出发了。

不过在跑动之后,陆尘很快感觉到,今天的阿土明显比昨日的速度更快,同时,那身躯中的力量更强了。

是吃了河里那些鱼肉的结果?前些日子躲在神秘的树洞中,基本上陆尘给阿土吃的都是普通的肉食,毫无精气、灵力可言,而那些生活在大河里的鱼类,应该算是妖兽的一种了吧。

这只笨狗还真是挑食啊,不给吃好的就不出力啊。

这一天,阿土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大概是在快到中午的时候,原本千篇一律始终一成不变的荒凉死寂景色,终于发生了改变。

第一个发现有些不对之处的,是陆尘看到了那条大河里原本一直平缓流淌的河水突然开始变得有些湍急了,同时,河道隐隐有些收窄的趋势。

再往前一段路,原本寂静的荒野上突然从前方传来了一阵轰鸣声,如雷鸣,如山崩,又像是激流撞击在坚硬的岩石上,令人心头猛地一跳。

这一次,不等陆尘招呼,阿土自己首先放慢了脚步,抬头望着前方。

陆尘面色有几分凝重,从阿土的背上跳了下来,举目眺望而去,只见遥远的前方似有一片隐约的黑色在缓缓蠕动着,所有的声音都是从那个方向传来,而身边这条大河也正是向那里流去。

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结果?陆尘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前方那片黑暗,随后突然拍了拍阿土的头,低声道: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说着,他迈步向前走去,在踩过高低不平的乱石滩上时,陆尘忽然发现脚下的许多石头表面上都有一些黑色的痕迹。

他身子顿了一下,蹲下来在一块有黑痕的石头边仔细看了看,随即发现这似乎是被烈焰灼烧过的痕迹。

而当他站起身的时候,很快发现,此刻他所置身的乱石滩上,几乎遍地都是这样有黑痕的石头,而且数目不可计数,遍布各处,面积庞大得惊人。

只是,这寸草不生的荒凉河滩上,又怎么会有如此庞大的火海燃烧呢?事情越发的诡异了,陆尘的瞳孔也在微微地收缩着。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继续迈步前行而去,不过就在他走出三五步后,突然听见身后一阵动静,回头一看,却是阿土终究还是跟了上来,走到了他的身旁。

陆尘怔了怔,然后露出了一丝微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它的脊背,然后一人一狗继续向前走去。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那片黑暗开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而身边的河水流淌得越发急促,水声激烈犹如雷鸣,再往前的时候,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大坑,或者说是地表上蓦然出现的一个巨大洞穴,就这样出现在陆尘的眼前了。

行到此处,那条大河轰然巨响,无数水流冲上半空,然后化作一条难以想象的巨大瀑布,飞流直下,坠入深渊。

是的,这是一个黑暗的深渊,深不见底的巨大的深渊。

黑暗凝聚在深渊之下,却有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如黑暗天穹中的星星般闪闪发亮。

有电闪雷鸣不停地从黑暗中出现,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星光构成了一幕美丽的画卷,裹挟着巨大的黑暗如同浪潮一般,在这深渊里浮浮沉沉,形成了一幅奇诡的情形。

当陆尘站在这深渊边缘的时候,他看去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渺小的蝼蚁,震骇地望着这天地间难以想象的奇迹。

第二百八十四章 火雨那条大河充沛而澎湃的河水化作巨大瀑布倾泻而下,直落入黑暗之中,然后不知所踪,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白色的玉带悬挂在黑夜里。

站在这黑色而庞大的深渊旁,仿佛天地已然颠倒,夜空在下而大地在上。

黑暗与那些奇异的星光白芒组成了一幕奇诡的画面,而且还并非静止不动,如同云气流转一般,那深渊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着,恰如天上无垠巨大的银河,产生了一个恐怖的漩涡,似乎要吞噬这世界上的所有。

电芒闪烁,扭曲穿行在黑色的云雾星河中,更有阵阵低沉却磅礴的雷鸣声,从深渊深处不时传来。

偶尔有两道炽烈耀眼的闪电撞击在一起时,便顿时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刺眼光辉,照亮了一片深邃夜空,却又迅速地黯淡下去,然后被更庞大的黑暗浪潮所吞没。

陆尘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怔怔地看着下方这几乎超出人类想象的奇诡景物,被这庞大而匪夷所思的景象所震慑。

陆尘正看得出神的时候,突然从身边传来几声急促的吼叫声,紧接着,一只手腕上猛然一紧,一阵剧痛伴随着一股向后拉扯的大力骤然传了过来。

陆尘一声痛哼,身子猛地一震惊醒过来,却是看到阿土不知为何开口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拼命撕扯着向后拖拉。

他心中惊怒,正要呵斥的时候,突然全身大震,却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已经走到了那深渊边缘尽头,一只脚甚至已经有一半脚掌都悬空在外面了。

只要再往前走上半步,就会直接坠入这神秘而可怕的深渊中。

原来就在刚才,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似乎已经迷失了神志,若非阿土还保持着清醒拉住自己,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匆忙将已经半跨进深渊的脚步收了回来,陆尘向后连退数步,脸色略显苍白,大口喘息着,同时心中惊骇,这神秘的深渊竟似乎有令人自投罗网般的诡异之力,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过了一会后,陆尘喘息稍定,但此刻也不敢再多看这个诡异的深渊,转过身来摸了摸正站在自己身旁阿土的脑袋,刚想说话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看到了远处那座直入云霄的巨山,他的身子又是震动了一下。

在那一个瞬间,他忽然知道了这个地方是哪里了。

大雪山下,混沌深渊。

大雪山,混沌渊,再加上一个破灵沙海,这三个地方是迷乱之地最凶险也最可怕的核心地带。

在自己和阿土躲入神秘树洞里的时候,那条龙川大河的河水,竟是一路将那颗种子冲到了迷乱之地的最深处。

哪怕是在如今修真盛世的人族修真界中,也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人靠近迷乱之地的核心地带了,这些天地间最凶险的绝地好像都已成为了传说。

这个结果远远超过了陆尘最初的打算,要知道,他当初最多也只是想着冒险进入迷乱之地的中部地域而已。

在原地枯站了一会后,陆尘摇摇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阿土一眼,发现阿土也在很关心地看着他,似乎正在担心这个男人被吓傻了。

好吧,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

陆尘自嘲般地对阿土说了一声,耸了耸肩。

……不管怎么样,站在号称迷乱之地三大凶地之一的混沌渊旁边这么近,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哪怕现在看起来暂时还没什么事情发生。

我们走,去其他地方看看。

陆尘对阿土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去。

阿土才要跟上,突然间这只黑狼身上毛发瞬间竖起,獠牙龇出,口中再次发出了凶恶的低吼声,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而恐怖的巨兽一般,露出惊恐之色。

陆尘吃了一惊,才想要安慰阿土,突然只觉得自己脚下的大地猛然剧烈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数道惊天动地的雷声,从那混沌渊里传了出来。

陆尘骇然转身望去,只见远处那条已经变得湍急的大河河水,忽然扭曲起来,荡起了无数波纹,而在巨大的深渊中,黑色的浪潮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

闪电正发了疯似的游走着,道道星光大放光芒,那黑暗充盈激荡,黑暗的漩涡越转越快,直到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一切陡然静止。

天地屏息,万物凝固。

蓦地一声,仿佛撕裂天地震碎天穹的巨响声从混沌渊中传了出来,一道黑暗洪流从漩涡深处直冲上天,所有的云气风烟在这可怕的黑流面前都破碎散开,只能目视着这刺破天空的奇景。

天穹之上风云变色,过了好一会之后,那黑色巨柱渐渐缩小平息,直到消失,混沌渊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陆尘正惊愕处,忽然却看到了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天空中出现。

那黑点从空中坠落,速度很快,在视线中渐渐越变越大,原来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燃烧着火焰的黑色石块,带着惊人的呼啸破空之声,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片刻之后,重重地砸在了距离陆尘和阿土数百丈之外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地面震颤了一下,黑火轰的一声燃起好高,地面上顿时被烧得焦黑一片,同时沙飞石走,显然,那撞击之力大得惊人。

陆尘看着那个地方燃烧的火焰与地面上的大坑,突然脸色大变,在那一刻间他猛然想到了之前所看到的那些地表残留下来的黑色残痕。

走!他骤然发出一声怒吼,一翻身就跳到阿土的背上,抱住它的脖子大声吼道:快跑!阿土似乎也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一声怒吼长啸,撒腿就拼命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无垠的天穹上,已经又出现了第二颗黑点,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直到越来越多,不可计数,漫天几乎都是黑色的坠落的黑石,挟带着无穷的烈焰和恐怖的啸声,向着大地上落了下来。

阿土咆哮着飞奔而去,身形敏捷得犹如闪电一般,跳跃纵横,哪怕高矮不一的乱石滩也不能给它造成任何阻碍。

但很快的,天空落下的燃烧着的黑石,开始撞击地面。

开始是一颗两颗,紧接着就是目不暇接更多的冲击,轰轰之声震耳欲聋,炸裂声、地颤声不绝于耳。

燃烧的烈焰开始铺满这片大地,每一颗巨石的落下都会造成一片火海和掀起一大片沙土尘埃。

阿土背着陆尘,就这样在这末日一般的景象中拼命向远方逃命着,在每一个间不容发的缝隙中穿行,躲过了一场又一场死神的宴请,哪怕火焰烧灼到它的皮毛血肉也毫不退缩。

在这中间有许多次,生死都只在一线之间,恐怖的火雨铺满了这片天地间,只要阿土稍有差池,它和陆尘两个就要永远地留在这片土地上。

但最后阿土还是嗷叫着冲了出去,带着一身火焰,带着满身尘埃,避开了一路上那些大大小小落下的石头,将那仿佛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火雨甩在身后。

这中间之惊险难以言诉,甚至就连陆尘自己好几次都觉得到了绝境再也无法逃生了,但最后阿土这只神奇的,平生最擅长也只擅长于逃命的圣兽,发挥出了它所有的力量,终于是带着他逃了出来。

当火雨消退,天地重新恢复平静时,陆尘和阿土站在那一片已经成为火海的土地边缘,回头望去的时候,都是默然无言。

此刻,他们身上已经都是一片灰黑,陆尘的衣衫和阿土的毛皮有好些地方都破烂灼伤了。

而刚才他们所在的那个地方,方圆百余里地之内,已经完全不会有任何生物可以存活了。

陆尘终于知道自己之前所看到的那些石头上的黑色残痕到底是如何来的了。

混沌渊这种天险绝地,果然异常可怕。

而当他回头望向远方的时候,一片荒凉枯败的荒原出现在他的眼前,无边无际。

走吧,阿土。

他轻声说道。

阿土低低地应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跟着他一起走向那荒凉而广阔的远方。

那时候太阳西沉,夕阳照下,正好将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格外细长,投映在这荒凉无边的荒漠上,并肩而行着。

第二百八十五章 蛮族之战勉强避开了混沌渊的可怕火雨,陆尘和阿土可谓是死里逃生,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他们就离开了这片区域。

大雪山那边也是不能去的,能和混沌渊并列的凶险绝地,想来就算去了那边,也是九死一生。

至于剩下的路,便没有多少选择了,一边是那片广袤不见边际的荒漠,另一边则是顺着乱石滩原路走回,往这条大河的上游去看看。

反复思索过后,陆尘最后还是决定回头往大河上游这条路走,如果这条河就是龙川大河的话,或许还有一点希望能找到回去的路。

至于那片看起来广阔的荒原,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与混沌渊、大雪山并列的那片破灵沙海,虽然陆尘现在也不能肯定就是那个地方,但混沌渊和大雪山都出现的话,似乎破灵沙海再出现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在这片诡异难测的地域里,实在是危机四伏,如果想要活下去,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而且就算是这样,陆尘此刻的心里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把握能够真的走出这片凶险之地。

他们慢慢靠近了大河边,然后开始逆流而上,同时,陆尘小心地与那条大河也保持了一段距离,只有在需要捕食那河中的鱼类充饥时才会靠近河流。

就这样,一连走了数日,居然也没遇到什么意外。

虽然这是一件好事,不过陆尘心里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奇怪,大雪山那边没去不好说,但是他见过的混沌渊那里确实是一个无比诡异凶险的天险凶地,很是符合传说中迷乱之地核心地带的那种情景。

但传说中还说了,迷乱之地这里凶险到了三步一险五步一杀机的地步,别说一般人了,就是元婴真人过来都要提起全部精神应对。

但他在这里走了好几天,居然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这就有些奇怪了。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这段时间突然处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自然是因为当日躲进种子后不知如何被河水冲到了这里。

陆尘本以为往上游走上几天大概就能找到一些回去的线索,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也许还是想错了。

虽然印象中在那个神秘树洞里呆的天数并没有特别漫长,至少有阿土这个贪吃鬼在的时候,食物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但现在陆尘走了数天,却发现周围的景物似乎根本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一条大河与荒凉平原。

仔细想来,大概也只有当初在龙川河底时,也许有各种湍急的激流速度极快,将这颗微小的种子瞬间冲出很远很远吧,然后才能在这段日子里来到了混沌渊这里。

抱着这种不能肯定的猜测,陆尘和阿土又走了好几天,大约是从混沌渊离开的第九天后,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丝异常。

大河滔滔,没有变化,广阔荒原也没有变化,但在前路一处黄沙中,陆尘看到了一具风化腐朽得不成样子的尸骸。

那个掩埋在黄沙中的骷髅看起来有些可怕,但发现了这个以后,陆尘却是精神一振,大为欣喜。

不管怎样,有骸骨出现,就说明曾经有人来过这里,对着此刻的他来说等于是一个再及时不过的消息。

骸骨腐朽至极,大部分都风化成沙,就连最坚硬的颅骨也朽坏了不少地方。

但在陆尘仔细观察过后,他还是很快皱起了眉头,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这个不知何时死去的骸骨看起来是个人类,但是陆尘看到了在颌骨附近地方有一根破损不堪的獠牙,心中顿时一惊,因为人族不可能会有这个。

这个死人是一个蛮人。

阿土走到陆尘的身边,抬头看了看他,陆尘站直身子,默然片刻后,低声对阿土说道:走吧,我们再往前看看。

希望……我心里猜的是错的吧。

……陆尘心里此刻正在猜测的是什么,他没说,阿土也没办法问,当然了,阿土如今虽然是圣兽了,但还是不会人语,也问不出来。

他们两个跨过这具尸骨继续向前走去,干燥的风从荒原上吹来,又吹起一片黄沙,将这个狰狞的尸骨淹没过去。

发现这具尸骸之后,像是一个分水岭,从这一天起,陆尘和阿土的前进方向上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变化。

草和树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出现了,虽然只是寥寥零落不成林的样子,但显然情况在慢慢变好,生命的气息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变得浓烈起来。

再后来,陆尘居然在荒漠中看到了一小片树林组成的小绿洲,里面有一些小动物,不过都并非妖兽,外形有些奇怪,似乎与中土神州那边的生物差别很大,但至少在这个地方上的一些兽类看起来很弱。

陆尘抓了两只看起来和野兔有些相似的兽类,算是给自己和阿土改善一下伙食。

不知是不是长久没人过来这里,这些孱弱的兽类几乎都没有什么反抗之力。

不过阿土似乎对这种弱小的兽肉毫无兴趣,用嘴巴扯着陆尘的衣服直往大河那边拖,看起来是还想吃那河里的鱼的意思。

陆尘也是无奈,最后只得又帮它抓了两只应付过去。

接着又往前走,陆尘有种感觉,前方或许就有自己想找的变化了。

不过这变化来得确实很快,也很大,以至于让陆尘都有些措手不及。

在他离开那个小绿洲的第二天早上,他和阿土还在一片荒凉的废土中向大河上游行走时,便突然听到在远处荒漠中猛然有一阵奇异的喧嚣声传了过来。

那声音异常的苍凉悲壮,音调苍茫,仿佛是正对着天地苍穹缅怀古老的史诗,但陆尘的脸色却是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因为他听着这声音感觉有点耳熟。

在回想片刻后,他感觉这声音与当日在恶蟒谷边上那个山岭中的蛮人部落一战里,自己听到的那个老祭司的声音差不多。

这个发现让他面色有些凝重起来,跟阿土打了个招呼,然后悄悄地往那声音传来处跑去。

前方百来丈处有个不小的沙丘,陆尘和阿土就向那边跑去,随着他们的接近,更多的声音也随之传了过来。

如同野兽般的呼嚎声,令人热血贲张的战鼓声,疯狂的吼叫、咆哮声,像是杂乱却又夹杂着几分雄壮。

他们爬了上去,然后在爬到沙丘顶上时悄悄探出了头。

一个战场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场激烈的,足有数百人参加的厮杀,激烈而血腥,疯狂且暴虐,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眼前展现出来。

在沙丘下方百丈开外的地方,战场上所有的战士全部都是高大魁梧、长有獠牙的蛮族勇士,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并且手持巨大石头所制的武器,狂暴地正厮杀在一起。

这一场战斗似乎已进行了一半,正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双方都已是杀红了眼,鲜血横流,尸首遍地,不知有多少蛮人身首异处、残肢断手,场景异常血腥。

阿土口中发出低声的咆哮声,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陆尘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袋,但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回头看看来时的路,还有那条仿佛异常绵长宽阔的大河,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

如此规模的激烈蛮人厮杀,必定是属于两个大部落间的战争,而在迷乱之地那么危险的环境里,是不可能有这种情况发生的。

他暗自苦笑了一下,带了几分自嘲,低声自言自语地道:居然被冲到南疆荒原来了么……是的,眼下的陆尘和阿土有极大可能就是身处在只有蛮族人生活的南疆荒原,他看到的大雪山和混沌渊都是真的,只不过与他之前所想不同的是,他和阿土此刻所在的是迷乱之地最危险地带的另一边。

或许,他是几千上万年来,第一个踏足南疆荒原的人族?……这当然并非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被迷乱之地隔开了上千年的蛮族南疆,几乎是看不到人族的,而且如果传说里说的都是真的话,有不少蛮族人还有吃人肉的恶劣习性。

同样的,这里是南疆荒原的话,也终于可以解释了为什么此地五行灵力异常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几乎令陆尘道行全废,反而是在陆尘体内的那种黑焰力量丝毫无损,那是因为这种力量本身就发源于这个地方吧。

心中苦笑着,也头痛着日后该如何生存下去,但随着一声高亢的吼叫,陆尘的注意力还是很快地被那场战争吸引了过去。

只见,在某一方蛮人部族的后方,似乎终于是有人对这种血腥但不分胜负、渐渐变得纯粹只是消耗认命的战争有所不满,然后,一个全身黑衣的祭司模样的蛮人走了出来。

他双手高举向天,口中大声念诵着咒语,片刻之后,从他手中多了一件法器,似乎是一根土黄色的木头。

然后,随着他咒语念得越来越快,这根黄色木头上开始亮起了符纹,一股强大的灵力开始弥漫出来。

图腾之力?陆尘的脸色顿时凝重了几分,这情景和当日他在迷乱之地中所看到的那个蛮族部落时可是十分相似的,就是不知道这个祭司施法后,效果是不是和当日那个老祭司一样了。

陆尘紧盯着那边,眼神炯炯。

第二百八十六章 石头傀儡古老的咒语开始回荡在激烈的战场上空,顿时引起了正在激战的双方战士的一阵骚动,所不同的是,拥有祭司这边的战士纷纷露出喜悦之色,而另一边的战士们脸上则有畏惧神情。

很难想象,在不久前,面对鲜血厮杀、宁死不退的这些悍勇无比的蛮人战士们,竟然会对这种祭司的力量而心怀畏惧,似乎对这些战士来说,这种诡异的力量比死亡都更加令他们敬畏。

陆尘当然不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心理,连流血死亡都不怕了,居然还会怕那种不知怎样的术法神通?想来,或许是这些蛮人战士们从小到大就被灌输了类似这种祭司术法无可匹敌的念头吧,不然实在让人想不通。

不过,此刻的他也顾不上去细想这些事,因为在他看到了那个祭司施法时手中的法杖后,猛地心中一动,随即伸手往胸口一摸,下一刻,那半截火神杖就出现在他的手里。

远远地将这半截火神残杖与远处那个祭司手里的法杖对比了一下,陆尘很快便察觉到了二者间有很大的不同。

那个祭司手中的法杖颜色明亮、通体光滑,众多符纹直接镂刻在法杖上,即使不施法时,也能看得十分清楚,不过在那个祭司施法后,虽然整根法杖散发出黄色光芒,那些符纹也有亮起,但却是一点一点的模样,有许多符纹连接处毫无反应,仍是一片黯淡,那些光点也没有连接起来的迹象。

而回忆了一下之前火神杖被黑火灵力刺激亮起时的样子,陆尘发现,火神杖上所有的扭曲繁复的符纹,却是有一种天然水溶交融般的感觉,一旦灵力刺激闪亮,则灵力如水流,转眼流淌过所有的符纹处,每一个地方、每一处符纹都会全部亮起,形成了一幅完整无比的图腾。

虽然直到现在为止,火神杖在陆尘手里除了发发光发发亮,勉强可以当火把照明外,就没其他用处了,但陆尘还是觉得,这火神杖应该还是要比那祭司手里的法杖强多了。

或许,果然是,像那个蛮族部落里老祭司临死前说的那样,这是一件神器?火神的神器,火神的抉择?陆尘撇了撇嘴,将火神杖放了下来。

……下方战场上,那个祭司咒语已然念完,很快的,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手中的那根法杖上散发出来,数道土黄色的光芒激射而出,射入他身前地下。

与此同时,陆尘忽然感觉到自己手中微微一热,而一直趴在他身边的阿土也猛地向旁边移开了一点距离,似乎被什么惊动。

片刻后,他们的目光同时向下看去,只见那半根半截的火神杖居然是自己微微颤动了一下,一道并不算特别明亮的光芒在杖身上的符纹中流转闪烁。

不过,这火神杖的反应也就仅止于此了,大抵是给人有种不屑的感觉,光芒闪烁片刻后,也就逐渐黯淡了下去。

而在沙丘下方的战场上,此刻已然发生了异变,在双方战斗最激烈的战场中心位置,地面突然连续剧烈震颤起来,周围的蛮人战士顿时站立不稳,纷纷倒地。

过了片刻后,只听一阵低沉轰鸣声从地下传来,一大片砂石霍然拱起,烟尘飞扬,无数细小石头纷纷滚落,然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战场上出现了一个身高达两丈余的高大石头傀儡。

这个全身由石头和砂土所凝聚成的石头傀儡,在完全成型之后,这个傀儡便仰起头对着天空大吼一声,声若雷霆,然后缓缓转身,向刚才敌对的那一方阵营走去。

它每走一步,地面便震颤一次,显示着这个石头傀儡身躯异常沉重的分量。

而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恐怖石头巨人,明显不会是普通人可以力敌的对手,那些之前还在奋勇厮杀的蛮族战士眼中也开始出现了犹豫、畏惧之色,甚至有人开始向后退去。

原本还势均力敌的战场局势,在这个石头傀儡出现之后顿时发生了逆转。

拥有那个祭司手段的这边明显士气大涨,所有的蛮族战士哇哇吼叫着,纷纷冲杀上来,要么砍杀追击,要么就直接缠住对手,让后头的石头傀儡跟上来。

眼看着局面瞬间有失控的风险,处于弱势这边的蛮人后方,一下子也跳出了好几个人来,不过这里面并没有类似那个祭司一类的人,看起来基本也都是些更强壮的战士、首领之类的,纷纷大声呵斥,驱赶着手下回身作战。

陆尘在一旁的沙丘上观望着,这时也看出有些不对劲来,拥有那个祭司的蛮族部落军队,明显地指挥统一,基本上连服饰也差不多;反而是另一边,蛮族战士人数虽然不少,但时间一长,却看出似乎有好几个不同部族的战士联合在一起共同作战,虽然这些蛮人战士厮杀时同样十分勇敢强悍,但在后头首领出来的时候,便立刻出现了混乱景象。

各个部族的战士几乎都只听自己部族首领的话,场面上顿时混乱起来,而此刻,那个石头傀儡已经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了前方,一声怒吼之后,一只巨大的石脚向着对面的人群踢了过去。

一片风沙吹过,劲风铺面,来不及躲避的数个蛮人战士直接被那脚踢中,顿时,惨叫声震耳欲聋,几个身躯直接被踢飞出去,鲜血横飞,骨断肉裂。

紧接着,那石头傀儡抬起手臂,一只同样硕大,简直如同一块巨岩般的拳头再度砸向了敌军人群之中。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地面震动,逃避不及的几个蛮人战士瞬间被砸成一摊血肉,而周围的蛮人战士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被吓破了胆,疯狂大叫着,拼命向后退去,似乎想要离这个毫无人性的石头傀儡越远越好。

如此一来,局势瞬间崩溃,哪怕数个部族联合军队后方的那几位首领战士拼命驱赶着手下战士,但已经完全无法控制纷纷溃退的蛮人战士了。

而在他们对面,大群欣喜若狂的狂笑着的战士挥舞着染血的刀刃,正随着那个石头傀儡大步冲来。

几个部族联合军队的这边,人人面如土色,脸上露出绝望神情,还有人似乎愤怒至极,撕扯衣服,捶打着胸膛,怒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有祭司?山灵族的祭司不是早就死了几十年了吗!……鲜血飞溅的血腥战场上,许多人正在流血倒下,并且一场更大的屠杀眼看就要降临。

躲在远处沙丘后的陆尘对此并没有任何感触,这么多年来,他早就已经见惯了生死血腥,心肠一旦坚硬起来,也是极冷酷的,更何况对下方战斗双方都是蛮人这一点,他也丝毫没有同情之意。

所以,眼看着一方战败在即就要被屠戮的时候,他也毫不动容,只是在冷静地看了一阵后,感觉自己似乎不宜再在此久留了。

一旦战局结束,那胜利一方的蛮人必然要打扫战场,到时候一个不小心,被这些从战斗中脱身的蛮人战士发现的话,就将是一个大麻烦。

特别是那个隐藏在战阵深处的祭司,虽然陆尘心里隐隐觉得那人的手段特别是法杖有点比不上自己拿到的这根火神杖,但南疆蛮族这里的各种诡异巫术和手段,却还是令人防不胜防。

所以,他最后决定还是别惹麻烦了,转过头对阿土轻轻叫了一声,道:我们走吧。

阿土摇摇尾巴,从趴着的地上爬了起来,陆尘正要往回退下沙丘,却发现从刚才开始,那根火神杖居然还一直拿在手上,此刻兀自还有些微微的发热,但杖身上的光芒已经几近于无了。

他耸了耸肩,正要收起这火神杖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远方那个祭司正脸色郑重、双手虚空扭动,好像正在操控着那个石头傀儡的过程里,看着战局大胜在握,很显然,祭司面上此刻明显露出了傲色。

然后,他环顾四周,只见周围拱卫他的那些蛮人战士们对他纷纷面露敬畏之色,看着他的眼神犹如神祇一般,祭司心中得意万分,忍不住哈哈一笑,便有了卖弄之心。

只要彻底让这些没脑子、只空有一身气力血肉的家伙敬服,就能顺利地将这个山灵部族收服下了,到时候回到战神殿里,想必几位萨满大人必定会对我更加满意吧。

祭司一声冷哼,心意已决,双手猛地抓住身边那根法杖,也不见他如何施法,只一转眼间,一股狂暴的力量从这法杖上便流淌出来,向着远方倾泻而去。

那道伴随着炽热黄光的力量直接越过人群头顶,落在那石头傀儡上,顿时,那原本就强大无比的石头傀儡就像是突然受到了刺激,动作竟然比原本快了一倍,竟是连原来最明显的破绽都快要弥补过来了。

这一来,石头傀儡更是化身为一个可怕的杀戮机器,纵横战场,屠杀血肉,转眼间就要杀穿了对方阵势。

祭司哈哈大笑,周围的蛮人惊呼不已,一脸敬畏之色,看起来险些就要跪拜在地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在陆尘手中已经安静下来的火神杖,突然明亮了起来。

就,如同一个被再次激怒的意志。

第二百八十七章 火神重生那是突然亮起的一道光芒,骤然从火神杖上腾起,整个沙丘似乎都在瞬间被笼罩在这道光辉中,堂皇而汹涌,光芒如火,轰然而鸣。

几乎是在同时,在那个激烈厮杀的战场上,所有沉浸在血腥杀戮和生死关头的蛮人战士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战场旁边沙丘上的异样,唯一有所感觉的,正是那个手持法杖施法的祭司。

正处于全盛状态、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土黄色法杖光芒,突然间猛烈颤抖了一下,几道光芒立刻倒射而回,回到法杖上闪烁不停,似有警惕之意。

而前方那个石头傀儡也好像是顿时失去了一部分力量,速度和敏捷也随即慢了下来。

不过饶是如此,这个可怕而强大的石头傀儡仍然是战场上不可力敌的恐怖存在,战局仍然没有改变,甚至连对战双方都没发觉什么不对,最多也就是以为那位祭司大人觉得这点力量已经足够取胜,不必再多花力气了。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祭司脸色却是一下子凝重起来,就在刚才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本源之力突然在周围出现。

那种灵力之纯净强大,在过往的时候他只在战神殿中的几位萨满大人身上见到过。

难道是有一位强大的萨满突然来到了这里?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浮现的时候,让这位祭司的脸瞬间就苍白了下来。

与周围这些蛮人战士对他的崇拜一样,他对处于蛮族力量巅峰的那几位萨满大人更加充满了敬畏,甚至连与他们为敌的心思都不敢有。

不过,很快的,这个祭司就察觉到了不对,因为除了那股灵力波动之外,他并没有感觉到之前所熟悉并敬畏不已的那股仿佛可以遮天蔽日般的滔天气势。

这个发现让祭司心中稍安,目光随即向四周扫去,片刻之后,他的视线便落在了战场边的那个沙丘上。

那里仿佛有一团火正在燃烧,火光熊熊而起,看起来将那座山丘都笼罩在其中。

而之前他所感觉到的那股灵力波动,也正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在看到那片火光后,祭司不由得怔了一下:火灵力?这种力量不是已经在荒原上消失了上千年了吗?片刻后,这个祭司冷笑了一下,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真正的金、木、水、火、土这五行本源灵力,从来都只有蛮族萨满那个层次的大人才能掌握,更多的是像他这样的祭司所修行的种类多样的次级灵力,但威力也同样强大。

一念及此,他对那个藏在沙丘上藏头露尾的敌人便有些厌恶起来。

这是扰乱他收服山灵族的大计,哪怕那边暂时还没有出手,但只要影响到了这里,便是与他为敌。

既然不是萨满大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这位祭司本身在战神殿中也是一位天资极高的后起之秀,若不是出身不算太好,并无强力部族为后盾支持,其成就早就超过现在许多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迫切地想要去收服一个部族为己用。

只是在蛮族荒原上,所有的部族对图腾力量都坚持着唯一的信仰,除了崇拜祖先之外,蛮人部族里只崇拜一种图腾力量,比如,信仰火系图腾的部族绝不会去相信水系图腾的力量。

这位祭司他修行的图腾灵力属于五行中的土系图腾力量系统,要找一支信仰土系的力量,并且该部族已经失去了祭司,部族整体还不能太过弱小,否则给不了他各种强力支持,收服了也毫无用处。

所以,收服山灵族对他来说,是断然不容有失的事情。

本来,他在山灵族中的士气已经基本都掌握住了,今天这一战,面对敌对四家小部族联手,只要一战而胜,山灵族就必定彻底对他归心。

眼看大功就要告成,却又出了这个意外,这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了。

祭司直接拿起法杖,口中神秘咒语再起,而身子却是转了半圈,不再面对战场前方,而是望向那个沙丘方向。

在祭司身边的几位山灵族头领很快都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抬头看来,随即也看到了沙丘上那股奇异的火光,顿时,纷纷脸色微微变色。

不过,看到祭司大人面色泰然自若,并且直接对那边动手,众人也就安心下来。

这一战下来,这位祭司早已证明了他的强大。

黄色的光芒升腾而起,如莽莽荒原阔大恢弘,于半空中化出一个巨大的拳头,然后轰然向那座沙丘砸了下去。

躲在沙丘背后的陆尘此刻脸上也有无奈之色,按他的本意,管它下方那两边蛮族人去打生打死,跟他是半点关系也没有,都准备要走了的时候,谁能想到这火神杖又来了这么一出。

虽然陆尘并不知道为什么对面那个蛮人祭司如此果决,甚至丝毫没有迟疑地直接对这里动手,但显然,对方是将自己这里当做了敌人。

而火神杖散发出熊熊烈焰,杖身越来越热,似乎十分愤怒的样子。

大概是觉得对面胆大妄为,竟然挑衅?不过就算人家挑衅了,我也没法应对啊?陆尘对这个只能发光照明当火把的火神杖是束手无策,眼看对方那个威势巨大的拳头就要砸下来了,情急之中,也只能是将体内唯一能动用的黑火之力运起,往火神杖中灌去。

黑色的焰火在他眼瞳之中一闪而过,几乎是在同时,火神杖上异光亮起,所有的图腾符纹同时浮现出来,一股纯净而强大的灵力喷涌而出。

那是火焰。

黑色的火焰!陆尘悚然而惊,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之前在那个古老树洞里,他试过无数次,也不能激活这根半截的火神杖,没想到今天才一动用,就有了变化。

随着火神杖上黑火升腾而起,顿时如同蚕食一般,将原来的火光全部吞噬,尽数转化为黑暗火焰,整个沙丘似乎转眼暗了下来,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出现在半空中,呼啸飞去。

那个蛮人祭司所祭出的巨拳声势威猛,狠狠砸进了这片黑影,但随即被黑火缠住,紧接着出现了可怕的一幕,黑焰从四面八方开始腐蚀那个土黄色的巨拳,丝丝低鸣如鬼哭狼嚎,只在转眼之间,整个巨拳竟被腐蚀殆尽,最后残余一点光芒刚要奋力逃脱时,却被如黑海一般的黑影直接淹没了下去,连声音都没有一声,转瞬消失了。

远处,那个蛮人祭司脸色陡然苍白,哇的一声,喷了一口鲜血出来,神情大变,眼中竟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之色。

在那一刻,他仿佛就像是见到了鬼怪一般,竟是失态地大叫了出来:魔火,魔火……这是黑火的力量……他的声音瞬间嘶哑,片刻后,从他的喉咙里忽然冒出了一股火焰,疯狂地燃烧着,狂舞着黑色的身影,将他的血肉全部烧焦融化。

祭司仰天惨叫,连手中的法杖都丢开了,双手捂住喉咙,摔倒在地,开始拼命挣扎抽搐起来。

周围山灵族的蛮人都被吓到了,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蛮人首领出于对祭司的尊敬,冒险上去搀扶并扑打祭司身上的火焰,但只在一瞬间,那黑火直接从祭司身上蔓延到了他的身躯。

啊……凄厉的惨叫声从这个强壮的蛮人战士口中发出,连流血厮杀都不怕的他此刻却仿佛遭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可怖痛苦,一下子摔倒在地,拼命扭动挣扎起来。

周围的蛮人惊叫连连,瞬间向旁边退出去好远,露出了一个大圈,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在中间的那两个人就这样被诡异而可怕的黑火活生生地烧死,最后只剩下两具焦黑的骨骸。

当那个祭司在痛苦和癫狂中死去的时候,远处战场上的那个石头傀儡突然顿住了,片刻之后,这个前一刻还无比强大的杀戮机器就像是失去了骨架支撑,所有的石块砂土全部碎裂,土崩瓦解般化为了一大堆散落的碎石,轰然倒塌。

战场之上,顿时一片寂静。

敌对双方的蛮人战士似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但紧接着,从山灵族阵营后方响起的凄厉哀嚎声响彻了整片战场,顿时让局势发生了变化。

无数山灵族战士纷纷回头看去,不知是谁大声喊了出来祭司死了的话,顿时,人群大乱。

而前方几个部族联合的士兵们则是士气大振,几个首领更是不失时机地怒吼指挥,有好几个战士首领更是直接带头冲上战场,顿时掀起了反攻怒潮。

而山灵族这一边就像是从最高点一下子摔落下来,整个战阵都因为那个祭司的死亡而颤抖,然后开始迅速崩溃了。

太过于倚靠一种强大的力量的结果就是,当这种力量消失之后,就会比普通人更加虚弱与渺小。

杀戮之势瞬间逆转,战局大起大落,转眼之间,山灵族的前排战士已经倒下了一片,鲜血飞溅中,所有人都开始转身逃去。

而在人群背后,联合部族这里,则是突然有人狂吼起来。

火神,火神,是火神重生了!第二百八十八章 黑火部族那一场战事再也没有发生逆转改变,山灵族在祭司死亡的这个突如其来的重大打击下,军心、士气彻底崩溃了,被数家部族联合的大军追杀屠戮,一路鲜血淋漓,最终丢下了至少一半以上的人命,狼狈逃走了。

山灵族在南疆荒原诸多蛮人部族中排不到最顶尖最强大的那一个层次,整体战力大概是在中层还偏下一点,但这样一场大战下来,族中精锐战士损失过半,对山灵族来说也是元气大伤,自此若是再无机缘或是有什么强大人才出现的话,便将无可避免地跌入弱小种族之列了。

与战败者的愁云惨雾前景黯淡不同的是,战争的胜利者这一边则是充满了兴奋与喜悦。

几个部族的军队追杀出了好远,让山灵族付出了更多血和人命的代价,染红了一条惨烈的道路后,这才得意洋洋地回转。

站在沙丘上的陆尘在火神杖安静下来之前本想就离开这里,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被那几位蛮人首领带着一部分手下,将这座沙丘围住了。

陆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远处,便看到远处那些战士剩下的便是打扫战场。

其中重要的看起来就两件事,一是,检查倒地的战士死活,还活着的,是战友就搀扶回去救治,是山灵族的敌人,便就地砸破头颅踩裂胸膛,让他死得更彻底些。

一时间,战场上又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一阵惨叫嘶喊声,伴随着那些蛮人战士胜利者的狂笑,成为了一道血色的风景。

除此之外的,大概就是抢掠财物了。

所谓的财物,其实就是那些死人身上的东西,兵器、饰物乃至于衣物,很多山灵族的战士死后就被剥光,毫无尊严且令人耻辱地倒在这片严酷的大地上。

而更加令人惊诧的是,原本联合作战,一起厮杀血战的几个部族蛮人战士,在战后这个时候,除了抢掠山灵族的死人外,在又看到其他部族的死亡战士时,竟然也不放过,看起来都像是穷疯了一样。

不过这样一来,争端立刻便产生了,大家都想抢别人的,但是自家死去的兄弟绝对不能遭受这种侮辱,所以,战场上立刻又是一阵骚动,一时间,好些人都拔出武器,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这一下惊动了原本来到沙丘下的那几位蛮人战士首领,总算这些人还有点脑子,一个个又转身跑了回去,或踢或骂,呵斥吼叫,总算是将各自手下的战士都约束住了,并将大部分战士都隔开,慢慢退回到自家阵营,不过之前所抢到的东西,那自然就是不会归还的。

如此,战场上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一片凄惨与难看景象。

而大多数蛮人对这种情况似乎都习以为常,虽然刚才争夺吵闹时十分凶恶,但回过头来似乎就将这事给忘了,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在清点着战利品,收获多的人,哈哈大笑,收获少的则垂头丧气。

相比起这些没什么出息的蛮人战士,那几个蛮人首领又屁颠屁颠地跑到了沙丘这边。

大概直到现在,陆尘手里的火神杖才算是完全平复下来,不再发光发热,那些图腾符纹也完全消失,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比较光滑的半截棒子而已。

……一个人族,在南疆大地被一大群蛮人包围起来后是什么感觉?陆尘觉得自己好像大概明白了,看着从沙丘左右慢慢围上来的蛮族人,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不时瞄着左右,盘算着如何才能逃走。

而在他身边的阿土则是也感觉到了危险一样,眼露凶光,龇出獠牙,喉咙里发出低吼声,瞪着远处围上来的那些敌人。

在看清站在沙丘最高处的陆尘模样后,所有的蛮族人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脚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愕之色,似乎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片刻之后,突然有人大吼了一声,道:人族?这一声过后,只听蛮族人群中瞬间一片哗然,顿时乒乒乓乓一阵响,不知有多少人瞬间拔出了兵刃,怒吼声声,看来就要冲过来将陆尘乱刀砍死。

陆尘眼睛瞳孔微微一缩,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扶在阿土的背上,正要有所行动时,忽然在他手上已经平静的火神杖猛地闪烁了一下,一道火光摇曳而起,气势不大,但十分明显地向蛮族人群中的某个方向摆动了一下。

所有的蛮族人顿时滞了一下,面上露出惊愕与本能的敬畏之色,但似乎在心中那股仇恨更大,而且也不太相信一个人族能拥有那种传说中的力量,所以还是哇哇大叫着就要冲杀上来,将陆尘碎尸万段。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蛮族人群里有一个部族首领猛地怒吼了一声,却是连跨几步冲到最前,一下子跑到陆尘身前。

陆尘脸色肃杀,眼中黑焰一闪,就要出手时,却猛地见这位身躯异常魁梧的蛮人首领在盯了他一眼后,特别是看到那一瞬间陆尘眼中掠过的黑焰,整个人脸上顿时露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激动之色。

吼!他蓦地怒吼一声,却是转过身来,手中一柄巨斧横在身前,如一头暴怒的巨兽就那样挡在陆尘身前。

站住!这一声嘶吼似炸雷一般,瞬间响彻整座山丘,让所有蛮族人都惊呆了,停下了脚步望着那个蛮人首领。

随即,那蛮人首领巨斧一挥,吼道:黑火战士过来!一声令下,蛮族人群里顿时有一群看上去悍勇无比的蛮人战士应声而出,从身上的衣服和饰物看,这些蛮族战士都是同一部族的,哗啦啦一阵,全部站到了这个蛮人首领背后。

面对周围更多的蛮族战士,这些黑火部族的蛮人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在首领身后拔出兵器,一脸凶相地看着周围。

那股气势让人毫不怀疑,只要这位黑火首领下达命令,这些黑火部族的战士就会不惜性命地与周围这群不久前还是战友的人死战到底。

火岩,你干什么?一声叱喝从人群里传了出来,片刻后走出了三个人,看上去都是蛮族首领的模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剩下的蛮族战士似乎气氛也有些微妙起来,各自收缩,全部聚集在自家首领的身后,然后看着周围旁边其他部族的人,眼中各有警惕之色。

左、中、右三位蛮族首领里,开口喝问的是左边那位。

随后,站在中间那个年纪看起来最大的蛮人首领也是大声说道:火岩,我们黑火、雷蜥、神木和鬼眼四部族联手作战,情同兄弟,你突然拿刀对着我们,这是什么意思?挡在陆尘前面,被他们叫做火岩的那个蛮族首领面色冷峻,丝毫不为这几句话所动,只说道:这个人跟你们无关,我要带走。

什么?那三个部族里的蛮人战士们顿时一阵骚动。

前头雷蜥部族的首领,头上戴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恐怖的蜥蜴头饰品,破口骂道:你瞎了眼吗,那不是蛮人,那是一个人族!是啊,都多少年没有人族来南疆了,这一定是个奸细,一定要杀了他!你忘了我们当年的祖先在北方遭受了何等羞辱,多少伟大的英魂丧命在那片土地上吗?那都是被人族杀害的!一时之间,那几个部族间群情激奋,喝骂声此起彼伏,就连黑火部族中的战士似乎也有些不解和疑惑。

虽然他们还是坚定无比地站在首领火岩的身后,但一个个还是不时地拿眼神偷偷瞄向这个行事突然变得怪异的首领。

火岩面色仍是一片凶恶肃然,看上去毫无退让之色,只是手中巨斧轰的一声在空中划过,低吼一声,环顾四周,道:这是黑火的力量,是我族火神复生的征兆!他面色狰狞,怒目直视前方三人,眼中的杀意简直是不加掩饰,吼道:谁敢动他,就从我们黑火部族全部战士的尸体上跨过去!此言一出,沙丘山下瞬间一片寂静。

而在火岩身后的那些黑火部族的战士,一个个也是猛然醒悟一般,呼啦啦一声,顿时就将陆尘和黑狼阿土紧紧围住。

事情至此,急转直下,让陆尘都有些愕然,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而挡在他身前周围的那些黑火战士在戒备和准备拼命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偷偷回头看他,似乎对陆尘充满了好奇。

人群前方,那三个部族的首领也是惊呆了,很快的,所有人都想到了之前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所发生的那一幕,那升腾而起的火焰之力明显击溃了山灵族祭司的土灵之力,杀死了那个祭司,摧毁了那个可怕的石头傀儡,是逆转整个战局的关键。

一时间,众人默然无语,在许多蛮族战士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敬畏之色,连抬起的兵器都放下了。

不过就在这时,之前那三个首领中唯一没有开口说话的鬼眼部族首领,忽然带着几分阴冷目光,冷冷地说了一句,道:火岩,你这是想抢一个祭司回去吗?第二百八十九章 祭司力量抢一个祭司回去?听到这话的一众蛮人有很多都没听明白,脸上露出了各种诧异、疑惑的神色,但很快的,站在最前面的其他两位蛮人首领却是脸色大变,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站在火岩背后的陆尘身上。

在南疆荒原上,对每一个部族来说,掌握巫术力量的人都是部族强盛的根源,但能够感知这混乱无比的灵力并用特殊办法修炼出巫术的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人,这些人就被称之为祭司。

而在祭司中最巅峰最强大的、能够掌握南疆这片地域本源灵力力量的人,则被称之为萨满。

任何失去祭司的部族都无法保持强盛,这不但是力量的衰弱,也因为祭司往往是一个部族中最具智慧的人,多少年来的岁月里,萨满和祭司们始终指引着南疆蛮人部族们。

蛮人们信仰并崇拜巫术,敬畏着萨满与祭司。

失去祭司的部族终将衰弱,他们在广袤而严酷的荒原上将陷入困境,没有祭司的巫术和智慧的指引,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便只有部族中战士的血肉和勇气,而这些东西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是异常脆弱的。

在数年之前,山灵族曾经也和现在在场的四个部族一样,没有祭司的存在,挣扎于荒原的下层世界,然而一旦他们被哪个祭司看上并加以影响后,山灵族的实力便迅速膨胀起来,时至今日,甚至可以达到以一敌四的地步。

黑火部族崇拜信仰的力量,在之前确实出现了,被鬼眼首领说了之后,另外两位部族首领也立刻明白了过来,但是明白归明白,他们仍是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看着陆尘。

那是一个人族啊!在成千上万年南疆荒原漫长的历史上,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个非蛮人的祭司或萨满。

但是……似乎也从来没有人说过,祭司和萨满就不能是外族人?一个人族,将要成为蛮人部族的祭司?几位首领以及后头开始逐渐也明白过来的那些蛮人战士,甚至包括黑火部族的蛮人战士们,脸上都慢慢露出了合不拢嘴、无比震惊的神情。

……陆尘自己也听到了,在明白了这件事情背后的意义后,饶是他心性沉稳异于常人,也是忍不住大吃了一惊,目光落在那个魁梧异常的火岩背后。

这一切显然是这位黑火部族的战士首领就在刚才那短短时间里突然想到的,然后他就这样毫不犹豫的、甚至是不惜用今日在场的所有黑火部族战士与其他三族为敌的果决,连陆尘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此刻,被众人所注视的火岩面色严峻,但神情坚毅,毫无退缩之意,只是沉声道:他到底是不是祭司,我不知道,这要由我黑火部族的族长说了算。

但是刚才出现的正是我黑火部族的火神之力,无论如何,我都要将此人带回去,到时候是死是活,由族长来决断。

其他三族人面面相觑,几个首领都是皱起了眉头,同时在不知不觉中,那些蛮人战士好像已经有意无意地扩散出去,逐渐有包围黑火部族的趋势。

火岩的脸色愈发冷了,盯着那三个首领,喝道:你们真的要和我们黑火部族一决生死吗?那三个蛮人首领面上也是有迟疑之色,彼此面面相觑,随后却是走到了一起,低声商议了起来。

其实按照如今的实力来说,大家部族中都没有祭司,三家打一家黑火部族,以三敌一,绝对是大占上风。

但若是黑火部族拼死反抗的话,几家又不免还是要承受些额外的损失。

每一个蛮人战士的生命都是宝贵的,虽然他们可以为了部族前赴后继的战死,但是身为首领,却是决不能轻易耗费手下战士的性命,否则的话,伟大的部族祖先终将会诅咒他们,永世被族人所唾弃,魂灵也不能回归安宁。

在其他三家部族正在商议的时候,众多突然对峙起来的蛮人战士之间的气氛则是更加紧张了。

火岩虽然看起来态度异常坚决,但实际上额头、背后都隐隐有些冒出冷汗,只觉得心头上就像是被压了一大块石头般异常沉重。

虽然黑火部族的战士们都不会质疑他的决定,但是他自己不得不想得更多些,为了这样一个人族,真的值得吗?咳咳,咳咳……就在这个气氛有些僵冷的时候,火岩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轻咳声,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

火岩怔了一下,转头望了一眼,却见是陆尘正望着他,然后对他使了个眼色。

火岩默然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来到陆尘身旁。

他的身躯在蛮人战士中也算是高大魁梧的,此刻看上去,陆尘站在他身边,就像是一个刚长大的孩子一样。

只听他压低了声音,神色间也略显古怪和复杂,低声道:干什么?陆尘看了他一眼,道:对他们说,只要放我们走,就把你们之前所有抢到的财物都交出来给他们。

火岩脸色陡然大变,一股杀气瞬间流露出来,甚至忍不住向陆尘踏前一步,而周围靠得近些的一些黑火部族战士顿时同样也勃然大怒,瞬间好几把兵刃武器都对准了陆尘。

看起来都无须对面三个部族做什么,就凭刚才那句话,黑火部族的人就恨不得先干掉了这个可能拥有自己部族火神力量的神棍。

对于周围的杀气,陆尘恍若不觉,他的眼睛只盯着火岩一个人,片刻后冷冷地道:你想要祭司的力量,那么我说的话你不信?火岩愤怒地低吼道:这些东西是我的战士们用生命换来的,凭什么交出去?你们很看重这个?废话!那三个部族看不看重?肯定看重。

那你把这一大堆东西丢给他们的战士,一个部族多点,一个部族少点,还有一个部族一点都不给,你觉得后果会如何?火岩刚要愤怒地说话,但突然间身躯猛地大震,紧接着,他双眼缓缓瞪大,看着陆尘这个人,眼中露出一丝愕然和复杂的神色。

那眼神,就好像他突然看到鬼一样……陆尘叹了口气,对火岩轻声说了一句,道:祭司的力量,除了巫术还有什么,你知道吧?火岩呆了半晌,霍然转身,整张脸似乎都好像着了火一般燃烧着明亮起来,低吼了一声后,对周围的战士喝道:把你们刚才抢到的东西,都给老子丢出来!第二百九十章 安然而退叫黑火部族的蛮人战士们把抢到手的东西交出来,那情形很像是,你看到了一只饿狗然后命令它把好不容易抢到的肉骨头吐出来一样。

听到威望素重的火岩首领的喝声后,周围的蛮人战士居然大部分都站着没动,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火岩,那眼神就像是看疯子一样。

同时,也有一部分黑火战士眼神不善,但倒是没有针对往日里与他们一起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火岩,而是看着陆尘这个始作俑者,握紧了手中兵器,看起来很想将这个人乱刀砍死。

蛮族人强悍凶猛,大部分战士头脑简单,所以哪怕是面对火岩时也会表露出一点不满出来,不过再怎么说,火岩也是所有人的首领,一看周围人这副表情,他也是火了,然而在蛮族人中间可没有委婉劝说这一套,他直接选择了最常用也最直接的做法。

去你娘的!这个魁梧凶恶的蛮人破口大骂,一脚踹翻了站得离他最近的一个蛮人战士,然后一步走过去,蒲扇大的手掌见人就摔,看不顺眼就踹人,一路人仰马翻,吼声连连,让站在一旁还不知就里的其他几个部族人都看呆了,一时间面面相觑。

在火岩老大这威压之下,所有黑火部族的战士看起来都像是焉了一般,哭丧着脸,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将刚才抢到的东西都交了出来,丢在场中地面上,转眼间就垒起了一大堆。

陆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倒是对火岩这个人有些刮目相看,可以看出,此人在黑火部族中应该是威望极重的一个人,这么多剽悍凶猛的战士在他面前居然都大气不敢吭一声。

没过多久,差不多所有黑火部族这边缴获的战利品都堆在地上了。

火岩看起来面色也并不是很好看,这肉骨头再怎么说也是自家的,丢出去他心里也不好受。

要是换了平时,真是打死他也不会这么干,但此刻自然与平常不一样,他能够坐上部族首领这个位置,眼光当然比那些还是只知道厮杀吼叫、杀掠抢夺的属下强得多。

这个来历神秘的人族,拥有黑火的力量,火岩在那一刻仿佛感觉到了祖先的教诲与庇佑,他坚信自己没有做错!这些东西,给你们,今天这场仗算我们白帮忙了,让我们走。

火岩站在那一堆战利品面前,面色如铁,看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地道。

对面那三个首领都是大吃一惊,周围其他的蛮人战士也顿时一阵骚动,眼神里一下子露出向往贪婪之色。

南疆荒原荒芜、严酷,能多一些东西在手,哪怕是从死人手上抢来的,都是极好的事。

那三位首领也没有想到黑火部族这边居然可以做出如此大的让步,要知道,在荒原上所有的部族战争中,最重要的其实就是战后瓜分战利品,大家打生打死、流血厮杀的,不就是为了多抢点粮食兵器还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有用的东西么?或许最顶尖的那几个强大部族,因为占据了荒原上最好的资源,又有恐怖可怕的萨满的支持,并不在乎这些小小的东西,但至少对于中下层的部族来说,此刻黑火部族丢出来的那些东西,就是他们发动战争的根本原因。

几乎所有人都立刻动心了,唯一能勉强还有些清醒的是那个鬼眼部族的首领,但是还不等他开口反对,火岩便直接上前开始了瓜分。

他连抓带抛,抓起那些战利品直接丢向对面的人群中,顿时引起了大群蛮人战士的哄抢。

但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丢过去的东西里,落在雷蜥部族中的最多,还有一小部分是落在神木部族的人群里,至于鬼眼部族那边,居然半天都没一件。

这种做法当然立刻引起了鬼眼部族的不满和公愤,怒骂呵斥声立刻传了出来,鬼眼部族的蛮人战士看着旁边那些雷蜥部族和神木部族抢到意外之财的人兴高采烈的样子,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不过火岩这边动作极快,三下两下将最后剩下的一点东西丢了出去,然后大手一挥,便带着所有黑火部族的人簇拥着陆尘和阿土向沙丘下方退去,同时,他自己走在最后一个断后,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些人缓缓后退。

沙丘上的那三个部族里有一阵骚动,鬼眼部族的首领怒骂了一声,第一个往前冲出去,但往前冲出几步后,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另外两家部族的人,却都还站在原地。

神木部族的人左看看右看看,看到雷蜥部族的时候眼中有羡慕之意,但看到鬼眼部族时又顿时有了优越感,犹豫几次后便没人再往前走了。

至于雷蜥部族……地上突然多出了那么多的、原来要流血流汗甚至拼命才能得到的好东西,傻瓜才会去跟着鬼眼那些白痴去拼命吧!所以,雷蜥部族一大群人都在拼命嗷嗷叫着扑到地上抢东西,看起来就像是群狗扑食、争夺肉骨头一般,对鬼眼部族那边连正眼也不看上一眼。

鬼眼部族的首领怒发冲冠,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了几句,回头再看看正在退走的黑火部族,以及那个断后的凶神恶煞般的高大身影,犹豫再三后,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追上去。

此刻再追过去,没有雷蜥部族和神木部族的帮忙,便等于是以鬼眼一族之力与黑火部族硬扛,都别说胜负还不一定了,就算是鬼眼这边胜了,必定也是一个惨胜。

到时候莫名其妙地折损了大半部族战士的性命,如果不能灭族黑火的话,还肯定就结下了一个血海深仇,而最关键的是,黑火部族那边还他娘的把抢到的大部分东西都丢出来了,就算鬼眼部族打赢了这场仗,现在也得不到多少好处了。

这一仗怎么能打?怎么看都是吃亏的。

为了一口气而拼命的蛮人在南疆荒原上多的是,但身为部族首领如果也是这样,这个部族早就被人灭了。

鬼眼首领很久没有遇到这么郁闷的情况了,眼睁睁看着黑火部族逐渐走远的背影,再看看身后那两个还有些幸灾乐祸、莫名其妙的部族,鬼眼首领仰天长叹。

祭司啊,那是祭司啊……他脸色黯然地说道,一群蠢货!第二百九十一章 编故事安然从那个沙丘乃至那个战场上离开之后,黑火部族的战士们便带着陆尘和阿土迅速地往荒原深处走去。

一路上,整个队伍的气氛都显得十分僵冷,每每都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陆尘这里,看起来似乎大有将这个弱小的人族直接吃掉的意愿。

陆尘对此还算淡定,或许也只是将真实想法藏在心里,但阿土的反应便直接多了,对着周围有露出敌意的目光十分敏感,每一次都怒气冲冲龇牙咧嘴地反瞪回去,一副择人而噬的凶恶模样。

说来也怪,阿土这副穷凶极恶的气势,旁边的那么多蛮人战士居然也没生气,看着陆尘一脸厌恶,但看到阿土却纷纷换了表情,其中居然以欣赏喜欢的居多,甚至还有好些人对着阿土指指点点,不住点头,啧啧夸赞这黑狼真是凶猛绝伦,算得上是荒原最上品的妖兽了,只可惜老天瞎了眼,这么好的猛兽却被废物给收了。

说着这种蔑视的话,扫过鄙视的眼神,大家还露出一副十分遗憾痛心的样子,让陆尘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情况,同时暗中捉摸着如何逃跑的时候,也是在心里一阵无语。

在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黑火部族的队伍在一处荒原上独有的黄杨林中休息。

这种黄杨外表十分奇特,第一眼看上去十分枯槁,树枝上也是光秃秃的,最多也就挂着几片黄叶,似乎马上就要枯死的样子,但实际上这种树可以在荒凉的荒原上就用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生存上千年。

在这中间休息的空隙,火岩和陆尘进行了一番谈话——火岩询问了陆尘的来历,陆尘则问了眼下他们要带自己去往何处?火岩大概是并不适应与陆尘这种客气聊天的方式,特别是陆尘并没有很老实地回答反而中间反问了不少事。

有好几次,陆尘明显地感觉到这个魁梧凶悍的蛮人都有暴走、吼叫、拳打脚踢增加自己威势的冲动,而从周围蛮人战士悄悄后退的样子来看,自己的感觉似乎也是对的。

但不知为何,火岩这个看起来粗暴凶恶的蛮人,竟然在这第一次与陆尘的正式谈话中,一次又一次地压抑住了自己凶暴的脾气,非但没有碰陆尘一根寒毛,反而对陆尘的几个问题都回答了下来。

陆尘也因此得知,这个黑火部族果然是祖上阔过的、有着光辉历史的大族。

曾经广袤的南疆荒原上,无数的蛮族部落中,在漫长的岁月里只有七个最强大的部族出现过萨满这种至高无上的强者,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掌握着南蛮巫术中最强大的本源力量。

而黑火部族,就是其中之一。

黑火部族曾经出现过的萨满,就被尊称为火之萨满。

当陆尘听到火之萨满这四个字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心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荒谬感觉,就好像突然间他看到了这命运对他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不过,多年的影子生涯让他很好地将这种诡异且难以形容的感觉藏到了心里,并没有表露出来。

而当火岩追问他来历的时候,陆尘没有太多的犹豫,就很自然顺畅地告诉这个蛮人首领,自己是前些日子在迷乱之地中冒险,无意中在迷乱之地深处发现了一个破败的村子,里面当然就是一个蛮人村落,并在当时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获得了火神杖的情形。

陆尘说到这里时,还对火岩回忆了一下那个村落的布局,以及自己所记得的一些画在村子里各处的一些图腾、花纹之类的东西。

听到这里的时候,火岩激动万分,甚至一下子忍不住站了起来;不止是他,就连周围的战士此刻也围拢了过来,面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更有人激动得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可惜的是,陆尘并没有给这些蛮人战士们太多的希望,他十分肯定地告诉他们,那个村落里所有的人都死去了,而在他一时恻隐之心发作,照顾并喂了几口水给那个垂死的老祭司后,这老祭司交给了他一根半截的木杖,说这叫火神杖,让他带回南疆荒原,还说要交还给火神。

这番话才说了一半,火岩与周围的黑火部族蛮人战士们几乎便已经激动得难以自持,原有的那些怀疑神色瞬间荡然无存。

当全部听完陆尘的这些话,特别是听到那个老祭司临死前还是要挣扎着叮嘱陆尘将那火神杖带回荒原的时候,黑火部族的战士们个个泪流满面,有人低吼、有人咆哮,还有人嚎啕大哭,更有甚者,顿足捶胸、跪伏在地,以头撞地,哪怕磕出血来也不自知。

旁观他们一个个全身发抖,似乎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般,完全不能自己。

人群中哪怕是看起来最冷静自制的火岩,此刻也是虎目含泪、身躯颤抖,缓缓转身面向北方,看着那无尽大地还有苍茫天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狠狠砸在地上,口中喃喃,不知所云,哽咽不能成声。

看着周围这一大群举止怪异、痛哭流涕的蛮人战士,陆尘也是再度无语哑然。

虽然他并不知道关于黑火部族的过往历史,但看着这样子,显然当初被灭掉的那个蛮族小村落和黑火部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究竟为什么这些蛮人如此激动,却是不得而知了。

过了好半晌后,周围的蛮人战士们才慢慢恢复了正常,但很多人的脸上还有伤心痛苦之色,眼睛都是红的。

不过说实话,以蛮族人这么狰狞凶恶的外貌,此刻看过去一点都没有伤感的样子,反而更添了几分凶猛,就像是生气后红了眼的猛兽。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不但是火岩,就连原本对陆尘十分厌恶的那些蛮人战士们再看向陆尘时,眼中的神色也是和善了许多,不再有那么多的敌意,似乎彼此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被拉近了。

不过比起其他那些头脑单纯的黑火战士,火岩这个首领显然还是更有一点脑子的,在激动之余,他仍然还记得向陆尘询问,这几千年来从未有人族可以越过迷乱之地到达南疆荒原,那么,你又是怎么过来的?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照实说肯定不行,那颗种子是陆尘如今最大的秘密了。

所以,陆尘对此也只能信口掰扯一番,只说自己在埋葬那个老祭司后便离开了村落,不久后,就遭遇到凶兽追杀,坠入到可怕的龙川大河,中间遇到更加凶恶的难以想象的恐怖河中巨兽,被打晕了过去。

他本以为必死无疑,但在昏过去之前隐约觉得是那根半截火神杖突然亮起,有神秘光辉笼罩住他全身,再往后他就不知道了……等他清醒过来后,就已经在南疆荒原了。

再接下来的事,就是无意中看到了那场四族大战……这一番话颇有破绽,但对这些黑火族人来说效果却是出奇的好,他们几乎是立刻就深信不疑,以火岩为首的蛮人战士们立刻跪了下来,然后对着天空行了奇怪但郑重的大礼,高声赞颂着火神无上的荣光和力量。

陆尘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个对火神狂信的部族,突然间却是想到了在神州浩土那边的时候,自己曾经见过的三界魔教的那些狂信徒们。

尽管种族不同,信奉的东西也迥然而异,但这本有天壤之别的二者在这一刻陆尘的脑海中,各自的身影竟有几分重合起来。

这一生中,陆尘从不信仰任何神灵,若无如此坚定不移的信念,他潜伏魔教多年,只怕早就崩溃了。

此时此刻也是如此,他对所谓的火神自然毫无敬重之意,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古怪,同时……自从来到南荒之后,似乎一切都有些太过巧合了。

拿到了火神杖,就遇到了与当年黑火部族拥有传承的部落在作战?如果不是他意志坚定,如果是换了一个人,说不定真的会怀疑这一切都是那个神祇的安排了。

接下来的路程,诸多黑火部族战士对陆尘客气了许多,不再有那种充满敌意的目光,反而常常有带着敬畏之意的眼神。

陆尘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他常常看到有这种目光的蛮人战士在看着他手中的火神杖。

那应该是属于火神的神器吧?火岩曾经对他开口,想要查看一下火神杖,陆尘给了他,火岩珍而重之地拿过来,然后在反复摩挲后看得出来,他似乎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激活这根火神杖,让它现出火神那强大的黑火神迹。

不过可惜的是,火神似乎不想理会他,火神杖毫无反应。

火岩在这个时候似乎突然智商大涨,居然也厚着脸皮,将所有的黑火部族战士都叫到一起,然后一个个试了过去。

黑火部族是对火神最景仰的部族,是得到它力量传承的嫡系,一定会有被它所看中的子民!没有人对此多说什么,不过在忽然微妙的气氛里,如果真有被火神垂青的人的话,那个人族在完成了送还的任务后,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的吧……第二百九十二章 营地神祇是高高在上的,是喜怒无常的,是不可揣测的,是神秘缥缈的。

多少漫长的岁月里,几乎没人见过的神祇据说对崇拜的子民信徒们最大的要求就是听话。

只要听话就行,不要去揣测神明的行为。

因为你猜也猜不到。

就比如,火神明明是黑火部族才信奉的上古神祇,所有的信徒都在这个部族中,而人族则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但偏偏在这种关键的时刻,火神好像抛弃了它最忠实的子民。

火神杖对任何一个火神部族的蛮人战士都毫无反应,哪怕他们用尽各种方法,包括自古流传下来的手段。

黑火部族的战士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急得满头大汗,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陆尘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也有些疑惑,火神杖在他手中,是只有当他运转起黑火的力量时才会有所异变反应,这大概就是二者是同源的缘故。

不过,他对火神杖的了解基本也就止于此了,看着那些黑火部族战士的狼狈样子,他心里对这个火神也是又多了几分怀疑起来。

一个神明,不信自己的信徒子民,反而垂青另一个毫无关系的无关人?这事真的怎么说都说不通。

过了半晌后,火岩一脸莫名尴尬地走了过来,将火神杖交还给陆尘。

陆尘想了想后,却没有接过来,而是对他说道:你其实应该能看出来吧,我并不是祭司。

火岩怔了一下,脸色也多了几分凝重,沉声道:怎么?陆尘指了一下火神杖,道:这火神杖如果是你们部族的宝物,那你们就收回去好了,不必给我。

火岩似乎没想到陆尘居然会这样说,一时间怔住了,只听陆尘又说道:之前的事我也已经对你都说了,虽然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你说的这位火神会选择了我,但既然我已经将这火神杖送回到你们手中,我想,我也算完成了使命吧。

他看着火岩,平静地说道:这宝物你拿回去,我不想要,然后我自己离开这里,你看可好?火岩脸色变幻,周围附近一些听到他们谈话的蛮人战士也是神情有些愕然,不过在沉默思索了片刻后,火岩环顾四周,看了那些蛮人战士一眼,却是摇了摇头,将火神杖塞到陆尘手中,然后说道:这不行,既然火神选的是你,必定是有它的道理。

说着,他又转身对周围那些脸色表情各异的黑火战士们大声说道:我想过了,之所以刚才我们无法让火神杖重燃圣火,正是当年我们犯下大错,火神对我等仍有惩戒之心。

呼……众多战士一阵骚动,但陆尘看过去,这里面许多人都有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点头,似乎是被一语惊醒,然后再看向陆尘这边时,脸上则是多了几分敬畏。

好像……真的有些像是看祭司的样子。

陆尘有些无奈,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火岩却是已转过身来,然后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陆尘。

陆尘会意,与他走到一旁偏僻人少的地方,只听火岩沉声道:陆尘,我也不管你是什么来历身份,但眼下的形势你也看得清楚,既然你到了这儿,就跟我回部族一趟,至少要见过我们族长一面再说。

到时候何去何从,便听族长的决断。

族长?陆尘皱了皱眉。

火岩点点头应了一声,随后又放缓了口气,低声道:你毕竟是一个人族,不是蛮人,在这南疆荒原上,如今也只有我们黑火部族对你算是没有敌意,可以稍微庇护你一下。

若是你离开的话,一旦被其他部族的人看到你,立刻就是厮杀血斗,除非你离开荒原,不然,就是永无休止。

他看着陆尘,道:就算你也有几分本领,但这样下去,也总有一天是撑不住的。

陆尘沉吟不语,在心里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粗犷凶恶的蛮人所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回去的路因为有大雪山、混沌渊这等天险绝地被阻挡了,那条龙川大河里更是危机四伏,以他目前的能力,完全无法渡过,更不用说如今他体内除了诡异的黑火之外,原有的道法神通因为五行灵力混乱而几乎全废。

所以,在思索良久后,陆尘还是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好吧。

……黑火部族的部落所在地并没有距离他们太远,大概是在这天的傍晚时分,他们就赶到了部落所在的地方。

昏暗的夜色下,陆尘远远地看到黑火部族的营地居然是建在一处毫无遮拦的平地上,也就是周围堆垒起一些石块当作围墙,勉强算是防御了。

不过看着那石墙的高度,估计也就只能防一下路过的荒原上的一些小野兽,真要是有外敌来犯,也是没什么用处,只能靠部族里的战士血肉之躯去硬拼了。

大概也就是因为如此,所以,黑火部族的这支精锐战士并不敢离开自己部落太远,战场选择的地方都不能超过一天路程,就怕万一部族里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赶回来都迟了。

大概是听到了外头黑火战士们回归的动静,原本安静的黑火部落里突然有了一阵骚动,然后,许多蛮人便跑了出来,纷纷迎上前来。

顿时,在营地门口的地方,一片呼喊欢叫声,不知有多少留守在营地里的女人、孩子在提心吊胆多时后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人,一时间,各种拥抱欢笑,显示出就算是凶狠野蛮的蛮族人,也同样有人情的一面。

在这个过程中,陆尘忽然惊讶地发现了之前自己一直忽略掉的一件事,那就是所有的人都是笑着的,直到他走进这个营地,也没有看到有人因为悲伤而哭泣哀嚎,最多也就是有人受伤而被嘘寒问暖罢了。

这说明在那场激烈无比的战斗中,黑火部族的战士看起来竟然几乎是毫无折损,竟然是全身而退!一时间,陆尘对这个部族战士的战斗力忍不住刮目相看了,当时,他躲在山丘上看着下方的战斗,对其中的惨烈可是记忆犹新的。

现在看来,虽然黑火部族看起来条件艰苦、情况不佳,但能够在如此严酷的荒原上挣扎生存下来,还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当陆尘在对这些蛮族人暗中观察的时候,黑火部族里的人也开始注意到了在归来的队伍中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外表奇特的陌生人,而且外形与蛮人相差极大。

很快的,便有人想到了传说中北方的人族,顿时有人惊叫起来。

这叫声惊动了更多的人,一时间,好多黑火部族的蛮人都围了过来,其中多是妇女孩子。

那些女人十分小心警惕,和陆尘保持了一段距离,但那些蛮族小孩却是肆无忌惮,许多都凑近了打量陆尘,十分兴奋地叫嚷着,有几个胆大的甚至还伸脚踹了过来,看起来平日里黑火部族的教育同样是对人族的评价十分恶劣的,更有甚者,还有人拔了巴掌大的小刀,就嗷嗷叫着捅了过来。

这种行为顿时把那些护送陆尘回来的蛮人战士们吓了一跳,虽说陆尘是人族,但架不住火神喜欢他啊。

只见顷刻间,哗啦啦十几个蛮人战士一下子围了上来,呵斥臭骂声一片,噼里啪啦将那些胆大包天的小屁孩给赶走了,其中最显眼的正是火岩那高大的身材。

这个蛮人战士的首领跳过来直接抓住了小孩子中个子最高最壮的那个,也是唯一掏出刀子准备捅人的熊孩子,一巴掌甩过去打翻在地,然后抓住那小孩一只脚就倒提了起来。

那小男孩居然也不怕他,还在半空中挣扎,拿着小刀拼命冲陆尘这边比划着,口中大喊道:放开我,让我砍了他的脑袋,放在阿爹你的房顶上……火岩整张脸都黑了,口中骂了一句,伸手一抛,就将这小男孩丢了出去。

那小孩摔在地上骨碌碌又滚了几圈,却是惊人的皮实,一翻身又跳了起来,口中还骂骂咧咧的,吼道:阿爹,你干嘛不让我杀他,这不是人族吗?闭嘴!火岩骂了一句兔崽子,然后示意陆尘随他来。

陆尘带着阿土跟在他的身后,朝部落深处走去。

此刻,众人看到这情景,自然知道陆尘的身份有些与众不同,也就不再出声了。

也就是那小男孩看起来还是十分凶恶,瞪着陆尘,看起来一脸不服气。

走过那孩子身边时,陆尘看了他一眼,见这小男孩脸上还努力露出凶恶之色,恶狠狠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对火岩道:你儿子啊?火岩咳嗽了一声,道:嗯,笨蛋一个。

那小男孩大怒,却不敢对他老爹发火,而是用手指着陆尘叫道:我才不是笨蛋,让我跟他单挑,看我砍下他的脑袋,放在阿爹你的……闭嘴!火岩鼻子都险些气歪了,怒道,其他人都没事,就你一个劲的鬼叫,干什么?就在这时,前头来到一处大石屋前,一个看起来有些佝偻的人影从黑暗的屋中走了出来。

那小男孩顿时像是遇到了救兵,跳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掌,嚷道:爷爷,爷爷,你看阿爹,不让我去杀这个可恶的人族!第二百九十三章 火虎陆尘抬眼向那老头看去,第一眼便觉得竟有几分眼熟,当然了,他以前是断然不可能会见过这个一辈子在南疆荒原的老蛮人的,在仔细打量片刻后,陆尘便知道自己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从脸型轮廓上来说,这个老蛮人的眉目之间与火岩是有几分相似的,只不过火岩正值壮年,精、气、神都在全盛时候,让人一眼看去便能感觉到凶猛强悍;而这个老蛮人一眼看不出岁数,但显然已经十分苍老了,身形佝偻不说,脸上也有一股暮气,几块颇大的老年斑出现在他瘦削的脸上,看起来有些阴郁之意。

而除了让人联想到这两人应该是父子之外,陆尘却还想到了另外一个蛮人,就是当初他和易昕一起在迷乱之地外围那个魔花河谷里所看到的,因为年老被部族放逐出去的凶残恶毒的老蛮人。

大概是这二者都已经十分苍老了吧,而在人族看来,蛮人也许都长得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凶恶。

不过当初那个被陆尘杀掉的老蛮人是因为在迷乱之地中环境太过严酷,导致那里的部族采取了可怕的放逐老年人的做法。

而在南疆荒原这里,虽然看起来也是荒凉,但显然条件还是比迷乱之地那个鬼地方要好多了,至少在陆尘走进这个黑火部族的营地后,还是看到了不少老年的蛮人。

只是,当那个老蛮人也向陆尘看过来的时候,听着火岩上前对他叫了一声阿爹,然后其他蛮人战士行礼叫着族长时,陆尘却忽然皱了皱眉。

这个黑火部族的老族长,身上那股暮气太沉重了,甚至就连在迷乱之地中那个蛮人部族垂死的老祭司,看起来都比他要更精神几分。

人族?那个老蛮人虽然看起来十分苍老,但在孙子抓住他的手掌时,还是露出了一丝欣慰欢喜的笑容。

不过,在听完那个小男孩告状的话后,老蛮人抬头看到向陆尘时,脸色顿时大变,面上露出惊愕之色,叫了一声出来。

旁边的火岩走上前,对这位老族长低声耳语了几句,那老蛮人怔了一下,但看起来他对火岩这个儿子还是十分看重的,犹豫片刻后,便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这个老蛮人转身走回到了他那个石屋,火岩对陆尘招了招手,示意他与自己一起进去。

陆尘点点头,跟了过去,阿土跟在他的身后,但在门口处,火岩却是看了这只身躯庞大的黑狼妖兽一眼,对陆尘道:让它在外面吧。

陆尘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摸了摸阿土的头,道:你在门口这里等我吧,我待会就出来。

阿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便在门口旁边蹲坐下来,而后,陆尘与火岩便走了进去。

这几个人的身影一消失,黑火部落里的气氛明显就轻松了许多,那些久别重逢的亲人有的回家,有的站在一起说笑,更多的是,部落里的孩子到处跑跑跳跳,显示出了一点欢快气氛。

阿土有些无聊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忽然,在它眼前闪过一个身影,却是刚才那个声音最大的小男孩,也就是火岩的儿子,站到了它的面前,面上露出几分审视之色,上下打量着这只在荒原上也十分少见的身躯巨大的妖兽,眼里有几分少年的好奇和炽热之色。

阿土口中哼哧着低吠了几声,有些警惕地抬起头来,看着这个蛮族少年。

……进入石屋后,陆尘环顾周围,发现这屋中的摆设极为简单,木床石柜,垫着一张兽皮,看起来就是全部。

在屋子中间,还挖了一个坑,坑中烧着几根炭火,上面支着三个木头做的一个支架,吊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里面不时地发出骨碌碌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烧着什么东西。

这里还是一个部族族长所住的地方,都简陋如此,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看起来,黑火部族如今的情况确实不算太好。

不过,无论是老蛮人族长还是火岩对此都没有任何表示,应该是早就习以为常了。

进屋后,老族长在火坑一头便坐下了,火岩则让陆尘在另一边坐下,然后自己跪坐在老族长身边,开始低声对族长,同时也是他的父亲仔细讲说这件事的起始、经过。

在这中间,他还向陆尘示意,将那根火神杖要了过去,递给老族长观看。

陆尘沉默不语,目光则是暗中观察着这两个蛮人,并从他们的对话中知道了这个老族长名叫火虎。

一只垂垂老矣的猛虎么……苍老的火虎听着儿子火岩的叙述,目光偶尔掠过陆尘的脸上,随后又看着手中那根火神杖,这个时候很难从他的神情上看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除了那股发自心底的崇敬,应该还有对传说中的火神的敬畏。

火岩在继续讲述着,面上隐隐有一丝激动之色,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谈到自己最关心最紧要的地方,正是他认为陆尘乃是火神青睐之人,定是火神降下恩赐于黑火部族,所以也就是多年以来黑火部族所梦寐以求的祭司人选!只要拥有祭司,孱弱多年的黑火部族就有了崛起的希望!说到这里的时候,火岩甚至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起来,显然,对他来说,这个目标便是他日思夜想的最重要的事情。

相比起这个年轻力壮儿子的兴奋激动,火虎在对火神降下恩赐的感激之余,神色间却平静了许多,或许是活得久了,心思更重,当他看向陆尘的时候,眼中有很重的怀疑之色。

陆尘看得出来,不过倒也是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想过真的来当这个黑火部族什么莫名其妙的祭司,他不会当,也根本不想当。

此时此刻,陆尘倒巴不得这个火虎族长一声令下,就把自己赶出去,这样大家反而省事了。

当火岩终于讲完了事情经过,并对父亲讲清楚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后,苍老的火虎沉默思索良久,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却忽然开口对陆尘问了一句,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陆尘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道:我要说的话之前已经对火岩都说过了,第一,我来到南疆荒原完全是个意外,没想过特意将这火神杖带过来;第二,我无意在黑火部族中做什么祭司,只要您许可,我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道:这火神杖对我并无太大用处,如果它果真是黑火部族至关重要的宝物,我可以留下它,交给你们。

原本脸色一直有些阴郁并紧绷的火虎,在听到陆尘这最后一句话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色便缓和了一些。

但坐在他身边的火岩却有些急了,沉声道:陆尘,你不要乱说。

你此来种种巧合,都是火神的安排,而且眼下除了你,也无人可以驱动这火神杖的力量。

这一切必定都是火神的决定,让你来做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陆尘有些无言以对,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看着火岩那一脸认真的神情,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火虎也是皱了皱眉头,默然片刻后,却是又低下头来,用枯槁的手掌轻轻摸索着火神杖,面上有犹豫、沉思之色。

火岩在一旁见父亲似有动摇之意,顿时有些急了,正要开口再急切劝说的时候,突然就在此时,石屋外头猛地传来了一阵骚动……只听,一声吼叫,伴随着远近一阵惊呼,还有一声有些尖厉的嘶喊,夹杂在一起。

石屋中的三人都是吃了一惊,各自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尖厉叫喊的正是刚才那个火岩的儿子,而那一声低沉愤怒的吼叫声,却是阿土的声音。

至于其他的惊呼喊叫着,则是周围的黑火部族的蛮人了。

火岩与陆尘都是一下子从地上站起,对视一眼后,立刻便向外大步走去。

而,火虎也是吃惊之余,跟在他们身后走出了屋外。

一到外头,便看见一幕惊悚画面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距离石屋不远处的地方,一只巨大的黑狼咆哮低吼着,扑倒了刚才那个蛮族少年。

此刻,阿土两只巨大的前爪就压在那少年的肩膀上,一张恐怖的血盆大口和尖利无比、犹如刀刃般的獠牙,已经伸在了那少年的咽喉上。

那少年此刻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全身微微颤抖,但似乎还是有几分蛮人固有的强悍血气,居然也没哭泣出来,而是咬紧了牙关,拼命挣扎着,但在这头巨大妖兽的压制下根本毫无作用。

周围的蛮人都是大惊失色,许多战士一下子拔出了兵刃,但都不敢靠近,生怕一不小心就激怒了这妖兽,后果不堪设想。

陆尘脸色微沉,但还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大声喝道:阿土,别乱来!阿土一转头,看到是陆尘过来,眼神微微柔和了些,但仍是低吼咆哮,似乎十分愤怒。

火岩站在陆尘背后,脸色有些焦急,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看着陆尘伸手抱住阿土的头,缓缓劝慰着,让阿土安静下来时,他的脸色才恢复了几分平静,低声道:你先让它放开孩子!第二百九十四章 蛮族父子陆尘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将阿土的头抱在怀里,用力抱紧了些,随即缓缓向后扳了一下。

阿土口中低声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太情愿,但看着陆尘的神情似乎格外坚决,它犹豫了一下后,终于还是顺着陆尘,慢慢地向后退了开去,包括它的一对前爪也缓缓离开了那少年的肩头。

周围围观的黑火部族的人一个个都是瞪大了眼睛,脸色紧张,那少年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突然间就惊到了这只巨兽,转眼就是血光之灾。

直到看着那只体型巨大的黑狼在陆尘的劝告下慢慢退开数尺,早就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火岩猛地冲上前,一把将这少年从地上扯了起来,然后顺势一个干净利落的翻滚,转眼间离那只黑色巨狼已经到了丈许开外。

周围黑火部族的人顿时呼的一声呐喊,都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七八个战士立刻持刃挡在双方中间,一脸凶相地看着陆尘和阿土。

陆尘皱了皱眉,也没说话,而那边火岩则是拉起了那少年,旁边的族长火虎也跟了过来,两人都关切地看着那男孩,异口同声地问道:火鹰,你没事吧?这个名叫火鹰的蛮族少年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面上原本的恐惧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羞恼之意与愤怒之色,指着阿土喊道:阿爹,杀了它,杀了它!陆尘在一旁的脸色猛然沉了下来,而火岩则是皱了皱眉头,还没开口说话,火鹰却已经跑到火虎的身边,抓住他的手叫道:爷爷,这只黑狼想要杀我,它想要杀我啊,我一定不放过它的,杀了它!从进黑火部族这么久,它其他人都不惹,就唯独要咬死你?开口说话的是陆尘,此时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冷,在前头这般问道。

火岩皱了皱眉,转身看着儿子,道:刚才我们进屋这会,发生了什么事?火鹰滞了一下,随即神色坚决地摇头,嚷道:我就是看着这黑狼长得不错,有些喜欢,想要将它收为坐骑,其他的可什么都没干。

谁知道这畜生如此凶恶,险些就杀了我……它如果想要杀你,你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陆尘在前方冷冷地道。

火鹰一时语塞,随即勃然大怒,指着陆尘吼道:你这个下贱的人族,竟然敢这样对我说话?杀了他,杀了他!说着,他对着左右的蛮人战士大呼小叫,似乎平常这般驱使别人做事早就习惯了。

旁边站着的那些强壮的蛮人战士面面相觑,大部分人没动,而是将目光偷偷瞄向火岩和火虎那边。

只有一两个看起来身高马大、脑子也是简单的大汉吼叫一声,拔刀跑了出去。

站住!一声断喝,却是火岩喝止住了那两人,然后只见他黑着脸,看向旁边,望向其他黑火部族的人,大声道:刚才的事你们都看到了没有,是不是就像火鹰说的那样?被他目光扫过的那些黑火部族的蛮人,不管是战士还是其他的老弱妇女和孩子,没有一个人出声答应,其中有好几个脸上还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火岩脸色越发黑了,手一指某个身材高大、手臂尤其粗大,好像树干一般壮实的蛮人战士,喝道:铁熊,你说。

那名叫铁熊的战士翻了个白眼,看看火鹰,又看了看火岩,然后瓮声瓮气地道:是小鹰喜欢这只黑狼,想要驯服它,结果这黑狼野性重,不肯。

小鹰就用咱们平日里对待野狼的办法,用刀子去捅它,然后一不小心,就被狼扑倒了……火岩大怒,转头对火鹰骂道:这黑狼是有主之物,你动它做什么?火鹰吃他一喝,有些害怕起来,身子向后缩了一下,但旁边一只苍老的手伸过来搂住了他,还带着几分安慰之意的拍了拍他的肩头,正是爷爷火虎。

火鹰靠着爷爷,胆子顿时大了不少,梗着脖子叫道:那不过是个下贱的人族,迟早我们都要杀了他!还有,这么好的黑狼,全荒原上都是难得一见的,当然要收到我们部族中来,以后要是驯服了,那就是一股强大的助力!胡说八道!火岩气得七窍生烟,走上前两步就要一巴掌甩过去。

但这时,火虎却是皱着眉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然后淡淡地道:小鹰也是为了部族好,不就是一只妖兽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火岩怔了一下,愕然道:阿爹,这是陆尘的黑狼,而且小鹰他这般做可是不对的,岂能……好了!火虎一挥手,却是打断了儿子的话,目光转向前方与那只巨大黑狼并排站在一起的陆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沉默片刻后,缓缓地道:你走吧。

阿爹!爷爷!族长……好几声叫唤声同时喊了出来,都有惊诧之意,所不同的是,火鹰等脸上有杀气,而火岩则是焦急,对火虎急切地道:阿爹,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这很可能就是火神的意志,是火神再次给了我们黑火部族机遇,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崛起强大起来啊。

就凭他?这声音带了一点稚嫩与愤恨,却是旁边那个半大小子火鹰插了一句嘴,显然,看起来他对刚才所受到的羞辱还是耿耿于怀。

陆尘看了这少年一眼,冷冷一笑,并不言语。

火岩怒气上冲,对着火鹰吼了一句:闭嘴!随即转头对着火虎,稍微放低了声音,言辞恳切地道:阿爹,咱们荒原上的部族,有没有祭司,其中差别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我们决不可错过了啊!火虎枯槁、苍老的脸上神色变幻,末了,却还是摇了摇头,面色冷漠,道:陆尘,你本是人族,按道理,像你这种人来到我们部族,杀了你都是给你痛快的。

但看在火神杖的份上,我们就放你一马,你走吧。

陆尘哦了一声,道:那我多谢你了。

火虎面色一沉,看起来对陆尘这副不谢恩不夹起尾巴跪谢的样子十分不高兴,但还是忍住了,阴冷地干笑了一下,道:至于火神杖,这本就是我黑火部族的神器,就留在我们这里了。

说罢,他一挥手,提高声调喝道:将他赶出营地去!看到爷爷出面为自己做主撑腰,并断然驳回父亲那不靠谱的建议,喝令将这可恶的人族赶出部族,火鹰几乎高兴得蹦了起来。

虽然没能当众斩杀这可恶的人族有些遗憾,但如此还是可以出了一口恶气。

火鹰用力挥了挥拳头,跟着火虎喊道:赶出去,赶出去,要是这人敢反抗,就给我杀了……最后一个他字还没出口,火鹰忽然怔住了,那话语声也戛然而止,而站在他身边的黑火部族族长火虎,脸色也忽然间变得铁青一片。

黑火部族中所有的蛮人战士,那些凶猛强悍、一个人似乎就足以和一只妖兽搏斗的凶汉们,此刻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甚至包括之前那两个还想冲出去为火鹰出气的人,也没有动。

每一个部族战士的眼睛,竟然都在偷偷看着火岩。

……整个黑火部族里的气氛,瞬间一片寂静僵冷,除了火岩,几乎所有的蛮人脸上都在微微变色,不管是战士,还是旁边围观的老弱妇孺。

这是黑火部族中从未出现过的情景,在过往的日子里,火虎与火岩本就是父子,一个是族长,一个是战士首领,火岩几乎天然地就是被公认为未来族长的当然人选。

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的,一切似乎都那么顺畅自然的。

直到今天,这个本来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族,这一对父子之间的矛盾竟然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摆在所有黑火部族的人面前。

然后,事情骤然开始有了意想不到的诡异变化。

所有的战士,哪怕没有任何的命令,但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火岩,哪怕族长火虎公然提出了命令。

而火岩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冷冷地站在这个部族营地的中央,一言不发。

他不动,所有的战士面面相觑,竟然也就没有一个人移动。

气氛在僵冷中慢慢有些紧张起来,不知有多少人的心跳在慢慢加快。

火鹰紧紧地抓着爷爷火虎的那只手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快得吓人,咚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而与此同时,他也陡然感觉到,爷爷的那只手掌,冷得就像冰块一样。

他偷偷抬眼向爷爷看去,只见这个做了黑火部族多年族长的老人,正铁青着脸,慢慢地向周围环视而去。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黑火战士的脸庞。

每当他看到一个黑火战士,那人的目光便躲闪开去,或许是心虚,或许是紧张,都不愿与他对视,但令人绝望的是,尽管这样,尽管他好像依旧威望尚存,但仍然没有一个黑火战士遵从他的命令。

苍老的猛虎,失去了利爪,掉了獠牙,终究是再也没有了昔日之威。

火虎的目光最后终于收了回来,落在了人群中央,落在了那个身躯如山一般雄伟的男子身躯上。

火岩抬眼,也向父亲看去。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接触,似无声处有惊雷炸响,轰然而鸣!第二百九十五章 送走火岩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般屹立在这黑火部落中,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目光正注视着他,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每一个人都有一种感觉,这个男人下一刻的决断和动作,或许会决定黑火部族未来的命运。

这真是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而火岩一反常态的沉默,同样也加剧了这种紧张的气氛。

父与子,苍老的族长与盛年的首领,仿佛在彼此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火岩的身子动了一下,周围的黑火部族众人顿时一惊,然后便看着火岩迈开脚步,仍然保持着沉默,目视前方,却是缓缓向苍老的火虎走去。

这一刹那间,不知道有多少黑火部族的蛮人们变了脸色,甚至就连那些勇猛的战士都紧张起来,而其中神情变化最为剧烈的,却是火鹰。

这个火虎的孙子,火岩的儿子,被众人看做是黑火部族第三代首领的少年,面上浮现出一股惊恐骇然之色,一声大叫,却是拦在了爷爷火虎的身前,张开双手望着父亲,惊叫道:阿爹,你、你疯了吗?你要干什么?南疆荒原是个环境严酷的地方,在这里生存的大部分蛮人部族的日子都不好过,各族战士的凶猛之名冠绝天下,但这绝不等于说这些蛮人全部都是头脑简单、团结友爱的人了。

蛮人部族之间的厮杀残酷无比,而同一个部族之中的仇杀同样也是并不鲜见,别说同族争斗了,就是血亲之间的杀戮也是常见。

相比起那些内斗混乱的部族,黑火部族多年来一直都还算团结,毕竟从千年大战那时逃回荒原后,这个部族就一路衰弱至此,如今也只能勉强挣扎,苟活于荒原底层而已。

他们可是没有半点内斗的本钱,若是再不团结齐心的话,只怕早就被人彻底灭族了。

只是,这种情况在今日就要发生改变了吗?随着火岩那沉重如山的脚步越走越近,火鹰所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从小到大,他就崇拜并敬仰着自己这位父亲,特别是在母亲早逝之后,火岩对这个儿子的培养便完全是以一个部族战士的角度去磨炼他,而火鹰心中最大的愿望,此刻也就是未来能够合格地接任父亲的位置,带领黑火部族继续在这南疆荒原上生存下去。

如果有可能的话,让部族更加强大,杀更多的仇人,抢更多的东西,这就是火鹰这个蛮人少年如今全部的理想了。

而在部族中,平日里最疼爱他的就是爷爷火虎。

火鹰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最疼爱自己的爷爷竟然有可能会和自己最敬仰的父亲发生冲突。

他怔怔地拦在爷爷身前,茫然不知所措,他惊惧地看着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父亲那高大的身影,身子开始微微颤抖,但直到现在,他却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少年咬紧了牙关,大口喘息着,硬撑着挡在自己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亲人之间,张开了双臂,想要去阻挡他们不要真正冲突起来。

火岩的目光离开了父亲火虎的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那张少年的脸庞很像自己,倔强中带着一丝凶狠,眼神里还有一点恳求之色。

他面无表情,伸手一拨,只听啪的一声响,火鹰惊叫着向旁边踉跄着跌了出去。

而下一刻,火岩与火虎之间,终于再无阻碍,两代黑火部族的首领,终于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黑火部落中,一片死寂,仿佛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一样。

……与周围黑火部族的蛮人们包括孙子火鹰那隐隐惊惧的神情不同,苍老的火虎从头到尾虽然始终脸色严峻,却从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相反的,他看着这个缓缓逼到近前,身高马大、魁梧如山的儿子,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了一丝奇异的光泽。

也许是年岁太大,经历过的岁月风霜太多太多,这个老人早就看破了一切,放下了生死荣华,所以,再也无所畏惧。

又或者,他只是一个单纯的蛮族人,简单而纯粹。

于是所有人,都听到火虎先开了口,对着火岩问道:你要怎样?火岩直视着父亲的眼眸,在那一刻,他心头似也有一阵突然的悸动,多年前他也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那时的他一如如今的火鹰般敬仰着自己的父亲,也许就连儿时的心愿也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谁又能想到多年以后的事呢,哪怕是蛮人,一生也是难以预测的。

火岩微微低头,过了片刻后,低声道:把火神杖给我。

火虎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他盯着火岩看了片刻,然后将火神杖递了过去,同时淡淡地道:怎么,你想坐这族长的位置?在蛮人部族中,除了号称部族灵魂的祭司或是更高层的萨满之外,部落中最重要的一般就是族长和首领。

族长就是一族之长,总览全局;首领通常就是部族战士的统领,率领勇士们厮杀决战,是一个部族最强的武力统帅,在部族中的地位也仅在族长之下。

多年以来,黑火部族中父死子继,父亲是族长,儿子成为战士首领的传统从未中断过,直到今天。

在所有黑火部族蛮人的注视下,火岩伸手接过了火神杖,那根号称是火神神器的半截神杖,在他手掌里平静地躺着。

他看了一眼父亲火虎,却是摇了摇头,道:您多想了。

说着顿了一下,他又说道:我送他离开。

说完这两句话,这个高大雄伟的蛮族汉子一转身,大步走到陆尘身前,道:走吧。

陆尘在一旁将这两父子之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都看在眼中,此刻,他也有些搞不清楚火岩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不过不管怎样,眼下离开这个黑火部族显然是一件对他有利的事,所以陆尘也没有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然后带着阿土跟在火岩的身后,慢慢走出了这片黑火部落的营地。

黑火部族里的人们直到此刻,似乎才缓过一口气来,顿时哗的一片轰然,彼此之间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刻窃窃私语起来,同时,有许多目光还向站在那边的火虎偷偷望去。

火虎对这样的目光视若无睹,他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只是盯着火岩和陆尘的背影,哪怕旁边的火鹰过来有些担心地小意地扶住他,火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火鹰有些害怕起来,低声叫了一声,道:爷爷?火虎忽然一下子紧紧抓住火鹰的手掌,火鹰身子一颤,猛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突然发现,自己这个看上去苍老不堪的爷爷的力量竟是大得惊人。

而就在他吃惊不已的时候,却听到耳边传来一阵低沉沙哑的声音,是火虎在用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你跟过去,仔细看着,别让你阿爹走了!火鹰下意识地答应一声,随后火虎便放开了他的手掌,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那间石屋里。

黑暗的阴影在屋中吞没了他的身影,让人一时看不到这个苍老的老人。

而周围黑火部族的蛮人也开始缓缓散去,一场本可能是绝大动乱的内斗就这样化为无形,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此,也没有人再注意到火鹰这边。

火鹰低着头,趁着人们不注意,开始向部族营地门口那边走去,同时心里忽然一动,却是想到了刚才爷爷所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大概是说错了吧。

那个人族十分可疑,当然不能轻易放走,要按火鹰的想法,直接杀了就最好了。

但是父亲火岩怎么可能会离开呢?他与黑火部族血肉相连,轻易离开……那是不可能的事!少年火鹰自顾自笑了一下,虽然心底隐隐还是有些不安,但还是快步向入口处走去,远远地,他就看到在部落外头的地方,站着三个身影。

两个人,一只狼。

那只身材异常高大的黑狼,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然后似乎是有几分轻蔑嘲笑一般,它对着火鹰龇牙咧嘴,露出了两颗雪亮如刀刃般的獠牙,似乎下一刻,就要捅进他的心口,咬断他的脖子!第二百九十六章 誓言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这一天眼看就要过去。

站在黑火部族之外的两个人,火岩和陆尘,看上去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姿态和神情上此刻也是表现得截然不同。

他们一个是凶猛高大、面目狰狞的蛮人,一个则是沉静内敛、泰然自若的人族。

就连蹲坐在陆尘旁边的阿土,这只身躯庞大的黑狼妖兽,看起来似乎也与火岩这个蛮人更加匹配,而不是和陆尘这个人族一起。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最后还是陆尘叹了口气,道:你这是又有什么打算了吗?火岩面上已经不再有之前的愤怒之色,看起来冷静了许多,他望着陆尘,道:我还是相信你是火神派来,拯救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

陆尘耸了耸肩,道:看起来你的族人好像不信啊。

火岩面无表情地道:总有一天,他们会信的。

说着,他眉头微皱,道:我记得前头你曾经说过,那位老祭司将火神杖交给你时,曾经嘱咐你将这件神器带回荒原,送到火神祭坛那里?陆尘欲言又止,眼中掠过一丝警惕之色,道:你什么意思?火岩道:部族里的人对你的身份暂时还不能认同,连我父亲也是如此,所以,我没法子让你现在就成为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

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就趁这个机会,一起去火神祭坛。

火神既然已经传下神旨要你去那里,想必定有深意。

陆尘怔了一下,道:我们一起去?火岩点点头,道:正是,你是初来此地,不明情况,这火神祭坛实际上是一处我们黑火部族从上古传承下来的秘密圣地。

据说上古时候,火神降世时就出现在那个地方,如今时过境迁,为了避免圣地被外人所窥探,所以这火神祭坛的所在就被我们部族严密保护了起来,世代只有族长一脉口口相传。

如今这世上还知道那个地方的,便只有父亲和我两个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如果我不带你去的话,那你可能永远也找不到那地方。

陆尘默然,过了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望向火岩,道:你大概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吧?火岩道:什么?我不是你们那个火神的使者,从来没感觉,也没听说过什么神明旨意。

我拿到那火神杖,只是一个意外,我从来没想过做你们黑火部族的祭司,甚至就连我来到南疆荒原这里,其实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意外……火岩忽然打断了陆尘,斩钉截铁地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冥冥之中这就是火神的意志,才让你来到我们黑火部族这里。

陆尘一时哑然,看着火岩那一脸坚毅且坚定无比的神情,心头也是涌起一股无力感。

事已至此,他已经明白,大概是无法说服这个看起来威猛执着的蛮人了,大概对他们来说,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信仰着那个火神,绝不会有丝毫的动摇吧。

所以,陆尘很果断地换了一个角度,对火岩直接说道:好吧,我也不跟你多废话了,现在我就是不想当这个祭司,你准备怎么办,要杀了我吗?火岩的呼吸略微粗重了些,眼底深处也隐隐掠过一丝凶光,但很快的,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沉声说道:能告诉我原因么?陆尘失笑,道:这还用我说吗,刚才在部落那边还不够明显?就跟你父亲还有其他人看我的眼光一样,你们是蛮人,而我是人族,大家一见面是要打生打死的,谁也不会相信谁。

我信你。

火岩说道,火神让你来,不管你是谁,我就一定信你。

陆尘顿了一下,摇头道:你信也没用,黑火部族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火岩道:我可以让他们慢慢接受你。

陆尘道:好吧,就算你真的这么厉害,能改变众人的想法,但是改不了我自己的想法吧。

我是一个人族,又不是真的会你们的巫术,所以,绝不可能去当黑火部族的祭司的。

做我们的祭司有什么不好?火岩看起来有些激动,道,只要你真的做了,哪怕你是人族,但我们黑火部族从我开始,必定对你崇敬恭谨,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在这广阔荒原上,除了我们部族,其他所有蛮人哪个不是见了你就要喊打喊杀,只有我们才能庇护你!做了祭司,也许我会死得更快。

……什么?火岩突然怔了一下。

陆尘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部族祭司之位如此重要崇高,你凭什么肯定所有人都会服我这样一个人族?别的不说,你阿爹和你那个儿子一看就是桀骜不驯的,他们能服?火岩顿时沉默了下去,陆尘又说道,除此之外,我坐这位子便是众矢之的,没有力量,族人不服,有了力量,其他外族便视我为眼中钉,里里外外的战争、暗杀肯定少不了,到时候我连个安稳觉都别想睡了。

这种日子,我为什么要过?火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看着陆尘那双明亮的眼睛,好半晌后才叹了口气,道:古老相传,说你们人族最是奸诈狡猾,今日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胡扯!陆尘毫不客气地反驳了回去,道:我就是不想送死而已,倒是我看你这人外表粗豪,这心里却是真正狡猾的。

火岩哼了一声,也不跟陆尘争辩,只是默默沉吟了一会之后,忽然开口道: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你帮我们黑火部族一把的?没有。

陆尘一点都不跟这个蛮人客气,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不过很快的,火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似乎有些神秘,在他凶悍的脸上显得微微不太协调。

他压低了声音,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陆尘,低声道:那如果我说,我或许有办法让你回北方那边去呢?什么!……千年以来,南北断绝,早已是深入人心的事情,别说南疆这里的蛮族,就是北方正当盛世、强大无比的人族修真界,也是对着凶险无比的迷乱之地徒呼奈何。

若是在迷乱之地中果然有一条通道可以贯通南北的话,人族的修士大军早就已经杀过来了。

对陆尘来说,火岩的这句话显得如此虚假,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想笑,但当他看到火岩那一脸认真的表情时,忍不住又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后,道:你在开玩笑?没有。

火岩道。

你知道有一条秘密道路可以让我回北方人族那边?是!我不信。

陆尘忽然冷笑了一下,道,你我两族之间仇深似海,如果真有这种道路,蛮族人只怕早就杀过去了吧?火岩摇摇头,道:那条路凶险无比,普通人根本过不去,人数众多的大军前往,注定只有全军覆没这个结果。

反而是单人的话,或许还有些许机会。

陆尘冷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荒谬之言?火岩盯着他,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却是附嘴在他耳边,用最低的声音轻轻说了一会。

陆尘的脸色起初还带着几分冷意,但很快就露出几分错愕之意,紧接着双眉皱起,陷入沉思,直到火岩说完后退几步,陆尘还仍旧沉吟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抬眼看了火岩一眼,道:此话当真?火岩面色淡漠,伸手在腰间一个兽皮口袋中摸索了一下,随即丢了一个东西过来。

陆尘伸手抓在掌心,垂眼仔细看了,只见是半块折断的木牌,深褐颜色,半巴掌大小,隐约能看出一面上雕刻着一个图案,扭曲伸展,非字非印,一时间看不出像是什么。

只是陆尘的身子却是微微震动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这半块木牌,过了好半晌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将这木牌掷回给火岩。

火岩接住,盯着陆尘道:如何?你可认得这件东西?陆尘缓缓道:算你运气不错,天底下可没多少人认得这东西,偏偏我就是其中一个。

火岩眼中精光一闪,道:那你相信我了?陆尘默然良久,随后道:虽然你说得有些荒唐,但我信了。

火岩悄悄握拳,往前走了一步,道:你肯帮我了?陆尘缓缓点头,道:就算只有一点希望,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好!火岩断然道,我向你起誓,只要你能助我,让黑火部族重新强盛,我便告诉那个能让你北归的秘密。

如违此誓,让火神降罪于我,不得好死。

陆尘看着他,却摇了摇头,道:不行。

火岩一皱眉,道:什么?陆尘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我不要你的命,你若要发誓,就以整个黑火部族的名义,若是将来欺骗负我,则火神背弃你们,降下天罚,黑火部族就此灭绝,不存于世!火岩勃然大怒,低吼一声,如巨兽嘶吼,双手猛然抓住陆尘胸襟,几乎将他举了起来。

旁边的阿土也是顿时受惊跳起,对火岩露出锋利獠牙,低吼声声。

火岩却不去管阿土,一双嗜血般的眼神愤怒地看着陆尘,道:你竟敢如此咒我们黑火部族?陆尘面上并无畏惧之色,只是淡淡地道:怎么,你不敢发这誓言?第二百九十七章 赌性火岩如牛眼一般的眼睛盯着陆尘看了半晌,随后缓缓地将他放了下来,脸色也随之缓和,过了片刻后,他忽然道:我只是一个人,甚至都还不是族长,就算我发了这种誓言,也未必就真能报应到部族上的。

陆尘点点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

火岩看着他,道:那你还要我发誓?陆尘平静地道:算不算数无所谓了,求个心安而已。

火岩凝视陆尘,陆尘也直视于他,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躲闪的意思,过了片刻后,火岩点点头,向一旁走出两步,面向广袤荒原单膝跪下,一手抚胸,一手指天,将陆尘刚才所说誓言重复了一遍。

直到此刻,陆尘终于是微微动容,再看向火岩这个蛮人时的目光也是变得更复杂了一些,既有几分警惕小心,也有几分欣赏之意。

而与此同时,天穹上最后一缕光芒终于也消失不见。

天黑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在陆尘对火岩问道。

火岩道:我带你去火神祭坛,看看火神可有什么神谕旨意。

那地方距离此地颇远,又极隐秘,也十分凶险,没有我,你找不到。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就只有我们两人?火岩道:就我们俩。

陆尘指了一下黑暗中的部族营地,道:你不管他们了吗?火岩沉默了一会,道:有我父亲在,部族乱不了,再加上刚刚胜了山灵族,这段时日里也不会突然再有战争……话音未落,突然从旁边的黑暗中猛地冲出来一个身影,正是火岩的儿子火鹰。

只见这个少年面色激动,大步跑到火岩身前,叫道:阿爹,你这是要干什么?火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儿子,我要离开部族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你要好好帮着爷爷统领部族,千万不要再任性……为什么?火鹰看上去一脸激愤和不可理解的神情,指着陆尘道,就为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族?阿爹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火岩摇摇头,道:这都是火神的旨意,儿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黑火部族。

火鹰低吼了一声,但看着父亲那坚决的神色,似乎知道终究是无法再劝回他了,只得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了陆尘一眼。

如果眼光能杀人的话,陆尘此刻也许就已经死掉了。

随后,火鹰紧咬牙关,大步跑了回去,看起来对这个父亲万分失望。

陆尘看着那个少年离去的背影,忽然道:其实他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换了是谁,都会觉得你这决定有些难以想象啊。

火岩默默地看着火鹰背影消失的方向,还有那个黑火部族营地在夜色里模糊的影子,过了一会后,他忽然手一抛,将那火神杖直接丢给了陆尘,然后转身向远处走去,同时口中道:我们走吧。

陆尘接住火神杖,在手上转了转,那光滑的手感居然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的亲切,也是有些啼笑皆非。

他随手往胸口靠了一下,那火神杖瞬间就消失了,然后他招呼了阿土一声,便快步跟上了火岩。

行走中,火岩有意无意地向陆尘的胸膛处看了一眼,眼中有一抹异色掠过,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后,陆尘忽然开口对他问道:有句话我还是想问问你。

火岩道:你说。

陆尘道:整个黑火部族都不相信我,你只有一个人,以你的身份地位,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凶险不顾一切地这样做,甚至差点和你的部族翻脸?火岩沉默地向前走着,过了好一会后,他才低声说道:他们都看不到危险的。

什么危险?亡族之险。

陆尘皱了皱眉头,道:怎么说?火岩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黯淡,随后缓缓说道:从千年前部族的祖先从北方逃回来之后,厄运就一直缠绕着我们黑火部族,在这其中是因为那些祖先犯下了绝大的罪过,因此受到了火神的惩罚。

陆尘沉吟片刻,然后看着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年黑火部族的先人们从北方逃回来的中间犯了什么错?火岩苦笑了一下,涩声道:当年你们人族修士大军实力太强,血战之后胜负已分。

黑火部族当年是首屈一指的大部族,负责断后掩护其他部族南逃,但在最紧要的关头,我们那些先祖却抛弃了正在激战的萨满、祭司和那些战士,自己越过了大雪山与破灵沙海,跑回了荒原。

陆尘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后来你们那些强大的先祖没回来?火岩叹了一口气,道:后来战争激烈到了极处,你们人族有神通盖世的高人出手,打得是山崩地裂,地势改易……唯一的一条通道也封死了,然后那些人,再也没能回来过。

陆尘默然无语。

火岩沉默了一会后,语气像是平静了下来,随后道:从那以后,我们黑火部族便一落千丈,成为荒原上一个实力孱弱的小部族,到如今,更是每日里只能跟鬼眼、雷蜥这等不入流的小族厮混着。

可是就算如此,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以后,我们部族里的那些人们好像也渐渐习以为常了,他们觉得就这样下去大概也没什么不好。

陆尘道:但是你不这样以为?火岩摇了摇头,道:这样浑浑噩噩的活着,毫无生气,也毫无希望,就算眼下可以继续苟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但总有一天,一个意外,一个风浪,一场败北的战争,就足以让我们黑火亡族。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尘,道:他们看不到,我看到了。

本来我也无计可施,但正好遇上了你,那无论如何,我就要赌一把。

黑火部族太弱,唯有部落里拥有祭司,才能在这片严酷的荒原上有重新崛起的希望,哪怕……陆尘淡淡地道:哪怕那祭司也许是个人族?火岩默然片刻,两颊边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狠狠地咬了咬牙,然后沉声说道:是的。

陆尘点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后,突然问了一句,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黑火部族的其他人都没错,是你一个人错了呢?火岩大步向前走着,迎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夜,冷风吹过时,他高大魁梧的身躯毫无退缩躲避之意,昂然向前,大声道:那便是我输了,那样也好,我便赔你一条命,只当是我为黑火而战死!陆尘从背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低声自言自语道:好汉子啊。

想不到蛮族人之中,居然也有这等刚毅果决的人物,了不起!……火岩带着陆尘往荒原深处走了一天一夜,除了中间休息睡觉的时间,他几乎一直都在往前走着。

后来,陆尘忍不住心中奇怪,对他问道:那火神祭坛不是你们黑火部族的圣地么,怎么你们的营地不在圣地的附近好生守卫着?火岩摇摇头,道:那不行,一来,是祭坛圣地里与众不同,普通凡人不合适久居附近;二来么,住得太近,容易引来其他部族的注意,会危害圣地的安全。

陆尘眉头一挑,道:其他部族也知道你们有火神祭坛的事,所以想来窥探?火岩点头道:当年我们部族毕竟是荒原第一大族,所以,有很多人都觉得我们祭坛圣地中也许有许多宝物,当年南北彻底隔绝后,就有不少部族人威逼利诱地想套取这个秘密,但都被我们全部拒绝了。

他们没使手段?当然用了。

火岩淡淡地道,绑架、杀人、拷问、战争,什么事我们黑火部族都经历过了,要不然实力也不会下降得这么快。

也就是到了后来,他们什么法子都用过了,但还是没得到任何消息,所以这件事也就渐渐淡了,大概是以为火神祭坛只是一个传说罢了吧。

陆尘欲言又止,莫名地却感到自己身上似乎隐隐多了一层压力。

如此重大的一个秘密,黑火部族保守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族长一脉代代口口相传的,如今火岩却是说带自己去就带自己去。

这其中固然有那个所谓的火神缘故,带了一根火神杖实在是太吸引人了,但火岩这个蛮人的决绝果断,却又是再一次让陆尘在心里惊叹了一把。

他抬头看着火岩,心想,这个蛮人,大概是这么多年来蛮族人中赌性最大也最疯狂的一个人吧。

就这样,他们走了两天,但还是没有到达火岩所说的地方,不过在第二天的路上,当他们走在那寂寥荒凉的荒原上时,突然从前方吹来了一阵铺天盖地的黄沙烟尘,然后一阵凄厉的呼啸声,似有人仰天长啸,又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前方荒原深处飘了过来。

第二百九十八章 黄沙狼群火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看起来有些紧张,他很快趴在地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随即脸色变难看了起来。

陆尘也皱起眉头,问道:怎么,有麻烦?火岩点了点头,道:可能是狼群。

荒原上是有狼群的,而且这种狼还不是普通的狼,都是晋阶妖兽的强大妖狼,它们往往数十只为一群,肆虐荒原,除了不敢进攻部族营地这种蛮人聚居地外,在荒原上几乎没有这种妖兽狼群不敢围攻的东西。

狼群吃一切它们可以吃的东西——野兽、妖兽,乃至于落单或是人数少的蛮族人。

妖狼的战力十分强大,凶猛敏捷,所以往往几十只妖狼却能跑出千军万马的威势,十分惊人。

可是……火岩脸色难看地看着前方那一片扬起的黄沙,急切中带着一丝疑惑地道,这些狼群不是应该都生活在靠近南边的那片大草原附近吗,怎么会跑到荒漠这里来了?几十只凶猛强大的妖狼聚在一起,虽然战力可怖,但每天需要的食物也不少,所以在靠近北方边境这片十分荒芜的荒漠地域里,其实是养不活太多狼群的。

大部分的狼群活动的区域都在更南方一些的地方,过去的日子里,火岩也曾在这条前往火神祭坛的路线上走过,但从来都没有遇见过狼群,除了这一次。

见鬼!到底是怎么回事?火岩有些愤怒地骂了一句,陆尘倒是还算冷静,对他说道:若是这种狼群当真如此强悍,我们不如先逃开一段路,避开它们?火岩苦笑着摇摇头,目光却是向四周张望而去,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同时口中道:没用的,狼群的嗅觉异常敏锐,只要被它们盯上,我们就不可能逃脱,除非是附近有大河。

这附近除了黄沙就是干裂的砂土,当然不可能会有龙川那样的大河,陆尘想了想,对火岩道:我觉得可以跑走。

火岩怔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陆尘拍了拍身边阿土的背脊,十分淡定地道:我这只黑狼在逃命上特别厉害,不管是速度还是耐力上,肯定都比那些妖兽强,所以我要跑还是应该能跑得掉的。

不过至于你么……他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火岩,然后十分诚恳地道,你身量长得如此高大魁梧,走起路来咚咚有声,这分量不问可知,我可没法子带上你一起逃命,不然就要一起死了。

火岩哑然,看着陆尘,过了一会后道:你往日里说话都是这样耿直吗?也不是,只有在生死关头我才这样。

好吧…………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前方茫茫荒原和那片扬起的黄沙,听闻着那摄人心魄的声响,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

火岩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不跑?陆尘道:我觉得阿土可以带我跑走,但是看你如此镇定,我就很想看看,你到底是用什么对策逃命的?火岩沉默了片刻,道:我没办法啊。

陆尘眉头一挑,道:哦,原来你是在这里等死?火岩叹了口气,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畏惧之色,却是浮起一丝无奈,道:天意如此,我也是无可奈何。

陆尘口中啧啧两声,摇头道:这之前看你种种,心胸、气魄都是极大,在蛮族人中应该也是少见的英雄人物了,按理说,这种事难不倒你啊。

火岩哼了一声,道:多谢你这么高看我,可惜我空有志向,却不得火神垂怜,命里注定要死在这里吧。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吗……陆尘忍不住想到了人族那边自古传下来的一句老话,虽然用在这个凶悍的蛮人身上实在有些奇怪,但意思还是差不多的。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又抬眼看了看前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的黄沙,凄厉的呼嚎声仿佛已经近在耳边了。

真没办法了?陆尘问道。

嗯。

火岩应了一声,道,看样子差不多了,你走吧,我好歹也是黑火战士,总是要厮斗一场才能死去。

说着,他缓缓拔出了自己佩戴的巨大斧头。

就算你死心了,可是我将来要回北方那里,唯一的希望还在你身上呢。

陆尘说道,反正你都要死了,不如临死前就把那个秘密告诉我,如何?火岩摇头道:不行。

陆尘一摊手,道:这是为什么?你宁死也要把这事闷死在肚子里吗?火岩正色道:那天我向火神郑重起誓,若你做不到帮我黑火部族强盛崛起,我就不能告诉你。

陆尘翻了个白眼,道:那我答应你,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做到这个,行不?还是不行。

我去……陆尘忍不住骂了一声,道,这又是为什么?火岩道:我死之后,黑火部族根本不可能接纳你,就算他们被灭族了,也不会让你成为部族祭司的。

所以,你那许诺毫无意义,只是废话。

陆尘瞪着这个眼看就要死了,但脑子却出奇好用的蛮族人,一脸恼火的样子。

而火岩那原本凶悍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笑容,看起来还有几分轻松,甚至他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然后说道:虽然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非我所愿,但想想临死之前,能认识你这样一个人族,其实也是很有意思,只可惜日后不能真的和你一起做那大事了,哈哈哈……长笑声中,这个凶悍威猛的蛮族人好像已经完全看破了生死,手持巨斧非但没逃,反而开始向前走去。

过了片刻,在他身后忽然传来陆尘有些恼火的声音,甚至隐隐还带了一丝沮丧,抱怨着说道:想不到老子在死光头面前都没吃亏,今天居然在你这蛮族憨货面前吃了这黄连啊……火岩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不明白什么叫做吃黄连吧,不过很快的,他就听到了陆尘说道:喂,回来吧,我有办法救你。

火岩双眼一亮,呼的一声,收起巨斧直接跳了回来,对陆尘急切地说道:什么办法?那大个子一下子冲过来,声势过人,让陆尘都吓了一跳,忍不住说道:我说你刚才不是一副看破生死的样子吗?火岩呸了一声,道:傻鸟才想死呢,老子那不是没办法吗?说着,他咧嘴一笑,盯着陆尘道:快说快说,怎么救我?随后他看了一眼阿土,自言自语地道:难道你这随身妖兽果然是天赋异禀,居然能驮着我们两人逃命不成?当然不行。

陆尘冷笑一声,随即正色道,这是我的一个绝大秘密,轻易不能示人,若不是你口风太紧,那个秘密又只能从你这儿知道,我也绝不会让你知晓的。

这样吧,你再发个誓,绝不泄露我这个秘密,哪怕是对你至亲之人。

火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果然如之前一般郑重其事地对火神起誓,甚至就连誓言报应都与之前一样。

烟尘冲天,黄沙漫漫已是扑面而来,那股腥臭之气已经隐约可闻,陆尘道:你倒真是果断,说起誓就起誓,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火岩指了一下那片已在眼前的黄沙,道:逃命要紧,不干脆不行。

吼!一声长嘶从黄沙中传了过来,一个巨大黑影隐隐出现,看上去正是一只巨狼,通体黑灰之色,与阿土身材差不多,居然有几分相似。

所不同的,大概只是阿土的皮毛颜色纯黑深邃,不像那些狼妖显得有些杂乱而已。

陆尘哼了一声,招呼阿土靠了过来,然后伸手一拉火岩,就这么几下工夫,黄沙滚滚中已然出现了不下于十头巨狼身影,都是恶狠狠咆哮着冲了过来,张牙舞爪,令人可怖。

也就是在这同时,一道白光忽然亮起,在那漫天黄沙中闪烁了一下后,突然,那两个人影和阿土的身子同时消失了,所有的巨狼都扑了个空,好几只还直接凶猛地撞在了一起,一时间,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群狼愤怒地咆哮怒吼起来,利齿獠牙疯狂地向周围寻觅搜索,但一切都仿佛幻觉一般消失不见,就好像那两个人一只狼,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只有在一片黄沙中不起眼的角落地上,一粒小小的种子被翻滚的尘土所遮盖,在群狼可怕的脚爪中翻腾滚动,然后埋入了更深的砂土中,再也不见踪影。

……不用说,陆尘与火岩还有阿土三个都是躲进了那个神秘的古老树洞中去了。

在寂静的树洞里白光亮过之后,他们的身子一下子摔在地面上,然后,火岩第一个腾身跳起,手中巨斧紧紧抓着,眼中露出一丝警惕之色,环顾四周。

放心吧,这里没什么危险。

陆尘有些没好气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与火岩不同,来到这里多次的陆尘和阿土两个都早已适应了这里的情况,此时正懒洋洋地坐起身子。

火岩又看了看周围,确实没发现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这才松了一口气,咧嘴一笑,看向陆尘,刚要开口说话时,突然,他脸色陡然一变,一个字还没发出时,便是双眼猛地一翻白,竟是直接栽倒在地,砰的一声,摔得好像不省人事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沸血陆尘与阿土原本都是正要从地上站起的轻松模样,在这一瞬间突然一起僵住了,愕然地看着火岩那高大的身躯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摔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这声音让人听起来就觉得好痛,如果多一点清脆断裂声的话,陆尘就会直接认为这货大概自己把骨头都摔断了吧。

一人一狗在地上呆了片刻,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阿土看起来也是十分困惑,瞅瞅火岩,又看看陆尘,然后忽然一跃而起,尾巴乱摇,对着陆尘汪汪叫了几声,居然露出了几分谄媚之色。

陆尘呸了一声,伸手一把推开了凑到跟前的大狗头,没好气地骂道:你蠢的吗,怎么可能是我干的!说完,他连忙上前查看火岩的情况。

阿土倒也不计前嫌,看起来心情也不错,一直就跟在陆尘身边探头探脑地观望着,不时还用鼻子在这个蛮人身上闻嗅几下。

稍微检查过后,陆尘便发现火岩身上并无任何流血损伤之处,当然,也没有什么骨头折断的迹象,看起来一切安好。

可是偏偏这个强壮如牛的蛮族战士,此刻却是莫名其妙地昏迷不醒,同时胸膛急速起伏着,呼吸也是急促,双眼翻白,脸颊胀红,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只被丢到岸上的鱼一般,又或是被什么怪物扼住了咽喉无法喘息,痛苦万分的样子。

陆尘对此也是一时愕然而束手无策,他自己和阿土进来这里时都没有任何问题,偏偏只有在火岩身上发生了这种奇怪的事,他就算是想救他,都不知从何下手。

陆尘皱着眉头,试着让火岩躺平,又或是帮他翻身,但是这种简单的搬移显然对这个突然陷入痛苦昏迷的蛮族人没有任何帮助,火岩仍是昏迷不醒,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模样看起来越发糟糕。

他的脸颊已经越来越红,呼吸却慢慢变弱了下去,同时,隐隐可以看到两只眼睛竟有慢慢鼓起向外凸出的迹象。

看着火岩如此情况,陆尘也是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因为这诡异的模样再持续下去,他下意识地感觉到这个蛮族人身上只怕多半会发生某些很可怕也很惊悚的事情。

但是,到底要怎么救他呢?现在立刻拉着火岩离开这个神秘树洞,当然是一个最简单也最快速的办法,但此刻树洞种子外面想必已经围满了一大群凶恶无比的妖狼,正气急败坏、怒吼咆哮着掘地三尺要找这个失踪的猎物呢,一出去肯定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要让火岩离开这里的话,陆尘自己也必须出去,等于说,陆尘要冒生命之危去帮火岩离开这里。

虽然陆尘看火岩这个蛮人还算顺眼,但要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也就别想了。

不过除此之外,这山洞就这么点大,除了他之前丢在这里的一点点东西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尘甚至连到底是什么东西让火岩突然变得如此的原因都搞不清楚,更别提找出怎么救他的法子了。

他站起身,有些烦躁地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到处都是一样的,地面树壁,蒙蒙青气,最多也就是那镶嵌在树壁里若隐若现的两个门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到底是什么让火岩一进来就水土不服了啊……唯一的出口现在不能出去,这树洞里又到处一样无路可走,眼看着火岩情况越来越糟,转眼间,脸颊红得已经好像快要滴血了,两只眼眶里凸起越来越大,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在他体内爆炸一般,实在令人望之生怖。

在这急切间,陆尘却是想到了在今日火岩进入这个古老树洞之前,除了自己和阿土外,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到过这里的。

白莲。

这么一想,陆尘顿时若有所思,当日白莲进入这里时,好像也发生了一点意外,一进来同样也是昏迷不醒,但与火岩有所不同的是,在她身上并没有发生呼吸困难、眼球凸起这等恐怖事情。

陆尘一时越发茫然了,再看向周围树洞情景,只觉得这原本十分熟悉的树洞中却突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多了几分阴森与可怕,但却又偏偏说不出到底哪里古怪。

为什么只有自己进来没有出事?到底问题出在哪儿?陆尘用力甩了甩头,将脑海中乱成一团的杂念都抛开,此刻最紧要的还是想办法救火岩一命,不然这个蛮人死了,自己眼下唯一能回归北方的希望只怕也随之断绝了。

可是,到底怎么救人呢…………无法离开,又没有灵丹仙药,看着火岩现在的情景分明就是一副全身气血也不知受了什么压力,被刺激得沸腾到了极致,眼看就要爆裂开来的样子。

他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两个凸起的眼眶里更是已经直接流下了两道细细的血痕,陆尘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还是没想出办法的话,再过一时半会的,这个蛮人很可能就会在自己眼前直接爆开了。

那情景,光是想一想就让人惊悚不已,陆尘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点点冷汗,然而眼前的局面仿佛就是一个死局,根本毫无出路。

正当他焦虑万分的时候,却看到一旁的黑狗阿土似乎对这种紧张气氛没什么兴趣,一开始,它还会好奇地去嗅嗅火岩,不过很快就走开了,这时自顾自地走到了树洞中那片水洼前,趴在那儿往水中看着,似乎那边的水都比这里有意思得多。

水!突然之间,陆尘身子猛然一震。

这偌大的古老树洞种,一切都一模一样、一成不变,但唯一有所不同的地方,不就是树洞中央那片水洼吗?这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陆尘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霍然回头看去,只见火岩的情况已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候,眼看着随时就有爆体的危险。

到了这时,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声轻喝,直接抓住了火岩身子就往前拖,一路冲到了那水洼面前。

原本趴在水边看着自己倒影摇头晃脑自恋自夸的阿土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刚吠叫了两声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呼的一声,一片黑影从眼前甩了过去,片刻之后,火岩那庞大的身躯便被陆尘直接丢进了那片水中。

咚!一声轰然大响,水花顿时溅洒漫天,四处飞洒,将猝不及防的阿土溅了个全身。

阿土一声大叫,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龇牙咧嘴地冲着那水洼中的火岩狂叫起来,看起来非常恼火。

至于陆尘,倒是提前跳开了,没有被水花溅上多少,不过他更关心的是火岩的情况,在水花落下后连忙又靠了上去,想看看在水下时这个蛮人到底会不会好一些。

其实,陆尘自己心里对此也没什么把握,眼下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若是这个法子也不奏效的话,那就只能怪火岩自己倒霉了吧。

水洼中的水流在激烈地颤动着,摇晃不停,火岩的身子在里面反动浮沉,却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陆尘心里微微一沉,心想,难道真是天亡你么?旁边的阿土这时又好奇地凑了过来,挨在陆尘身边看了看,见火岩半天没动静,它哼哧了一声,然后开始用力抖动身体,甩开身上的水珠。

一时间,只听嗖嗖之声不绝于耳,水珠乱溅,顿时洒了陆尘一身。

陆尘嘴里骂了一句,推开了这只笨狗,此刻也没心思和它计较,还是仔细注视着水中的火岩。

片刻之后,他忽然眼睛一亮,口中咦了一声。

只见,火岩整个人沉浸在水里,虽然还是昏迷不醒着,但不知为何,他脸上胀红的颜色正在缓缓消退,而一双可怕的鼓出来的眼睛,也正在慢慢平复,渐渐恢复正常。

这水洼居然真的有效!一时间,陆尘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后自己笑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淡淡地道:算你命好吧。

……这片水洼毫无疑问,是这个神秘的古老树洞中最神奇的东西,当年陆尘被焚身灼魂的恶毒魔咒缠身时,也是躲在这里面才得以苟延残喘,并在十年后终于摆脱了那可怕的黑焰魔咒,但同时也是将这水洼中所有的生命精气都一举耗尽。

时至今日,这片水洼里的水看起来已经和普通水潭没有什么区别了,但今日看起来却又是救了火岩一命,虽然这其中的缘故陆尘自己也不明白。

他在水洼边等待了一会,看着火岩的情形大致恢复了正常,这才将他的头颅捞起靠在一边,稍微离开水面,免得他长时间呆在水下被憋死了。

在这中间他也十分小心,生怕这家伙就算露一个头也会出事,如果是那样,他也就真没办法了。

不过还好,似乎大半身子在水下的火岩不再出现那种诡异的情况,恢复了正常,只是就像当初的白莲一样,他仍然始终昏迷不醒着。

把火岩安放好,陆尘走到一旁挨着阿土坐下了。

阿土抬头看了看他,陆尘也对它笑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着,对阿土轻声说道:阿土啊,你也觉得奇怪吗?到底是为什么呢?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两个有,而他们却没有的呢?第三百章 脱险原本在这个神秘树洞中存储的食物,在上次掉进龙川时就被消耗殆尽了,而之后他们出来后就已经身在南疆荒原,这些日子里因为所路过的地方都十分贫瘠荒芜,所以陆尘几乎也没有再往这里面补充什么。

这样的结果就是,陆尘与阿土并不能在这里支撑太久,不过好在那些狼群应该不能理解他们突然消失的原因,所以不会在那颗种子周围呆得太久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多等一段时间就多等一会吧,大概会更安全一些的。

陆尘心中也是暗自思忖着,过去十年间他对这颗种子的秘密极力掩饰,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但在接近迷乱之地后,特别是这段日子以来,可谓是接二连三发生事情,上次坠入龙川,这次被狼群所迫,几乎都是让自己处于一种对外界危险无法掌控的状态。

这对陆尘来说是一种十分令人厌恶的感觉,他默默思索着,心想,这种事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免才是。

等待是一件枯燥和无聊的事,尤其是呆在这么一个地方不算太大的神秘树洞中,没处走没处看的,给人的精神压力实在很大。

若是普通人进来这里,只怕连时间流逝的感觉都会变得模糊起来。

不过陆尘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了这里的气氛,倒是没什么异样感觉。

至于阿土,这只狗哪怕晋阶成为了圣兽,看起来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只要有东西吃就完全不管不顾,反正日子就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再吃,偶尔和陆尘玩闹一番也就是了。

只是眼下糟糕的是,这里没吃的了,所以阿土的情绪现在看起来还算正常,但待会饿的时候会是怎么样,却是谁也想不到的了。

陆尘一念及此,不禁有些狐疑地看了这只趴在身边的黑狗一眼,嘴里咕哝了一声,道:你这笨狗,真要饿得不行的时候,该不会癫狂起来要吃我吧?阿土也不知听没听清陆尘的话,趴在原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起来都有些瞌睡了。

陆尘瞪了这货一眼,然后随手拿过丢在一旁的地上的那根火神杖,只见此刻虽然并未催动黑焰灵力,火神杖也未发亮发光,但杖身上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些奇异而扭曲的图腾符纹的。

那应该代表着与中土神州人族修真界所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力量,尽管很多年前这种力量曾经在人族手里惨败而归,至今让绝大多数人族修士都对蛮族十分轻视。

但陆尘曾经切身感受过黑焰的力量,也是少数几个见识过南疆蛮族力量的人,从内心深处说,其实他对这种力量怀有敬畏之心。

他摩挲着这根火神杖,默默思索着,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心中一动,却是想起了十年前所见到的那个火之萨满。

那个老萨满给了他整整十年生不如死般的痛苦经历,直到死,陆尘也很难忘掉他,但毫无疑问,火之萨满是异常强大的,但为什么在荒谷之战中,火之萨满身上竟然并没有挟带这根火神杖?这火神杖不是黑火部族的神器吗,如此重要的东西和如此重要的时刻,火之萨满为什么不带上它?反而是在死后十多年,陆尘无意中却在那个已经衰弱至极的小部落中找到了这东西?是火之萨满对自己力量过于自信所以不带?还是因为火神杖太过重要不想带出部落冒险?或者干脆就是觉得自己带领精锐离开部落后不安全,所以留下神器保卫部族?陆尘思索良久,目光扫过一边那个正泡在水中昏迷不醒的火岩,只觉得昔年迷乱之地中种种往事实在是有不少谜团,而黑火这个蛮人部族似乎也让人看不透,和那个也不知真假的火神也不知是什么关系。

若果然如同火岩口中所说的全黑火部族都那样异常崇拜火神,那么,当年以火之萨满的身份、地位和力量,为什么反而抛开火神,反而去和人族魔教那边搞在了一起?这一切事情本都像是各自分散的珠子,但是在他这一次来到南疆荒原的路上,却好像隐约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一切都缓缓穿在一起了一样。

那层迷雾背后隐藏的真相,仿佛隐约透出了几分端倪。

陆尘等了很久的时间,直到阿土隐隐开始有些躁动不安,探头探脑地向周围张望找吃的时候,他才站了起来。

泡在水里的火岩毫无变化,还是那副昏迷不醒的样子,陆尘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查看了一下他身体情况,确实也没有什么改变。

走吧,我们出去了。

陆尘转头把阿土叫了过来,然后耸了耸肩,道,希望咱们的运气不要太差。

……轰的一声,光芒掠过,三道身影凭空出现,然后摔到地上。

在最初的那一阵眩晕过后,陆尘迅速地恢复过来,然后翻身跳起,却只觉得周围呼呼一片砂土,劈头盖脸淹没过来。

混乱中看不清周围,陆尘还是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这种子掉到了什么地下沙坑洞里了?幸好过了片刻,周围的沙土就停了下来,尽管如此,两人一狗还是都灰头土脸的一身,看起来显得格外狼狈。

当烟尘逐渐安静下来后,陆尘才发现自己三个是在一个膝盖左右深的沙坑里,周围自然早已没有了可怕的狼群的踪影。

陆尘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只见所在地方有些眼熟,看起来还是在之前被狼群追上的位置,想来这段时间里这颗种子果然并没有被人发现秘密,所以掉在地上并无人注意到。

他赶忙过去拉起火岩,此刻离开了那个树洞范围,火岩看起来也恢复了正常,再没有那种凸眼沸血的情况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火岩忽然发出一声悠长低哼,然后缓缓醒了过来。

陆尘站在一旁看着他,见他神情间有些恍惚茫然,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过了一会后,火岩转过头来看到陆尘,眼神从散乱到凝聚,凝视了好一会后,火岩才忽然开口带了几分愕然道: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还在原地。

陆尘道,不过你放心,那些狼群已经走掉了。

火岩点点头,看来神色也轻松了一些,显然对那些狼群,他这个蛮人比陆尘还要更忌惮不少。

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他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有些欣喜之色。

不管怎样,能逃出生天总是一件好事。

收拾停当之后,陆尘便觉得自己裤脚被拖了几下,低头一看,是阿土凑了过来,一直咬着不放。

他为之失笑,点点头道:知道了,我们这就去找吃的。

阿土顿时高兴起来,旁边的火岩怔了一下,随即看了陆尘一眼,道:我们这是在此地呆了多久?陆尘想了想,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想来时间是不短的。

火岩哦了一声,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指着某个方向对陆尘道:我们往那边走吧。

陆尘答应一声,带着阿土跟了过来,走了一段路后,便听到火岩忽然开口道:陆尘,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陆尘道:你要听什么?火岩犹豫了一下,道:那个……奇怪的地方?好像是个洞?陆尘眉头微微一挑,道:怎么,你自己记不清楚了吗?火岩有些苦恼地道:我就只记得好像跟你到了一个洞中,其他的就没什么印象了,而且很快我好像就全身难受,一下子就昏了过去,等我再醒来时,就是现在了。

陆尘笑了笑,道:那最好不过了,其实那些都不重要,你只要记得我确实救了你一命就好了。

火岩默默点头,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又问了一句,道:那是火神赐你的神器,或是什么本领吗?那个和你的火神没有半点关系!陆尘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哦……火岩叹了口气,看起来居然有些失望之色。

陆尘哼了一声,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只不过在心底深处却是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心道,这种子与那火神有没有关系另说,但是和黑火部族,只怕还真是有极深的渊源啊。

第三百零一章 巫术皮卷火岩既已恢复,整个人看上去便似乎没什么大碍,倒好像在那个神秘的树洞中的经历就像真的是一场幻梦一般。

不过,在接下来的路途中,火岩却明显像是有了心思,时常皱着眉头仿佛仔细思索着什么,时不时又会看向陆尘一眼,看起来有些犹豫不决的模样。

陆尘将他的神情都看在眼中,心里便多了几分小心,不管怎样,他和火岩终究还是不同种族的两个人,哪怕火岩曾经发过重誓,但陆尘也并没有真的是完全相信了他。

那个神秘种子所带来的古老树洞,委实太过神奇,天底下的人任谁见了都难免会生出觊觎之心,更不用说这东西其实和黑火部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火岩若是对此有什么想法,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过,只要火岩没有任何表示,陆尘便只当做没看到了,不然真要去质问这个,只怕立时就有撕破脸的可能性。

陆尘装聋作哑,却不代表火岩也是一样,所以,在两人沉默地同行了一段路后,眼看着黄昏将临时,火岩却忽然转过身子面对陆尘,好像是下了决心一样,道:陆尘,你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陆尘在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站住了,不过与此同时,他的手掌在身后火岩看不到的地方摆了摆,站在他身后的阿土看到了,然后慢慢地走到了陆尘的身旁。

在之前的路途中,陆尘和火岩想办法杀了一只荒原中生活的妖兽,两人加上阿土各自分食了,算起来,阿土吃的比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的还更多些,眼下也算是酒足饭饱的状态了吧。

不过显然一饭之恩对这只黑狼来说,还是不能动摇阿土和陆尘之间的情谊,所以阿土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陆尘这一边,轻声低吼着,慢慢露出了雪白的獠牙。

火岩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阿土有些异状,还是看着陆尘,迟疑了片刻后,道:陆尘,我这边有一件东西,既然已经认定你为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了,就应该交给你的。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兽皮,递给了陆尘。

陆尘倒是怔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不过还是很快平静了下来,点点头将这张兽皮接了过来,同时不动声色地用脚踢了阿土一下。

正在龇牙咧嘴做凶恶状的阿土顿时一滞,然后有些无辜地看了看陆尘,嘴里咕哝叫了一声,干脆身子一趴,趴到了旁边地上,懒洋洋地不理会这些复杂多变的人类了。

陆尘自然不会管这货,手中拿着兽皮看了一眼,只觉触手感觉有些粗粝,摸着十分厚实,同时毛皮颜色深色发黑,一时间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不禁有些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火岩叹了口气,看起来脸上神色有些苦涩,道:这是我们黑火部族祖先世代流传下来的一份巫术皮卷,上面记载的是几种只有我们黑火部族萨满或祭司才能使用的巫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一下后,又道:这东西损毁过,现在只能算是一份残卷了。

陆尘吃了一惊,迟疑片刻后却没有立刻打开这张兽皮,而是凝视着火岩,道:我还没有去过火神祭坛,也没有真正得到你那位火神的承认。

这皮卷对你们部族来说,想必是异常珍贵的宝物,你就这么放心交给我了?火岩默然片刻,道:我确实在之前时候,对你还是有几分戒心的,所以才藏了这份皮卷没有交给你。

不过遇到狼群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

在这片广阔的南疆荒原上,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无论是对于大大小小的部族,还是单独的蛮人战士来说,都是如此。

力量弱小的,便终究要被人所灭,在这片严酷的荒原上便难以生存下去。

祭司是一个部族中力量最强大的人物之一,之前因为火岩隐瞒了这个秘密,所以当狼群突然出现时,如果不是陆尘拥有那个神秘而诡异的树洞藏身,此刻大概就已经有人尸骨无存了。

至于其他的杂念,只要认定了是火神的旨意,大概也没必要再认真执着了吧,这些就是火岩现在此刻所想所说的事。

但是,我是个人族,而且还没有被火神承认,这样真的没事吗?陆尘又问了一句。

火岩摇摇头,道:如果我在之前给你这东西,或许你学会了一点这上面记载的巫术后,我们面对狼群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了。

陆尘怔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中的皮卷,有些不太相信地道:这上头的巫术如此强大?火岩想了想,似乎也不太肯定,道:我们部族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祭司了,所以这巫术威力到底如何,如今我们也不得而知,但部族中口口相传的都是赞颂先祖昔日的荣光和强大,想必这巫术也是厉害的。

陆尘半信半疑,犹豫了片刻后也有些忍不住好奇心,道:那我看了?火岩点点头,道:你学吧,只要你能学会上头的巫术,我想,我们部族或许就真的复兴有望了。

你想得还真是远。

陆尘对这个蛮人执着的雄心壮志叹了口气,然后打开了这份皮卷。

这张厚实的兽皮被折叠了好几层,中间又用一条细绳绑住,所以解开很是花了一段时间。

或许是知道这东西的分量,陆尘的动作也十分小心。

至于站在一旁的火岩,更是死死地盯住了陆尘的手上。

过了一会后,陆尘终于完全打开了这份皮卷,在黄昏有些昏暗的光线中,那张兽皮在他们两人面前摊开了,露出了里面隐藏的东西。

火岩的呼吸明显地急促起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份兽皮,然后眼睛又看向陆尘,眼底深处隐隐闪烁着期待之色。

而陆尘也是神情凝重,认真地看着这份兽皮上的那些字迹,还有不少看起来十分奇怪的画像。

有好一阵子的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直到陆尘目光从兽皮上完全扫过并再一次抬起头时,火岩才有些激动地踏上一步,对他问道:怎样?这上头记载的巫术是什么,厉害不厉害?陆尘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看向火岩,然后干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看不懂啊!……看不懂?火岩呆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愕然重复了一句。

陆尘嗯了一声,点点头指着兽皮上的字迹图画,道:真的看不懂,这些字和这些画,我全部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你们蛮人自己的文字?火岩的眉头一下子紧锁起来,但迟疑片刻后,还是摇头道:不是的,以前我也看过这份兽皮,上面的文字和我们黑火部族,包括大多数蛮人部落的文字都不一样。

啊?陆尘有些吃惊,没想到自己听到的居然是这个答案,这东西记载的不是黑火部族的巫术吗,为什么居然连黑火部族的蛮人自己都看不懂?这是什么道理?火岩对陆尘解释道:其实这事我以前也问过我父亲,听我阿爹说,这种巫术皮卷上的文字其实是只属于萨满和祭司的,只有他们才能看得懂;而且最神奇的是,祭司们似乎都不用专门去学习,只要他们拥有这种力量,就能自然而然地看懂了这些东西。

陆尘一皱眉,抬眼看向火岩,过了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道:可是我不认得啊,这是不是说,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祭司?火岩顿时哑然,脸上也掠过一丝痛苦和茫然神色,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明明我看到你能够使用黑火之力的啊。

难道是因为你不是蛮族的缘故吗?陆尘叹了口气,道:火岩,虽然我很想回归北方,顺便也很想帮你,但是这种事,咱们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火岩僵立在原地,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原本怀抱着无数美好希望的人,突然间,一切美梦都瞬间破灭了一般。

陆尘看起来居然有些恻隐不忍,但随即醒悟过来,暗骂自己最近真是完全心软了,居然连一个蛮人都生发出同情之心来。

想着将心肠重新硬起,但随后又有些发愁起来,如果自己果然当不了黑火部族的祭司,这要问火岩那个回归北方的秘密,似乎又更困难了。

毕竟这货是在遇见狼群后,临死前都不肯泄密的人啊。

果然,过了片刻之后,火岩脸上的神情开始冷了下来,对着陆尘伸出手,道:把那兽皮还我。

陆尘皱了皱眉,也没有立刻交还给他,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既然你确认自己绝不是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了,那火神祭坛那里我想也没必要再去了。

火岩说道。

陆尘点点头,道:好吧,这是一件好事。

不过既然如此,我对你们黑火部族也没有恶意,不知道你能不能将那个秘密告诉……不行!火岩面色平淡但不容置疑地说道。

陆尘看了他好一会后,忽然哼了一声,然后淡淡地道:你再等等,我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试试看吧。

第三百零二章 希望谎言火岩有些怀疑地看了陆尘一眼,道:你还有什么法子?陆尘淡淡地道:本来你们部族这个祭司我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心情,不过为了回去北方,总得想想办法不是?反正就看你们那位火神到底是不是看中我了吧。

火神?火岩重复了一句,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希望还残留着几分,所以他也并没有立刻就上去拿那张兽皮,反而是后退了几步,看着陆尘,大概在他心里面,终究还是更希望陆尘能够成为黑火祭司的吧。

毕竟,黑火部族式微多年后再一次重新崛起的希望,好像都聚集在这个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人族身上了。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胸口摸索了一下,片刻后,那根火神杖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站在一旁的火焰怔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

陆尘也不理他,只是微闭双眼,似乎正在调整情绪做着准备。

而在一旁的阿土似乎对此并不关心,抬头望了望天空,却只见天色渐黑,晴朗的夜空里渐渐有星光出现,远远地闪烁着,如同传说中高居天界的神灵们,正沉默地凝视着人间沧桑。

嗷呜……蓦地,一声凄厉的长啸声从身边传来,把原来一直静心屏息的陆尘和火岩二人都吓了一跳,一起转头看去时,只见那只身躯庞大的黑狼正梗着脖子,对着夜空仰天长啸。

而在遥远的天穹上,星光点点,更远的地平线上,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天地人间,一片肃杀清冷。

月在天边,狼在月下,在这莽莽荒原中,看上去犹如一幅苍茫的画卷。

……陆尘收回目光,正好看到火岩也从那边转眼看来,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有些莫名的尴尬,不过还好,他们也不是介怀这些的人。

陆尘对他点点头,道:我开始了。

火岩应了一声,脸色再一次凝重起来。

陆尘深深呼吸了一下,握紧手中的火神杖,双眼微眯,片刻后口中轻喝一声,体内深藏的黑焰之力已然催动。

火神杖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反应,杖身上的各种图腾、符纹缓缓闪烁明亮起来,同时有光芒散发射出。

虽然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形,但在一旁的火岩在目睹火神杖那光辉四射的模样时,脸上仍然流露出难以自制的激动之色,嘴唇轻动,口里微微念念有词,也不知此刻在想着说着些什么。

而在片刻之后,黑色的焰火缓缓地从陆尘的双目中显示出来,随即,这深沉的夜色中似有一声幽远古老的轰鸣,似夜风苍茫吹过,似古曲幽幽弹起。

黑暗的火焰轰然而起,从这个男人身体中迸发而出,在他全身的血肉肌肤上燃烧起来,不伤衣物,狂舞摇曳,在月下如黑暗的魔鬼,疯狂而诡异。

火岩全身大震,双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一张嘴张大得合不拢一般。

与此同时,那张兽皮似乎也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振幅而起,漂浮在陆尘的身前,整张忽然摊开。

陆尘那诡异的燃烧着黑火的眼睛,凝神望去,兽皮卷上有点点光辉,不停地在闪烁飞舞着,似欣喜,又像癫狂激动,一一展现在陆尘的眼前。

陆尘的手指在黑色的火焰中伸去,缓缓划下,然后声音从风中传来,钻入火岩的耳中。

这上面果然是记载了巫术,但是……好像不全。

没错没错!火岩激动万分地道:这只是一张残卷,不过上面多少还记载着一些吧,有什么?被黑火裹住全身的陆尘目光在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兽皮残卷上掠过,同时口中慢慢地说道:东西不多了,就两种,不,三种巫术。

一个是‘嗜血’,一个是‘狱火’,还有一个是……说到一半还差最后一个巫术术法名称的时候,陆尘突然身子震动了一下,话语声蓦地断绝,就这样沉默下来,死死地盯着那份兽皮残卷,半晌都没有再说什么话出来。

一旁的火岩正是激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突然见陆尘中断下来,忍不住便追问道:还有一个啊,那个巫术是什么?顿了一下后,他又有些担心,道:怎么,莫非你看不懂?还是那个巫术也不完全?都不是,我认得的。

陆尘闪烁着黑焰的双眼仍然是紧盯着那张兽皮,他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的情绪,多了几分冷漠,又好像有几分深沉的恨意,甚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茫然。

一切种种欲说还休的情绪此刻徒然都交织在一起,让他此刻的神情看上去尤其复杂。

这些字,我都认得,包括这第三个巫术。

陆尘停顿了一会后,道,这是‘黑焰魔咒’。

……你果然能看懂这张巫术皮卷!火岩激动地挥了挥拳头,面上完全都是喜出望外之色,一时间也没注意到陆尘那有些怪异的神情,随后忍不住踏步向前,道,我没认错,你就是火神派来引导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

陆尘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后,那些包裹在他全身周围的黑火缓缓减弱,逐渐都缩回了他身躯血肉之中。

……当陆尘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黑色的焰火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悬浮在半空的兽皮颤抖了一下,然后随即缓缓飘落下来。

陆尘伸手接住了,然后转身递给火岩。

火岩却摇了摇头,道:这兽皮本就是应该属于祭司的传承圣物,只是许多年我们部族没有祭司了,这才由我保管。

如今既然你已经是火神认定的祭司,这皮卷就该交给你。

陆尘沉默了片刻,却是举起了手中的那根火神杖,道:也包括这个?这一次,火岩犹豫了一下,但很快还是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道:也包括这火神杖!陆尘深深地看了这个蛮人一眼,随后颔首道:好。

……虽然这上面有三个巫法,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就算学会了这些东西,就能以一己之力担负起黑火部族的崛起希望了。

当他们重新踏上前行的路程时,陆尘这般对火岩说道。

火岩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惊讶之色,看起来也很平静,道:我知道。

陆尘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道:你居然不着急?火岩笑了笑,看起来还是带了几分无奈,道:当年我们部族中最强大的一部分传承力量,其实都是留在迷乱之地中无法归还祖地的那些同族兄弟手中的,至今我们手里有的,只怕连当年的一成都不如。

陆尘点了点头,道:‘嗜血术’是辅助术法,我施展之后能激发黑火部族战士的力量,战力可在短时间内提高一倍以上,但事后肉身会有损害,激发的潜能力量越大,损伤也就越深,最严重的可能会死。

火岩对最后那句话全部在意,重重点头,一脸激动之色,道:这正是我们举族盼望的巫术。

陆尘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道:第二个‘狱火术’是直接攻击敌人的强大法术,能在短时间里将一片地域用烈火淹没焚尽,但同样也不能持久,除非得到强大灵力的支撑。

火岩连连点头。

陆尘又道:至于第三个黑焰魔咒,这种诅咒术法不能马上见效,但纠缠魂魄,中者,几乎必死,是很可怕的一种诅咒。

火岩哦了一声,看起来对这第三种巫术反倒并不是特别在意,大概是他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提升整个黑火部族的战力上了吧。

陆尘看了他一眼,本来想说什么,但随后又忍了下去。

虽然现在看起来不算多,但有了这些巫法,我们黑火部族的战力就一定会大涨一个层次,至少在北边荒原这一片,原本跟我们实力差不多的雷蜥、神木、鬼狐这些部族,就一定不会是我们的对手了。

火岩看起来十分激动,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希望。

陆尘想了想,对他问了一句,道:那你还知道更多的巫术吗?这东西总是越多越好的。

这个当然。

火岩点头,但脸上却是露出一丝苦笑,道,不过我们手头确实就这么一点东西了,就这,也还是先祖们拼命保存下来的。

至于其他那些小部族,可是连这点底蕴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陆尘道:本来我们黑火部族在巫术这一块是十分强大的,但大部分传承确实都在当年那些同胞兄弟手里。

你是从北方过来的,在经过迷乱之地的时候,你有没有听说过那边的黑火部族啊?又或是,和我们部族差不多的族人?陆尘脸色微微一变,目视火岩,却只见火岩正一脸热忱,带着希望地看着自己。

在那一刻,陆尘的脑海中掠过了无数的人影和场景,那些冲天的火光、死亡的尸骸,还有过往痛苦狰狞的记忆,一一闪烁而过。

但,只过了片刻后,他对火岩笑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说道:没听说过啊。

第三百零三章 为了部落没听说过吗?火岩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之色,不过很快又摇摇头,恢复了平静,或许是这本就是个连他们自己都不敢奢求的希望吧。

在当年那等恶劣绝境下,在人族铺天盖地且强大无比的修士大军前,所有残留在迷乱之地那一头的蛮族人,都是九死一生的下场。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看上去云淡风轻,只是荒原的夜还是很冷。

……翌日天亮后,火岩与陆尘带着阿土又继续赶路。

陆尘跟着他走了一段,注意到行走的方向基本上都是朝南方的,不由得有些讶异地问道:火神祭坛在更南边的地方?是的。

火岩道,在南方水草丰美的土地上。

嗯?火岩看着有些惊讶的陆尘,哼了一声,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南疆荒原就全是这么荒芜枯败的土地吧?陆尘笑了起来,道:这不是从来没人到过这里么,不知道也不奇怪。

火岩想想倒也确实如此,自古以来,蛮族北上越过迷乱之地的有好几次,但因为五行灵力混乱无比的原因,人族却一次也没有南下过。

道行高深的对五行混乱特别敏感,而普通人没有灵力不怕五行混乱的,却又根本过不了迷乱之地那一关,就算被人带着过去了,到了南疆荒原这里,一个凡人肯定也就是死路一条了。

所以,多年以来,还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族深入过南疆荒原。

一念及此,火岩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忍不住转头向陆尘看了一眼。

陆尘微笑了一下,倒也并不回避,笑道: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么?火岩干咳了一声,道:嗯,多少有一点吧……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你们人族最强大的修士几乎都过不来,我带你走一趟,其实也没什么。

陆尘笑着点点头,道:是啊,总不可能我区区一人,还能灭了你们整个南疆荒原的蛮族不成?火岩也是莞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样一个吹破天的牛皮玩笑,无论火岩还是陆尘自己都没放在心上,转眼也就忘了。

一路上他们聊的更多的还是关于黑火部族的前世今生,还有那个神秘的被黑火部族无限崇拜的火神和它的各种传说。

从火岩的口中,陆尘知道了黑火部族曾经也有过辉煌的历史,在这片广阔的南疆荒原上甚至曾是最强大的部族,占据了荒原上最大最好的土地,统治了不知多少弱小部族。

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了,几百年的光阴就已经足够抹平一切荣光,如今甚至就连雷蜥、鬼狐这样普通的小部族也可以与黑火平起平坐,而最让火岩痛心的是,他发现了在黑火部族中,越来越多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已经有绝大部分的族人,都正在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们开始忘记了祖先的荣光和辉煌,他们接受了如今的苦难和弱小,他们挣扎着,只为了平凡的生存和苟延残喘,他们就好像荒原上最弱小的被无数野兽捕食的沙兔那样活着。

而且,他们似乎还觉得很高兴,很正常。

陆尘一直安静地听着,很多时候一言不发,只是在火岩说完之后停顿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道:你不愿意这样?我当然不愿意。

火岩挺起高大魁梧的身子,从他的身躯上依稀还能看出昔年曾在这片土地上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的黑火战士的英姿,道,我们部族本不该如此,当年祖先留下的基业,我们一定要去打回来!陆尘看着他,有一会没有说话,火岩感觉到陆尘的目光有异,带了几分疑惑地问道:怎么了?陆尘道:你有雄心壮志我知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执意如此的话,或许也是绑架了全黑火部族的人都跟你去做那一件异常危险的事。

火岩立刻道:那不是危险的事,那是追随恢复我们先祖荣光的伟业,为此就算冒点风险,也没什么。

陆尘点了点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全黑火部族的人并不是个个都像你一样,要不顾一切的去做这件事。

或许有的人……嗯,你别这样瞪我,这些话我是要跟你说清楚的,不然,万一以后我真的当上你们黑火部族的祭司了,遇到这种事至少也得心里有数。

火岩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后道:好,你继续说吧。

陆尘又道:如果真的有一些黑火部族的人,他们不想去拼命厮杀,不想去为了当年你们早已丢掉的祖先荣光去流血,那你怎么办?火岩在听到陆尘说到一半时,脸色便已经冷了下来,过了片刻后,他有些冷淡地道:先祖伟业在前,由不得有这样的软骨头。

而且既然身为黑火部族一员,为部族去拼命厮杀,也是应有之义……是为了部族,还是为了你的梦想?陆尘打断了他的话,紧紧地盯着这个蛮族人的眼睛。

火岩目光微冷,看着陆尘。

陆尘则是迎着他的眼神毫不退避,过了片刻后,火岩淡淡地道:是为了黑火部族。

陆尘凝视他一会,然后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黑火部族的圣地火神祭坛,按照火岩的说法是藏在南方某处深山中的隐秘所在。

那个地方本是黑火部族势力强盛时的领土,但时至今日自然早已时移世易。

关于黑火部族为什么舍弃了祖地,去了北边那么荒凉的地方,其中的原因火岩并没有详细述说,不过陆尘还是多少能猜到一些,无非就是实力弱小被人赶走了吧,也不可能会有其他的缘由了。

这些令人伤心的往事陆尘明智地没有再去详细追问,不过关于如今荒原上是哪些强大的蛮人部族占据了统治地位,他还是向火岩问了出来。

毕竟他以后如果真的要为黑火部族卖命的话,这些事是不可不知的。

只不过当他在问这个事情的时候,心里却是浮起了一些奇怪的感觉,那是隐隐有一些熟悉的心情与感受,就好像是自己突然又回到了十年前一样。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影子。

如今,他似乎也化身为一个影子,有意无意地打听着这个荒原上的秘密,哪怕他也许有可能再也无法回归人族。

火岩倒是不疑有他,而且大概也想到了为了黑火部族陆尘知道这些也是正常的,所以他很爽快地全告诉了陆尘。

如今在南疆荒原上,再也没有昔日如黑火部族那样如日中天、鹤立鸡群一般的绝世强族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有水、木、土、雷四个大蛮族,算是对这片南疆荒原分而治之。

而这四大蛮族中最类似的有一个地方,那就是他们每个部族中都有一位道行阅历智慧见识都远胜普通祭司的大萨满!传说中可以移山填海、法力无边的萨满么……陆尘沉默着,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大概是这一天中午的时候,陆尘和火岩忽然发现了前方荒原上又有一阵异动,黄沙滚滚,随风吹来,那声势真的和前些日子遇到狼群的时候很像。

两个人都是吓了一跳,不过幸好看着距离还很远,正想避开的时候,火岩却忽然像是远远看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仔细凝望那片烟尘半晌,望着那黄沙后隐隐出现的跑动的影子,还有如同更庞大更凶猛的千军万马的嘶鸣声,他若有所思,片刻之后长叹了一声,带了一丝无奈道:我想,我知道为何狼群突然跑到北方这里来了……嗯,是什么缘故?雷之萨满所在的部族来了。

第三百零四章 雷云部族雷之萨满这个名字让陆尘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火之萨满,那个苍老的蛮族萨满在他的记忆中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了,以至于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火岩一眼。

都是黑火部族的血脉,火岩看过去却好像与那位强大无比的火之萨满完全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一个垂垂老矣、阴沉深邃,一个却是血性刚强充满希望,犹如日月之别。

不过话说回来,这二者间的实力差距也是天差地别,火岩其实根本就无法与火之萨满相提并论,陆尘为自己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种古怪的念头而感到有一阵诡异。

至于此刻被火岩所认出来的前方那位雷之萨满,是如今南疆荒原上最强大的几位人物之一,他所在的部族名叫雷云,与之前陆尘曾经见过的雷蜥部族有点相近,但二者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

雷云部族依仗着雷之萨满的庇护,成为了这些年来荒原上最强大的大族之一。

他们和其他几个强族瓜分占据了昔年黑火部族的领地,也就是南疆荒原上最丰美肥沃的地盘,其实力远在黑火、雷蜥这些小部族之上。

哦,原来如此,不过这些和你说的狼群又有什么关系?陆尘对火岩问道。

火岩向那片扬起的黄沙看了一眼,道:那些实力强大的部族,往往都喜欢狩猎。

嗯?火岩道:我们黑火这样的部族,平日里也会出去打猎,找到并杀死一些妖兽猎物拖回营地,就是不错的食物口粮。

但像雷云这样的部族,一切物资早已轻松齐备,根本不缺吃的,所以他们时常举办的狩猎,虽然也是同样猎杀妖兽,但更多的是夸耀武勇。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道:听起来,他们猎杀的声势要比你们大很多吧?大多了。

火岩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之色,道,像雷云这样顶尖的大部族,一次狩猎所杀死的妖兽至少数十倍于我们,所以往往到了这种时候,一些有灵性的妖兽都不得不避让锋芒,离开原来的栖息地四处逃窜。

陆尘这才明白了为什么之前火岩一直对狼群来到这里的困惑,那些妖狼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估计平日里也不会喜欢这片荒芜的地域,来都不来。

也只有收到了雷云部族这种强大实力的碾压驱逐,狼群才不得不暂时躲到这里来了。

而代价就是他们两个人差点就葬身狼腹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无妄之灾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陆尘对火岩问道。

对南疆荒原这边的形势和情况,陆尘几乎两眼一抹黑,毕竟多少年来从未有人族到过这里,对蛮族情况可谓是一无所知,也就只能老老实实请教这个对他还算不错的蛮人了。

火岩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的话,道:当然是躲开,别去招惹他们。

陆尘咦了一声,倒是有些惊讶,原本在他印象中,蛮族人大都是凶猛有余、机变不足,往往遇到危险也是悍不畏死、不肯后退的那种,但这几天火岩的表现却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从最初见面的时候开始,到回去的路上,再到黑火部族的营地,然后又是一路同行至此,火岩都展现出了一种与大部分蛮人有所不同的特质。

他既勇猛无惧,却又冷静睿智,甚至可以做到忍耐让步,特别是,他还有一种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本事,那就是一旦发现了陆尘身上的异常之处,他几乎是在极短时间里便想通了一切,决定要大赌一场。

如果换了做决定的人是陆尘,说实话,连陆尘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像火岩这般。

但可惜的是,这世上可没有如果。

我们要避开这些人?陆尘又向他追问了一句。

火岩点点头,道:这是没法子的事,荒原上所有的部族人对待独行的外族蛮人都不会太客气,盘问、搜查一般都是有的。

若是遇到看不顺眼的情况,自身部族实力又强的话,直接拔刀围攻,或是杀了,也是常有之事。

陆尘咧了咧嘴,心想,南疆荒原这里还真是赤裸裸的武力为尊啊,这要是单独出行的话,不但要防妖兽和各种凶险,就连同是蛮族人的同胞,只要不是同一个部族的,那就都要仔细担心了。

接下来两个人便绕了一个弯,避开了前方那片扬起的黄沙,向另一侧拐了过去,不过在这中间的时候,那片沸沸扬扬腾空而起的黄沙里忽然响起了凄厉的狼嚎声。

阿土第一个站住脚步,然后回头望去,陆尘这时却注意到阿土的眼中似乎有一丝怒意掠过,口中还不时发出了低吼声,似乎有些愤怒的样子。

而在过了片刻后,一阵从天边吹来的凉风拂动黄沙,让他们也终于看到了那片黄沙底下的一角。

远远望去时,他们看到了狼群。

那些凶恶的可怕的狰狞的妖兽,此刻正疯狂地痛苦地嚎叫着,百来个身手敏捷的蛮族人正将他们全部包围,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正发狠地向这些狼妖身上戳下。

血光从坚韧的毛皮下迸发而起,伴随而来的是难以想象的痛苦的哀嚎,那些狼群中强壮的公狼拼命与那些蛮族战士撕咬战斗着,想要去保护更弱小的母狼和小狼逃走。

然而黄沙之下,刀刃如雪,蛮人围成了一个圈子,狂笑着聚拢过来。

那些更弱小的母狼和小狼最快被乱刀砍死了,然后发了疯的公狼向着蛮族战士发起了拼命的攻击,但迎接它们的是更强大更可怕的力量。

没过多久,这一整群的狼群,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不知有多少残肢断腿掉落在这片荒野上,让人看着只觉得一片血腥。

这一群原本强大的狼群,就这样一日之间尽数覆灭。

……我们走吧?陆尘最快反应了过来,压低声音对有些怔怔出神的火岩问了一句。

火岩如梦惊醒,身子震动了一下,这才轻声说道:嗯,我们快走。

两人早就收拾妥当了,也几乎没什么牵挂,就这样大步离开了这里,而浓烈的血腥气则是一直充斥着这片土地。

他们杀掉了一整群的妖狼。

陆尘在行走途中对火岩问道,如果他们抓到的是一个或一群人呢?那些人会死得更惨,你看那些妖狼虽然凶恶,但大都被人一刀宰了。

而要是我们两个人落到雷云部族手中……会怎么样?火岩笑了笑,道:我们蛮族人没有俘虏这个说法的。

他们会死?嗯,而且一般会死得很惨,那些大部族里,可从来不缺少喜欢折磨我们小部族的疯子。

陆尘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但脸色也不好看。

火岩则是快步向前走去,同时说道:放心吧,只要我们去过火神祭坛,就不会任人为所欲为了。

陆尘看了他一眼,并不知道火岩为什么会有如此充裕的信心,但看起来他或许是对那位火神崇拜敬仰吧。

火岩?嗯?若是以后我真的在你们黑火部族中当上了祭司帮助你,但也是有条件的,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倒是你一直说祭司与萨满只是普通上下关系,那我以后有没有希望成为萨满啊?火岩怔了一下,先笑后沉默,又凝神思索了片刻后,道:可以的。

陆尘吃了一惊,道:还真行?火岩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如果你将来能成就萨满,那就是我们黑火部族重回中部,去为祖先追回很多荣光的时刻!陆尘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确认这个与众不同的蛮族人并无说笑的意思,忍不住也是默然,然后点了点头,道:很好。

第三百零五章 黑石峡谷火岩对雷之萨满所在的雷云部族十分忌惮,带着陆尘远远地避开雷云部族的大部队,哪怕为此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了一倍路程也心甘情愿。

陆尘对此也并不多言,只是在一路上与火岩闲聊时,对南疆蛮族这里的情况特别是火岩口中那些强大的萨满又旁敲侧击地多打听了一些。

在火岩的眼中或是他所说的话里,陆尘听到的萨满毫无疑问是一个异常强大和恐怖的存在,能够翻天覆地,能够移山倒海,能够毁灭南疆荒原上的一切,除非有另一位萨满站出来与之抗衡。

陆尘对此不置可否,多数时候沉默以对,但他又不是没有真的见过所谓的蛮族萨满。

昔年荒谷之战中的那位火之萨满,确实是一位十分强大的蛮人,并给陆尘留下了刻骨铭心生不如死般的多年痛苦。

但就算如此,陆尘也并不认为,火之萨满的强大能够达到火岩口中所说的那般恐怖的地步。

事实上,陆尘对蛮族萨满的实力能否接近人族修真界中的化神真君水准都抱有很大的怀疑。

在他看来,蛮族萨满的实力应该是和人族中的元婴真人差不多,或许会强一些,但肯定也强得有限。

至于原因么,其实也很简单,若蛮族萨满果然如同火岩所说的那般强大那样恐怖,那都不用别人,就如今南疆荒原上那三四位萨满站出来,大概就能直接推平了北方人族神州浩土了。

可惜的是,如今千年过去,蛮族仍然还是只能蜷缩在南疆荒原里,仗着迷乱之地的天险隔断南北,这才苟延残喘地活着。

是的,当陆尘看向火岩还有这片广袤荒原的时候,心里掠过的是这种有些不屑的字眼。

蛮人固然强悍,但在如今人族修真盛世的强大实力面前,若是没有迷乱之地的阻隔,南疆蛮族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避开了雷云部族一路南行,陆尘、火岩以及阿土两人一狼在接下来的路程中走得还算顺利,中间绕了段远路,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大抵就是偶遇其他蛮族或碰到什么强大妖兽之类的。

碰到小妖兽,能杀就杀了,大妖兽打不过,几个人就早早落荒而逃;至于其他蛮族的人也是能避就避,实在躲不过去的,就由火岩出面交涉几句,一般也能应付过去。

本来陆尘的身份和外貌是个很大的麻烦,不过火岩显然早有准备,翻出一身能遮头的麻布兜帽衣服,就盖住了陆尘的面孔。

那些遇到的蛮族人头脑简单,也居然就没仔细查看,大概也是没想到这千把年来,会突然有个北方人族来到荒原上吧。

不过这麻布兜帽服穿着粗糙破旧,着实不舒服,陆尘向火岩询问这是哪来的,火岩干笑一声说是以前黑火部族还有祭司时,某位先祖流传下来的。

陆尘淡淡一笑,心想,看来很多年前黑火部族就混得好惨了啊。

这一路前行,小麻烦虽然时有出现,但总算再没有出现像上次被狼群包围时的绝境,终于,他们抵达了火神祭坛所在的那座神山。

用火岩的话来说,这一路上就是多亏了火神保佑,这才能安全抵达。

陆尘在一旁笑着问他,如果火神果然庇佑黑火部族和火岩自己,怎么这么多年来黑火部族就没起色呢?火岩毫不犹豫地反驳道,这一切一定都是火神对黑火部族的考验,是对当年黑火部族这一支做错事的惩罚,如今惩罚将过,自然又开始庇护了。

陆尘奇道,你怎么知道惩罚完了?火岩指了一下他,说道你不是来了嘛,你来到这里,成为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那就是火神对我们黑火部族的奖赏;既然有奖赏来了,那自然就是惩罚结束,我们黑火部族复兴大大有望了!陆尘无语望天,苦笑不已。

所谓的神山,其实就是在南疆荒原上的一座高耸山脉,其实从外表上看并没有什么太过奇异的地方,与一路上陆尘所看到的山丘峰峦差不多,大部分山峰上其实是光秃秃的,有一些部分则是长着一些稀疏的树林,与人族修真界里那些动辄沃野千里森林密布的洞天福地完全不能比。

不过尽管如此,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荒凉其实也透着一股雄浑苍茫的原始气息,隐隐有强悍之意。

神山又叫火神山,但这两个名字都是黑火部族的人自己专用的,他们多年来将这个至关重要的祭坛圣地的秘密保持得异常紧密,所以其他的蛮族人都不知晓此处,也只当这里是个普通山峰而已,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火岩抵达这座火神山后,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在山脚下对着雄伟的山峰跪倒在地,然后重重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陆尘在一旁听了,大概意思就是,黑火部族有罪,让火神圣地荒凉多年,有朝一日神恩庇佑,黑火部族重新强盛崛起,定然要重修圣地祭坛,为火神增添荣耀云云,总之,就是许下了一大堆美好的诺言。

说完这些话,或者说是画好这些大饼后,火岩一脸虔诚地站起来,回头看了陆尘一眼,便是一怔,道:你怎么了,脸上表情这么奇怪?陆尘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啊,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十分熟练,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你们黑火部族每逢祭拜那位火神,都要这么说上一通?火岩想了想,然后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差不多吧。

陆尘摇摇头向前走去,同时口中说道:没事,走吧,希望火神他老人家真的能听到你的心意。

……神灵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秘的,深不可测的,所以火神到底有没有听到火岩的祈愿,又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就没人知道了。

不过至少在进山的路上,他们暂时都还算顺利,并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为此,火岩一路上又感谢了火神三四次,哪怕是陆尘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蛮人对火神的崇拜信仰当真是坚不可摧、根深蒂固的。

不过此刻,陆尘对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兴趣,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火岩,陆尘叫了这个蛮族人一声,道,你不是说黑火部族离开这里很多年了吗,怎么我看你对这个地方还是十分熟悉的样子?火岩的脸色痛苦中带着一些苦涩,道:大部分的族人,其实真的是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了,最多也就是知道在南方有一座我们黑火部族昔日祖先所供奉的祭坛圣地而已。

一直以来,族中只有族长一脉口口相传着这个秘密,然后每当继承人成年之后,就会找一个机会偷偷来到这里一次,认识一下旧日路径,祭拜一次火神,就这样世世代代地将这个秘密传了下来。

陆尘皱了皱眉,道:一直都是这样单独传授秘密的?这么多年了,以你们黑火部族如今的窘境,哪怕你们是族长一脉,居然都没有断绝这个秘密传承,真是不容易啊。

火岩傲然道:这都是火神庇佑!陆尘:……好吧,你说得对。

……火神山看上去高大雄伟,虽然不少山峰都是光秃秃的,但荒凉中自有一股强悍气势。

火岩带着陆尘和阿土向山里又走了两天,然后终于来到了某一处偏僻的峡谷间。

陆尘走到这里,特别是进入这个随处可见黑色石块,包括许多砂砾中都露出黑色巨岩的峡谷中,便觉得脚下和周围开始燥热起来。

越往里走,这种感觉便越强烈,同时,周围出现的黑色石头也越来越多。

不知为何,陆尘突然想起了之前他偶然靠近的那个恐怖的混沌渊,在那个天下第一等的凶险绝地周围,似乎也有为数众多的黑色石块,同时,在那诡异莫测的混沌渊深处,黑色似乎也是那里的主色。

不过这个地方当然和混沌渊那里没有什么可比性,火岩带着陆尘一路走到峡谷最深处,然后在充满警惕性地看了一遍周围,确认并无人在旁窥探后,他才跪在地上又满怀虔诚之意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找到了一块在峡谷中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半露出地面约莫三尺高的岩柱。

陆尘在一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根黑色岩柱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火岩就是偏偏选中了它,然后以这黑色岩柱为起点,这个蛮人向北走了七步,又向东连行三十六步,再往北走了三步,然后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在陆尘有些惊讶的目光下,火岩趴到地上,以一种十分怪异的节奏在三尺方圆的地上不同方位拍击了四次。

陆尘正在诧异莫名,忽然,只听一声沉闷响声,地面上缓缓有一块沉重石板退开,露出了一条向下方延伸下去的深邃难以见底的隧道。

我们走吧。

火岩回头对陆尘说道,祭坛就在下面。

第三百零六章 地底火窟祭坛在地下?陆尘有些惊讶,向火岩看了一眼,问道。

火岩点点头,向陆尘招手示意跟上,然后带头走了下去。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阿土,只见阿土此刻也是凝视着那看起来有些黑暗深邃的地下通道,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陆尘默然片刻,还是跟了上去,阿土跟在他的身后也走进了石阶通道。

当他们进入这个地下洞穴后,便看到前方站在正往下延伸的石阶一侧的火岩,伸手在墙上某个地方抓住一块石头抓了一下,随即便只听隆隆之声响起,沉重的石板又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洞穴中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不过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当陆尘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时,他便发现在这条地下通道的远处,隐隐有一抹暗红色的光影在轻轻晃动着。

虽然光线仍然十分微弱,但已经能够依稀模糊地看到周围一些石阶的影子了。

空气中有一股闷热的气息从前方传来,但并不憋闷,就像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热风从前方洞穴深处时不时地吹过,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异状了。

周围很是安静,过了片刻后,火岩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低声道:我们下去。

这条地底石阶通道足够高大,哪怕以火岩这样魁梧的蛮人身量走在里面也可以直起腰杆。

陆尘跟在他的身后沉默地走着,目光不时地向周围打量着。

此刻,四周一片寂静,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之外,似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让人觉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借着昏暗的那点光线,陆尘看到两侧都是坚硬无比的石壁,上面的石料他从未见过,看上去黝黑深邃,而且还隐约有一些奇怪的纹理。

在行走的过程中,他找了个机会将手在旁边石壁上摸了一下,随即发现这石壁并非冰冷,而是有些温热。

这显然与普通的地底石洞大不相同,不过联想到此处是黑火部族所供奉的那个火神祭坛所在,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毕竟神明都叫做火神的话,炎热似乎也是应有之义。

不过,陆尘还是对另一个问题有些不解,所以忍不住还是对火岩追问了一句,道:为什么这个祭坛会建在地下?嗯?走在前面的火岩怔了一下,似乎对此有些错愕,随后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从我知道这个地方的时候就是如此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又要对陆尘肯定一番地又补充了一句,道,从我们很早世代之前的先祖时候,或者说,自从有了这个火神祭坛的时候开始,它就这样了吧。

陆尘皱了皱眉,脸色看上去有些疑惑,道:可是神明、神灵之类的,在传说中不是一直都居住在天上仙境么?火岩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这个我可从没听说过,大概是你们人族的说法吧。

而且再说了,就算这火神祭坛建在地下,自然是有古时候那时的原因的,也不能就说火神不是天上的神祇了啊?陆尘欲言又止,想了想后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火岩哈哈一笑,也没放在心上,便继续向前走去。

陆尘看着他的背影,面上神色变幻,远处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有些阴晴不定。

在神州浩土的人族那边,自古以来的神话传说中,神明都是居住在天界之上的,所有的祭坛也都是露天所建。

除了天灾地变、山崩地裂被掩埋之外,没有任何神祇的祭祀场所会在黑暗的地下。

在人族漫长的历史中,没有任何一个神祇会在地面之下,那些将祭坛修建在地下阴影深处的,都与天界神明无关。

深藏地底的,只有是与仙界、人界对应的第三界,冥界里的阴魔鬼怪!……陆尘想到了这里,心头也是微微一寒,再看向前方火岩的背影时,目光便有些冷了下来。

不过这些话陆尘当然无意对眼前这个无限崇拜火神的蛮人去说,否则的话,火岩说不定连盼望已久的祭司都不要,也要跟他这个污蔑神祇的人族拼命。

当没人说话的时候,时间便似乎过得特别的慢了下来,低沉的脚步声回荡在这个阴森黑暗的洞穴中,脚下的石阶则似乎永无止境般地向前向下延伸着。

陆尘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但眼前的景色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不知怎么,看着这条深入地底的黑暗通道,陆尘总有一种这是通往幽冥鬼界深处入口的惊悚感觉。

唯一有所改变的是,前方那道原本模糊微弱的光线,随着他们不断下行,终于开始变得渐渐清晰明亮了起来。

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久,陆尘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变得闷热起来,而与此同时,前方红光忽然明亮,紧接着,一阵奇怪的低沉闷响声传了过来。

那声音如潮水又似狂风,气势雄浑却又肃穆厚重,正当陆尘又惊又疑的时候,前方的火岩忽然停下脚步,然后怀抱着一种掺杂着激动、赞叹、崇拜和狂热的口气,道:我们到了!他口中的到了,自然就是指来到了火神祭坛。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紧赶几步,从后头快步走到火岩的身旁,然后向前方看去。

此刻的暗红光影已经变得十分明亮,因为光源已经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当眼前那壮阔宏大的情景出现在陆尘眼帘中时,哪怕以他的见多识广,此刻也是忍不住为之身子一震。

在这深埋于地下的洞穴深处,果然并没有任何人族传说中仙气飘渺的景物,但这里拥有的却是完全另一种气势磅礴的存在。

只见在黑石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窟,一股热浪轰然扑面,伴随着隆隆之声。

那是所有红光的根源,那是赤红灼烧的岩浆!眼前的景象至此,毫不遮掩地出现在陆尘的视线所及处:巨大地窟的地面,有纵横交错的河道,少数狭窄的岩石连接成通道还露在外头,其余的地方全部被灼热而赤红的岩浆所充满。

所有的岩浆都在不停缓缓流动着,大大小小的气泡在岩浆表面冒起、膨胀,然后又轰然炸裂。

隔了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之意,不难想象,那岩浆里是何等的可怕高温。

整座地窟都被这股巨大的岩浆河流所包围,所有的岩浆都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流淌着,所过之处火焰熊熊。

而在洞窟最深处,则有一处高处岩浆表面仅有三尺之高的黑色巨石,方圆两丈余,有黑色石柱五根巍然耸立着。

当岩浆流淌经过这块巨石旁边的时候,也不知是下方有何种奇异的地势,竟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漩涡,于是所有的岩浆都旋转着呼啸着,一反之前的缓慢,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冲进了这处漩涡。

无数灼热的火焰扑打在坚硬的黑色巨石上,发出如雷鸣般的响声,然后最终消失在那漩涡深处,似乎重新流入了地底深处,那不可预知的地方。

那就是火神祭坛!火岩转过身来,大声对陆尘说道。

在这个地窟中,因为岩浆之河的声响动静颇大,让他不得不提高了声调。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感觉那股空气中的灼热似乎直入自己的肺部,有一股细微的灼痛感。

他脸色微微变化,这种地界他还是生平仅见,实在是诡异莫测。

随即他转向火岩,也提高声音问他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做?去那边!火岩远远地指了一下那块拥有五根黑色石柱的巨石,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陆尘犹豫了一下,转身对阿土打了个手势,示意它就呆在这个洞穴通道里,然后他自己随着火岩走了过去。

通往那块黑色巨岩,也就是火岩口中的火神祭坛的道路,其实就是一些露出岩浆河面的大石头,彼此靠近一些,有些地方可以步行,有些地方就要冒险从岩浆上跃过。

看着下方那些冒着熊熊烈火、赤红明亮还咕噜噜冒泡的岩浆,哪怕是火岩这样一个对火神十分崇拜,自己也十分强悍的蛮人,也是忍不住脸色变得谨慎肃穆起来,这要是一不小心一个失足,那就只能是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了。

火岩带头往前走去,陆尘跟在他的背后,在那些黑色石道上行走跳跃前进着。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处分叉路口,在岩浆的隔断下,一步之遥的一面是靠向火神祭坛的那块巨石,而被岩浆隔开较远的一面则是延伸向洞窟的另一个方向。

正当陆尘准备跳过去的时候,忽然却被火岩拉住。

陆尘有些惊讶地向他看去,只见火岩却指向另一头,道:往那边走。

说着,只见他纵身一跃,就跳向了更远处的那块石头上。

陆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来,随后对火岩问道:为什么不走近路?火岩摇摇头,道:我们黑火先祖传下的规矩,在火神祭坛这里,只能走这条远路,不能走近路捷径。

陆尘沉默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道:若是走了那条近路呢,会怎样?火岩正要往前走的身子,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第三百零七章 恶魔诱惑怎么,不能说,还是这个问题不能问?看到火岩神情有些异样,陆尘却也没有什么畏惧之意,神情平淡地又问了一句。

火岩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我不知道。

嗯?火岩道:这么多年来,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遵从着我们先祖留下的教诲,从没有人去怀疑过这句话,也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

陆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反倒是火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陆尘身上,过了片刻后他忽然道:我本以为你就是火神对我们黑火部族的恩赐,将要引领我们部族的再兴,但是现在,我忽然有些拿不定了。

嗯?这是为什么?陆尘挑了挑眉,也没生气,倒是有些好奇地对火岩问了一句。

火岩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随后道:这一路过来,我看得出,你虽然身怀有与火神同源的力量,但对火神并无敬仰之心。

非但如此,你对我们部族、对南疆荒原上所有一切的规矩、习俗、神明,都毫无敬畏之心。

这个魁梧而高大的蛮人,站在这火光熊熊灼热燃烧的岩浆河流上,远远看去仿佛整个人都在燃烧一般,他盯着陆尘,面上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声音变得异常低沉,道:我现在觉得,你日后所有的行事,一定会与荒原部族上过往的人格格不入,会出人意料之外,会有难以预测的后果。

我也不知道,当你成为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带领我们真正去复兴时会做什么,而那对我们部族,又到底是好是坏?所以,你后悔了?陆尘淡淡地问了一句,然后在这个岩浆中突兀出火焰燃烧的黑石上,两个男人就那样突然沉默了下来,彼此对峙着、直视着,目光里似也有火星溅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这僵冷的气氛仿佛即将达到让人无法忍受之前,火岩忽然转过了身向前走去,同时口中低沉着声音说道:跟我走吧,那祭坛就在眼前了。

看着那个蛮人的高大背影,陆尘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跳跃过好几道十分危险的岩浆断口,等于是在周围绕了一大圈,再逐渐往内靠,一环一环地向那块拥有火神祭坛的巨大黑石靠近着。

走到一半的时候,陆尘便忽然感觉这条诡异而繁琐的路径,竟有几分像是一圈圈向内收敛的漩涡,正如同之前他们所看到的在那块火神祭坛之下岩浆河流中所出现的大漩涡。

是巧合么……陆尘向前方越来越近的那个岩浆漩涡看了一眼,面色平静,没有变化,只有在眼中掠过了一丝疑惑。

两个人就这样绕了几乎快三圈的样子,才终于走完了这条莫名漫长的石路。

很快,在最后接近火神祭坛的地方,他们二人眼前出现了一道异常宽阔的断口,比其他地方的几乎要宽上一倍,奔腾、咆哮、灼热的岩浆就在石头下方流过,让人看着有些毛骨悚然。

眼前的景象虽然看起来如此凶险,但对于火岩和陆尘来说,却反而并不是太过艰难的事。

火岩几乎可以算是普通蛮人战士中最强悍的那一层人物了,力量凶猛且敏捷强悍,纵身全力一跃,也就跳了过去;而陆尘在黑火灵力的加持下,渡过这个难关也没什么问题。

在看到身上亮起黑色焰火光芒然后跳过那个断口,来到火神祭坛上的陆尘后,火岩原本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温和了一些。

他对陆尘点了点头,然后便要转身向那五根黑色石柱所在的地方走去。

喂!就在这时,陆尘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火岩身子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他,道:怎么了?陆尘直视他的眼睛,神色平静,道:在我们过去祭坛那边之前,我觉得有些话,应该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火岩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走回到陆尘身旁,道:你说。

……如果不管你们敬仰崇拜的那位火神的话,这件事从一开始,应该是你执意要我进入黑火部族帮你们,并用回归北方的秘密来要挟我;而我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有主动想过要掺和你们部族的事情,是这样的吧?但那确实是火神……陆尘打断了火岩的话,道:我说了,如果暂时先不谈火神旨意的话,是不是这样?火岩微微垂首,过了片刻后点头道:是这样的。

陆尘道:同时,你也看出我是人族,和你们并不一样,但是你还是在权衡之后,哪怕要面对诸多反对和怀疑,你最终选择相信我,要我来帮你们,是不是?火岩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过了一会后才道:是。

陆尘淡淡地道:那你也应该明白,身为一个人族的我,对你们部族,对南疆荒原上所有的一切,我都毫无兴趣。

我如今在这里,只是为了从你口中知道一条能北归的道路,而要做到这一点,我只能通过帮你的部族重新强大起来才能得到。

所以我只能帮你,这一点你无须怀疑我。

但是除此之外,日后我的所作所为,肯定不会和你所料想的完全一样,如果真的是为了黑火部族的兴盛,你现在就要给我一个承诺,到底能不能完全的相信我?不然的话,我做事做了一半你突然翻脸了,背后捅我一刀,那我岂非冤枉得很?火岩沉默了下去,过了半晌后低声道:荒原上所有的蛮人都信仰神灵,都崇拜部族的先祖,只有你不是……陆尘耸了耸肩,道:你说得对。

火岩忽然有些激动起来,脸色有些胀红,往前踏出一步,道:我并没有要求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就是……说到这里,他一时哑然,似乎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下去的样子。

陆尘接过了他的话头,道:别做出格的事?别做让你接受不了的事,还是其他各种你们蛮人看不惯的事情?火岩咬着牙齿,沉声说道:荒原上的规矩,每一个蛮人都要遵从!可我不是蛮人!……两个人彼此对视着,目光明亮而各自锋利得如同刀刃一般,雪亮中似有火星崩溅。

然而自古以来,沉默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真理率先灵验起来。

过了一会儿后,火岩道:那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能真的让你将黑火部族胡乱指引到无法挽回的境地?陆尘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你要搞清楚,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你们黑火部族如果要重新兴盛起来该做什么,又要面对什么?不过……他定定地看着火岩,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平静地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想要问你啊。

什么?你是我来到南疆荒原以后见过的最厉害的蛮人,见识、决断都十分出色,但就以你自己的见识看法来说,如果一切按你自己所说的那些规矩,不能出格做事的话,就算你们部族增添了一个正常的祭司进去,黑火部族真正复兴强盛,恢复到昔日那等无比强大的光景的可能,有多少?火岩身子猛然一颤,似乎被电击一般震动了一下,随后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良久之后,他的声音似乎异常生涩,但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说道:没可能……太难了,其他的部族没有祭司的还好说,有了祭司的部族,实力本就强大,几乎都不弱于我们黑火,就算你得到火神的恩赐比普通祭司更强大一些,但在更远的地方,还有那些荒原上最强大的部族,还有那几位萨满……当火岩从口中吐出萨满两个字的时候,陆尘从他眼中看到的是恐惧和敬畏,或许这就是荒原上所有蛮人天生的信仰吧。

然后陆尘就笑了起来,他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这个高大魁梧的蛮人的肩膀,语气温和地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不如就让我试试看,虽然还是很难很难,但万一有一点成功的希望了呢?你看,毕竟咱们的愿望都是一样的,你要部族强大,我要回到北方。

就算这条路上,在这中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那也不重要吧?你说呢?陆尘笑着对火岩说道。

火岩默然良久,面上有各种复杂神色掠过,但到了最后,他终于还是缓缓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第三百零八章 火神之杖这个轰鸣奔腾燃烧在地底深处、多年来不为外人所知的地下祭坛,看起来早已是破败不堪。

虽然周围岩浆河流的气势十分宏大,但黑色巨石上的东西却都早已在岁月中斑驳剥落了。

只见五根黑色的石柱上到处都能看到裂缝痕迹,有许多地方还有缺口,而除此之外,陆尘并没有在这块黑色巨石上看到有传说中火神的神像之类的东西。

说是祭坛,却连供奉的神像都没有吗?这看起来有些不太寻常,又或者是蛮族这边的风俗与北方人族那边不太一样?陆尘将心中的这个疑问对火岩问了出来,结果火岩对此也并不清楚,只说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火神祭坛上就是如此模样了。

但火岩同时十分肯定地告诉陆尘,在祭祀神明的仪式典礼这上头,蛮族人与人族并无太大区别,甚至可以说在大部分时候,蛮族人其实比人族更敬畏更崇拜神灵,所以在仪式上也更加郑重。

一般的祭坛上,供奉的神灵神像那是必须有的。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火岩的脸色看起来也变得有些古怪,目光也望向陆尘。

陆尘有些无奈地道:还是从你们黑火部族很早的先祖时候流传下来时就是如此吗?对。

陆尘想了想,道:那在你们部族里面,这位至高无上的火神到底是什么样子?火岩立刻面露敬仰之色,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道:它就是一团巨大的灼热的火焰,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团烈火,是万火之祖。

陆尘皱了皱眉,追问道:就是一团火焰?火岩重重点头,随机忽然像是醒悟过来一般,猛地一击掌,兴奋地道:我知道了,这里遍地岩浆,烈焰重重,犹如祸害,火焰无处不在,岂非就是火神化身?它根本就是无所不在的,又何必去立什么神像雕塑?话刚说完,火岩已然面露激动之色,然后对着陆尘招手示意,随即自己快步来到那五根黑色石柱中间的地上,一下子就跪倒在地。

陆尘慢慢地走了过来,目光却是不住地四处打量着。

就他而言,连那个火神是否存在都仍旧有几分怀疑,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信仰敬畏之意了,走到祭坛中间的时候,他甚至连跪下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一个普通地方,乃是供奉神灵的场所,再加上黑火部族多年前也曾经强盛一时过,甚至曾经出现过多位强大无比的萨满祭司,所以陆尘还是小心谨慎地暗中防备着。

火岩在地下磕了几个头,口中祈祷,念念有词,不过等了一会儿后却发现周围并无什么异样动静,连忙回头一看,却是面露惊怒急切之色,伸手一拉陆尘衣襟,沉声道:快跪下,叩拜火神!……陆尘心中一阵无语,刚想反驳,但看了一眼火岩的目光脸色后,心里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跪了下来,然后像模像样地学着火岩之前的样子,居然真的开始叩拜起来了。

他本就是从小就生活在黑暗中的影子,除了在心底最深处与那位天澜真君的约定之外,陆尘的前半生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坚定信仰可言。

又或者可以说,其实陆尘对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其实心底都是并不确定的。

既无信仰,自然也没有什么坚持,昔年他在魔教中卧底时,便跪过很多次,包括那位师父和魔教的神明,除了面上的虔诚之外,他的心底深处大抵是一直冷笑的。

冷眼看世间,看人情,看一切神仙鬼怪,毫无信仰。

当这一天在这地底深处那火焰燃烧簇拥下的祭坛上跪拜下去时,不知为何,陆尘突然好像看透了自己一样。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都忽然心中一寒,眼底深处,有几分茫然。

……同样的坚定和虔诚信仰的模样,十年前就曾经骗过了人世间最狡诈阴险的魔教中人,此刻在火岩这样一个蛮人面前,陆尘的表现完全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甚至于陆尘表现出的样子太过完美,让火岩自己都怔住了,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大概不久前这个人还对火神有些疑心,此刻却突然变得如此虔诚,实在是变化有些太大。

不过再怎么说,眼下正是在火神祭坛拜祭神明的时候,虔诚总比傲慢无礼好多了。

所以火岩于是还是带着更多的欣慰,转身继续叩拜起来。

两个人面对着这空空荡荡的火神祭坛拜了半天,周围的岩浆奔腾流淌着,还有五根黑色石柱耸立巍然不动,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火岩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向四周张望,同时背后传来陆尘的声音,问道:你以前过来这里祭拜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火岩犹豫了一下,道:是的。

因为我们先祖说过,火神从来都只对祭司或是萨满的祈愿做出回应,我们蛮人战士再如何虔诚,因为没有那股灵力,所以火神都不会理我们。

说着,他一双眉毛微微竖起,看向陆尘,道:你……身上就有火神灵力,同源同种,如果你真的是我们祭司的话,火神就一定会回应你的。

此刻火岩的目光中,眼神已经有些凌厉之色了,不过陆尘倒也并不慌张,沉吟片刻后,却是站了起来,然后伸手在胸口摸了一下,只见微光一闪,那半截火神杖便再度出现在他的手中。

一眼看到这根火神杖出现,火岩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激动之色,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陆尘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激动,同时向旁边站开了些,然后独自一人走到那五根黑石柱子中间,看了看周围,面色肃穆凝重,但心里却是冷冷笑了一下。

随后,他蓦地将那半截火神杖高举过头,双手紧握杖身,与此同时,他口中似乎念念有词,但实际上就是胡乱含糊地哼叫了几声。

却不料,在他的双眼之中,黑色的火焰陡然出现,一股灰暗而强大的气息,顿时从他的身上喷涌而出。

黑色的火焰呼的一声,从陆尘的全身冒了出来,摇曳狂舞着,燃烧着,却对他的衣物全然无视。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在陆尘手上的火神杖也猛然亮起,那光芒耀眼夺目,就像是在这地底深处突然亮起了一个灼热的太阳,放射出万丈光辉。

各种各样扭曲的、奇异的符纹,从火神杖上闪烁亮起,一股远比之前宏大而古老的气息,从古老的法杖上轰然散发出来!站在五根黑石祭坛之外的火岩一时间竟无法直视这夺目的光芒,下意识地用手遮掩住了双眼,但片刻之后,他突然听到从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同时,他们脚下的黑色巨石竟然也开始摇晃颤抖起来。

立足不稳,天旋地转,万丈光芒刺眼夺目,更有排山倒海般汹涌澎湃的狂潮之声,这地底深处就像是突然间沸腾起来。

当火岩骇然转身望去的时候,只见这个巨大的地窟中,原本像是平静流淌了千百年的岩浆河流,此刻已经完全改变了。

灼热而可怕的红色岩浆,鼓荡咆哮,汹涌如沸,一波波一浪浪翻涌起来,浪头越卷越高,竟是逐渐开始漫上了那些黑色石头,并逐一淹没。

火神祭坛所在的这块黑色巨石是最高的地方,但无数的岩浆从四面八方冲来,疯狂地撞击着这块巨石,黑色巨石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火岩站在上头,几乎立足不稳,整个人都惊得脸色苍白,而在他身后,那个手持火神杖的人,却仿佛对着外界越来越凶险、眼看就要有没顶之灾的情况毫无察觉。

他只是手持法杖,仰首望天。

在那光辉深处,被强烈的光芒所遮蔽的影子下,在那一刻,陆尘脑海中忽然想到了当日在迷乱之地的山野中,那个垂死的蛮人老祭司所说的最后的话语。

将那火神杖,带回南疆荒原,带回火神祭坛,带回到火神的身边!他本以为那是世间最可笑,也最不可能实现的事,然而冥冥之中,几番轮转,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这里……莫非这世间真的是有神明,那火神竟然真的存在?他凝视着那光辉火焰之外遥远的阴影深处,默然不语,然后霍地举起火神杖,重重敲在这黑色巨石之上,祭坛正中。

轰!整座地窟瞬间震动,所有的岩浆刹那间都飞跃上天,可怕的令人窒息的灼热感眼看就要淹没一切,直到一束光从黑色巨石旁照耀进来。

在那巨大的岩浆漩涡之下,一道光辉升腾而起,有恢弘的轰鸣声响彻地底,如古老的悲歌记述着悲凉往事。

光辉深处,有半截神杖被熊熊火焰包围着,燃烧着,放射出万丈光芒,从岩浆漩涡中袅袅升起,一路升腾在岩浆之巅,然后向着火神祭坛上飞了过来。

陆尘默然望着那飞来的神杖,忽地用力一抛,将手中半截火神杖丢了出去,只见两根神杖在半空中轰然相聚,火光陡然大盛,四面岩浆犹如狂舞,癫狂之上穹顶,却唯独在这祭坛巨石上没有沾染半分。

片刻之后,光芒消散,那半空中神杖已然合而为一,然后倒飞而下,只听嗡的一声,直如穿金裂石,直插进这坚硬无比的黑石之中!第三百零九章 新路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后,再度合而为一组成一根完整的火神杖,就那样平静地插在这块黑色巨石之上。

能够经受住炽热恐怖高温冲刷的黑色巨石,在这根火神杖前却仿佛如豆腐轻沙一般,被轻而易举地刺破了。

陆尘向后退了两步,然后看了站在一旁的火岩一眼。

只见这个蛮人此刻脸上已经满是激动兴奋之色,所有的他曾经有过的怀疑、担忧、犹豫迟疑,此刻都已经荡然无存。

就在这古老的祭坛圣地中,火神已经再一次向他证明,他并没有看错!这个人族果然就是火神着意挑选而来的使者,他承载着火神的意志,他必将与黑火部族一起,承担起那再兴的重任。

此刻他感觉到陆尘看过来的目光,也向他望去,同时激动地点了点头,好像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陆尘走到他的身旁,轻声道:以前没这样过?火岩道:是,已经有好几代人,好几百年了,火神从来没有在祭坛如此回应过我们。

陆尘环顾四周,只见随着火神杖的复苏重生,周围原本还在奔腾咆哮、几如排山倒海般的岩浆,此刻都已经开始缓缓平复下来,恢复到了原来那股缓慢流动的模样,但是在众多黑色石块上,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到之前被疯狂灼烧过的痕迹。

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就好像一位神祇的怒吼与愤怒,让人看着为之战栗。

陆尘对火岩道:火神杖已经重生,你不过去祭拜,或拿起来看看吗?火岩沉默了一下,随即很坚决地摇头道:不用了,这是火神赐予你的神器,我拿了也没什么用。

神器么……陆尘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走到火神杖跟前,伸手握住杖身,双眼微微眯着凝视着这根看上去光华流转、气势不凡的神杖,片刻后也不见他如何使力,好像只是手臂微微一抬,这火神杖便从地下升起,诸般光华流转闪烁,随后缓缓沉淀下来,最后都缩回至杖身中再也不见,让火神杖重新变成了一根看上去普通的法杖。

一股奇异而微妙的气息,从陆尘握着神杖的杖身处传来,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开去,一幕一幕似古老诗篇,又像是过往画面,一一浮现。

眼前忽然一暗。

那一刻,陆尘仿佛突然全身失去了重量,整个人漂浮起来,就像是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然后抬头低头,眼前身后,无数的星光亮起,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有细密的咒语声从这虚空一般的星空深处传来,钻入他的脑海里,变作了一个个奇异的文字镂刻在他的心中,仿佛是神明的目光注视着他,恢弘而伟大的梵歌幽幽而鸣。

有火焰之光燃起,急速而宏大,瞬间烧尽了星空,吞噬了一切,无论是光辉还是黑暗,于是虚空里便只剩烈火,到处都是一片火海。

火焰簇拥着陆尘的身子,似有无数的手臂撕扯着他的身躯,要让他粉身碎骨。

可怕的痛苦猛然泛起,竟有几分熟悉之意,赫然竟是那过往十年中死死纠缠他的魔咒苦楚,而在眼前烈焰深处,轰然而起的火焰巨幕中,则是一片片可怕恐怖的尸山血海,从远古到如今,从天空到大地。

轰!蓦地,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当头炸响,让恍惚错乱的陆尘猛然惊醒过来,转眼看去时,却发现火岩正是满脸惊骇之色,却是用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身子,而自己不知何时却是已经站在了那黑色巨石的边缘,甚至有半只脚已经踏了出去,悬空在外头岩浆之上。

再走一步,他就是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火岩一声怒吼,拖着陆尘连退几步,远离了那可怕的黑石边缘。

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用力过猛,他们两人甚至一起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火岩一个纵身跃起,瞪着陆尘吼道。

陆尘默然片刻,随即缓缓站起,目光扫过手中仍然还握着的那根火神杖,过了一会儿后,他对火岩将刚才所看到的那个画面简略说了一遍,随后又问道道:大概……我看到了你所敬仰的那位火神吧?火岩身躯大震,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有激动之色。

是火神的力量太过强大,你一时间有些掌控不了吗?火岩试探地问了一句。

陆尘回想起之前所经历的那一幕,却是和自己记忆深处某个画面竟有几分重合起来,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胸口处,沉默片刻后,对火岩道:你们黑火部族以前还有祭司的时候,所谓的法统和力量传承,都是这种法子吗?火岩立刻摇头,看起来十分肯定地道:不是的。

虽然我们部族已经多年没有出现过祭司,但是我很早以前就听阿爹说过当年的事,在祭司还在我们部族的时代里,每一代的祭司都是由上代萨满或祭司直接教导传授的。

除了……说到这里,他忽然脸色一变。

陆尘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火岩的神色变化,追问道:除了什么?火岩面上的激动之色稍退,看起来似乎多了一点惊讶与疑惑,再看向陆尘时的目光,眼里也有了几分复杂情绪,道:除了传说中,我们部族在远古时候的第一代萨满先祖,我们称之为大萨满。

传说大萨满是第一个领悟了火神力量的蛮人,也只有他是直接在火神的环境火海中拥有了火神灵力。

他看了一眼陆尘,咬了咬牙之后,道:就像是你今天这样。

……我们走吧。

陆尘对火岩说道。

火岩答应了一声,才要转身的时候,却又有点担心地转头向陆尘看来,带了一丝紧张的样子对陆尘说道:那个……你真的将火神的力量都领悟了吗?陆尘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它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所以也说不清楚。

不过就眼下来看,应该还行吧,特别是在有这根火神杖在的时候。

嗯?火岩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多问,反正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便转身要往原路返回。

等一下。

陆尘拦住了他,道,我们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火岩愕然。

陆尘向前走了两步,面色沉静,双目眺望前方那一片岩浆火海,忽然双手举起火神杖,在半空中划过,指向前方。

巨大的洞窟中,忽然有风吹过,呼啸之声在陆尘身旁盘旋而泣,光芒从神杖上闪现而出,片刻之后,一股古老、强大、恢弘而苍莽的气息,从陆尘的身上散发出来。

流淌的岩浆猛然速度加快,似乎突然激动起来,而在岩浆之下,更是传来了隆隆之声,似大地正在震动。

不消片刻之后,忽然只听一声巨响,轰鸣声里,一簇黑色从赤红的岩浆里升起,正是与周围相似的黑石。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石纷纷升起,岩浆如同暴怒的野兽,不停咆哮怒吼着,但并不能阻挡那些突兀而起的黑石彼此咬合拼接在一起,组成了一道横跨整片岩浆火海的黑色桥梁。

当一切再度平静下来的时候,陆尘与火岩站在这座新出现的、似乎还带着下方岩浆灼热气息,随处可以看见残余火烬的危险桥梁上,彼此对视了一眼。

然后,火岩点了点头。

陆尘则是微笑起来,向前走去,同时口中说道:我们从这里走吧,一条新的路。

第三百一十章 偷袭在走出那个地下洞窟的时候,阿土迎了上来,然后这只黑狼似乎很快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一直盯着陆尘看个不停,不过除此之外阿土并没有更多的异样,也没有怒吼咆哮发出声音,而是一直安静地跟在陆尘的背后,就这样一路走回了地面上。

在那地下也不知道呆了多久,当他们再次回到黑石峡谷中时,只见天色一片黑暗,已是深夜时分,而在广阔无垠的夜空中,无数的繁星闪烁着,就像是一颗颗珍珠般点缀在深邃的天穹里。

漫天星斗下,群山大地仿佛都变得渺小起来,而仰望星空的人,似乎也更感觉自己犹如是一粒微尘。

星光之下,夜风之中,他们眺望良久,风中隐约传来他们轻细而模糊的话语声,似乎正在谈论着什么。

也许是天地,也许是过往,也许是这条路未来的希望。

后来,他们转身离开了这里,让这片原本就荒凉的峡谷再度陷入了沉寂,只有清冷的星光不舍不弃,一直停留在这个地方。

……回去的归途中,火岩与陆尘两个人都走得十分小心,不过相比起来时的路,这一次他们似乎走得还更顺利些,不但很少碰到厉害的妖兽,就连强势的部族势力都没怎么遇上。

至于前番意外来到北方边境附近的那个强大无比的雷云部族,也好像已经离开了这里,让他们少了一个最大的忧虑。

在陆尘看来,这真是运气不错;在火岩眼中,这正是火神庇佑。

因为这种种缘由,他们在回去的时候比预计的日程还快了将近两天就抵达了当日黑火部族的营地附近。

这本是一段舒心而高兴的路程,直到他们看到了从黑火部族营地里远远升起的几道黑烟。

阿土忽然对着前方低吼咆哮起来,脖颈上的毛竖起,眼露凶光。

而火岩与陆尘也几乎是同时脸上变色,火岩怒吼一声,向前大步冲去,同时脸上在狂怒中隐隐露出一丝恐惧之色。

陆尘则是跟在这个愤怒的蛮人战士背后,双眉紧皱着,一时间心情也是复杂莫名。

他对黑火部族当然没有火岩那种生死与共的深厚感情,说实话,若不是为了从火岩口中得到北归的秘密,他真是管这个该死的部族是死是活,管它到底是兴盛还是衰弱。

不过眼下都已经上了贼船,陆尘心里当然还是希望黑火部族运气好点。

而此时此刻,看着前方那些透着杀气的黑烟,陆尘心里甚至都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复兴黑火部族,本就是一个极其艰难的使命,而若是在他接手之前,这个黑火部族直接被人灭掉的话,那才真是一个让人欲哭无泪……显然火岩也想到了这一点,对部族的担忧让他在愤怒与恐惧中几乎到了癫狂的边缘,不停怒吼着向前冲去。

而陆尘跟在他的身后便冷静许多,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荒漠,仔细观察着那些沙丘植物背后的动静。

一路狂奔,直冲进黑火部族营地,在这中间,两人并没有遇上任何的阻拦或是敌人,但是迎面而来的景物让火岩愕然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偌大的部族营地中,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许多房屋已经倒塌,到处都有搏斗和放火焚烧的痕迹,在村子中的废墟里,在那些乱石和烧焦的木柴中,还不时能看到一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蛮人尸体。

血腥气从前方伴随着荒原上的风一起飘了过来,火岩猛然发出一声痛苦不似人声的哀嚎声,就如同一只陷入绝境中的绝望妖兽。

一缕鲜血从他嘴边流了下来,是他硬生生地咬破了嘴唇,那一刻,他眼中尽是痛悔之色,身躯都在微微颤抖着。

只听扑通一声,他终于跪到了地上,然后握紧双拳,拼命地砸着身前地面,状如疯狂。

但就在这时,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拉住了他。

火岩身子一顿,抬头睁着一双已经充血而狂怒的眼神望去,却是陆尘来到了他的身旁。

火岩紧盯着陆尘,眼中似乎正燃烧着可以将他杀死的烈焰,但陆尘却似乎毫无察觉,脸色平静一如平常,就好像这周围的惨状对他毫无意义一样。

他只是微微低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对火岩轻声道:死尸太少,你们部族的人远远不止这些。

……火岩身躯一震,似乎突然惊醒,眼中神色迅速冷静下来,片刻后他对陆尘点了点头,咬牙站起,然后快步向营地深处走去,开始检查周围情况,并将那些已经死去的蛮人尸体从废墟中拖了出来,放在一片空地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二人已经搜遍了整个黑火部族营地,然后拖出来的尸首放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数了一遍,一共有十一具。

十一个死人中,有三四个因为被火烧得厉害,面目已经看不清了,而剩下的人则明显可以看出,不是老人就是妇人,黑火部族那些年轻力壮强悍凶猛的蛮族战士,则是一个都没有。

火岩与陆尘并肩站在这十一具尸首边,阿土则看起来并不喜欢这里的景象,独自跑到了营地外的沙土地中趴着。

荒原上有些凄厉的风从远处吹了过来,陆尘转头向火岩看去,当风吹拂动这个勇猛魁梧的蛮人头发时,陆尘看到了他眼中仍有痛苦悔恨之色,但同时也还是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都是我的族人。

火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低沉,但很清晰,八个老人,三个女人,我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说着,他指了一下那些尸体,手按胸口,垂首不语。

陆尘等了一会,然后语气平静地道:从这里的情况看,有很大可能黑火部族是被外敌偷袭了,但从死的人看,应该是你们部族的战士护着大部分族人离开了这里。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后道:我们要去找他们。

火岩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不会是其他部族偷袭打败了我们部族后,将所有人都掠走了?陆尘摇摇头,道:以你平时的目光和冷静,不会想不出这里面的道理的,现在只是心乱了。

黑火部族的战士勇猛强悍,至少在我看来,绝没有怯弱畏死之人,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今天在这里的尸首就一定要多上十倍。

火岩闭上眼睛沉默良久,随后长出了一口气,道:你说得对。

他凝视着陆尘,沉声说道:看来我找你来当祭司,果然是再正确不过的事了。

陆尘笑了笑,道:我说了,这些都不是什么隐蔽艰难的事,换了你平时也能看得出来,只是现在关心则乱罢了。

火岩紧紧握了一下拳头,又看了一眼地下那些尸首,默默垂头,口中说了几句,然后霍然转身向营地外走去,口中同时道:走吧,我们去追他们。

陆尘跟了过去,而在营地之外的阿土,此刻则是忽然站起,舒展了一下身子后,猛然对着广阔的天穹上仰天长啸了一声。

狼嚎之声凄厉飘散,回荡在这片冷酷而荒凉的荒原上。

第三百一十一章 藏身之地走出营地的时候,火岩问了一下陆尘在巫术中可有办法能够找到如今去向不明的族人,陆尘理所当然地摇头否认了,同时心中对这些蛮族人在巫法上的不可思议的迷信又有了新的感受。

不过看起来火岩似乎也对此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抱着侥幸问上一句罢了,在得到陆尘的回答后,他便紧皱眉头观察四周,沉思一会后,却是带着陆尘向某个方向走去。

你心里有数了?陆尘有些诧异,在他身边问了一句。

火岩欲言又止,苦笑了一下,道:在荒原北边生存不易,一般每个部族都会私下留一点退路。

在这边前面就有这么一处地方,现在先过去看看再说。

陆尘点了点头,心中稍定,既然有这种后手留着,那么黑火部族大部分人想必逃出生天的可能性也是极大。

虽然他心里对这个部族并没有什么深厚感情,但不管怎么说,眼下还是希望黑火部族好的。

不然,这才一接受所谓火神恩赐来当部族祭司了,结果整个部族直接被人灭掉,实在是让人尴尬。

不再纠结此事,陆尘很快便想到了另一个紧要问题,他看了一眼火岩,低声道:能看得出偷袭的敌人是谁吗?火岩身子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愤怒之色,但随后却是摇了摇头。

不过在沉默片刻后,火岩还是说道:不外乎就是这片土地上的其他几个部族,雷蜥、神木、鬼狐,还有前些日子被我们打败的山灵族。

陆尘皱了皱眉,道:山灵族那天受到重创,祭司也死了,感觉不太可能。

不过他们有无能力且不说,至少山灵部族回头过来报复可以说得通,但那天跟你们一起联合与山灵族作战的三个部族,你居然也不相信他们?火岩冷笑了一声,面上有森冷之色,道:都是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混的,谁还能信得过谁?若是有机会,谁背后插谁一刀都不会有半点迟疑的。

陆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在前往黑火部族那个隐秘藏身之地的路上,逐渐冷静下来的火岩顺便对陆尘这个未来的黑火部族祭司介绍了一下黑火部族所在的这片土地上的情况。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因为这里是南疆荒原上最荒凉、环境也最严苛的地方,所以生活在这里的几个部族彼此之间的关系都十分微妙,部族间的战争冲突时有发生。

加上原来的山灵族,这里的五个部族中,黑火部族一直处于中等位置,不算最强,但也不算最弱,不过相比起多年前曾经风光无限的过往历史,如今的黑火族人当然是不肖到了极点,也让火岩这种心怀先祖的蛮人们心情郁闷和感到耻辱。

五个部族间的实力有强有弱,但总体上来说,相差并不算太大,否则的话,如果真有某个部族特别弱小,早就被人吞掉了。

而一旦发生如果某个部族突然强大起来,比如不久前的山灵族,那么其他的部族就会群起而攻之,也算是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平衡。

陆尘对这些情况问得十分详细,随即一路上若有所思。

两人带着阿土一路走去,大概过了半天路程后,却是来到了一处荒漠中难得一见的绿洲边。

不过这绿洲看起来极小,水源不多,周围的林木也看起来不甚茂盛,一副随时都可能干涸的样子。

在这个小绿洲的周围也没有人,只有偶然会看到一两只孤独的妖兽从远处荒漠中跑来,大概也是去那边喝几口水的。

陆尘向那绿洲看了两眼,有些疑惑,因为不管怎么看,这小小的绿洲虽然能够提供一些水源,但似乎不像是能隐藏黑火部族那么多人口的地方。

果然,火岩并没有直接走进这个小绿洲,而是从外头绕了一圈走到了绿洲背后。

那边有五六个连在一起的沙丘,看起来就像是一堵高低不平的沙墙,还有一些突兀的岩石被沙子掩埋着,只有一部分露出地面。

陆尘跟着火岩走到沙丘后头,然后看着他一路走到沙丘背面下方一块大石头旁,左手一伸插入沙子中,片刻后猛地拉开,只听哗啦啦一阵轻响,沙土流动,同时一块石板被他打开了,露出了一个黑洞。

陆尘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同时心里也是掠过一句腹诽,心想,这黑火部族到底是崇拜火神还是土地之神啊,天天都喜欢往地下打洞……看着那黑洞洞的洞口,还不等他们上前下去有所动作,便听到那洞内猛地传来几声愤怒的咒骂声,几道寒光掠过,片刻后便跳出了两个身影,怒吼着向火岩和陆尘挥刀砍了过来。

陆尘退后两步,让了开去,倒也没有还手的意思,这种事情有火岩在,自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搞定。

果然,前方火岩避开了那砍下的刀斧,大声喝道:住手,是我!那边原本气势汹汹杀气满盈的两个蛮族战士闻声都是身子一震,随即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地看着火岩,齐声呐喊,几乎是一起扑了上来,抱住了火岩大声吼了几句,神情极为激动兴奋。

火岩也是十分欢喜高兴,毕竟这一趟没扑空,而且既然此地有人,想必其他族人很可能也在这里,就没有出大事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要亲口问出来,一把抓住身边的一个蛮人,火岩便急声问道:黑牛,其他人呢,他们没出事吧?被他叫做黑牛的蛮人战士连连点头,指了一下洞口道:族里的人都在里面躲着,暂时都没事。

说着他脸色忽然掠过一丝黯然,道:但是当时在营地那里,我们来不及救人,有死了好几个……对不住,火岩,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没守护好部族。

火岩用力拍了拍黑牛的肩膀,沉声道:不怪你,走,带我进去看看。

黑牛连忙答应,刚走迈步,忽然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却是直到这时才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陆尘和阿土,并且看着陆尘面色十分淡定从容地走了过来,与火岩并肩一起向那个洞口走去。

而在陆尘的手上,那根比之前长了一半,同时变得完整的火神杖,正拿在他的手上。

正当黑牛有些发怔的时候,只听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火岩,却是那个人族的男子,对他问了一句话,道:这次偷袭部族的敌人是谁,知道吗?黑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看起来神情有些古怪,但与此同时,火岩有些威严的声音再度传来,道:说,陆尘他现在就是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是至高无上的火神所派来的使者!火神使者!祭司!包括黑牛在内的两个蛮人战士顿时都惊呆了,看起来都有些不敢相信,但火岩平日里威望极高,他们也不敢轻易质疑他,只得一路上神情古怪地跟在后头,直到陆尘又问了一次后,他们才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回答道:是神木部族干的。

第三百一十二章 拦路虎神木族?火岩与陆尘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什么。

两人走入了洞穴里面,经过一段狭窄的通道,前方便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块十分阔大的洞穴,同时有几个火把点燃着,却不让人觉得憋闷,显然是另有通畅的出风口。

黑火部族的大部分人如今都聚集在这里,听到脚步声,有人转头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身材魁梧高大的火岩,顿时惊喜地叫喊出来。

这动向迅速地惊动了其他人,特别是人群中那些身材高大强壮、孔武有力的蛮族战士们,更是纷纷围了过来,面上都有惊喜之色。

火岩一路走过去,与这些战士撞胸拍掌,声音低沉雄浑,周围人纷纷对他都表示出臣服敬意。

陆尘在一旁看得真切,能够感觉到火岩在这个部族中确实是拥有着极大的威望。

而之前黑火部族被神木偷袭,虽然吃了大亏,连营地都丢了,但一路退回这里,部族人口并没有伤到元气,精壮的战士更是几乎都没死。

这等情况下,如果那天火岩也在部族中的话,有他指挥统领,只怕这胜负还真不好说。

而这个念头和想法显然也并不是陆尘一人独有,在那些蛮族战士中有不少人都在火岩经过身边时对他说起了这事,脸上皆有愤怒与不甘之色。

火岩则是默默点头,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就是这样一直向前走去。

而一直跟在火岩身后的陆尘同样吸引了许多人奇异的目光,不过在经过上次来到黑火部族营地的事情后,这些蛮族人再看陆尘的眼神还是缓和了不少。

走过人群,来到洞穴深处,只见人群背后走过来两个人,正是火岩的两个亲人,他儿子火鹰搀扶着现在黑火部族的族长,也是他的父亲火虎。

阿爹。

火岩走到火虎的面前,叫了一声。

火虎打量了儿子一下,面上掠过一丝欣慰之色,点头道:回来就好。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火岩背后,在看到了陆尘以及他手中拿着的那根完好的火神杖时,似乎怔了一下,眼底深处也同时掠过了一丝阴霾。

……火岩的归来让黑火部族的人们欣喜兴奋,族里的气氛明显也高涨了不少,许多人都将目光投到这边,虽然并没有大喊大叫,但还是有十分强烈和明显的期望。

至于这种期望是什么,那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不管什么事,最后还是要族里的几位核心人物坐下来商量,基本上也就是火岩这一家子人了。

作为族长的特权之一,火虎在这地下洞穴中占据了一块最好也最干燥的地方,旁边人自动让开了一段距离,在火鹰的搀扶下火虎重新坐下,看起来似乎有些气喘。

火岩皱了皱眉,在他们二人面前也坐了下来,看着父亲面上有一丝担忧之色,道:阿爹,你没事吧?火虎强笑了一下,道:那天逃命时累了一阵,现在已经好多了。

随后,他的目光看向在火岩身边,似乎不顾忌周围黑火族人们惊诧而复杂的目光,径直在火岩身边坐了下来,堂而皇之地加入到这场黑火部族最高核心谈话中的陆尘。

火虎的脸色有些不快,但火岩却似乎视而不见,而且对陆尘的坐下也感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来,却是触怒了另一位脾气有些暴躁的少年。

火鹰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道:这个该死的人族凭什么坐在这里,信不信我一刀杀了你?陆尘面色淡淡,脸色无喜无悲,只是扫了这个愤怒的蛮族少年一眼,没有说话。

而坐在陆尘身旁的火焰则是脸色一沉,沉声道:火鹰,坐下!火鹰看起来对这个父亲还是有几分畏惧的,闻言虽然怒气不减,但还是恨恨地坐了下来,但还是紧靠在爷爷火虎身边,却是隐隐有种与父亲火岩对峙的感觉。

火虎则是冷冷地看着对面这两个人,一个蛮人一个人族,就这样坐在一起,仿佛亲密无间泰然自若的样子,让他感觉到格外的刺眼。

怎么回事,说说吧?他看着火岩说道。

火岩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些天我是带陆尘去了火神祭坛,在祭坛圣地中,陆尘已经得到了火神的承认与恩赐,获得了神明传承的强大力量。

如今,他就是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日后将指引我们部族重新崛起和强大!他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这一番话朗朗说来,除了面色大变的火虎、火鹰爷孙,在周围不少都在关注这里的黑火部族的蛮人也同时听到了,顿时一片哗然之声。

人人面上都有惊愕诧异的表情,显然一时间都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不可能!火鹰又是第一个怒吼出声,再度霍然站起。

火岩也是随即站起,但他并没有对自己身前的这个儿子有所动作,只是看了他一眼后,随即转身环顾四周,迎着众多族人的目光,朗声说道:断裂失散已久的神器火神杖,如今已经在陆尘手中再度合而为一,就是火神承认他的最好证据!又是一阵喧嚣吵闹,意见斑驳纷杂,但很快的又平静下来,大多数的黑火族人面上仍有惊讶难以置信的神色,但在望向陆尘时的目光则终究还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莫名的亲近。

那就是至高无上的火神所选择的人么……仿佛也是应对着火岩的话,那根火神杖忽然闪烁明亮起来,一股耀眼的光华从杖身上亮起,就像是太阳般光彩炫目,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

片刻之后,忽地从耀眼光华中猛然腾起一团焰火,冲上半空,熊熊燃烧,整座洞窟中的人们都感觉到一股热浪瞬间扑面而来,而其中所蕴含的那股古老的气息,更是强大到让人颤抖。

瞬间,在根深蒂固的崇拜和敬畏之心下,几乎大部分的黑火部族族人都跪下了,他们热泪盈眶,行着大礼,欢呼赞叹着赞美火神。

而火虎与火鹰则是面露惊愕之色,没有跪下,但也没有再出言指责。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火岩看起来脸色有些古怪,目光看了那火神杖一眼后,似乎欲言又止。

这一场谈话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就因为火神杖的大放光芒而结束了,虽然陆尘的身份有些奇特,但在黑火部族里,火神是压倒一切的力量,更不用说还有一个深负众望的战士首领火岩为其背书了。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陆尘算是正式在黑火部族中登场了。

不过在离开那里的时候,火岩与陆尘并肩走开时,趁着附近没人时候,火岩却是压低声音对陆尘问道:我说,火神传承下来的力量,最强大的不是那种黑火吗?陆尘笑着看着左右,脸色不变,口中同样压低了声音道:你说的对。

那你为什么突然搞了那种华而不实的白光?因为用这种骗这些笨蛋最合适了,你用黑火,他们还不一定懂呢。

陆尘这般说道。

火岩大怒,但随即脸色微僵,却是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

……火岩回归部族之后,黑火部族里的许多人便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情绪高涨起来。

这一点在那些蛮族战士中表现得格外明显,有不少人都感觉到了,其中就包括族长火虎。

而火岩既然回来,当务之急自然就是要了解之前被神木部族偷袭的事情,以及该做出什么回应。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后者回应一事最关键的人应该是族长才对,但黑火部族中的气氛似乎还是有一些微妙,火岩问得理所当然,旁边人也没有异议。

这件事的起始、经过很快就摆到了火岩和陆尘的面前,事情也不复杂,情形就是,某一天神木部族突然就趁着天黑偷袭了黑火营地。

事前毫无征兆,两个部族间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冲突,黑火部族的人完全想不到神木族会来这一手,所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在荒原五族中,黑火部族的战士水准向来是属于最强的那个层次的,只是部族人数不是最多,这整体实力才算是中游;而神木部族人不少,但战士的战力却比不上黑火部族,所以这一仗打下来,虽然黑火部族败走,但实际上人员受损并不大。

不过到底是丢了老巢营地,还是很丢脸的事。

火岩是沉着脸听完这些事的,禀告这些事情的部族战士有好几个,之前陆尘曾见过的铁熊,以及刚才在通道外头见过的黑牛都在其中。

看他们与火岩的亲近神色,显然是火岩的心腹。

火岩听完之后,冷着脸看着这几个人,这些身材强悍的蛮族战士面面相觑,一个个神色有些尴尬。

火岩冷哼了一声,道:神木族那边的战士都是废物,你们居然被那些废物赶到了这里,在安定之后,为什么不冲回去给老子砍死他们?那个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铁熊抬了抬眼,道:我们也想过的。

嗯?却是旁边的陆尘插了一句,平静地问道,听你的意思,是有人拦着你们,不让你们去报仇?铁熊撇了撇嘴,看了陆尘一眼后,道:是啊。

第三百一十三章 非常手段说出一番废物以及自家族人战士被废物打跑的话语,这些话火岩自然也并不是当真,大抵就是恼怒之下的过激之语罢了。

他说过就忘,铁熊、黑牛等人也没放在心上。

但陆尘后头这句话却是问到了点子上,火岩脸色变了一下,望着有些难看,过了片刻后道:阿爹他怎么说的?当火岩不在部族中时,能够拦住这些血气方刚、凶悍勇猛的部族战士的人,不用特别猜,也仅有族长火虎一人而已了。

铁熊与黑牛对视了一眼,脸上神情看起来都有些古怪,陆尘在一旁看在眼中,过了一会后却是黑牛开口干笑了一声,然后说道:族长说,事起仓促,人心未稳,一切都等你回来再说。

火岩顿时呆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末了,与陆尘对视一眼,苦笑道:那我再去找阿爹商量一下吧。

铁熊与黑牛转身走了,只剩下陆尘与火岩二人。

火岩看着陆尘,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陆尘道:你那位老爹,还有你儿子,看起来都不怎么喜欢我啊。

你确定要我跟你一起过去?火岩犹豫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已是我们部族的祭司,日后总要有见面或纷争的时候,干脆就趁着这次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了,也免得以后麻烦。

陆尘神色淡定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此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反而是看着火岩道: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置?当然是要报复回去!火岩毫不犹豫地说道,道:在荒原北方这里,你退一步,别人就要进一步,你弱一点,别人就要狠一些。

而且如果我们没举动的话,那几个死在营地里的族人就白死了。

陆尘嗯了一声,道:既然你下决心了就好。

火岩转头看着他,看看左右无人,却是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分,道:这场战你可有把握?陆尘笑了一下,道:若是你之前在来的时候路上对我所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只要有我过去帮忙,这一战必胜无疑。

火岩顿时大喜,但欣喜过后还是有些不敢完全相信,低声道:当真?你如何这般有把握?陆尘呸了一声,笑骂道:我不干这活么,你拼命要拖我下水;如今我上了贼船,不得不帮你了,你居然还不信我?跟你说了行,那就一定行,哪来这么多废话。

火岩哈哈大笑,神态豪迈欣喜,迈步向前走去。

陆尘跟在他的身旁,道:不过你就这么肯定你那位阿爹族长会同意你的建议?火岩一挥手,笑道:你不懂,我阿爹很早以前就把这些事交给我了。

哦,那就好。

陆尘微笑着说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火岩与陆尘再次从黑火部族族长火虎的居住地离开了,只不过这一次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微妙。

陆尘是几分诧异中带了一丝好笑,而火岩则是脸上一片铁青,看起来一副气愤恼火的样子,一路气呼呼地走来,旁边的黑火部族族人都是纷纷避开,看起来都不敢去惹这个身材魁梧的战士首领。

当他们两人都走到一处周围无人的僻静地方时,陆尘淡淡地道:怎么说?火岩蓦地一声低吼,却是伸手忽地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石壁上,顿时打落下一大片沙土,同时口中却是咬牙说道:糊涂,糊涂!我阿爹他怎么糊涂了?他糊不糊涂的,也没什么好说了,现如今族长不同意出兵报复,你准备怎么做?陆尘站在火岩身旁,看上去神色平静地说道,顺便说一句啊,咱们在祭坛圣地里做成的交易,我可一直都以为你是黑火部族中能做最后决断的那个人才答应的。

这如今的情况,我们两人就算有通天本领,真要将黑火部族变强也是事倍功半吧?火岩哼了一声,道:我阿爹他当族长已经许多年了,荒原这里的一切规矩他都知道,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陆尘道:那是什么原因,麻烦你告诉我一下。

火岩哑然。

陆尘耸耸肩,道:反正我不急,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他果然也找了处靠墙边的干净地上坐下了。

一边始终跟着他的黑狼阿土也顺势趴在了他的身边。

陆尘摸着阿土的头背毛发,很快地就闭上了眼睛。

火岩凝视半晌,忽地一跺脚,却是再度回身往火虎的住处去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中,许多黑火部族的族人都听到了他们有史以来两个人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吵得天昏地暗,吵得震耳欲聋。

这个争吵的结果在最后时刻突然戛然而止,火岩似乎也到了忍耐的极限,大步从那屋中走了出来,对着周围喝问。

随即,大群部族的战士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火岩的身边,将他团团围住。

而在另一头,火虎也走了出来,但是他衰老的样子看上去比以前,不,甚至就是比不久前的他都更苍老了几分。

这一对父子两个人,愤怒地怒目而视着。

一个选择瞬间摆在所有黑火部族的族人手中,特别是在那些强悍凶猛的蛮族战士手里。

最后,这场争辩并没有真的得出什么结果,因为在那天的时候,当他们两个人对峙时,黑火部族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几乎每一位蛮族战士,都自发地站在了火岩的身后。

而在族长火虎那边,只有他的孙子火鹰赶了过来,紧紧地搀扶着爷爷,然后眼中露出伤心之色要将他扶回去。

火岩站在人群中,脸色同样难看,且有一丝伤怀,不过他还是很快抛开了这种思绪,走到了陆尘的身旁。

陆尘在闭目养神,但实际上他当然并没有真正的睡着,所以他很快就站了起来,对火岩点了点头,道:能够对蛮族族长如此硬碰的人,大概天底下也就你一个了吧?火岩冷哼了一声,道:这次偷袭我阿爹不会再管,但是我们已经约好了,若你这次再无法帮助我的话,那你也就不可能会在部族里呆了。

陆尘呵呵一笑,眼中却是露出一丝蔑视之色,随即淡淡地道:我早跟你说了,这一战基本是必胜无疑。

不过既然说好了要帮你让黑火部族强盛,那有些事我还是要做一下的。

什么?火岩追问了一句。

不要像屠城一样杀掉所有人。

陆尘叹了口气,道:你们蛮人的数量,在北方这里,已经是太少了啊,想要更快地结果,那自然还是要用些非常手段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复仇什么手段?火岩的眼神中露出几分疑惑之色,看着陆尘似乎有些怀疑的样子。

陆尘也没有隐瞒他的意思,招招手让他来到自己身边,然后两个人窃窃私语了一会。

随后火岩的脸色就变了,看起来显得异常难看,摇头道:这样不行。

陆尘道:为什么?火岩道:你是人族,不了解我们荒原蛮族的习俗,以前从没有人这样做过。

陆尘淡淡地道:以前也从没有一个部族衰弱到这种地步时,还梦想着恢复祖先那般强盛的荣光吧?火岩顿时窒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尘看着他说道:你要我帮你,我答应了,就一定尽心尽力。

眼下黑火部族情况如此,要想复兴何其艰难,选择一些少见手段,走一些新路也是在所难免的。

火岩却还是没有点头答应,只是背靠着石壁坐在陆尘身边。

从远处不时有目光扫向这两个人,只见一个是身材魁梧凶悍无比的蛮人,一个则是内敛阴沉神色漠然的人族,外表上天差地别,但不知为何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过了一会儿后,火岩沉声道: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吗?陆尘道:其他的办法,倒也不是真的没有……火岩顿时精神一振,道:说来听听。

陆尘道:那就是按你们这片荒原上部族间的规矩来,沉潜发展,生儿育女,一年一年、一战一战慢慢来,有我帮忙,对付这些小部族大概是没问题的,基本都能打败。

不过黑火部族就这点人口,死一个少一人的,就算给你再大的地盘,你也没人去看守不是?所以我想,等个三五十年,部族人口多了,黑火部族就能掌控北方边境荒原这一片了。

再然后呢,你还有雄心壮志要恢复先祖最强盛时的荣耀?陆尘看着火岩淡淡地道,按照你对我说的情况,南边的地盘胜过此地百倍,那些最强盛的部族人口几乎都在黑火部族十倍以上。

那要怎么办?接着生呗,大概等个一两百年,如果火神庇佑没有什么天灾人祸,没有什么部族攻打,一切都完美无憾没有差错的情况下,部族人口多了,战士多到能跟那些大部族一战的时候,或许那时可以一争长短。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应该都不在了吧?陆尘接着自问自答地描述着黑火部族美好的愿景。

火岩原本听得还微微点头,但越听到后面,脸色就开始变得越难看,听到最后那一二百年几个字眼后,更是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陆尘看着他笑了笑,道:不痛快了,是吧?不愿意了,是吧?接着,他故意指了火岩一下,道:你看,虽然你是蛮人我是人族,但是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你有雄心壮志,你要建功立业,你要成为黑火部族千古传颂的英雄,凭什么要给别人做垫脚石?真要那样,谁还会记得你?而且就算你愿意,我也不干。

陆尘最后淡淡地说道,我是打算要活着回北方的,真要这么干耗,死在这里,我们现在就直接翻脸好了。

……深夜时分,乌云遮蔽星辰,荒凉的原野上,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趁着夜色前行。

火岩和陆尘走在这一队凶悍的蛮人战士队伍最前方,而在他们前头更远处,那片深邃的夜色里,还有一团黑色的阴影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两只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在阴影中闪闪发光。

那是黑狼阿土。

火岩看着前头那团动作异常敏捷的黑影,在黑暗中的脸色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对陆尘道:你这只妖兽好像有些与众不同。

陆尘这一次出来,身上的服饰却是与之前不太一样了,原本的衣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通体玄黑、样式古老的黑袍,甚至就连头部都有一个兜帽遮住大半,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听到火岩的话语后,顺口道:嗯?哪里不同?火岩摇摇头,道:太通人性了,普通的妖兽根本没法做到这一点,倒是以前,我听族里的老人说过,在那些大部族中好像有类似这样的奇异妖兽。

陆尘目光闪了闪,问道:大部族里的是什么妖兽?火岩想了想,道:说不清楚,我其实也没亲眼见过。

不过听说那些特别强大、特别通人性有灵性的妖兽,通常都是在最厉害的萨满尊者手下,一般人都称之为圣兽。

陆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后道:阿土要是真是圣兽就好了。

火岩呵呵一笑,道:是啊。

陆尘随即岔开了话题,指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黑袍,道:我一定要穿你们这件衣服吗?火岩立刻点头,道:是的,这是我们黑火部族祖上流传下来的唯一一件祭司衣袍了,这是部族的规矩!规矩……陆尘看了他一眼,道:出来时候说的那件事,你想好了?火岩沉默片刻,道:想好了,就按你说的做吧。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至少还是要先打赢这一战。

陆尘脸上神情似笑非笑,点点头,道:放心吧。

火岩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干咳一声后道:我觉得神木部族那边,偷袭我们之后未伤根本,他们这些日子里应该会有防备的。

陆尘道:我也觉得他们应该是有这份戒备之心的,不过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他们也不可能天天都紧张防备,总会稍微松懈几分;而且我们今夜之战,不靠偷袭也能赢的。

火岩深吸了一口气,道:为何你总是如此有信心?陆尘咧嘴一笑,道:难道你不信火神在庇佑着你们?呃……我信!火岩明显地窒了一下,最后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

……这一次长途夜袭,黑火部族并没有派出全部的战士,但是能出来的这些人几乎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勇悍战士,可以说是黑火部族至今为止最强的战力也不为过了。

经历过上一次被人偷袭部族营地落荒而逃的耻辱,这些黑火战士们个个摩拳擦掌,战意昂扬,丝毫没有对即将深入神木部族的老巢而有畏惧感。

倒是有不少人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最前方的两个身影,看到火岩时是敬重、信赖,而看到陆尘时,则是复杂中带着一丝怀疑的神色。

在出发之前,陆尘就已经让火岩将这些战士都聚集到了一起,然后他做了一些部族祭司该做的活。

只是他一个人族在那边装神弄鬼的,让这些黑火部族的战士似乎都并没有什么安全感,至少是没怎么感觉到火神本该透过祭司所传达的那种强盛的战意和强大的力量。

这个事情让大家都有些不安,不过陆尘倒不怎么在意,反正他原本也是瞎搞糊弄一下这些面容凶恶但头脑简单的家伙,就这,也还是火岩强烈要求之后他不得已才做的。

按照火岩的说法,蛮人部族中没有祭司就算了,但只要有祭司存在,但凡出征祭祀这种大事,必定是要请祭司做法的,不然举族上下都不能心安。

不过这样做的后果之一就是,好像大家都没怎么感觉到传说中的先祖力量啊?按理说,传说中有祭司在的时候不应该是先祖灵力普照众人吗?还是说,这人族的祭司跟蛮族的先祖说不到一块,结果黑火先祖们干脆就不理这茬了?陆尘对此泰然自若,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黑火部族的战士们更是面面相觑后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那是火神使者,是部族祭司,而且黑火部族已经失去祭司几百年了,当初具体什么情况大家其实也不是特别清楚,万一……自己想错了呢?总之,这样一支队伍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杀了出来,虽然有些不安,但战意仍然算是高涨地杀向了神木部族的老巢营地。

也不知这样前行了多久,直到前方阿土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嚎叫声后,黑火部族的队伍才忽然停下。

前方远处,一片营地在天穹之下的大地上出现了,那些房屋若隐若现,还有一些火把在黑暗中移动燃烧着,发出光芒,应该就是神木部族守夜的战士。

火岩转头看了陆尘一眼,随即双手往两侧挥动一下,片刻之后,跟在他们身后的所有黑火部族的战士都悄无声息地分散开,形成一长排队列,静静地潜伏在夜色里,然后拔出了各自的刀刃。

夜色寂静无声,杀气凝聚如霜,仿佛寒彻心间。

而陆尘则是望着远方的那片部族阴影,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片刻,一道黑色的阴影走到了陆尘的身旁,是阿土如鬼魅般出现。

它幽绿的眼神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丝少见的冰冷而嗜血的情绪。

黑袍之下,陆尘缓缓伸起手臂,一股无形的气浪波纹忽然在他胸前泛起,片刻之后,火神杖出现在他的手间。

他执杖,向前,指向那片神木部族的营地。

那一刻,荒原之上忽然起风了。

冷风吹过,似沉眠多年的恶魔终于再次醒来,在黑暗的天穹中,凝视着下方的生灵,露出了狰狞而沉默的狞笑。

第三百一十五章 魔化作为在荒原北方有数的五个大部族之一,神木部族的人口其实比黑火还更多一些,所以看过去他们的营地规模比当日黑火部族的营地也稍大一点。

事实上,在北方五族中,山灵族和雷蜥族这两个部族的人口是最多的,神木部族位于第三。

至于黑火部族,只能排在第四,并且和最后一个鬼狐部族并没有太大的差距。

不过虽然人口少,但黑火部族的战力长久以来却基本上都被认为在神木部族之上,是仅次于山灵、雷蜥两个部族的强悍战力,由此也能看出黑火部族的战士其实是相当凶悍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前番神木部族突袭才令黑火部族出乎意料之外的措手不及,也让许多黑火部族的战士感觉到了奇耻大辱。

这一晚,冰冷的夜风掠过荒原的土地,一直吹向神木部族的营地。

燃烧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着,有些狂乱地舞动,发出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的残影,就像是一条条扭曲痉挛的蛇。

守夜的战士带着一点疲倦,在寒风中缩紧了身子,荒原寒冷的夜里,就算是拥有强悍身躯的蛮族人也会觉得不舒服。

直到那夜风声骤然变大,在这漆黑冰冷的夜色中突然变作了一声尖锐的呼啸声。

神木部族在大门处守卫的几个战士猛地抬起头来,向前方望去,但在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那凄厉尖锐仿佛刺破耳鼓的厉啸声,已经划破这片死寂的黑夜,冲到了他们眼前。

那仿佛是从黑暗中霍然亮起的光芒,是死神的狞笑露出的带着白光的獠牙利齿,恐怖的利刃扑面而来,下一刻,只听一声令人浑身战栗的闷响声,一个神木战士的身躯直接向后飞了出去,而在他的身上,一柄巨大的斧头直接砍进了他的脸庞。

鲜血飞溅中,这个倒霉蛋几乎被劈作两半。

两旁的神木部族战士大惊失色,随即怒吼起来,但是他们的愤怒很快就被更雄浑有力、更凶悍无比的呐喊声所掩盖。

在那片黑暗的夜色中,一排高大而凶猛的战士杀了出来,也许他们人数不算太多,但是在黑暗之中,他们却仿佛如怒涛卷起狂澜汹涌,在令人热血沸腾的狂吼声中,在刺骨的寒风里轰然而下。

领头之人,正是那最魁梧最强悍的火岩。

如怒涛拍案,这一队黑火战士瞬间席卷而来,冲到了神木部族的大门口,火岩狞笑着一把将那尸体上的巨斧拔起,而周围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血光乍现,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而更远处的神木部族营地里,警报声已经响彻整个营地。

……不管怎么说,神木部族也是在严酷的北方荒原生存的蛮人部族,能够在这种地方生活下来的,就不会有软弱的人。

所以在肉眼可见的短短时间里,虽然是被突袭,但是神木部族中还是迅速亮起了众多火把,然后,越来越多的蛮族战士蜂拥而来。

有的人手持兵刃,有的人甚至衣衫不整,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但是一眼望去,人人脸上都有愤怒凶悍之色,慌乱或许有之,畏惧却不多见,蛮族人强悍的本色可谓显露无遗。

是黑火的人!怒吼声从人群中传来,显然是神木部族中已经有人认出了来犯强敌的身份。

这一声引来了一阵骚动,但更多的战士则是吼叫着继续冲来。

看着人数,神木部族的人比此番前来的黑火部族战士要多了许多,毕竟这里是他们的老巢,不过从火岩以下,黑火部族的战士却是没有一人有畏惧之色,反而是怒吼着继续向前,以人少这一方,却似乎爆发出几乎不弱于对面的气势。

眼看着一场混战厮杀,就要血淋淋地展开,在这片严酷而多灾多难的荒原上再度上演的仇杀时,却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黑火战士的身后,从黑暗的阴影中缓缓踏出。

他仿佛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从亘古以来就是如此,以至于在他手中的那柄火神杖甚至盖过了他的存在感,在半空中散发出奇异的光芒,然后各道扭曲的图腾符纹缓缓亮起。

他在夜色中声音低沉地开始念诵着神秘的咒语,那古老的气息从夜幕苍穹上落下,如神似魔,凝望着这一片人群。

仿佛是有回应,在人群中,突然,火岩身子猛地一顿,然后仰头向天厉声嘶吼,那声音是如此凄厉且响亮,无论敌我双方都吃了一惊,纷纷向他看去。

只见手持巨斧的这个身材魁梧的蛮人,突然仰天怒吼,然后在他额头正中的位置上,一道诡异的符纹突然亮起,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片刻后,突然间一道黑色的火焰从那符纹中心呼的一声升腾而起,似恶魔一般对着这世界一声咆哮。

咔咔咔咔!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音,从火岩的身躯中传来,在那狂舞的黑火之下,这个本就凶猛狂野的蛮人整个身躯陡然暴涨,所有的肌肉都像是爆裂一般膨胀了一倍有余,青筋暴起,看上去仿佛就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蛮族巨人。

在他变得格外狰狞凶恶的脸上,此刻同样也是如同恶魔一般,双眼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举手投足间,唯一的感觉就是力量。

强大无比的力量。

他仰天大叫,仿佛这世间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然后吼叫着冲向前方,黑暗与夜风都纷纷退避,露出了那些面上露出惊骇之色的神木族人。

巫术!尖利而带着恐惧的声音,猛地从神木部族的人群中传了出来,他们不怕鲜血不怕利刃,甚至不怕死亡,但是仿佛人人与生俱来的都对那传说中神秘的巫术敬畏无比,甚至就连那叫喊的声音中都带着颤抖之意。

而黑火部族这边却是战意大盛,甚至有好多战士都回头望去,然后他们、包括此刻也察觉了什么的神木部族的人们,都看到了一幕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

一道黑影,悬浮于他们身后的半空中,黑暗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浓密得仿佛无法想象,将那个阴影般的人团团裹住。

一团灿烂的光芒在黑暗前方闪烁着,在那光芒中心是一根法杖,图腾符纹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然后在那个瞬间,突然整根法杖上,迸射出无法形容的巨大的黑色火焰。

黑火燃天,仿佛就要烧尽这夜色!与此同时,当那黑火喷薄而出的时候,在地面上的黑火部族战士们个个身躯颤抖,然后怒吼声狂喊而出,接下来,在火岩身上发生的异状,同样在他们身上重演了。

夜色之下,那些黑火部族的战士似乎个个都变身为狰狞恐怖的恶魔,每个人的额头上都闪烁着那个奇异的图腾符纹,喷射着黑暗的火焰,然后狞笑着,怒吼着,冲进了神木部族的人群。

……鲜红的血色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夜晚的主色调,淋漓的鲜血从身躯中迸射飞溅而出的时候,伴随而来的就是可怕的惨叫声与满含杀戮疯狂的吼叫。

被诡异的黑火巫术所加持的黑火战士不但身躯变大,全身的力量同样也是暴涨,他们中的许多人显然都没有过这种经验,有许多人还不熟悉这种感觉,以至于在动作上都不太熟练。

但是这对战斗的结果并没有任何影响,因为除了力量之外,他们的身躯在黑火力量的加持下,甚至比以前也同样坚韧了数倍。

神木部族的蛮族战士们虽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仍然勇敢地冲了上来,与这些看上去如同恶兽般的黑火战士搏杀起来。

但很快的,他们发现自己的大多数兵刃刀斧竟然很难对这些黑火战士造成伤害,而那些不知是兽化还是魔化的黑火战士们,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斩杀这些对手,甚至有些狂暴的战士抛下兵刃,直接用手撕裂了与自己对战的蛮族战士。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特别是从黑火巫术施放之后,就突然变成了一场完全一边倒的杀戮。

神木部族中仍然还有人在顽强抵抗着,但还是被压得连连后退,不过这个时候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吼叫出声:坚持,再坚持一下!这种巫术决不能持续太久的……神木部族正在拼死抵抗的战士们好像顿时精神一振,似乎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更加拼命地抵御起来,而那些正在疯狂攻击杀戮的黑火战士则对此毫无反应。

或许只有其中那个最强大最凶悍的火岩在一声怒吼砸死了身前一个敌人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暗的阴影依然漂浮在黑暗的夜空里,隐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与身影。

只是在那诡异而恐怖的气息里,一片黑暗的影子从天空缓缓遮蔽延伸过来,渐渐的,如同一片阴云掠过,要盖住这一大片神木部族的营地。

光芒逐渐消散,冰冷的目光从云间往下,在那眼瞳深处,黑暗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他在黑暗中,伸手,向着下方的人群指去。

于是阴风大起,于是风云卷动,黑暗的恶魔席卷天地,呼啸而下。

第三百一十六章 选择火本是世间光明之源,是照亮黑暗之物,是温暖,是希望,是万物生机之初始,哪怕当那火焰熊熊燃烧时,它也是热烈的、明亮的、灼热的。

而如果有一天,当那火焰都变作黑色,不再光明不再热切,甚至连温度都冰冷时,又会怎么样?这一天,荒原北方的神木部族里的蛮人们,就看到了那个结果。

黑暗席卷了天地,沉沉压来,带着如传说中恶魔的气息包围了整个部族营地,然后在凄厉的夜风呼啸声里,在那深邃无边的黑暗深处,仿佛凝固了一般的阴影中,突然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扭曲着、摇动着,然后从黑暗中慢慢成形,扭动着踏了出来。

那是一个全身一片深黑色的怪物,既不是凶猛无比的妖兽,也不是如石头傀儡那样的东西,看过去它高达数十丈,勉强可算人形,却有四头八臂,每张面孔皆有不同,却无不是狰狞凶恶之象,如同恶鬼一般。

那诡异的恶魔一旦踏出黑暗,顿时整座神木部族的营地里一片肃杀、死寂,非但神木部族的人们都是惊恐万状地向后退去,就是黑火部族那些被巫术魔化的战士们也都是大吃一惊。

只有人群之中的火岩在身躯震动后,双眼里猛然掠过狂喜的光芒,与其他那些部族战士相比,他从小就作为部族的接班人在培养,自然对黑火部族以前的历史和事情知道得更多。

眼前这可怕而恐怖的怪物,正是黑火部族千载之前最强盛时代中,曾经被强大无比的萨满所召唤出来的一种恐怖魔物,名叫影魔。

影魔在性质上其实类似于当初山灵族那个祭司所召唤出来的石头傀儡,但无论在战力还是凶残程度上,都远远胜过了石头傀儡,是南疆荒原有史以来巫术召唤生物中,最可怕的几种之一。

火岩从未想过陆尘这个人族,看起来才刚刚得到火神传承不久,道行、实力似乎也不算太强,但不知为何,他竟然能够突然召唤出如此强大的影魔。

难怪在此番开战之前,这个人族男子一直抱着难以置信的坚定信心。

一念及此,火岩只觉得全身热血沸腾,仿佛在瞬间似乎真的看到了部族复兴的希望,猛地回头,对着前方的敌人,怒吼一声,挥舞着巨斧狂奔而上,一路杀戮而过。

这一下顿时提醒了周围的战友,于是一个个黑火部族的战士怒吼连连,纷纷杀伤,顿时血流成河,将这个神木部族的营地化作了如炼狱般的恐怖所在。

而与此同时,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影魔所吸引过去的时候,半空中那片黑色的阴影则是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在神木部族的营地外落到地上。

黑暗中,陆尘双脚才一沾地,便猛地觉得双脚一软,一个踉跄向前扑去,险些摔倒在地上。

幸好这个时候从黑暗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正是黑狼阿土,直接用自己的背膀撑住了陆尘。

火神杖啪的一声,掉在黄土地上,陆尘趴在阿土的身上,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好像才缓过气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阿土有些担忧地回头望着陆尘,口里低低叫了一声。

陆尘对它勉强笑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喘息了几下后,才开口说道:这见鬼的巫术,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稍微厉害一点的巫法施展出来,都跟要人命似的……阿土巨大的脑袋靠了过来,在他胸口蹭了蹭,但似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过了片刻后,就在陆尘身边趴了下来。

陆尘望着这只黑狼,眼神中掠过一丝温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抬头向下方战场看了一眼。

在恐怖无比的影魔加入战场之后,神木部族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局面顿时瞬间崩溃,几乎没有人可以在这恐怖的恶魔面前抵挡,特别是在几个最强大最勇敢的神木部族战士冲上前后却被一掌抓住,然后在所有人的面前被硬生生撕裂杀死后,所有神木部族的蛮人们看起来都彻底崩溃了。

再也没有人胆敢抵抗,所有人都在惊恐万状地逃跑,这场战斗的结果已经完全确定了,剩下的只是结束的时间迟早问题。

陆尘收回了眼光,趁着周围无人,就那样随意地靠在阿土的背上,嘴里嘟囔了一声,然后低声道:这哪里是火神,明明就是死神恶鬼啊。

……黑火部族对神木部族的这一场突袭,在夜间就已经完全取得了胜利,不过最后的战斗一直是到天亮时分才结束的。

这其中在后期阶段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厮杀战斗了,更多的反而是围追堵截恐惧得近乎发狂的神木族人。

影魔在战事大局已定不久后就消失不见了,说实话,这个恐怖的恶魔其实真正所杀的人并不算太多,但是那股震慑人心的力量却是无与伦比的,也是影响战局决定性的力量。

而当天亮的时候,以火岩为首的众多黑火部族蛮人战士身上被巫术加持魔化的状态也结束了,一个个都变回了原本正常的模样。

不过就算如此,已经完全被击溃的神木部族也无力再做出任何反抗了。

与之前黑火部族被偷袭的那次不同,神木部族这一次可谓是受到了重创,部族营地中一片狼藉,血流成河,随处都可以看见尸体、断肢。

而在剩下的人中,并没有逃走太多,事实上,大部分还活着的神木部族的人都被黑火部族的战士截下来了。

天亮后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时,还残存的神木部族的蛮人都被聚集在营地的一角空地上,在他们的周围全部都是凶神恶煞般的黑火蛮人战士,他们的眼神凶恶,他们手中的刀斧血迹未干。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就是血海滔滔的屠杀之地,不知有多少性命就消失在了那里。

原本兴盛的一个部族营地此刻已然将成废墟,屋倒墙塌,不少地方还有火焰焚烧的残迹。

晨风中有让人闻之欲吐的浓烈的血腥气,而在部族营地的上空,已经有好几只闻到血腥味的秃鹫和一大群乌鸦在空中盘旋着,叫喊着。

也就是在这样如同地狱般的情景中,一身黑袍连头脸都隐藏在深深兜帽里的陆尘,带着跟随在他身边的那只巨大黑狼阿土,缓缓走进了这个已经沦陷的部族营地。

黑袍似乎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哪怕现在是白天,也没有人能看清这个人族男子的脸庞,倒是在他身边的阿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凶恶的巨兽外表完美地衬托出了这个可怕祭司的气势。

黑火部族所有的战士,眼中再没有任何怀疑之色,每个人哪怕是最凶猛最强悍的战士,此刻在这个黑袍祭司面前都满怀敬畏之意,恭恭敬敬地让开了道路。

陆尘沉默地向前走去,将周围的一切敬畏、恐惧都泰然处之,在他的脚下踏过了鲜血汇聚的河流,然后在这条路上踩出了一个个鲜红而可怖的血脚印,一直延伸到那些神木部族的俘虏之前。

祭司、是祭司……惊恐的、细小的声音从俘虏人群中传了出来,神木部族被俘虏的人群里有许多妇孺老人,也有不少成年男子,甚至就连神木部族的族长居然也还没死,只是断了一只手臂,作为与其他族人有所区别的待遇,他被格外多绑了一根绳子然后粗暴地丢在人群的前头。

此刻他瞪大了眼睛,睚眦欲裂般地等着这个黑袍祭司,面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过无论是陆尘,还是其他的黑火部族战士,都没人去理会他。

火岩站在人群的前方,一路看着陆尘走了过来,然后他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了一下陆尘的手臂,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赢了!他说道,这一战我们赢了!陆尘微微抬起头,在黑色兜帽的阴影中笑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么,会赢的。

……开始吧。

一身黑袍的陆尘对火岩说道。

跟在火岩身边站得最近的人,就是火岩最亲信的两个心腹战士,一个是铁熊一个是黑牛,此刻都转头向火岩看去,看起来有些不太明白陆尘的意思,不过经过这一场战斗后,哪怕是他们如此强悍的战士,对陆尘也充满了敬畏。

火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还是觉得很难,我们蛮族人,宁可死去,也不会背叛先祖的。

旁边的铁熊和黑牛顿时为之动容,一脸惊愕之色,而陆尘的兜帽微微动了一下后,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有些随意地道:试试看吧。

好吧。

火岩看起来终于像是下了决心,然后转身向那些神木部族的俘虏走去。

而陆尘则是转过身子,似乎对接下来的事并不上心,反而是在目光扫过这一片血腥狼藉的战场后,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然后向着不远处的部族营地正中心走去。

那里有个像是供奉部族先祖的石坛,此刻大半损毁了,但是在那乱石堆里,在鲜血淋淋撒过的地方,陆尘的目光却落在了其中某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件看起来残破而古老的白骨面具。

与此同时,火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沉稳而响亮,回荡在这个部族上空。

你们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三百一十七章 冷酷握在手里的这件白骨面具并不是人的头骨骷髅头,虽然在蛮族中因为普遍崇拜祖先,将先祖的遗骸保存下来供奉的现象很普遍,不过在陆尘手中的这个东西长有两个犄角,面部形状也与蛮人截然不同,似乎更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妖兽。

能够被供奉在这种部族营地中心祭坛的东西,对一个蛮人部族来说都算是比较重要的了,不过陆尘一时也看不出这白骨面具到底是什么来历,但拿在手上的时候并不觉得有粗糙之感,反而是从指尖处传来了一阵温润光华的感觉。

似乎是伴着漫长时间度过之后,这白骨面具的材质已然悄悄发生了转变,已经接近于玉石一般的存在了,哪怕表面的形状虽然还有些可怕,但陆尘已经感觉不到那种死亡森然的气息了。

他将这白骨面具把玩了片刻,随即拿在手上,返身走了回去。

与此同时,火岩那边的话语声仍然还在回响着,并且迅速地引起了神木部族俘虏人群中的一阵哗然和骚动。

火岩十分简单明了地将自己的意思对所有人说了,给你们两条路:一是,放弃原有的崇拜信仰,丢掉一切,然后加入黑火部族,从此成为黑火族人的一部分;二呢,是死。

这个想法当然就是之前陆尘向火岩提出来并极力说服他推行的,不过火岩虽然十分相信他,但对这个法子却报以十分怀疑的态度,而且还不止火岩一个人,哪怕是黑火部族里的其他人听说了这个建议后,比如铁熊、黑牛这种蛮族战士,也都是纷纷摇头。

对一个蛮人部族来说,再没有比信仰的神明和先祖更重要的了,要推翻这一切,让他们来归顺一个部族,也许比杀了他们都更难。

火岩他们都不信这个法子能成功,但是陆尘坚持要试一下,至于原因么,其他人不知道,大概也就是只有火岩一个人心里有数。

陆尘所求的就是用最快最迅猛最直接的方法来提升黑火部族的实力,而如今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困难,其实就是黑火部族的人口太少了。

要想恢复到原来最强盛时代的鼎盛场面,如今的人口至少也要增加十倍以上才有可能。

陆尘没那个耐心等,火岩其实也并不是太愿意等下去。

不过现实就是现实,当火岩把这个意思对所有的神木部族的蛮人说了以后,在先是一阵诧异的沉默过后,随即爆发出了轰然喧哗声,不知有多少蛮人破口大骂,神情激动的,像是要冲过来将这个污蔑自家先祖的敌人碎尸万段一般。

而在人群前方,神木部族的族长更是怒吼咆哮,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从地上蹦了起来,似乎想冲过来与火岩同归于尽一般。

但他人还没靠近,就被站在火岩旁边身高马大的铁熊冷笑一声,上前一脚踹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神木部族的族长在地上滚葫芦一般骨碌碌滚了好几个圈子,一时灰头土脸。

而人群中好多个神木蛮人都是神情激愤,纷纷跳起来想要拼命,不过旁边站着的黑火部族战士立刻大肆打压,呼喝声、斥骂声、打压声响成一片,中间更是有人拔刀乱砍了几刀,血光乍现,过了一会才将这群骚动的蛮人给镇压了下去。

火岩虽然对这种局面早有预料,但此刻仍是觉得脸面上有些挂不住,额上青筋呼呼跳动,恨不得直接提刀就过去砍死几个。

不过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他拉住了。

火岩回头一看,却是一身黑袍的陆尘走到了他的身旁。

别急。

陆尘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平静。

火岩哼了一声,道:这情况你也看到了,现在该怎么办?陆尘淡淡地道:让我来吧。

说着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前方那片人群,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身上。

神木部族众多的俘虏看着这个黑袍祭司的目光里都是憎恨畏惧之色,而片刻之后,陆尘开口道:把所有八岁以下的小孩和女人都拖出来。

此言一出,顿时周围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神木部族中一片叱骂之声,而黑火部族的战士们则是面面相觑,不少人的眼神都齐刷刷地看向站在陆尘身边的火岩。

陆尘微微转身,也看向火岩。

火岩面上犹豫迟疑片刻后,忽地一咬牙,沉声道:听祭司的!他这一声令下,顿时有几十个黑火部族的战士如狼似虎一般冲入人群,抓、扯、拖、拉,而神木部族的人群中则顿时一片哭喊之声四起。

其中不乏红了眼拼死抵抗的人,但是在强大的黑火部族战力之下,这抵抗后的结果,只不过是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然后陆尘所吩咐的命令便得到了完整的执行。

大概是这群人中一半的女人和小孩被抓了出来,单独地被押在场地的另一端,这些战力最孱弱的人看上去瑟瑟发抖,惊恐占据了所有人的面容,谁也不知道那个可怕的黑袍恶魔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过陆尘并没有让他们等得太久,他很快就让所有人明白了他的想法。

……这些女人和小孩,不管你们是否愿意,都会是黑火部族的一部分!陆尘冷淡而平静的声音回荡在这片营地中,除此之外再无声息,此刻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带着几分肃杀和冷酷的感觉。

家中有男人的,让他们过来认领,没人认领的,就直接分给今天的黑火战士,让她们回去服侍,帮黑火战士生孩子。

此言一出,两边的神木部族人群里几乎人人变色,而一旁的黑火部族战士却都是喜出望外,不少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南疆荒原这里,因为生活严苛,杀人抢掠之事并不鲜见,失去了保护的弱小女人和孩子确实也经常被抢占,不过像陆尘这样在大战过后打算直接瓜分这么一大群部族的女人,可以说,还是多年来头一遭。

黑火部族战士这边兴奋不已,神木部族那里自然如丧考妣,许多女人孩子都哭出声来。

不过,陆尘对此毫不理会,看上去他的心肠似乎比这些野蛮粗暴的蛮族人都更冷硬许多。

随后,陆尘直接指了一下那个倒在地上,刚刚被打得满面鲜血的神木族长,道:你是族长,先来认人吧。

那神木族长身子摇晃了一下,看起来又要破口大骂,陆尘则是冷冷地道:不过来认领的,就直接分给我手下战士做女奴了。

那神木族长脸上露出咬牙切齿之色,但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硬撑着爬了起来,然后在所有人悲愤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女人小孩那一堆人群前面,开始认领自己的女人、小孩。

这片荒原上原始野蛮以力为尊,男尊女卑的现在可谓是普遍至极,神木族长作为一族之长,这指指点点之下居然点出了七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显然过往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在一旁兴趣盎然围观的黑火部族蛮人战士们看起来都是嫉恨交加,好几个都骂骂咧咧起来,显然心底大不平衡。

神木族长知道现在形势比人强,也不去理会,低着头便打算领着人往回走,但就在这时,突然,一个黑色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那个神秘可怖、森冷阴狠的黑袍祭司!等一下。

陆尘平静地说道。

神木部族的营地里,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里,看着陆尘。

原来的火神杖现在已经不见了,此刻在他手上的只有那件随意抓着的白骨面具,而他整个人都隐藏在那件看起来古旧的黑袍中,更显得有些森冷之意。

你要干什么?过了片刻后,神木族长好像鼓起了勇气,问了一句。

刚才我们的战士首领已经将话说过了。

陆尘的兜帽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蛮人,道,加入黑火,或是死,你选一个吧。

神木族长脸上肌肉扭曲,但是就算他没有转头观望,也知道此刻所有的族人都在看着他。

他的牙齿死死咬着,忽地怒吼一声,吼道:不可能,你这是做梦!陆尘冷冷地看着他,手指微微转动,那个白骨面具便在他的手掌间翻动着,泛起一道道诡异的白光。

片刻之后,陆尘忽然拿起了这个面具,沉默而缓慢地向自己的脸上放了下去,同时淡淡地道:好。

白骨面具缓缓地降临在这个人族男子的脸上,诡异的是,这面具竟然瞬间稳固地依附在了他的面容之上,毫无滑落的迹象。

所有的神木部族的族人瞬间一阵骚动,但很快的,他们就看到了在那森然可怕的白骨面具后,有一双黑暗的眼瞳出现。

两道黑色的火焰,在那可怖的眼窟后燃烧而起,似恶魔的眼眸,落在神木族长的身上。

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

神木族长先惊后怒,刚要反抗,突然间他脸色大变,双手抱住喉咙,声音嘶哑地大声叫了起来。

一团黑色的火焰,突然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然后迎风变大十倍,直接将他的身躯全部吞没进去,片刻之间,凄厉而惨烈的嚎叫声,响彻了整片营地。

第三百一十八章 灭族众目睽睽之下,那黑暗的火焰将神木部族的族长整个人都吞噬了进去,但正如过往黑火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它对人体的血肉并无损害,众人也看到了神木族长的身躯上并没有受到任何明显的伤害,皮肉肌肤在黑火中几乎都是完好无损的,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然而神木族长在那黑色火焰中,尽管身躯无恙,但整个人却仿佛受到了人世间最可怕最恐怖的痛苦,他嘶嚎着、怒吼着、哭喊着,将所有蛮人最看重的血气刚强都抛之脑后,似乎在他此刻所遭受的痛苦已经完全摧毁了他的意志。

到了后来,他甚至已经站立不住,摔倒在地面上不停痛苦地翻滚着,挣扎着,甚至在绝望中开始向那个可怕的黑袍祭司哀告、求饶。

然而,陆尘就那样站在那儿沉默不语,一动不动,黑袍遮住了他的身影,白骨面具则是挡住了他的面容,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有他一双黑暗深邃的眼瞳和那燃烧的黑焰。

就这样,在所有人惊骇而难以置信的目光里,神木族长就这样被附身燃烧的诡异黑火,在没有烧坏他血肉肌肤和衣物的情况下,慢慢地死去了。

他的尸身扭曲到了极点,身上也有许多伤口,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伤口都是神木族长自己硬生生抓裂开的。

究竟是要怎样可怕的痛苦,才会让一个蛮人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当最后的哀嚎声也渐渐低落下来,空气中充满了仿佛凝固一般的僵冷,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中都有恐惧,甚至包括那些站在一旁的黑火部族战士。

再没有人会质疑这个黑袍祭司的身份,因为这种可怕、残忍、凶恶且令人窒息恐惧又神秘莫测的手段,正是千百年来南疆荒原上最令人敬畏的巫术。

而当黑火散去的时候,当陆尘的双眼在白骨面具背后再次清澈明亮地看着地上那个扭曲痛苦的尸首时,他的瞳孔似乎也微微收缩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了多年来那曾经对他纠缠不休的痛苦回忆。

……下一个。

冷漠而又平静的声音从白骨面具之后传了出来,回响在这片营地中。

一旁的两个黑火战士冲上前去,片刻后拖出了一个神木部族的蛮人男子,摔在陆尘的身前。

当那个蛮人抬头的时候,便感觉到有一片阴影笼罩而来,那穿着黑袍的祭司出现在他的身前不远处,似乎挡住了所有的光线,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

这个蛮人的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说,不过在他要进一步举动之前,陆尘却忽然开口道:等一下。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刚才那具尸首上,又指了一下刚才被这个死去的神木族长认领的女人和孩子,冷漠地说道,这些人带到一旁,回去就分给族里的战士。

黑火部族的蛮人战士中顿时响起一片欢笑声,而神木部族的人群里则是一片悲愤和绝望之色。

但这丝毫不能改变什么,在那些女人的哭喊声里,她们被带到另一边。

然后,陆尘转过身子,看向刚才那个蛮人,道:到你了,去认人吧。

那个蛮人身子颤抖,好像已经迈不动脚步。

陆尘淡淡地道:认领过来还有希望救,不认人,她们就一定会被分走。

那蛮人面如死灰,整个人好像都已经没有了生气一般,但最后终于还是去那群部族女人那边认领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看起来还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那孩子似乎才刚刚出生没多久,整个就是小小的一团,被一张兽皮包裹着,抱在那个同样是全身颤抖并泪流满面的女人怀中。

不知为何,当陆尘看到那蛮族女子哭泣的眼泪还有那个孩子时,他的心中忽然悸动了一下,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能够那样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深心里的某处似乎柔软了一下。

过了片刻后,他转过身子,看着那个蛮族男子,道:该你选了,两条路,你选哪一条?那男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老婆孩子身上,面上满是痛苦挣扎之色,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犹豫迟疑,但他却一直没有真的屈服,反而是在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决绝之色,似乎马上就要做出决定。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陆尘忽然开口道:你应该清楚的吧,无论怎样,过了今天,这个世上就不会再有神木部族了。

那蛮族男子身子大震,而远处的其他神木族人也是哗然。

陆尘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道:愿意降服的人,就发誓加入黑火部族,还能护住家人孩子;不肯降服的,我就杀掉。

没有了神木部族,你们还为什么敬奉神明祖先?还是说你们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老婆为别人生孩子,自己的孩子当奴仆?说着,他还指了一下那些神木族长的亲眷和孩子们。

那蛮族男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本有的决绝之色又消失了,面色急剧变化着,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崩溃的样子,蓦地,他像是爆发或是绝望一般,怒吼了一声,对陆尘喊道:就算我肯降服了,你又怎么能保证黑火部族的人不会来抢我的女人?陆尘往前踏出一步,毫不犹豫地指着天穹,朗声说道:我向黑火部族敬奉的火神,还有历代先祖起誓,只要你们发誓效忠于我,加入黑火部族,我便对你们一视同仁。

若有冲突之事,我定公正处置,否则便让天降神罚,令黑火部族就此毁灭。

这誓言说得是斩钉截铁、毫不迟疑,其内容在荒原蛮人部族中也是最重的一种,可谓无懈可击。

随着陆尘的这一番话,有不少神木族人的脸色上都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过在另一侧,黑火部族战士这边,火岩的脸上肌肉却是微微抽搐了一下,目光盯着那个黑袍祭司,似乎狠狠地咬了咬牙。

……挣扎与迟疑对一个蛮族人来说是很少见的情绪,特别是牵涉到这种足以推翻前半生的重大事情时,大部分人都会不知所措。

不过在这一天中,当那个蛮族男子终于是第一个满怀羞愧甚至是面带绝望地抱住老婆孩子哭着说出愿意降服的时候,整个神木部族的营地里都充斥着一股僵冷和死寂的气息。

甚至,就连黑火部族的战士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在这片荒原上,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人这样逼迫过一个蛮人去背叛自己的先祖和信仰,而那种痛苦与绝望,每一个蛮族人似乎都能感觉得到,无论是神木部族的其他人,还是黑火部族的蛮人。

他们的目光或憎恨、或恐惧、或敬畏地望着那个黑袍的祭司,那一张白骨面具让那个人显得如此的可怖与诡异。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麻木而残酷,两条道路任凭选择,再没有其他的可能,而代价就是蛮人的生命和家人的命运。

南疆荒原长久以来一直是个生存严酷的地方,但是在这一天,在这个营地中的蛮族人,不管是神木部族还是黑火部族的,他们都似乎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点。

有的人在绝望中为了自己的生命还有家人的命运降伏了,抛弃了先祖,背弃了自己的神明,发下了毒誓,就这样加入了黑火部族;还有一部分神木蛮人坚毅不屈,宁死不降,然后等待着他们的就是黑火的炼狱,还有在众人面前那些女人孩子被瓜分为奴的场景……一幕一幕,冰冷残酷,令人窒息地上演着,直到结束。

那一天傍晚时,黑火部族的战士带着一大群人离开了这里,踏上了回城的路。

人群中的许多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面带悲伤与痛苦,而在他们这一行队伍的身后,慢慢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曾经兴盛的神木部族营地被烈焰吞噬焚烧着,而神木部族的这个名字,也在这个晚上之后,永远地消失在南疆荒原的夜色中。

夜的前方,有星光,有乌云,更多的则是深邃到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在广阔无垠的荒原大地上。

第三百一十九章 归程南疆荒原上千百年来岁月流逝,无数的部族兴起衰弱,无数的人活过又死去,唯一永恒不变的也许只有那苍凉的大地与无尽的风沙了。

时间太久,目光看得太远,便会让人变得麻木,过往那些灭亡的族、死去的人就不再会有让人动容的力量,它们被淹没于过往岁月的长河里,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被大多数人们所轻而易举地忘记。

就算还有些人记得它们,又或是从某些古籍书卷上看到一鳞半爪,也只会脸色淡漠地静静翻过这一页。

火岩是黑火部族中多年来最出色的一个蛮人,他不但拥有过人的强悍体魄和凶猛的战力,还有几乎所有族人都没有的眼光与决断。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从来就不甘于平凡,不愿被压抑在这严酷贫瘠的荒原北方,这一生都在与其他四个部族的争斗中消磨殆尽。

他知道并记得黑火部族古老先祖的荣光,他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让自己的部族恢复昔日的强大,而与此同时,自己将作为部族复兴的功臣将名字铭刻在部族的历史上,被千千万万无数世代的子孙所记住,所歌颂,所传扬。

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他心中从未想过自己要去做垫脚石,会去默默无闻地奉献一生,为后世子孙谋福,去积累实力。

他所要的成功,就在当下,就是这一世!可惜的是,火岩自己并不曾拥有过那种强大的力量,那是在南疆荒原上最强大,也是至高无上的力量——巫术。

所以,当他在那一天突然看到了陆尘身上的黑火时,这个蛮人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毅然决然而令人不可思议地做出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赌博。

他不顾一切地将一个人族男子拖上了黑火部族的贼船,然后将部族复兴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为此,他曾向火神虔诚祈祷,如同过往所有时候一样,火神对此沉默不语,没有任何的回应。

与神祇交流的特权,千百年来在南疆所有的蛮人部族里,都只是属于拥有巫术力量的萨满和祭司。

火岩并不知道火神到底对自己的决定如何看待,但是他看得见的是,黑火部族一夜之间,灭掉了过往几乎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神木部族。

这是几百年来黑火部族从未有过的辉煌胜利,这是式微多年后黑火部族令人难以想象的爆发。

或许,这就是黑火部族重新崛起的征兆?与那些对前途茫然无措、又刚刚经历了灭族之痛、悲伤绝望的神木族人不同,队伍中每一个黑火部族的战士都显得异常兴奋,而作为他们的首领,火岩毫无疑问更加明白这一场大战的重要性。

他甚至可以预想得到,当天亮以后,在几天之内神木部族被黑火部族屠灭的消息传开时,整个荒原北方地域里将会是怎样巨大的震动。

这一场战争的影响力,甚至还要更胜过前一段时间四族围攻山灵族的那一战。

……黑暗的夜色中,在火把的照明下,这支队伍在前行着,除了火岩,还有那只身形巨大的黑狼阿土,就没有人胆敢靠近那位黑袍祭司的身边,不管是那些恐惧投降的俘虏,还是黑火部族的战士们。

你做得很好。

因为周围一圈都没有人,所以两个人反而可以更方便地说话,火岩压低了声音对陆尘说道。

陆尘头上的兜帽动了一下,转过头来向火岩看了一眼。

火光中,他的身影仿佛有点像是虚渺的影子,而覆盖在他脸上的那件白骨面具也让他看起来更加的阴森可怖。

火岩皱了皱眉,道:我不喜欢你戴这个面具,这不是我们部族的东西。

陆尘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取下了白骨面具,他那张与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人族脸庞重新在火岩眼前出现时,不知为何,火岩却仿佛松了一口气。

这很好。

他说道。

这一战的结果你还满意吧?陆尘对他问道。

火岩笑着点了点头,道:我想不到更好的结果了。

说着他脸色微敛,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低声道:也只有这些人,我始终还是有些担心。

陆尘淡淡地道:我这般做法其中的缘由,前头都跟你说过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你们部族式微太久,实力太弱,要想跟南边那些大部族一争长短,短时间里要见效的话,唯有剑走偏锋。

火岩默然,面上却仍有一丝忧色挥之不去,道:你真的有把握?陆尘目光望向前方的黑夜,过了一会后说道:能收服多少是多少吧。

至于收服不了的,始终不肯真心归顺的,就由你来处置好了。

火岩点了点头,脸色冷峻,带着一丝杀气,没有再说什么。

身为一个蛮人,又是部族战士首领,见惯了血雨腥风、杀戮死亡,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心慈手软的心情。

对了,那个影魔你是如何能召唤出来的?过了一会后,火岩又向陆尘问了一句,面上带着一丝惊奇和隐约的激动,我小时候听说过这东西,那可是最厉害的几个魔物之一。

陆尘犹豫了一下,道:还是那根火神杖的功劳吧。

火神杖?火岩有些不解,道,火神杖怎么了?陆尘道:在火神祭坛里恢复原状后,你可能没感觉到,但我能察觉火神杖在合而为一后灵力大涨,而且它还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力量,就是在施展火神这一系巫术的时候,几乎是有放大十倍力量的功效。

什么?饶是火岩这些日子里已经对吃惊有些习以为常了,但此刻仍然还是耸然动容。

陆尘似乎也早就预料到火岩会有这样的反应,苦笑了一下,道:就是这样,你也知道我接触并得到火神传承并没有多久,有许多巫法根本无法施展,但有了火杖神器相助,就便利了许多。

这也是我敢对你夸口能对神木部族必胜的最大原因。

火岩长出了一口气,点头道:原来如此。

随即他面露喜色,道:若是如此的话,只要你接下来勤奋修炼,道行增进,再加上这根神杖的话,岂非是就连萨满……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了,但那话里的意思却十分的明显。

不过陆尘却是摇了摇头,道:我觉得这事没你想的那么好。

火岩顿时愕然,道:为什么?陆尘道:我隐约觉得这种强大的功效大概是有上限的,一旦黑火力量到了某个层次,火神杖就不会再有这般强大的助益了。

否则的话,你们黑火部族过往强盛时候出过多少强大的萨满和祭司,光凭这根火神杖,你们就足以推平整片南疆荒原,再北上统一世间万族了?火岩缓缓点头,看起来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有理智地笑了一下,道:你说得对。

不过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有个地方想不通啊。

陆尘说道。

怎么了?陆尘看着他,道:既然火神杖如此强大,为何千年之前,你们黑火部族的先祖却要将它一分为二,并且还只带了一半去北方?他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总不会你们黑火部族那个时代里的萨满或祭司,在无数蛮族人大军一起攻入北方时,心里却是认定了这一战必败无疑,所以偷偷将这火神杖留了下来,给你们黑火部族留下一点火种吧?火岩先是一呆,随即失笑,道:那怎么可能。

陆尘也笑了起来,道:对啊,这不可能的,所以说一直想不通啊。

火岩耸耸肩,道:那就别想了,呃,你看前面,再走一段路,大概就能看到我们部族的营地了,阿爹他们现在应该都等我们等急了吧。

陆尘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道:回去看看吧,还不知道他们看到这些神木族人时,会有什么想法呢?火岩脸色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三百二十章 争执当火岩带着这支取得前所未有大胜的队伍回到黑火部族营地时,早已等候多时并心怀忐忑的族人们顿时一片欢呼雀跃,整个黑火部族好像都沸腾起来一样。

从那个隐秘的绿洲密洞回到这个营地后,他们最担心的当然就是远行出征作战的亲人。

就算蛮族人野蛮凶悍充满野性,但他们仍然也有亲情人性,比如神木部族投降的那许多人中,就有许多蛮族战士本来宁死不降的,但在部族确定灭亡的前提下,在陆尘冷酷地用家人的命运来威胁的时候,他们最后还是屈服了。

当然,也有可能其中的某些人,在心灵上其实早有求生之意,只是在神祇与先祖的面前没有借口,而陆尘恰到好处地将这个几乎完美的借口送到眼前时,就能让他们可以有些屈辱却又安心地活下来。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每个人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不会知道,也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才会明白了。

黑火的战士们一举将歼灭神木灭族的辉煌战绩随着战士们的回归瞬间传遍了整个黑火营地,巨大的喜悦顿时包围了整个部族,不过很快的,当人们看到在黑火战士们的身后跟随而来的那些拖家带口的神木部族俘虏后都是吃了一惊,而当他们听说在黑袍祭司的主导下,这些神木部族的蛮人即将成为黑火部族的一部分时,顿时,整个营地又像炸开了锅一样,一片哗然。

一次性吞并其他部族这么多人,对被亡族的神木族人来说当然不舒服,但是对胜利者一方的黑火部族来说,其实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多少年来,南疆荒原上的蛮族人都早已熟悉并习惯了原本的规矩,在他们的想法中,崇拜神祇和敬畏先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人会想过背叛这些,然后加入到另一个部族中去。

当然了,有这种想法的人现在看起来,或许也只是没有遇到神木族人所遇到的那种绝望境地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事还是让大部分黑火部族的蛮人们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不过在营地中并没有人胆敢直接开口反驳呵斥。

原因很简单,做这件事的除了那个神秘可怕的黑袍祭司外,领头的还有威望极高的战士首领火岩,而且众多的黑火蛮人都很快发现,这一次跟随者火岩出征的那些最精锐最强大的部族战士们,那些可以说是黑火部族最根本的武力所在的蛮人们,似乎对此都并无异议。

非但如此,当那种奇异的气氛传开之后,几乎所有的那些黑火战士,都有意无意地站在了火岩和那位黑袍祭司的身后。

是的,除了火岩之外,还有那位黑袍祭司,每一个黑火战士望向那个黑色身影时的目光和眼神,仿佛都带着从未有过的敬畏。

……不过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规矩深入人心,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推翻颠覆。

普通的黑火族人们震慑于这些强悍武力的人,但在黑火部族中,却还有身份地位更高同时也不怕他们的人。

那个人很快走了出来,站在所有黑火族人的身前。

年华老去带来的苍老化作皱纹镂刻在火虎的脸上,他的背已驼气已喘,就连走路都慢了,大概只有他的眼睛还始终保持着一个蛮人族长坚韧而刚硬的那种坚信。

他的孙子火鹰在他身边搀扶着他,然后一脸复杂神色中略带愤怒地望着被带到自己这个部族营地里的那些俘虏,最后他更将所有的厌恶情绪都化作愤恨,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他父亲身边的人。

陆尘当然注意到了那个蛮族少年火鹰的目光,对于那有些莫名其妙但确实十分憎恨的眼神,陆尘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大概多少能理解一些这个名叫火鹰的蛮族少年的心情,不过对此他毫无歉意。

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当他还是个跟火鹰差不多大的少年时,在那位光头魁梧的化神真君栽培下,就已经把软弱的恻隐之心抛开了。

也许多年之后他阅历丰富了,心性也历经了转变,但那也是在人族之中对偶然相知的朋友。

至于在这南疆荒原上,他至今也没有任何心软之意。

所以,他对火鹰愤怒的目光视而不见,甚至还略带挑衅意味地从怀中摸出那个来自神木部族的白骨面具,缓缓地戴在脸上。

从进入黑火部族的营地以后,那些背叛了祖先和先祖,被迫加入敌人部族的原神木族人们就显得十分惶恐,看着周围陌生的和敌意的目光,原本就压抑在心里的恐慌与茫然好像一下子就要爆发出来一样。

谁会去相信背叛了祖先信仰的蛮人呢,换了自己,也绝不会相信啊。

那么,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那不可预知的和对死亡的恐惧简直可以让人发疯。

于是,女人们眼含泪水地抱紧了哇哇大哭的孩子,男人们则是紧握拳头咬牙切齿地站着,喧嚣吵闹的声音从人群里飘荡出去,又更增添了周围那些黑火部族族人们的戒心与敌意。

营地中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尘戴上了那个白骨面具。

天光下的陆尘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一道恶魔的影子,衬着那阴森的白骨面具显得更加可怕。

但不知为什么,当那件白骨面具在他脸上出现后,也许是突然看到了古老先祖流传下来的某件信物,也许是记起了这个黑袍祭司当初所许下的诺言,那些骚动的神木族人们又缓缓平静了下来。

于是到了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一次落在营地的最中央。

在那里,火鹰搀扶着爷爷火虎,在他们对面,则是火岩与陆尘并肩而立。

祖孙三代,黑火部族的象征与领导者,当他们的身边多了一道黑影后,此刻看上去竟有些隐隐对峙的意思。

黑火部族的蛮人们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而火岩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好看。

过了片刻后,他迈步向前,对父亲行了一礼,道:阿爹,我回来了。

火虎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又扫过站在他身旁的陆尘,沉默了片刻后,道:这是怎么回事?火岩并没有隐瞒的意思,抬起头,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他声音明亮且清晰地说了起来,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全部清楚地说了一遍,最后他目光炯炯地望着火虎,道:阿爹,从今天开始,这些人就是我们黑火部族的人了!周围的黑火族人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甚至也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包括站在火虎身旁的火鹰脸色也变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曾经在他心中最伟岸、耿直的父亲,半张着嘴,似乎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好一会之后,火虎忽然冷笑了一声,道:胡闹!……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顿时引来周围人群的一阵骚动。

这是现任黑火部族族长亲口所做的断语,并且是直接否认了火岩刚刚才说的那些话,他的态度与神情看上去异常的清晰,给人毫无辩驳的余地。

这是胡闹,这是乱来!火虎提高了声音,喝道,不是我们黑火部族的子孙,绝没有资格成为黑火部族的蛮人。

你有什么资格,竟然如此肆意妄为,一下子收容这么多异族人?就不怕火神震怒,先祖降下惩罚吗!随着他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话语,黑火部族中的其他人看起来人心浮动,神色间都有些犹豫不定起来。

而那些神木族人则是再次恐惧慌乱,场面顿时变得有些混乱,窃窃私语声中,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将所有的杂音都压了下去。

资格?谁有资格来判定火神是否震怒,又是谁有资格来听黑火先祖的心声?是你吗?黑火部族中,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无数的目光都只落在声音发出处的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只见,戴着白骨面具的黑袍祭司向前走了一步,盯着那个苍老的族长,淡淡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事唯一有资格说话判断的,应该是本族的祭司才对。

第三百二十一章 鸠占鹊巢黑火部族营地中这个时候静得仿佛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一般,所有人的脸色看起来都是一片僵冷愕然。

所不同的是,原来的黑火族人面上多是惊愕、担忧之色,而被灭族俘虏的神木那批人,却有不少人隐隐有欣喜的神情。

尽管那个森然可怕的黑袍祭司是覆灭神木部族的最大凶手,尽管在不久前他们依然憎恨这个黑衣人,但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黑火部族内部纷争中,这些处境尴尬的、甚至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生死的俘虏中,却有许多人暗自里更偏向于陆尘。

人就是这样复杂而奇怪的,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可恨的黑火部族里,陆尘是唯一曾经许诺过让他们活下来的人;又或者,其实只是单单的因为陆尘的脸上曾经戴着那个神木祖先流传下来的白骨面具,让他们下意识地有一丝亲切感。

不过不管怎样,此刻这里没有人会在乎这些俘虏的想法,在陆尘毫不客气地说出那样直白到几乎一针见血般的话语后,气氛瞬间就僵冷到几乎一触即发的程度。

黑火部族的老族长,看过去整张脸似乎都扭曲了,也许有许多年来都没有人胆敢如此跟他说话,都没有人敢如此当面直白地挑战着他的权威,就算是众所周知他所栽培出来的下一代接班人儿子火岩,就算偶尔与他有些意见不同时,那也是对他十分敬重,从来没有这样大胆过。

但这一切其实根本都不重要,这些所谓的冒犯、愤怒等等,在苍老的火虎心里虽然令他气愤恼怒,但是在他扭曲狂怒的表情下,他的一颗心却正在缓缓变冷与下沉。

因为那个人族男子,那个如今穿上了黑袍的祭司,他说的话是对的。

火虎身为一族之长,对陆尘刚才的那一番话的正确性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是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那些就是黑火部族从古到今、从无数的先祖时代中流传下来的规矩!祭司,才是黑火部族的灵魂。

而不是族长……就算黑火部族式微多年,已经至少有几百年没有再出现过祭司,但是规矩就是规矩,神祇和先祖遗留下来的规矩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过了好一会后,火虎似乎才从那巨大的惊愕中惊醒过来,满脸怒色地看着陆尘,嘶声吼道。

陆尘一直盯着这个年老的族长看着,将他的脸色变化和眼神闪烁都看在眼里,此刻心里也是冷冷一笑,才要再说话的时候,忽然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他的身前。

那是火岩。

果然到了最后,这两个人还是父子么?陆尘微微眯起了眼睛,凝视着火岩的后背。

火岩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为何,他的背膀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觉得有些寒冷。

不过他的脸始终还是看着前方,看着正处于愤怒之中的父亲和自己的儿子。

也许火虎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看起来年少的火鹰似乎已经无法忍耐了,他的眼睛已经涨红,他的喉咙里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哮声,似乎刚才陆尘对火虎的挑衅彻底激怒了他,所以哪怕是火岩此刻挡在了中间,火鹰却仍然还是无法忍耐下去。

火岩注意到了火鹰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喝止,但火鹰猛地一声吼叫,却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刃,然后就像是所有黑火部族的战士那样,怒吼着冲上,挥刀向陆尘砍去,同时口中喊道:大胆的杂种,竟然这样和爷爷说话,我砍死你!刀光划破天空,带着一丝冰凉,所有的情势似乎都在这一刻就要瞬间激化,陆尘在冷笑,黑火族人在震惊,火虎先惊后伸手拉他却没有拉住,而周围所有的黑火战士无一例外,都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既没有阻拦火鹰的,却也没有冲出来帮助他的。

有那么一个瞬间,火虎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过周围,脸色越发难看。

而火岩则是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身子微动,看起来想上前拦住这个儿子。

但就在这时,突然,在营地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凄厉的狼嚎声传来,一道快速如闪电般的黑影猛然从陆尘的身边窜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扑倒了刚刚拔刀冲过来的火鹰,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

那是黑狼阿土。

巨大的狼身仿佛直接碾碎了少年的抵抗,阿土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扑倒在地,然后咆哮声中,那血盆大口带着锋利如刀的獠牙利齿,就直接向火鹰的喉咙咬了下去。

周围顿时一阵惊呼,人人变色,不管怎样,火鹰终究还是族长火虎的孙子,也是下一代族长火岩唯一的儿子,一时间只听嗖嗖之声连续响起,却是终于冲出了七八道身影向阿土那边扑去。

但是看起来已经来不及了,转眼间,那巨大的獠牙就已经咬到了火鹰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火岩猛地一个转身,对着陆尘吼了一句,道:住手!停下!几乎是同一时候,陆尘也开口喝止了阿土。

阿土的动作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但是它的利齿并没有离开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的火鹰身边的意思,它就那样扑在火鹰的身上,然后眼角余光向陆尘这里看了一眼。

陆尘没有理它,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淡淡地看着身前那个魁梧的蛮人,片刻后道:你想做什么?火岩牙关紧咬,片刻后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字地道:他是我的儿子!陆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而火岩的目光也是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着……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后,陆尘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迈开脚步,从火岩身边走了过去。

走到火岩身侧的时候,他伸手招了招,阿土低吼一声,终于松开了那个蛮族少年,一路小跑地回到他的身旁,与此同时,陆尘则是用只有火岩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是你的儿子,但是他刚刚攻击了一位部族祭司。

你还记不记得几百年前,这种胆大妄为的行径会有什么下场?火岩沉默地站在原地,脸色异常难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陆尘就这样走远。

……这一场黑火部族里的冲突就这样忽然中断,然后看起来整个部族营地里又恢复了平静与欢喜的祥和气氛。

不过无论是黑火族人,还是那些数量不菲的神木俘虏,都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隐隐的暗流涌动。

大家各自散去了,随后也有人出面来安置这些被抓回来的神木俘虏,虽然早先曾经有人许诺过让他们加入黑火部族,但此刻显然并不是提这件事的好时机。

天黑以后,在营地的东北角方向一间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石屋中,黑狼阿土趴在门口,陆尘则是倚靠在窗边,眺望着远方夜空中刚刚升起了那一轮月亮。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正是火岩,他此刻坐在陆尘不远的地方,看起来有些沉默的样子。

陆尘从正在缓缓升起的月亮上收回目光,望了火岩一眼,道:你这是在想什么?火岩又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为什么要故意在全族人面前那样做?陆尘淡淡地道:按照你们部族的规矩,我现在是一位祭司。

你觉得一个部族祭司在之前那种情况下,他会怎么做?火岩不说话了。

陆尘冷笑一声,道:换了你们黑火部族历史上任何一位祭司或是萨满,要是碰到像今天这样胆敢出手冒犯的本族人,那么你儿子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挥了挥手,平静地道:你知道的,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手下留情的。

火岩有些艰涩地道:你要多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能够接受现在的这些事。

你和我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陆尘毫不客气地道,我做的这些事,也是没办法的。

火岩道:但是,你如果一直如此强势的话,加上巫术如此强悍,那么迟早有一天,你的威望甚至会在部族中超过我……陆尘盯着他,过了片刻后道:你这是开始担心我了?火岩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道:是。

我从来没想到,你在黑火灵力的修炼上,竟会在如此之短的时间进境如此之大。

他抬头看向陆尘,道:以你的聪明,再加上黑火巫术,我想,不用过多久,也许这个黑火部族就会被你一个人完全掌控了。

我说的对不对?他看着陆尘,一字一字地说道。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叶子屋里很安静,无论是陆尘还是火岩都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趴在门口的阿土硕大的身躯完全堵住了门户,看起来不像妖兽,反而更像是一只吃得太肥的土狗。

它有些倦怠地看了一眼屋中的人,然后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有些无聊,慢慢眯起了眼睛。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陆尘看着火岩,脸色平淡地说道,你居然在担心一个人族会抢走你们整个黑火部族?火岩摇了摇头,道:你不是普通的人族,现在的你是火神的使者,是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千百年来我们蛮人早已习惯了一切都听从萨满、祭司的指示,只要你真的得到整个部族里人们的敬畏,那他们就一定会听从你的命令,并从此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我要这权力做什么?陆尘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反问火岩道。

火岩默然。

陆尘冷笑了一声,又道:你别忘了,从头到尾都是你死拉硬拽地将我拖上的,我可是对你们这些蛮人的争霸游戏、复兴荣耀之类的东西毫无兴趣。

这样吧,你要是真的担心的话,就告诉我怎么回北方,我立刻拔腿走人离开这里,让你们黑火部族从此高枕无忧,可好?火岩想了一会,然后很认真地看着陆尘说道:你不能走。

陆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要不是知道你这厮是个火神的狂信者,无论怎么逼迫你都是没用,不然的话,我真想在你身上搞一个黑火魔咒,让你也尝尝那个滋味。

火岩虽然勇悍,但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眼神复杂地看了陆尘一眼,犹豫片刻后,道:说起来,你前头不是才对那些神木族人许下过承诺,要亲自担保他们的命运吗?怎么回头就想着离开这里,你就没想过你走了以后,他们岂非都要落入被你抛弃、然后悲惨无比的下场?如此一来,岂非也坏了你的誓言?我有什么好怕的,反正那天我发誓的时候,说的都是黑火部族如何如何,可没说我自己。

陆尘很淡定地回答他道。

火岩一时哑然,然后看着陆尘那副神情,苦笑了片刻后,却是摇摇头,道:算了,不说这些了。

有个事我还是要跟你商量一下。

陆尘道:什么事,你说。

火岩道:你现在基本也算是正式成为我们黑火部族的祭司了……别,千万别这么说。

陆尘摆了摆手,道,你那位老爹,当今的黑火部族族长都还没承认我呢,我这位子坐不稳当,说不定两三天就被人干下来了。

火岩叹了口气,道:我阿爹他暂时还不能理解我们的想法和做法,不过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他总还是会站在你这边的。

而且再说了,我就不信你自己看不出来,在神木营地一战之后,我们部族中最强大最精锐的那一批战士,其实已然接受了你,对你格外敬畏了。

陆尘嘿嘿一笑,道:那是因为他们在这一战后分到了比以前更多的女人和奴仆吧?那也有你巫术如此强大的缘由吧,我们南疆荒原上的蛮人,生来就敬重强者。

陆尘笑了笑,没有说话。

火岩又道:至于我阿爹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时常过去与他谈论这些事的。

不管怎样,眼下与你合作是火神的旨意,我对此深信不疑,无论如何,我也会将此事进行到底的。

陆尘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而火岩在顿了一下后,却是又对陆尘说道:这些麻烦的事先不说了,不过我倒是发现,现在你这边好像还是少一个人啊。

陆尘怔了一下,道:少什么人?火岩说道:少个伺候你的人。

你现在也是部族祭司了,身份、地位与众不同,平常收拾房子、准备饭食的这些事情,也应该找个人来帮你做了。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陆尘立刻摇头想要推辞,但火岩却是神态坚决,居然直接就站起身向外走去,同时口中道:这件事交给我吧,我去帮你找一个称心如意又勤快的人,你就别管了。

陆尘哪里能不管,他平日与阿土独处度日,有任何隐秘之事都不怕泄露,这要是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蛮人随处,岂非是让人缚手缚脚的?只是那火岩看起来确实急性子,说完那番话后就大步走出了这屋子,转眼间几个绕圈就不见人影了。

陆尘追到门口,等他再向外看的时候,却是已经看不到火岩的背影了。

陆尘仰首看了看天,过了片刻后吐出了一口浊气,苦笑道:算了,管它去吧。

……火岩是在翌日一早完成了他的许诺,将他看中的人选直接带到了陆尘所居住的这间石屋门口。

昨晚看起来那个神秘而可怕的黑袍祭司似乎并没有在这个夜晚做些什么人所不知的怪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屋中一脚的墙壁下,而他的那只大黑狼则是始终忠心耿耿地趴在门口的地面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营地。

千百年来,陆尘就是第一个来到南疆荒原的人族,所以火岩当然也不可能真的为他找到另一个人族来伺候他,所以,这天早上火岩领过来的人,就是一个蛮人。

一个女蛮人,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还很年轻,但面上神情却似乎饱含悲痛,看着陆尘的时候,目光中似乎也十分复杂,好像正在盘算着该怎么为那些死去的族人复仇,要怎样才能偷偷干掉这个凶残无比的黑袍祭司啊。

陆尘盯着这个女人看了好一会,然后回过身走到火岩的旁边,瞪了他一眼后,冷笑道:你这是怕我死得不够快?火岩闻言道:哪有这种事。

陆尘指着这个正跪伏在地上的年轻身躯,冷笑道:这女人分明就是神木部族中无人认领的年轻女子罢了,怎么,你把她送到我身边来,是想干什么?让她伺候你吧!火岩哈哈大笑,然后一挥手转身走了出去。

陆尘有些无奈,刚想说话,又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女蛮人,叹了口气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叶子。

第三百二十三章 付出叶子是一个蛮族少女,因为年轻,她的皮肤看起来比荒原上大多数的蛮人都更好一些,不过在她身上仍然有着十分明显清晰的蛮族人的特征。

比如,她嘴角有尖刺外露的獠牙,比如,她身上拥有刺青,比如,她的身材其实也算高大。

当陆尘叫她起来以后,他就发现这个蛮族少女几乎是和自己一样高,其实以人族的审美目光来看,大部分人是无法接受蛮族女人的,不过大概还是年轻的缘故吧,总的来说,这个名叫叶子的女人似乎还是比外头那些个个一脸凶相的蛮人顺眼多了。

与那些喜欢满脸都是扭曲图案、符纹刺青的蛮人相比,叶子在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只有左手臂上方和右大腿上有两处刺青,这也是让她看起来比较清秀的缘故。

不过来到黑火部族这么久,陆尘大概也是知道了一些关于蛮族人这边的风俗。

这并不是叶子不想往脸上搞那些花花绿绿的刺青,而是因为那些脸上的刺青往往意味着夸耀、功劳、战绩或是其他资历什么的,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刺上去的,大抵还是因为这个蛮族少女年轻,还不够资格吧。

在陆尘打量这个蛮族少女的时候,叶子也在偷偷地看他。

部族的女人还是比那些好斗凶悍的男性战士会更温和一点,在她的目光里也有着几分敬畏和好奇,但似乎更多的夹杂着一点怨恨。

陆尘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然后他也没有猜测的意思,直接就向叶子问了她的来历、身份。

叶子低着头说了,果然正如陆尘心中猜测的那样,叶子是这次被灭族之后投降的神木部族那边的人。

放了一个与自己有灭族之恨,甚至说不定家中还有亲人死在陆尘亲手发动的这场战事中的女人在自己身边吗?陆尘的眼前掠过火岩那个魁梧勇猛的身影,心想,这个心思远比其他蛮人更细密深远的家伙心中到底是在想着什么呢?是另有所图,还是单纯的只是因为方便?如今黑火部族中气氛微妙,族长火虎摆明了对火岩陆尘所作所为有些不满,虽然火虎年事已高,部族中许多战士都站在火岩和陆尘这边。

但他毕竟是多年的部族族长,德高望重,谁也不能忽视于他,更不用说火虎终归还是火岩的父亲,有着一层血缘关系在,一般人就不可能拿他怎么样。

就算是在以凶悍野蛮著称的蛮人部族中,忤逆犯上、亲生儿子直接和老爹翻脸乃至于大打出手的事情,也是不得人心的。

在这种情况下,或许火岩也并不方便直接从黑火部族中叫一个族人过来服侍陆尘,反而是抓来的那些神木俘虏里却不用客气,对黑火部族里也交代得过去。

至于之前陆尘曾经说过的要给这些人平等待遇什么的……走着看吧,大概也没有多少人会当真?陆尘沉默地思索着,而叶子就那样一直站在那儿,在没有得到这个神秘而可怕的祭司吩咐之前,她一动也不敢动。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尘才突然收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过来。

他平淡地说道,但口气中却似乎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叶子低下头,答应了一声,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前。

和大多数蛮族人一样,叶子身上的衣物以兽皮为主,辅以一些形状各异和各种颜色的小石头、兽牙、小骨之类的当作装饰品。

荒原上严酷的风沙似乎还暂时没有损毁这个蛮族少女的美丽和青春,她的手臂和大腿上裸露出来的肌肤也依然还白皙着。

只是在她身前不远处的地方,那个男人就像是一团黑暗般站立在她的身前。

一黑一白,阴影与明亮,就这样在石屋中有些刺眼的并列着,但至少在此刻,叶子的白看起来格外的渺小与脆弱。

在那逼人的黑暗气息面前,又或是从小到大发自内心地对萨满、祭司这种人上之人的敬畏,哪怕是心中仍然怀抱着一丝怨恨,但叶子还是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蛮族少女,她没有蛮族战士那样强大的武力,她弱小而平凡。

更何况就算是那些以凶猛强悍著称的蛮人战士们,不也是一样敬畏着这个黑暗阴影般的人么。

片刻之后,叶子忽然觉得头顶一凉。

那是一只手轻轻放到了她的头顶上。

那手掌为何这般冰冷,几乎不似人的血肉之躯,在那一刻,叶子甚至没来由地身子颤抖了一下,她闭着眼睛,心中十分害怕,她甚至觉得此刻按在自己头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段阴森森的白骨。

你心里恨我吗?那平静的,好像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叶子的耳边响起。

叶子呆了一下,随即立刻拼命地摇头,生怕自己动作慢一点,这个可怕而邪恶的祭司也许就会让自己受到传说中那最可怕的刑罚。

陆尘看着这个惊恐中的蛮族少女,欲言又止,过了片刻后却是在心里又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怎么搞得,说好的对这些蛮族人无动于衷没有兴趣呢,怎么突然又有些心软了的感觉。

他收回手掌,回身走回原本的那个地方坐下,过了片刻后,只听他开口道:这一次跟你一起过来的神木族人,你大概都认识吧?叶子在他的手掌离开后松了一口气,但听到这话后又有些紧张起来,同时心里隐隐有种感觉,似乎自己那些族人的命运在接下来的时间就要到了决定的时候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地说道:我都认识,祭司大人……您是想要做什么吗?陆尘微微抬头,向她看了一眼,叶子吓了一跳,连忙匍匐在地上道:祭司大人,您不要……生气!我、我就是想着帮你,现在、现在我已经是被送到您身边服侍你了,不管有什么事,您都可以叫我去做,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吼……陆尘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但一声低沉的吼声,却在这时从叶子的身后蓦地传来,一片庞大的阴影陡然出现并遮住了她,带着一股强烈的杀气。

叶子惊叫一声,转头一看,却只见入眼处赫然是一张血盆大口,然后是一个狰狞凶恶的巨大狼头,尖利的獠牙眼看就要戳到她的脸上,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正恶狠狠地盯着她,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她一口吞掉。

叶子身子一软,险些就晕了过去,身子情不自禁地向后拼命蜷缩着,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一直跟随在那个神秘祭司身边的那只巨大黑狼吗?之前看着就十分令人害怕,而此刻如此之近的看到这只巨狼,那股凶悍可怖的气息便越发的震怖人心,叶子毫不怀疑,这只妖狼肯定是杀死过无数的人,也吃过无数的血肉,难道我被放到这位祭司身边的目的就是给这只狼当作食物吗……蛮族少女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看起来都快要被吓死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尘在那边皱了皱眉,开口叫了一声:够了,阿土,太闲了是吧?原本龇牙咧嘴,做出人间第一可怕怪物状的黑色巨狼身子顿了一下,忽然之间身子便缩了回去,原本的凶恶模样转眼消失,然后重新变回了那种慵懒模样,咧嘴叫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陆尘的身边趴了下来,张嘴打了个哈欠,却是把头靠在他的腿上,然后再度眯起了眼睛。

感觉是死里逃生的叶子好半晌后,才慢慢缓了过来,她大口喘着粗气,再一次有些艰难地跪在了陆尘身前的地上。

陆尘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道:你没事吧……叶子低声颤抖着声音说道:没……没事。

陆尘叹了口气,道:你要是累了,可以回去休息一会儿。

叶子摇了摇头,道:刚才领我过来的那位首领说了,以后我就是侍奉您的仆人,从今天开始,吃喝起居都在这里,哪也不能去。

……陆尘一时无语,过了片刻后道,那你随便吧。

叶子低头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后,又左右看了看,然后默默起身走到一旁,开始收拾起屋子来了。

陆尘也不去管她,反正这屋里本也没什么重要东西,不过在等了一会之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看似很随意地对叶子问了一句,道:对了,你们这次过来的族人中,可堪一战的战士,或是成年男子有多少人?叶子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脸色忽然就苍白了下来。

陆尘等了一会,却发现并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皱眉向她看去,道:你怎么了?叶子忽然跑了过来,在陆尘身前跪下,然后拼命磕头,眼中饱含热泪,哭道:大人,祭司大人,求求你放过我的族人们吧!只要你别让他们去死,你、你叫叶子做什么,我都愿意!说着,她仿佛是下了什么艰难决断一般,突然将手搭在自己的兽皮衣服上,一发狠,就要往下扯去。

第三百二十四章 误会只听一声脆响,叶子已然发力,直接将自己身上的兽皮衣服给扯了一大半下来。

陆尘只觉得自己眼前陡然一片白光闪耀,在那片刻间饶是冷静沉稳如他,也是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叶子半张了嘴巴,一时间惊呆了一般,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而在陆尘身边原本还有些慵懒的阿土,这下子似乎也被吓到了,一个激灵,更是直接翻身跳了起来,抬头看着对面突然裸露半身的叶子,瞪着一双狗眼,也是好半晌没发出半点声音出来。

这石屋中的气氛瞬间陷入了一片沉寂。

叶子紧闭着双眼,脸颊胀红着,心中又是羞涩又是悲愤,还有一种绝望中仿佛舍生取义般的壮怀激烈。

不过,她等了半晌后,忽然从自己那种莫名翻腾的情绪中惊醒,却是发现似乎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那种事情。

荒原上的蛮族几乎都是男尊女卑,特别是被打败俘虏成为女奴的蛮族女子,更是毫无尊严可言,往往都是彻底沦为新主人的玩物,或成为生养后代的工具。

事实上,落入这种境地的蛮族女子只要不是想自寻死路,往往也盼望着生养儿女,只要有了后代,那么看在孩子的份上,她们的境遇也会得到一些提高,至少可以获得一种相对正式的身份。

在叶子原本的预想里,她已经做好了舍弃尊严奉献肉体的准备,而在一般的情况下,对面如果是一个蛮人的话,此刻多半已经扑了过来将她推倒蹂躏。

但诡异的是,现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她站在原地,觉得周围似乎空空荡荡,没有人靠近,也没有声音,只有一丝不知从哪里来的风从她白皙的肌肤上掠过,带来了一丝轻微的寒意。

叶子睁眼一看,发现前方的黑袍祭司不知何时却是已经转过身去,反而是他那只巨大的黑狼宠物还呆呆地看着自己这边,一双原本凶悍的大眼中满是惊诧、疑惑之色。

大人……叶子不知道这位神秘而可怕的黑袍祭司怎么了,为什么他不像正常的那些蛮族男子那样做呢?呃,不会他是一位伟大而恐怖的祭司,拥有那传说中黑火巫术的力量,所以和其他蛮人不一样吧,但,作为男人的生理机能构造,似乎和蛮人应该也是相同而正常的吧。

叶子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同时心里也有些又惊又怕,担心自己这番举动万一没有诱惑到这位祭司大人,反而触怒了他,那岂非是要给自己的那些族人带来天大般的灾祸了吧。

一念及此,叶子只觉得自己双腿又软了几分。

得承认,叶子并不是一个见多识广、又很有能力的蛮人,事实上在神木部族里,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蛮族少女,顶多姿色、肌肤还算过得去,但从小就在部族中长大,对外面的世界也就仅仅知道一些蛮族世界的基本规矩而已。

假以时日,如果一切都没有太大变化的话,她本该在部族中找一个最强壮最勇猛的部族勇士嫁给他,然后尽心尽力地侍奉,为他生儿育女。

当夫君出征打战时,她会为他担忧祈福;当他安然回归时,她就满心欢喜,日日夜夜操劳干活,就这样平凡地度过一生。

直到在这一年间的那个深夜里,当那个黑袍祭司可怕的阴影遮天蔽日而来,当那个恐怖的影魔从天而降,黑火部族被巫术魔化的战士杀进了部落,然后绵延多年的神木部族就此灭亡,而她和许多族人,也就这样成为了这个黑袍祭司的俘虏。

她本该憎恨他的,实际上,她在内心深处也依然厌恶、憎恨这个人,但是恐惧却是她心中更强烈的情绪,并且在那个深夜压倒了一切,让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甚至连恨意这种念头或想法都不敢泛起。

传说中,那些萨满和祭司无所不能,甚至有的可以窥探人心啊……他要怎样处置我?我死了就算了,千万别连累其他人啊!我……正当叶子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杂念纷至沓来的时候,背对着她的陆尘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你,先把衣服穿好了。

叶子呆了一下,先是有些羞恼,但随即心里却是一阵欣喜,听这位祭司大人的口气,似乎并没有生气?不过,这种大人物听说都是喜怒无常的,谁也不能肯定下一刻他们要做什么。

叶子连忙答应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将刚刚被自己扯下来的兽皮衣服穿了回去。

只是有些尴尬的是,那兽皮衣服本就是缝好的,她刚才怀着不顾一切的决心一把扯破,甚至是想着今天就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的心情,于是那下手间可半点没想着过一会儿如果还要再穿上怎么办。

只见,那兽皮衣服很干脆地已经裂成了两半,无论叶子怎么遮挡都不牢靠,不是前面掉,就是后面露出一大块。

末了,实在没办法的叶子只得红着脸将前后两块兽皮又都取了下来,直接打了个结绑在一块,然后也不管腰上的地方了,就绑在了胸部以上位置,这才勉勉强强地盖住了身子,不算太难看了。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身躯玲珑窈窕,便越发有些诱人了。

转过身来看到这一幕的陆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多亏这位蛮族少女还长着一张蛮人的脸,嘴边还有两颗跟野兽差不多的小獠牙提醒着,不然这诱惑力还真是不小。

不过不管怎么说,就算陆尘这么多年来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也干过许多黑暗中的勾当,但对一个蛮族女人,他还是没什么兴趣的。

所以,在看了一眼叶子那玲珑浮凸的身子后,他便转开了目光,皱着眉头对叶子道:我不过就是想问问,你族人里现在还剩下多少战士么,干嘛你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叶子红了眼睛,隐隐有泪光,再一次跪在了地上,道:我求求您,大人,求您放过我的族人吧。

陆尘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前坐下了,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跟我说清楚。

叶子犹豫片刻,还是低着头说了起来。

原来,在南疆荒原这里,因为蛮人生性凶悍好战,过往部族间的战争也是时有发生。

既然有战争,那自然就有鲜血死亡,以及……俘虏。

蛮人对俘虏并不客气,以他们凶悍的天性,那些俘虏的下场可想而知,女人可以当做财物一般被瓜分,男人战士如果没被折磨死的话,一般都会被强行驱赶着去做什么极危险的活,又或是在下一场战事中被迫冲锋在前,当做消耗敌人实力的炮灰。

叶子对这些事自然是知晓明白的,本来其实也没报什么希望,但当初在那个亡族的夜晚里,陆尘却偏偏给了他们一个希望,说是要平等相待,说是要让他们成为黑火部族的一份子。

这个与大多数蛮族人思想中的俘虏待遇自然是大相径庭,不过也就是这一点点微小的希望,再加上家人悲惨命运的压迫,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被迫投降过来。

叶子刚刚听到了陆尘点人头的话,要的还不包括女人小孩,只要成年男人的数目,一下子就触动了她内心最害怕最恐惧的念头,顿时就失控了。

陆尘听着这个趴在自己身前地上,断断续续,时不时哽咽哭泣的蛮族少女将话说完后,一时间也是有些啼笑皆非,摇摇头苦笑道:你想歪了,我没那个意思。

叶子身子一僵,立刻抬起头来,望着这位黑袍祭司,眼中惊喜之色交集,看起来竟似乎连原本暗藏的那股恨意都淡了不少。

陆尘摆摆手道:我对你们说过的话,并没有反悔的意思,只要我一日还在这里,自然就会做到。

这些话你回去之后,也可以跟你的那些族人去说。

叶子连连点头,一迭声道:我会的,我会的,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陆尘哼了一声,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吧,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神木部族到底有多少男人了吧?叶子却并没有直接回答,看起来还有些犹豫、迟疑的样子。

陆尘有些好笑地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件事我只是顺便问你而已。

你当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信不信我现在出去找几个黑火部族的头目,直接就能问出来?叶子一想还真是如此,顿时有些气馁,只得有些尴尬地道:大概还有四十个人吧。

陆尘略感诧异,不过随即明白了过来,这其中当然不可能全是往日全盛时候的神木部族战士,凑数的应该不少。

他沉吟片刻,摆摆手道:你去把那些男人都叫过来。

叶子又有些担心起来,不过在看过陆尘的脸色后,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而在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后,陆尘下意识地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刚才那一阵阵的炫白直闪得人眼花,蛮族女子中有这么好的皮肤的还真不多见。

这时,旁边的黑狼忽然低低吼叫了一声。

陆尘看了它一眼,道:干什么,老实点!阿土一脸鄙视地看着他,陆尘干咳一声,转过身去,道:我刚才那是惊呆了,惊呆了你懂吗!呆住了,所以不是故意盯着看的!吼!陆尘不理它,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然后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道:没想到还真不小……第三百二十五章 下咒叶子从那个神秘可怕的黑袍祭司屋里出来的时候,被黑火部族营地里的很多人都看见了,然后,几乎每个人都看到了她衣衫不整的样子。

没办法,进去的时候一身从脖子到腰部完好的整套衣服,出来的时候就只能绑着勉强只罩住胸部了?这要说没什么事情发生,那也得有人信啊。

不过,或许是最近陆尘颇有威名,再加上蛮族人普遍十分敬畏祭司,所以也没有人真的上前或大声议论着什么,大家只是都怀着复杂的情绪看着那个蛮族少女走开,然后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叶子当然能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她的脸又有些红了,心里有些气恼,但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被撕成两半、只能绑在一起的衣服后,只能默然无语地先走开了。

这衣服是自己撕的啊,这真是要怪,也不知该怪谁去了。

就这样,她一路低头快步走着,很快就回到了黑火部族给一众神木部族俘虏们安置的地方。

灭族之后成为俘虏,寄人篱下甚至连性命是否存活都要看别人的心情和脸色,在这里的神木族人自然格外敏感,而早先火岩过来挑走了叶子送给陆尘做侍女的事,这时也早已经传遍了神木部落。

所以一看到叶子突然回来了,顿时有一大群人都围了上来。

走在前面的大都是一些女人,多是年纪大一些的,旁边跟着一两个老头,看起来是这一批神木族人中还有些资历或声望的样子。

这些人显然一开始是想向叶子询问一下外头是否有什么进展,黑袍祭司那里有没有打算遵守约定之类的事,但很快的,突然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叶子身上。

看着早上走的时候还衣衫完整的少女,此刻露出白皙的小蛮腰和光滑诱人的双肩,而身上衣服只缠着包裹胸部时,许多人的眼神顿时都变了。

在片刻的沉寂后,只听呼啦啦一阵喧嚣,一群女人冲了上来,将其他的老头和男人都挤到了后面,把叶子紧紧围在中间,随后就是瞬间无数个问题蜂拥而至,冲进了叶子的耳朵里。

叶子,你这是怎么了?你被那个祭司给睡了吗?可怜的娃,那个畜生一定很凶狠,你看连衣服都撕成两半了……你身上疼吗?可怜啊,快过来,大妈给你抱抱。

叶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轰鸣,嗡嗡作响,几乎有些眩晕的感觉,不过在嘈杂声里她还是听清了其中几句问话,连忙应道:不不不,我没事,我跟那位祭司大人真的没……唉,这么好的女娃,本该是嫁给我们部族的勇士生儿育女啊,没想到被黑火部族的畜生给糟蹋了!叶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阵带着悲伤、怜悯与心痛的安慰声音打断了。

周围的蛮人大妈大婶们不停地安慰着她,将她推来推去抱在怀里,一迭声地告诉她不用伤心不用难过,女人这辈子难免会有这一遭,就当是出门被狗咬了一下也无所谓。

而且,现如今神木部族已经沦落到如此悲惨境地,朝不保夕的,只能看黑火部族的脸色,那位黑袍祭司在黑火部族中地位非同小可,有一个女人在他身边服侍,对大家也都是好事啊……叶子刚开始还想继续分辩几句来着,但连续被打断数次后,又听到了周围人后面的话,她怔了一阵子后,忽然低下了头,眼眶里有些泛红了。

周围的嘈杂声依旧,大家好像都在安慰她,后来又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挤了进来,很郑重地对叶子说,希望她看开一些,希望她不要伤心难过,希望她好好的小心地去侍奉好那位黑袍祭司大人,有什么委屈先忍忍,有什么难过的可以回来跟大伙说说就没事了。

至少这样一来,大家的日子就能够过得更好一些了吧。

叶子后来哭了,流了眼泪,在族人的簇拥下,在周围看似温暖的怀抱中,她的眼泪莫名其妙地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停都停不下来。

……叶子后来回去换了一身衣服,然后重新回到了陆尘所在的那间石屋,只是此刻,与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一群神木部族的男人们。

注意到这里动静的黑火部族的蛮人很快也被吸引了过来,毕竟部族营地里突然多了这么多的外族人,虽然上头说是吞并了以后要合而为一,都是黑火一族了,但是这并不表示刚开始的时候黑火部族能真的毫无芥蒂的接受这些自古以来就是非本族的神木部族异姓人?而且,自古以来南疆荒原上似乎也没这样的例子啊。

过来围观的黑火部族人群里,还有不少成年精壮的男人,那些都是黑火蛮人战士,尽管他们看向陆尘石屋那边的目光还是带着敬畏的,但是望着这批神木部族俘虏,男人们的眼神却并不怎么友善,甚至还带着几分敌意和戒备。

这也难怪,毕竟不久前还打生打死的。

不过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之外,陆尘从那间石屋里走出来了之后,也不避讳周围围观的人群,直接面对审视着这批俘虏,然后手指指点点,从中剔除了一半左右的老弱残迹,剩下大概二十人左右的最精壮的男子。

之后,陆尘就返回了石屋中,与他一起进去的还有那只巨大的黑狼和叶子。

被剔除出的人先行回去了,剩下的那二十人站在屋外,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过了一会儿后,石屋中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却是叶子单独走了出来,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复杂,不过大体上还是平静的。

只见,在众人的注视下,她走向那二十个人,然后随手指了指其中一人,让他跟随着她进入了石屋。

这时,不但剩下的人惊疑不定,就连周围围观的黑火族人也不明白那位黑袍祭司到底要干什么,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但就在人们交头接耳之际,突然间,一股莫名的气息突然从那间看上去有些昏暗的石屋里散发出来。

尽管没有天地变色那么夸张,尽管没有任何异状,或是明显变化,但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有那么一刻,那间石屋里似乎完全暗了下来。

被无比深邃的黑暗所笼罩着,而在黑暗阴影的最深处,似乎还有一团火焰骤然而起,熊熊燃烧。

没人能看到那团火焰。

只是感觉。

或许是因为,那火本是黑色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盯着那间黑暗的石屋,在等待了也许只是一会又好像过了漫长时间后,终于,那黑暗似乎缓缓褪去,然后又过了片刻,一个身影慢慢地走了出来。

是那个被叶子叫进去的神木族战士,此刻,这个强壮的蛮人战士脸色看起来有些灰败,面上神情也有些复杂,看着似乎有些紧张,有点担忧,又有几分激动,而且隐隐的,似乎他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这种种诡异而对立的矛盾感觉此刻却同时出现在这个蛮人身上,让人想不通在刚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还不等周围的人围上去询问,又一阵脚步声从屋中传来。

很快,那个蛮族少女叶子再一次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周围一眼后,又指了指另外一个等在外头的蛮人,叫他跟着进去了。

当叶子和那个有些忐忑不安的男人再度进入石屋后,周围的神木族男人顿时将第一个蛮族战士围在中间,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而周围的黑火族人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靠来,也是异常好奇。

人群中,那个脸色复杂的蛮族战士沉默了片刻后,忽然伸手拉开了胸前衣襟,露出了他强壮有力的胸膛。

顿时,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他虬龙一般鼓起的肌肉上,突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人群视线所达之处,在那肌肉之上正中心口的要害位置,此刻已然多了一个形如燃烧火焰般的图腾符纹,通体纯黑,深邃而肃杀,看起来就好像随时会真的燃烧起来一样。

那正是黑火部族的图腾标志,而随着这个标志的出现,在更远处的人群里,蓦地又是一阵骚动,有好几人惊呼出声,几乎全是黑火部族的战士。

在他们的额头正中部位,赫然也有相同的符纹。

那正是当日陆尘施展黑火巫术,对他们进行魔化的东西。

第三百二十六章 担忧这个黑火符纹在那个神木族战士身上的出现,在黑火部族这里所引起的骚动和惊讶远比那一群俘虏更厉害,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面上愤怒、惊诧之色皆有。

同时,有几位强壮的蛮族战士更是直接转身就向远处跑去,过了一会儿之后,一群人簇拥着火岩大步走了过来。

前方的人群很快感觉到了异样,然后纷纷让开道路,包括那一群神木族的俘虏也是一样,他们的脸上虽隐隐还有几分不甘,但更多的还是带着一丝丝的畏惧之情,大多都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刚刚被灭族俘虏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有反抗的底气,更何况这一群气势汹汹的黑火部族战士走过来时,人人凶神恶煞一般,同时有许多人都看到了,他们的身上有意无意中已经挂上了刀斧兵器。

在蛮族的世界里,兵刃刀斧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杀人。

一路顺畅地走到那间石屋前方,站在这一群战士前方的火岩一脸肃穆神色,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沉,而其他的黑火部族战士则看起来神情各异,敬畏、愤怒、恐惧,还有一点担忧的都有。

不过,当他们感觉到那石屋中正有一股黑暗的气息鼓荡张扬时,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是巫术的力量,这里的每一个战士,特别是经历过神木一战后的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而他们也比其他还未知晓这种力量根底的族人更明白其中的危险。

火岩沉着脸,站在这黑暗的门外,盯着那黑暗深处,脸色漠然,让旁人看不透他此刻心中的想法,但隐隐可以看到他的一双瞳孔深处,正微微收缩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强大的黑暗气息终于缓缓褪去,片刻之后,如同前番一样,叶子将另一个被下了黑火符纹的男子送了出来,然后正要指点下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在她的身前,出现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火岩如同小山般的身子仿佛一只巨兽般伫立在叶子的身前,叶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面上掠过一丝畏惧之色。

不过火岩并没有太过关注这个蛮族少女,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间黑暗的石屋,此刻,他也只是随口声音低沉地对叶子说了一句,道:带路,我要见他。

说这话的时候,火岩的神情并不是特别的凶悍,但是在口气里却有一种不可违逆的气势,让叶子悄悄吞了一下口水,然后低声答应一声,也不敢再去叫其他的人,就转过身带着火岩向石屋中走去。

跟在火岩身后的还有铁熊、黑牛等一众追随他的心腹战士,见状也想跟上,但当火岩快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突然吩咐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说罢,他便一言不发地直接走进了石屋。

铁熊、黑牛等一众黑火战士此刻面面相觑,然而,过了一会后,众人终也就在石屋边三三两两地散开,然后看似有意无意地将这间石屋连同屋外那二十人的神木俘虏战士都围住了。

……刚走进石屋的那一刻,火岩便觉得眼前有一种骤然一黑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当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昏暗后,才看到石屋间的前方坐着一个身影,同时在旁边的地上还趴着另一个看起来十分硕大的影子,一双微绿的眼眸向他这里扫了一眼。

不用说,那自然就是陆尘和阿土了。

叶子有些紧张和慌张地走上前去,跪在那位黑袍祭司的身前,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些什么的时候,陆尘却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淡淡地道:不用说了,这位是我们部族的战士首领大人,想什么时候过来,就可什么时候过来的。

火岩面色冷峻,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缓缓走了过来,在陆尘身前数尺外站住了。

火岩的强壮和魁梧,哪怕在蛮族战士中都是极出众的,原本他的身量就比陆尘高大不少,此刻陆尘坐在地上,而他站着,看上去两者之间更是相差巨大,直如一只愤怒的巨兽凝视着身前某只小兽一般。

叶子跪坐在一旁,看着这有些紧张却又僵冷的画面,不知为何,一颗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上,紧张得竟有些不敢呼吸起来。

不过陆尘的神情看起来却似乎十分平静,他只是淡淡地抬头看了一眼火岩,然后指了一下自己身前的位置,道:坐吧。

火岩并没有依言坐下,他冷冷地看着陆尘,沉声说道:你为什么这样做?陆尘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沉默地坐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后,他也没有再看站在身前不远处的那个如同巨人一般的火岩,而是淡淡地说道:从小到大,你那位族长的父亲没有教导过你,对部族祭司应该尊重并遵守一些礼仪吗?随着他这番话说出口,昏暗的石屋中气氛顿时又紧张了几分,一股僵冷得似乎可以冻入骨髓的寒意开始弥漫在这里。

叶子全身已经开始有些微微颤抖了,她下意识地拼命向后蜷缩着自己的身子,与此同时,在她的内心深处,却也突然掠过了一道如同电芒般突然闪亮的念头。

这两个人,这两个黑火部族最强大也最具权力的人物,他们之间,好像有些不和啊……你先出去!就在叶子心中有些慌张而混乱地想着的时候,蓦地,一个声音从她身前那边传了过来,却是火岩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淡,在说话的时候甚至根本都没往叶子这边看上一眼,显然对这个神木族的少女毫不在意。

叶子战战兢兢地看了陆尘一眼,只见他轻轻摆了摆手,这才如蒙大赦般跳了起来,快步从这石屋中走了出去。

在踏出门槛的那一个瞬间,当光明重新从屋外洒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叶子不知怎么竟然有了一种从地狱重新回到人间的错觉,让她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的,她便发现自己周围有众多的蛮人战士正站在那里,一个个面容冷峻地看向这边,在他们的手上身上,那些刀斧兵刃的锋口,正闪烁着冰冷的光。

叶子原本刚刚有些温暖起来的心,忽然又是一片冰冷,然后再一次地沉了下去。

……石屋中,再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气氛居然开始变得缓和了一些,哪怕是一直依偎在陆尘身边的那只巨狼阿土,也并没有对火岩表露出任何敌对和戒备的神色。

火岩沉默地在陆尘身前坐了下来,然后抬眼看着他,很快发现陆尘此刻的脸上还戴着那件白骨面具,不禁眉头一皱,脸色有些难看,道:为何又戴上了这东西?陆尘伸手从脸上取下了白骨面具,然后随手放在旁边,口中道:在那些神木族人的肉身上铭刻黑火符纹时,需要他们不能太过抵触,不然就很麻烦。

我发现戴着这玩意挺好用的,大概是因为这面具是他们祖先传下来的,他们看到戴在我的脸上,心情便会松弛,对我也没有过分的敌意,那些巫法也就更好施展了。

火岩哼了一声,道:为何你要对他们施展这种术法?你可知道,这是只属于我们黑火部族的力量!说到最后面的时候,火岩已经明显提高了声音,显示出他内心的愤怒。

陆尘看起来却并没有太过惊讶的样子,也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前头跟你说过了,黑火部族的战士太少,不足以支撑你我尽快复兴黑火部族的志向。

所以,我只有另辟蹊径,外头的这二十人同样也是强壮的蛮人战士,在接受了黑火符纹后,同样也会变成魔化的强悍战士,如此一来,黑火部族的实力便又会提升一个档次了。

火岩怒道:胡闹!你这是乱来,难道以后你每灭掉一个部族,就要抢掠他们的战士过来这样做吗?是啊。

陆尘很平静地说道,我之前不是已经对你说过这个想法了吗?这是短时间里提升黑火部族实力的最有效的法子了。

火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但是我也跟你说过了,这种做法不妥。

你要知道,若是这种外族拥有魔化力量的人太多,甚至比我们黑火部族的战士都更多的话,到时一旦反噬,我们该如何是好?第三百二十七章 难看反噬?陆尘微微抬眼,看了一下一脸肃然的火岩,略带诧异地反问了一句。

火岩皱了皱眉,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陆尘沉吟了片刻,道:你想多了,第一,战士魔化乃是巫术中的一种术法,我不施法的话,他们也不可能获得那种力量。

火岩脸色并未松弛,盯着陆尘道:但是按你这么做下去,异族的战士越来越多,难道就没有风险?一旦他们到了某个时候,人数实在太多,又或是在战场上魔化之后突然反戈一击,到时候我们怎么办?陆尘淡淡地道:这就是我刚才要对你说的第二件事,那黑火符纹正好也能掌控这些神木族人,一旦有人有了异心,光凭这东西,我就有办法瞬间将其置于死地。

火岩怔了一下,面上露出惊愕之色,道:什么,那黑火符纹竟然还有这个功效?陆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你以为呢,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花费这么多气力一个一个慢慢地施法下咒?对了,忘了告诉你,这魔化的符纹其实真正的名字并不是什么黑火符纹,它是一种巫术神通的变种,原来的名字是‘黑焰魔咒’。

他笑了一下,笑容看上去平静而安详,只有他的双眼中,似乎在那瞬间掠过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不是一个符纹,那是一种魔咒!……石屋中的气氛似乎突然冷了几分,有一会没有人说话,随后过了一阵子后,火岩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陆尘面前,看上去极不相称,而且隐隐有一股凛冽的杀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陆尘似有所觉,也缓缓站起,道:怎么了?火岩深深地看着他,目光格外的锐利,像是两把刀子一般直盯着陆尘,然后慢慢地说道:你在我和我手下的黑火战士身上,所布下的是不是也是这种魔咒?陆尘似乎并没有被这个看起来因为杀气凛然而显得有些可怕的蛮人所吓倒,他甚至还淡淡笑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道:我只知道一种黑焰魔咒的巫术,当然是同一种了。

铛!一声脆响,却是火岩突然低吼一声,竟是直接伸手将自己别在腰间的护身短刀抽了出来,雪亮的刀光直指陆尘;而在另一边,原本有些慵懒的巨狼阿土猛地翻身跳起,一声咆哮,对着火岩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作势欲扑过来。

……昏暗的石屋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两边似乎在对峙,而且形势有一触即发的感觉。

火岩并没有理会在陆尘身旁低吼咆哮、凶相毕露的阿土,而是紧紧盯着陆尘,握紧了手中的刀刃,一字一字地道:为什么?陆尘摇了摇头,道:不为什么。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黑焰魔咒就是这么一种,我可以通过火神杖施放变种术法,让你们魔化,短时间里增强力量,但归根到底这种巫术就是一种魔咒,它天生就带有置人于死地的威力。

他抬眼看向火岩,道:看起来你不喜欢?火岩呼吸略显急促,獠牙交错,低吼了一声,道:谁会喜欢在身上有这种东西,如此一来,我和其他部族战士的性命岂非都掌握于你一念之间……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解掉。

陆尘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说道。

火岩怔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些愕然地看着陆尘。

陆尘道:你,还有其他那几十个黑火战士,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帮你们解开这种黑焰魔咒。

不过相应的,那种战场上魔化的力量,你们也就失去了。

火岩面上神情激烈地变动着,却始终没有说话。

陆尘看着这个蛮族男子,眼底深处似乎略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道:想来你无非就是怕我掌握众人生死,权力太大,甚至可以操控部族了吧?其实我到现在也还是那句话,你们这个蛮人部族,我还真是看不上眼,你珍而重之的东西,我是毫不在意的。

要是你怕的话,给我那北归的法子,我现在就解开你们所有的魔咒,然后放弃这里的一切自己离开,从此跟你们黑火部族再无任何关系。

火岩望着陆尘,陆尘也没有移开目光,坦然直视着他。

如此过了片刻后,火岩脸色变幻,忽然间却是转开了头,面上的怒色迅速消散,缓缓将手中刀刃收起。

又过了一会儿后,他沉声道:此事容我想想再说。

陆尘略带讥讽地笑了一下,随后神色也恢复正常,点了点头。

火岩转身向外走去,在快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却忽然蹲下身子,然后回头对陆尘说道:这个秘密,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陆尘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火岩深深地看了看他,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天原本显得有些紧张的气氛,随着火岩沉默地从黑袍祭司的石屋中走出来并一声不吭地带走了所有黑火部族战士而渐渐缓和下来。

至于陆尘,似乎也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在火岩走后仍然在继续将人召入石屋中,对之施放那神秘的黑火符纹。

没有人知道刚才在那个黑暗的石屋中,火岩和那位黑袍祭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谈了些什么事。

铁熊和黑牛等黑火战士对此十分好奇,在火岩身边偷偷旁敲侧击问了好几次,但火岩却始终板着一张脸,什么话都没说。

在黑火部族强大的神器火神杖的帮助下,黑袍祭司陆尘花了一天的工夫,终于是将这二十人身上全部都施放了黑火符纹。

在这之后,异常疲倦的他就将这些家伙都赶了回去,只说过两天会派叶子再叫他们过来,等到那时大概就能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这个答复当然无法令那二十个神木战士满意,不过面对那个黑袍祭司,就算这些人再如何凶悍也不敢放肆,最后只得怏怏而回。

不过暗地里倒有不少人悄悄叮嘱了叶子,让她见机行事,尽量打听一下这位可怕的黑袍祭司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

嗯,为了这个目的,一定要竭尽所能……虽然没有明说这样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叶子也听懂了,然后她看起来并没有更多的情绪波动,最多只是沉默点头,最后在送走所有人后,慢慢地再一次走回那间昏暗的石屋。

在陆尘带着阿土住进这里后,这间石屋中就始终没有点燃过任何的火把、蜡烛之类的东西,似乎这位来历神秘的黑袍祭司对火焰这一类的东西十分厌恶。

当叶子心中掠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不禁也有几分暗自惊讶,心想,你们这个部族名字都叫黑火了,敬奉的更是一位火神,怎地部族祭司还会讨厌火焰光明呢?不过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当离开了外头熟悉的人群,回到了这个昏暗的地方,当黑暗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挡住身后的光明还有那些人的眼光时,叶子却陡然间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

她竟是从心里好像是松了一口气般。

这感觉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她很快地就感觉到一股罪恶感,暗地里咬了咬牙,骂了自己一句。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是那位黑袍祭司在黑暗的角落里低沉的声音,听起来他依然还有些疲倦,不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透过了黑暗,落在叶子的身上,似乎有些微微闪烁的光芒。

叶子吓了一跳,连忙低头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

陆尘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又或许他对这些蛮人的心情根本毫无兴趣。

原本还有几分紧张的叶子反而怔了一下,片刻后总算明白过来,自己的这个新主人似乎是懒得跟自己说话了。

她有些尴尬,又有些局促,转头看了看周围后,欲言又止,似乎想站起来往墙角边靠去。

陆尘忽然又说道:你睡这里。

叶子看了他一眼,发现陆尘指的地方是在离他最远的一道墙边,她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想起了来之前那些父老乡亲所托付的重任。

那些殷切的目光,那么多人的生死希望,好像都全靠自己一个人了啊……哪怕那可能是要让自己沉沦到那可怕的地狱,去窥探这个人间最可怕的人。

叶子觉得身子有些冷,但还是咬了咬牙,在心底的最深处为自己悄悄哭了一声,然后挤出了一丝笑容,慢慢地靠近了那个黑袍祭司。

大人……您需要我服侍你吗?原本已经闭上双眼休息的陆尘,微微皱眉,再次睁开了眼睛,发现正在走近的叶子身子有些微微颤抖着,但看起来好像还是鼓足了勇气,慢慢伸手去解开自己的衣服。

陆尘默然,过了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别笑了,我觉得你笑得很难看啊。

第三百二十八章 流星叶子的手顿时僵在自己的胸前,然后又羞又气地看着这个黑袍祭司。

不过,陆尘显然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只是挥了挥手,道:你到那边睡去,别来打扰我。

……是。

叶子低声答应了一句,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原本还有一些的气恼此刻也不翼而飞,甚至连她看向陆尘的时候,都觉得这位黑袍祭司似乎也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和令人厌恶了。

不过记忆迅速地从她脑海中浮了起来,那一天在曾经旧有的部族营地中,有不少她从小就认识的族人就死在这个黑袍祭司的手下,死在那可怕的黑火之中。

那痛苦的嘶嚎直到此刻还在提醒着她,让叶子顿时对自己刚刚的软弱觉得很是羞愧。

她低着头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墙边角落里,意外的发现,那里居然摆放着两三张兽皮褥子。

她怔了一下后,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陆尘的身影已经与那边的黑暗融为一体,似乎成为了那片阴影的一部分,让人看不真切。

她凝视了那边片刻,然后咬咬牙,却是轻轻将这几张兽皮挪开到一旁,然后靠着墙壁躺了下去。

地下和墙壁都很冷,而不远处的兽皮褥子看起来却给人异常温暖的感觉,叶子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她看到听到了太多的事,也受了不小的刺激和惊吓,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十分清醒无法入睡,谁知才躺了一会就眼皮打架,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火岩那天带着怒气冲冲而来的情景被许多人看在眼中,有人惊诧,有人窃喜,但到了最后,火岩独自进入那间石屋呆了很久后再出来时,却是一言不发地带着手下离开了,这也让许多本来心怀忐忑,又或是想看好戏的人错愕不已。

随后的日子里,随着部族营地里的变化和各种情况的发生,陆尘这个黑袍祭司所做的事开始被所有人知晓,顿时震动了整个黑火部族。

在火岩从陆尘那离开的第三天后,黑火部族的族长火虎找到了他。

父子二人严肃而认真地聊了一次,同时与会的还有六位平素里在部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元老,是火岩平时遇见都要行礼叫人的长辈。

在这次谈话中,火虎直截了当地对自己这个儿子表达了对陆尘的不信任,同时十分严厉地警告了他,自古以来从未有外人担当过黑火部族祭司的例子,而陆尘在成为祭司后的所作所为,与部族历史上所有伟大的祭司的行为规范都格格不入。

此人非我族类,必有异心!他绝不是火神的使者,他是恶魔的爪牙!若再不除掉这个黑袍祭司,那么,我们黑火部族就会灭亡在这个可怕的人类手中了!与会的其他六位老人长者纷纷附和,或严肃或婉转地劝说着火岩,让他不要再糊涂下去,要早日醒悟。

大家都说,我们黑火部族在这片荒原上生活了几千年了,遵从祖先的规矩,一直都活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什么改变!那个黑袍祭司倒行逆施、胡作非为,甚至还将黑火部族的巫术施放在那些俘虏身上,如此恶劣行为,只怕不久就会惹来火神大怒降下神罚都说不定。

到时候,你我岂非都是部族的罪人?说到最后的时候,火虎站在儿子的面前,苍老的脸庞似乎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情之所至处,更是一把抓住火岩的手臂,嘶声道:我老了,儿子!族长这个位置迟早都是你的,只要你将那人类杀掉,我就立刻退位,将这族长宝座让给你!从头到尾,一直异乎寻常、沉默的火岩直到这个时候才动容站起,但莫名的是,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火虎和其他一众长老们想要看到的那种激动与幡然醒悟的神情。

这个身材魁梧,正当壮年,正是全盛时期的蛮人,他雄壮威武又有着普通男人所没有的雄心壮志和缜密心思,他看得比他们都更远些,他站得比他们都更高些,然后偶尔回头时,火岩就发现,原来自己的身边已经没有同伴了。

他的眼底深处有几分痛苦和失望,但神情间还是平静,他从这几位部族里辈分最大的长者前站了起来,当着他父亲火虎的面,道:这些事,你们以后还是别管了。

说完,他无视着周围那一道道惊愕而愤怒的目光,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屋子愤怒的老人和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陆尘是在第二天中午从火岩本人口中知道这件事的,当火岩过来找他的时候,陆尘正好将那二十个强壮的神木战士训练完毕,让他们先行回去了。

所谓的训练,当然并不是陆尘会去教这些蛮人战士如何杀人,如何使用兵器,而是让这些人去熟悉当他施法后进入魔化的状态,并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更好的……嗯,好吧,其实还是如何更好的杀人!除此之外,陆尘也对所有神木战士说了,在施放魔化巫术的时候,他也在所有人的身上种下了世上最恶毒的魔咒,如果谁胆敢背叛,那就会在可怕的熊熊黑焰中被活活烧死,死后就连魂魄都无法逃脱,也就更谈不上能回归先祖和神明的怀抱。

但只要你们所有人听从我的命令,为我尽忠效死,只要立下大功,也能解除这个诅咒。

同时,从即日起,所有的这批神木战士就称为黑火卫士,只听从黑袍祭司一个人的命令。

这一番话当然很快传遍了整个黑火部族,然后在再一次引起巨大骚动的同时,也成为了黑火部族长老们越发仇视陆尘的证据。

当那天傍晚,夕阳落山时分,火岩与他坐在石屋中时,这个蛮人看上去已经有些失落的样子。

陆尘看着他,道:怎么了,你这是有点承受不起了吗?火岩摆摆手,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过了片刻后说道:我没想到父亲和其他那些长老们都是如此目光短浅,一点都看不出我为何要一力推进此事。

陆尘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道:你错了啊。

火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说?陆尘道:你能看到诸多远见,能做出那些胆大包天的事,那是因为你才是个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蛮人啊。

在荒原上这么多部族里,能像你这样的蛮人有几个,普通部族中一个都找不到的。

他们不明白你,或许才是正常的吧?火岩苦笑了一下,轻声道:我也只是一心想恢复先祖部族时的强盛荣光罢了,当不起你这种称赞。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眉头,道:对了,你对那二十个人的黑火卫士,在做事时能不能动静小点,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这天天魔化来魔化去的,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就跟用刀扎心一样。

陆尘耸耸肩,道:没办法啊,时间太紧了。

火岩怔了一下,道:怎么说?陆尘淡淡地道:再过三天,雷蜥、鬼狐、山灵,这三个部族,你自己挑一个吧。

火岩大吃一惊,猛地站了起来,道:什么,这才多久,你又要……打战!陆尘平静又坚定不容置疑般地说道,荒原这么大,部族那么多,我们可没时间浪费。

而且连你也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再度发起战争,那么,那三个部族,也肯定想不到。

火岩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半晌才道:有时候我都觉得,天下间都只说我们蛮人最是好战,但跟你比起来,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尘冷笑了一下,转过身,向黑暗深处走去,同时口中道:别装了,反正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鲜血人命而已,在荒原这里,胜利者就是一切,这话可是你对我说的。

火岩默然良久,然后转身走出了这间石屋。

当他走在部族营地中的空地上时,偶尔抬起头仰望已经黑下来的夜幕苍穹,竟是忽然看到了一枚流星从夜空中掠过。

那是奔放而飞驰的流星,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彩,瞬间照亮了整片的星空,令人为之目眩神迷。

它如此热情而激烈地燃烧而飞掠着,仿佛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刺破了黑暗,直到最后还是消失在远方的黑暗深处,终于消失不见。

火岩怔怔地看着那流星最后的光芒消逝在夜空里,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寒意,当他低头的时候,却发现周围不知是什么时候扬起了一阵细微风沙。

荒原的黑夜里,起风了!第三百二十九章 逼宫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一个带着如同咆哮般的怒吼声,从那座屋子里传来,虽然有几分压制让声调听起来有些低沉,但些许回声还是从紧闭的门缝中飘了出来,可以让人感觉到屋里的人此刻是多么的恼怒。

而在紧闭门外站着的则是四五个黑火部族的蛮人男子,他们彼此隔开一段距离,将身后的这间屋子包围起来,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不过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并没有人会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在门口的蛮人当然听到了刚才那一声怒喝,他回头望了一眼,眼神中有几分担忧之色,不过很快还是也回过头去,小心翼翼地警戒着,不让任何的外人靠近这里。

与此同时,在那间门后的屋子里,点燃着的灯火照亮了屋中的人,居中位置上坐着的是黑火部族的老族长火虎,他的孙子火鹰陪在他的身侧。

而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屋里还有六个人,正是之前与火虎一起劝说火岩的那六位部族长老。

刚刚发出如同野兽般怒吼咆哮声的是六位长老中的一个人,名叫赤犀,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跟火虎差不多,一头白发,嘴边两只獠牙都掉了一只。

不过,这位老头年轻时也是黑火部族里的一位猛将,厮杀战斗了一辈子,此时虽然老了,但凶猛悍勇的气势仍然还在,同时,那股暴躁的脾气也没有改变。

在屋子中,此刻正回荡着赤犀愤怒的低吼声,只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蓦地回头对火虎大声道:族长,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啊?火虎皱了皱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但眉宇间仍是紧皱着,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到族长火虎是这副模样,其余几位长老也是脸色各异,过了片刻后,旁边另一位看起来脸色稍显和缓的长老拉了赤犀一下,低声道:好了,族长他心里有数,你别乱吼乱叫的,万一声音太大被别人听到了,跑去告诉火岩,又或是那个黑袍祭司,说不定就会有大麻烦。

赤犀重重哼了一声,一脸的恼怒不情愿,但看起来似乎终究也还是对人家所说的那两个人有些忌惮,最后还是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这个将赤犀这个暴躁老蛮人劝住的长老这才转过身,望向火虎,低声问道:族长,你如今可有什么打算?火虎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仿佛是严酷的荒原已经将风沙岁月都铭刻在他的身上。

在这片大地上,大多数的人都活不到火虎这个岁数,所以他的见识与声望在黑火部族中从来都是首屈一指,所有人多年来都一直信任着他。

直到,他的儿子火岩长大成人,然后在部族的族人面前展露出了自己过人的天赋与强大的力量。

时至今日,每一个黑火部族的蛮人都认为火岩就是下一任的族长,他的强大和睿智还有勇敢在黑火部族无人能及,这一切渐渐变成了一种公开的看法。

有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老火虎死亡的那一天何时到来一样。

火虎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从他儿子火岩崛起的时候开始,他就很不喜欢。

但是哪怕他是族长,对此也是没有办法的,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只能沉默,然后带着复杂的目光从远处从暗处暗暗窥视着自己那个日益强大和迈进全盛时代的儿子。

族长?一声有些诧异的呼唤声,在火虎的耳边响起,让火虎吃了一惊,他从自己的走神中惊醒过来,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居然发了好一会呆。

这就是老了的感觉吗?火虎心中一时间有些悲凉,不过在面上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沉吟了片刻,装作自己刚刚在深思熟虑的样子,然后反问了他一句,道:白雕,你是怎么想的?这个名叫白雕的长老也是黑火部族中声望最高的长者之一,辅助跟随火虎已经有很多年了,可以说是深得这位老族长的信任。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白雕也远比其他人都更了解火虎,火虎刚刚的神态瞒过了其他人,却并没有骗过白雕的眼睛。

不过,白雕此刻也没有做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在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有些担忧的目光后,便低声对火虎说道:族长,刚才赤犀老弟说的其实也有道理,如果再让火岩和那个叫陆远的人族这样胡闹搞下去,只怕真的会出大事啊。

火虎没有马上说话,倒是在他身旁的火鹰问了一句,道:白雕爷爷,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白雕看了一眼火虎,迟疑片刻后道:首先一条,就是他们太好战了,这才离攻打神木部族过了几天时间,结果他们马上就准备继续攻打另一个部族了。

我们黑火部族的战士虽然勇猛强悍,但人数并不算太多。

只要是战争,就一定会有伤亡,时间久了,我们一定会承受不住的。

在场的其他几位长老和火鹰都是点头,随后白雕又说道:还有,现在那个陆尘将抓来的那些神木战士也当作了黑火部族的人,还往他们身上施放了黑火符纹,还给他们取名叫黑火卫士,并只听命于他一人!这是什么意思?日后万一他要是有何异心的话,我们黑火部族该如何处置?而且最糟糕的是,这时,那个刚刚坐下的赤犀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众人面前,神色激动地道,我们现在都看出来了,那陆尘和火岩两个人就是打算要不停地征战,然后意图灭族后再抓人,再施放黑火符纹填充战力。

可是大家别忘了,按他们这种做法,不要多久,我们黑火部族的战士越死越少,但其他部族的抓来的并听命于那个祭司的黑火卫士却会越来越多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个黑火部族还会是黑火部族吗?在部族中,说话算数的,在那个时候又会是谁?是我们黑火蛮人,还是那个叫做陆尘的黑袍祭司?屋子中一片沉默,没有人开口回答赤犀这个一针见血般的直白问题。

只有还年少的火鹰勃然大怒,翻身跳起,怒道:我们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可恨,当初就该一刀杀了那怪物才好!……一刀杀了那黑袍祭司?屋中的几位长老,除了那个头脑最简单冲动、愤怒不已的赤犀外,其余几位都是面面相觑,在彼此对视几眼后,都是纷纷皱眉并不言语。

蛮人虽然大多数都是冲动暴躁、勇猛凶悍的性子,但只要是岁数大了还活着的人,大部分还是看到过很多事,经历了许多风霜,知道了一点人生的道理。

反而是像赤犀那样一直冲动愤怒到老的蛮人,其实在他们这个岁数里,也还是少数了。

白雕也是如此,比起他年轻的时候,此刻的他显得格外沉稳,他并没有去回答火鹰的话语,而是一直看着老族长火虎,轻声叫了一声,道:族长?火虎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白雕一眼,声音听着有些低沉,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白雕欲言又止,旁边的赤犀看了着急,干脆向前走了几步,道:族长,现在部族形势危急,需要你老人家出面来整治一番啊!火虎叹了口气,面上似有几分无奈之色,道:整治,怎么整治?部族里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不晓得,如今年轻一代的战士们,几乎都是火岩他带出来的,对他可谓是死心塌地,哪怕是我这个族长的话,也未必有火岩管用啊。

白雕走到火虎身边坐了下来,轻声道:族长,不管怎么说,现如今这个族长位置还是你坐着的,只要你说话,部族里的年轻人就要听。

就算火岩他如今声望高涨,但只要他不开口,只要你老人家一出面,照样能镇住局势。

火虎脸色微微一变,望向白雕,道:你什么意思?白雕默然不语,但与此同时,其他几位长老包括赤犀一共五人,却是同时站起身来,一起走到了白雕的身后。

火虎脸色大变,霍然站起,等着这几个人,不知为何,他的老脸上一阵扭曲,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起来,嘶声道:你们疯了吗?他是我的儿子!第三百三十章 阻拦在火虎的身后,年轻的火鹰也是猛地站了起来,但看起来他有些懵懂,似乎并不太明白为什么爷爷突然变得如此激动,而周围的气氛则又是为什么在瞬间陷入如此紧张之中。

火鹰只是本能地窜到火虎身边,一只手抓住了腰上别着的小刀,然后带着几分戒备地看着那几位爷爷辈的部族长老,又有些疑惑地看着爷爷。

在他的对面,站在众人身前的白雕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也并没有在乎火鹰这半大小子的冒犯模样,还伸手拍了拍火鹰的肩膀,表达了并无恶意的意思。

然后他望着火虎,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道:族长,我这大半辈子都一直跟着你,到老了这个时候,不会还有其他心思了。

火虎此刻的神情也看起来稍微平静了些,他看了白雕一眼,然后伸手过去将拦在身前的孙子拉了回来,低声道:没事。

火鹰哦了一声,随后火虎又看向其他人,沉默良久后,忽然却开口道:火岩说那陆尘乃是火神使者,秉承的乃是火神意志,你们怎么看?白雕还未开口,旁边的赤犀就已经嚷道:这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从古至今,都不要说是咱们黑火部族了,就是整个南疆荒原千千万万个部族,有哪一个曾经听说过是人族过来当祭司的?火虎讪然不语,白雕与其他几位长老脸色看起来也不好看,但谁都没有说话。

赤犀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过往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是此刻在场的人却有意无意中,都回避了另一个同样确凿的事实,那就是,在陆尘的身上,拥有再清楚不过的黑火的力量。

反正他不是蛮人,更不是黑火部族的族人,没有黑火的血脉,所以他肯定就是有问题的,一切都是假的,就算有黑火,也一定是装神弄鬼的!火虎脸色木然,过了片刻后,低声道:那火岩那儿……白雕立刻道:那个人族祭司手段诡诈,也许是暗中使了什么手段,迷惑了火岩侄儿的心智也说不定。

火虎还未说话,站在他身后的火鹰却一下子激动起来,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我也觉得阿爹他最近一段日子有些不太对劲,整天就跟那个人族混在一起,一定是……闭嘴!火虎忽然一声怒喝,打断了孙子的话。

但旁边的白雕和赤犀等人却已经都纷纷点头,顺着那火鹰的话说了下去,同时又劝火虎道:族长族长,你看连小火鹰都如此觉得,这事实已是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

为了我们黑火部族的前途,族长你一定要当机立断啊!火虎脸色灰败,看起来似乎在这片刻间突然老了许多,他看看身前这些老人,又转头看了看兀自一脸激愤的孙子火鹰,嘴巴张了几下,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最后缓缓地又坐了回去。

我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火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嘶哑和低沉,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低声道,本来有火岩能继位,我再放心不过。

可若是……万一那以后,我有什么好歹了,这族里大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多说什么,唯独只有白雕面色如常,走到火虎身旁道:族长你放心,若是火岩侄儿好好的,咱们自然也不会对他做什么,可如果他被那人族巫师蛊惑太深无法自拔的话,为了咱们部族前途,那也是没办法……听到这里,站在一旁的火鹰突然身子猛然一颤,似乎直到此刻才明白了什么,顿时整张脸唰的一下都白了下来,看上去毫无血色,连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白雕瞄了这个半大小子一眼,将他脸上那惊诧、恐慌和害怕的神态都看在眼里,微微皱了皱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屑之色,但随即还是望向火虎,低声道:而且再说了,您不是还有火鹰吗?他可是您的亲孙子,身上流着你的血脉。

只要您着意栽培他,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定然全力拥护,不消几年,我想火鹰一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族长。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白雕目光转向火鹰,还特地加重了几分口气。

火鹰目瞪口呆,但渐渐地,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目光里的情感突然变得炽热起来,甚至就连刚刚才有的那种恐惧、慌乱,也都被这种新涌现的激动所取代了。

他是如此的激动,甚至连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但过了片刻后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头一看,却是爷爷火虎不知何时目光正凝视着他。

火鹰心中一寒,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火虎盯着这个孙子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

……叶子在成为那个神秘而可怕的黑袍祭司侍女之前,在来到那间昏暗的石屋前,一直抱着惊恐害怕的心情,而那些族人们的劝告,又让她有了一种悲壮的情绪,觉得自己大概很快就会死在那间石屋里,也许还要受尽折磨,不过如果为了那么多的族人,一切也许都是值得的。

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在这间石屋中的生活从一开始就与她所预想的不一样,那个黑袍祭司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沉默的,但对她并没有任何冒犯。

好吧,也许是他对她不感兴趣,甚至还很直截了当地说过她笑得很难看。

好吧,被这么说几句,总比真的被撕破衣服扔到床上蹂躏的好,叶子不无几分窃喜地这样想着。

在这些天里,那个名叫陆尘的祭司使唤她做事倒也十分自然,各种杂务包括出去叫唤她族人的事都交给她了,这也带来了另外一种效果,那就是被俘虏的那些神木族人现在普遍地认为,叶子已经被那个黑袍祭司给睡了,然后人家才会这样相信她。

叶子在一开始的时候其实是想过要分辩解释的,但是她很快就熄了这个心思,因为她发现似乎只有这样,她的那些族人才会高兴起来,才会活得更有劲头。

虽然有不少人的目光看向她时开始带有异样的情绪,那隐藏的很深的仿佛就像是一些尖锐的东西。

刺人!很奇怪吧,就连叶子自己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明明是为了族人才来到陆尘的身旁,虽然陆尘确实没对她做什么,但是在大家的印象中,她难道不应该是为了族人做了好事吗?可是,为什么他们的眼神里会有鄙视和轻蔑?哪怕当面大家都在笑着,都有安慰,可是眼里的刺从来也没有消失过。

叶子!突然的一声叫唤,将叶子从怔怔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叶子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连忙跑了几步过来走到那个正坐在昏暗之中的黑袍祭司身前,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陆尘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去营地那头一趟,请火岩首领来我这里。

叶子哦了一声,答应下来,如今这些跑腿的事陆尘也已经习惯吩咐她去做了,整天在营地里走来走去的她,似乎也得到了多数黑火族人的认可。

她转身就往外走去,不过在路过门口的时候,那只趴在那里跟看门狗差不多的巨狼忽地对她咆哮了一声,龇牙咧嘴地做出凶恶的模样,把叶子吓得惊叫一声,连退了两步。

看到吓到叶子了,黑狼阿土得意地叫唤两声,就趴了回去,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叶子在心里将这只可恶的大黑狼骂了无数次,但表面上只能尴尬甚至有些畏惧地绕过,在这间昏暗的石屋里,现在看起来那个黑袍祭司其实似乎人还可以,反而是这只畜生格外的可恶,一天到晚动不动地就吓人,前几天晚上它甚至还半夜趴到她身边突然咆哮起来,差点将叶子吓得魂飞魄散,有好几天都没睡好。

不过在那件事后,似乎是那个黑袍祭司也看不下去了,抓住这只名叫阿土的巨狼一顿叱骂,似乎还狠狠地踹了那巨狼几脚,阿土这几天才老实了些,叶子也才逐渐能够安心睡觉了。

想不到的是,今天这蠢狗似乎又犯毛病了……想着想着,叶子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快步向前方走去。

如今她对黑火营地里的情况已经十分熟悉了,其他的神木族人至今还有几分约束限制,不可以在黑火营地里随意走动,也只有她一个人是唯一的例外了。

她并不是第一次去替陆尘向火岩传话,所以也知道火岩的住处,这一路走过去十分熟悉,不过在她大概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叶子忽然怔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有一个人在路上拦住了她。

在她成为那位黑袍祭司侍女的身份公开后,就从没有人故意去为难她,或者阻拦她在营地中行走了,今天还是第一次。

叶子有些惊讶,也有几分紧张,因为她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人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是在黑火部族里很有名,而且许多人都会让着他。

他是火鹰,族长火虎的孙子,也是首领火岩的儿子。

他拦住了叶子,然后带着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叶子的脸。

第三百三十一章 邀请火鹰的年纪并不大,最多也就算是个半大小子,所以叶子倒也没从他身上以及看过来的目光里感觉到什么异样,换做是其他成年的部族男子,因为太过勇悍精壮,依照往日的经验,叶子通常都会觉得别人看来的眼神里会有一种暴虐和侵占一般的情绪。

这一点不论是在现在作为胜利者的黑火部族,还是以前的故乡神木部族里,其实都差不多,毕竟荒原上男尊女卑不知过了多少年了。

相比之下,似乎反而是那个叫做陆尘的黑袍祭司虽然对她有些冷淡,但这一段日子同居一室下来,却似乎远比其他人更好相处。

至少这些日子里,除了那只又胖又大的蠢狗偶尔骚扰几次外,叶子忽然发现,自己原本该有的恐惧似乎淡了许多,反而是心情渐渐轻松起来,吃得饱,睡得好?这瞬间的感觉让叶子自己也吃了一惊,有片刻的恍惚,心里一下子掠过了异常复杂的情绪。

而在她的对面,火鹰也同时怔了一下,他本想着自己突然跳出来拦住这个叫做叶子的侍女,她大概是会吃惊或是惊叫的,谁知惊讶没看到,倒是发现她只是站在原地发呆起来。

这女的该不会是傻的吧……火鹰在心里这般想着,想想也确实很有可能,若是没有缺陷的话,大概那些神木族人也不会将她推出来?喂!想到这里以后,火鹰顿时觉得有些郁闷,也懒得再跟叶子废话了,直截了当地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叶子被他喝了一下,一下子也惊醒过来,同时脸上也露出几分惊诧之色。

不管怎么说,火鹰毕竟身份不同寻常,很有可能就是黑火部族未来的族长,容不得她这个被俘虏来的女子失礼。

所以,叶子很快就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道:我要去找火岩首领。

找我阿爹?火鹰皱了皱眉,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冷哼了一声后又道,是陆尘指使你去找我阿爹的吗,他有什么事?叶子怔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并偷偷抬眼看了那火鹰一眼,随后道:回禀少主,祭司大人指使,让我过去请火岩首领去石屋中商议事情,其他的事并没有对我说。

火鹰想了想,大概也是接受了叶子这个说法,她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而已,还是被俘虏抓来的,父亲火岩和那个黑袍祭司之间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肯定也不会让她知晓的。

当下,火鹰点了点头,道:那正好,我也是刚从阿爹那边过来的,正好不用多跑一趟。

你回去告诉陆尘,就说我阿爹和我爷爷正在他住处中商议要紧大事,正好也要请祭司过来一趟,顺便请教一下他的看法。

你且回去,请他来我阿爹住处一趟吧。

啊?叶子一时间有些怔住了,道:你是要我去……去叫陆尘过来议事!火鹰瞪了她一眼,怒道,怎么,我们黑火部族的族长和首领两个人在这里,难道还请不动他吗?请不请得动那个黑袍祭司,自然是那个叫做陆尘的人自己决断,叶子只是个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小侍女,当然不敢跟火鹰争辩,被他这么一吼,顿时吓了一跳,赶忙连声答应下来,便转身跑去了。

火鹰看着那个小侍女大步跑走的背影,面上的怒气慢慢散去,然后缓缓转过身,这里已经可以隐约看到火岩所住的那间石屋,他望着那个地方,面上则是掠过了一丝阴霾。

……叶子一路奔跑着回到了黑袍祭司所在的石屋,入门的时候,阿土这只心怀恶意的蠢狗似乎又蠢蠢欲动地想来捉弄她,幸好叶子急切间直接对着里面昏暗的角落大声叫道:大人,大人,首领那边叫你过去啊。

嗯?光线阴暗的石屋深处,一片黑影摇动了一下,然后陆尘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你没跟他说,是我叫你过去请他过来的吗?叶子连忙将刚才自己在半路上遇到火鹰,然后火鹰转述的那一番话都对陆尘说了一遍。

陆尘听了之后,似乎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要跟她确定一般又重复地说了一遍,道:刚才那个火鹰对你说的是,族长和火岩首领正在一起商议事情,然后让我过去?是啊。

叶子连连点头。

哦。

陆尘似乎随口应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坐在原地没有再有什么动静。

叶子有些错愕,同时心里也是暗想,这位黑袍祭司大人看起来果然在黑火部族中不是一般的位高权重,连族长和首领这样的两大人物聚会联手邀请,他居然都敢如此怠慢。

正在她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只觉得前方一阵风儿掠过,却是一片阴影从石屋深处缓缓走了过来,并向门口走去。

叶子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看来这人似乎还不算太出格啊。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已经缩回去趴在地上的那只黑色巨狼阿土,突然又抬了抬头,然后突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就那样盯着走过来的陆尘,忽然间低声咆哮了一声,那嘶吼声中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凶意,将叶子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往旁边避开了几步。

你、你又发疯了啊?叶子瞪着这只可恶的大狗,嚷了起来,并且声音还故意不小,想让那个黑袍祭司听到,像前几次那样痛骂这只蠢狗一下。

因为每每这样一来,阿土都会老实上一阵子,那自己至少能睡上两天安稳觉了。

谁知陆尘走过来以后,却丝毫没有责骂阿土的意思,反而是低头看了阿土一眼后,伸手轻轻摸了摸阿土的脑袋。

阿土的獠牙露了出来,凶相毕露,似乎马上就要择人而噬的模样,叶子握紧了拳头有些紧张,心中暗想,有种你就咬啊,咬啊,咬死这个祭司再吃了他,我就算你有本事!你想跟我一起过去?却是陆尘开口,对着阿土低声问了一句。

阿土摇了摇尾巴,站到了他的身旁脚边。

陆尘微笑起来,点点头,便向门外走去。

叶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自己该不该跟上去,不过在陆尘出门之前,忽然又回过头来对她说道:你去叫一下黑火卫士,让他们待会也去火岩首领那边。

叶子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道:好,是让外头那一班人去吧?被陆尘施法培养的黑火卫士一共二十人,这些日子来分为四班,轮流在屋外守卫着,一日三班,一次四个时辰。

此刻在屋外就有五人值守,所以叶子才这样问道。

谁知陆尘沉吟了片刻后,却是摇了摇头,道:不,你把他们全部人都叫上。

叶子身子微微一震,面上顿时露出了惊愕之色。

陆尘看着她面色沉静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后,叶子如梦中惊醒,赶忙连声道: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说着,她快步跑出石屋,当屋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时,不知为何,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温暖,只觉得隐隐有一股寒意笼罩在自己身边,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临门而退陆尘在黑火部族的营地中缓步前行着,一路上时常看到有黑火族人在附近来来往往。

那些黑火蛮人们当然也看到了陆尘,但也许是敬畏,又或是厌恶,没有一个人会靠近他,更不用说主动和陆尘打招呼了。

对于这样的待遇,陆尘已经早已习惯了,事实上这反而让他觉得会更舒服些,真要是周围的蛮人将他看做那种真正的部族祭司,对他无限次崇拜,见了面就扑过来跪拜喊叫什么的,那他才是万分头疼受不了。

这一路走过来,黑火部族营地中看起来十分平静,目光所及的地方,那些黑火族人也十分正常。

不过在走向火岩住处的时候,陆尘还是不动声色地将火神杖取了出来,拿在手上。

一个祭司手执法杖,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大概是他走路走得慢,又或是叶子心急跑得快,所以当陆尘还差一点就要走到火岩所居住的那间石屋时,二十个黑火卫士已经赶了过来。

而在这些蛮人战士的身后,隔了一段距离的路边,还有个蛮族少女远远地向这边张望着,正是叶子。

只是看她的样子,似乎不太想要过来。

陆尘向她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在意,甚至还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目光落在这些黑火卫士的身上。

如之前所说的那样,这二十个蛮人战士其实都是被俘虏投降的神木族人,然后被陆尘挑选出来,在施放了黑火符纹后,又令人准备了专门的衣服,如今算是只听命于他的一支小部队了。

甚至于,陆尘连那个黑火符纹可以致人死命的这个秘密,他也直截了当地对这些黑火卫士说了,总之一句话,要么给他卖命,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这种听起来十分恶劣的事,陆尘做起来却是毫无阻滞,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从小就在这种险恶阴暗的环境中长大心硬如铁呢,还是他看着这些都是蛮人,所以并无怜悯之心?至于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也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在这个神秘而可怕的黑袍祭司面前,二十个黑火卫士几乎一个个都板着脸面无表情,毕竟小命都在别人手上拽着的,任是谁也不会有好脸色。

对此,陆尘同样不在乎,反正他要的只是这些人效死的力量而已。

当他低声对这些黑火卫士交代了一阵,然后转身开始向火岩石屋走去的时候,有那么一刻,陆尘心里忽然一动,却是想到了自己记忆中还在北方昆仑山里的时候。

那时昆仑派中的日子,虽然有些无聊,但是现在看起来,却又何尝不是带着几分温暖呢,更何况还有那个很多时候都爱笑的少女,就连回忆起来,都似乎会温暖自己的心。

他摇了摇头,收敛心神,然后看了看那间石屋门口,便看到了火鹰站在那儿,除了他以外,还有另外两个身材高大的黑火部族蛮人战士站在他的身后。

陆尘静静地看着火岩,目光平静,却说不上温和,但火鹰却似乎是个胆气粗壮的蛮族少年,非但没有像普通族人那样害怕这个黑袍祭司,甚至还冷笑着,紧盯着陆尘,毫无退避之意。

陆尘走了过去,道:你怎么也在这里?火鹰哼了一声,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将自己的脾气压了下来,道:我爷爷和阿爹都在里面等你呢,有事要跟你商量。

好。

陆尘答应一声,似乎并不怀疑什么,便迈步往石屋中走去。

不过就在这时,火鹰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道:等一下。

陆尘脚步一顿,道:怎么了?火鹰面无表情地道:我爷爷刚才交待过,里面只有你们三个人才能进去,同时为了小心警戒,任何人不得带武器进入。

武器?陆尘似乎想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把手上的火神杖微微抬了一下,道,你是在说这火神杖?火鹰刚要说话,突然只听一声带着凶煞之意的咆哮声猛地从旁边传来,却是陆尘身旁的那只黑色巨狼突然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龇牙咧嘴、凶相毕露地盯着火鹰,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扑上前来一样。

火鹰心中一寒,在之前,他可是被这只巨狼扑过一次的,那次说实在话,也把他吓得不轻。

此刻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但随即察觉,感觉有些丢脸,怒道:陆尘,你就不管管这只妖狼吗?陆尘摆了摆手,阿土凶势稍稍收敛,火鹰松了一口气,却是沉下了脸对陆尘道:你把火神杖放在这里,自己进去吧。

陆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摇了摇头,然后一言不发地准备再度向屋内走去。

火鹰顿时勃然大怒,他从小就是部族中的天之骄子,谁都知道他是未来的族长人选,看在火虎和火岩的份上,人人都会让着他几分,哪怕是成年战士在对他说话时也多是客气有加的,从未有人如此直接露骨地轻视过他。

所以火鹰一下子爆发了,和他以前同样的冲动,当然,也有可能是另有想法,他猛地窜到陆尘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怒道:把火神杖留下来,你才能进去!陆尘看了看他,道:那如果我不想留下来呢?火鹰冷笑道:那你就休想进去!陆尘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道:好吧,那我不进去了。

说着转身就走。

火鹰原有的冷笑瞬间像是冻僵了一般凝固在他的脸上,愕然张大了嘴,却是在这一刻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干什么?他有些结结巴巴地对着陆尘的背影喊道,同时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无法言表的恼怒,吼道,我们部族的族长和首领一起在等你,你竟然敢无视他们?他喊的声音是如此的大,以至于周围很远的人都听到了,人人都向这里看来,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石屋里,隐约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叹息声。

那声音里似有几分无奈。

……直到最后,陆尘还是没有遵从火鹰的命令,放下火神杖再进入石屋去拜见里面的部族首领。

对这个黑袍祭司来说,他似乎对一切都无所谓,唯独只有握在他手中的力量则是绝不放手。

临走的时候,他对几乎陷入暴怒状态的火鹰说,若还有什么事的话,让你爷爷和阿爹去祭司的石屋找他吧。

这个话让火鹰暴跳如雷,被当面羞辱以及没完成任务的羞愧感让这个蛮族少年怒发冲冠,吼叫着让人将陆尘抓起来,不过很快的,现实再一次教育了他。

那二十个黑火卫士挡在了路上,沉默不语,但在这些人阴郁的目光注视下,火鹰身后的战士却都不敢贸然冲过去,甚至他们还抓紧了火鹰,让这个恼怒的少年不至于失控冲过去找死。

这是发生在黑火部族营地中的事情,然而却是神木俘虏出身的黑火卫士压制住了黑火部族的少主。

这当然是一件轰动整个部族的大事,所以很快的,就有黑火部族的战士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营地里的气氛,突然紧张了起来。

开始有人有意无意地在祭司石屋周围出没,有战士缓缓靠近,将那间石屋包围,不过在那间石屋的里面,却似乎一切都还是很平静。

叶子也回到了这里,在看到刚才那一场对峙之后,她的心跳一直很快,她有好些话想问这个黑袍祭司,但却又不敢开口。

不过在过了一会后,却忽然从那片黑暗的阴影里传出来了一句问话,道:你有几天没见过那位火岩首领了?第三百三十三章 黑夜来临火岩首领?叶子怔了一下,然后仔细想了一会后,脸上也掠过一丝疑惑神色,道,我……没怎么注意啊。

陆尘道:你平时不是常在营地中走来走去办事的吗,难不成这么多天一次都没看到过他?叶子又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道:呃,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好几天没看到火岩首领了。

陆尘低头沉吟,过了片刻后自言自语地道:真的有这么巧么,再过两天就要出征了……叶子没听清楚,问道:大人,你说什么?陆尘沉默不语,不再言语,只是坐在那屋中昏暗的阴影中,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白天被陆尘当众蔑视折辱的火鹰,在这一天中的后来并没有按他自己暴跳如雷时所说的那样冲过来跟陆尘拼命,不知道是他自己气消了,还是被人劝阻住。

不过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火鹰来说,这应该也算是一个奇耻大辱了吧。

天黑下来之前,陆尘将那二十名黑火卫士召了过来,最后如平常一样只留下了五个人当班值守,其他十五个人则是都遣散回去休息了。

不过在他们离开之前,陆尘则是将他们叫到那昏暗的石屋中说了一阵子,外人听不见也看不到这个黑袍祭司到底对这些人交待了什么,只不过是在那些黑火卫士离开石屋的时候,发现他们的脸色看上去都略显凝重。

这一幕被人暗中看到了,然后没过多久就传回到黑火部族权势最大的几个人这里,而火鹰也如同平常一样陪伴在他爷爷火虎的身旁。

他把那些黑火卫士都遣回去了?在听完之后,火鹰第一个开口追问道,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在他前方说话的是赤犀,派去暗中监视黑袍祭司石屋情况的就是他的手下。

在黑火部族中,最强大最勇猛的蛮族战士当然就是上一次出征神木部族的那一批人,不过这些黑火勇士一来多半更信赖火岩,二来,在他们的身上已经都留有陆尘施放的黑火符纹,是拥有魔化能力的战士,很难保证他们到底会向着哪边。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黑火部族里这几位年长的长老就发挥出了很大作用,他们手下都有一些人,虽然比不上最强悍的那些战士,但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此刻,赤犀对着火鹰笑道:正是,看来那陆尘白天时也不过就是过来耍了耍威风,回去看着没人过去,就以为没人敢惹他了。

火鹰狠狠一咬牙,面露凶相,沉声道:这人白天如此侮辱我,我跟他不死不休!赤犀笑而不语,旁边的白雕则是走到正闭目养神模样的火虎身前,道:族长,该下决断了。

火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白雕。

白雕说道:为今之计最好速战速决,那陆尘身份是部族祭司,虽说还不能完全服众,但当众杀之总是不妥。

最好就趁今晚夜深人静时将此人及其党羽一网打尽,如神木余孽等也一并格杀,还我黑火部族一个朗朗乾坤。

到时候就算天亮了,其他族人发现,有您老出面坐镇,再罗织几个罪名往他头上一丢,自然也就风平浪静了。

火虎沉默良久,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在众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的时候,这个年老的族长却是缓缓站了起来,然后一言不发地向这屋子另一侧的一面墙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墙边时,他伸手在一旁的柜子上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摸索了一下,只听隆隆之声响起,却是有一扇暗门打开,然后火虎就这样一个人走了进去,片刻之后,暗门又关上了。

屋中一片沉默,众人面面相觑,赤犀最是沉不住气,对白雕问道:族长他这是怎么了,该不会临阵退缩吧?白雕沉吟片刻,随即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放心。

……火虎走进那间密室后,目光向四下一扫,只见屋中光线昏暗,也没有摆设什么家具桌椅,只有前方密室中央放了一张与地面连在一起的坚固石椅,而在椅子上则是绑着一个魁梧大汉。

借着微光,可以看到那人赫然正是火岩。

这个魁梧强壮的蛮人首领,此刻全身被绳索紧紧绑缚在石椅之上,除了头颅之外,身子丝毫动弹不得,而在他的头脸以及身上多处地方都可以看到伤口血迹,显然是在被绑到这里之前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此刻也许是听到脚步声传来,本是垂着头的火岩也抬头看了过来。

昏暗的密室里,父子二人沉默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他们的视线目光中,却仿佛有隐约的火星闪烁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虎摇了摇头,然后慢慢走到了火岩的身旁,就这样很平静地坐在了他身旁的地上。

阴影笼罩在他们父子二人的身上,外面的天色此刻看上去像是马上就要黑了下来的样子。

阿爹,你一定要这样做吗?火岩的声音在密室中响了起来,低沉而略显压抑,隐隐的还有一丝疲倦之意。

火虎脸上神色一片漠然,过了片刻后说道:这是你逼我的啊。

火岩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火虎等待了一会儿后,又继续说了下去,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恨我,但是你想过没有,是我从小把你养大的,一点一滴悉心栽培你,全部族的人都知道,等我死后,这个族长的位置就是要传给你的。

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要我怎样?火岩道:我没有要您怎样,只要阿爹你在一旁观望就好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黑火部族,我会让黑火部族重新强盛,恢复先祖的荣光的……你会让黑火部族万劫不复!火虎忽然怒喝了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话。

火岩看了他一眼,随后冷笑一声,摇摇头没有说话。

火虎大口喘了两口粗气,稍微平静下来,然后道:那个人族叫陆尘的男子,他绝不是火神的使者,他是恶魔,是人族派来的内鬼,你被他完全蒙骗了。

火岩淡淡地道:他身上有黑火的力量。

火虎摇头道:那也是他装神弄鬼的,火神绝不会将力量传给我们黑火部族以外的人!火岩凝视父亲良久,忽然叹息一声,转开头去,不再说话。

火虎似乎也没在意儿子的这种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道:儿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今晚和我们一起去抓了那陆尘,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杀了这个妖孽,那么往事就一笔勾销,一切如旧,你还是原来的样子,这族长之位还是你的。

火岩面上的神色扭曲了一下,心里似乎也挣扎了片刻,但很快的他的神情好似慢慢坚定了下来,重重地摇了摇头。

火虎站起身来,盯着自己这个最出色并多年来寄予厚望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之色,低声道:你为什么就这样执迷不悟?那个陆尘到底给你施放了什么妖法,让你变成了这样?火岩默然片刻,道:阿爹,错的是你们,不是我。

火虎凝视他良久,最后长叹一声,像是终于放弃了。

他转身慢慢向密室房门走去,在刚刚伸手打开房门时,他的身子顿了一下,也没有回头转身,只是像交待最后的事情一样,淡淡地说了一句道:你就在这里度过最后一个晚上吧。

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栽培火鹰,他将来一定会是一个比你更出色更了不起的族长。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密室的暗门在他身后霍然关上,顿时,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火岩笼罩在一片黑色的阴影里。

火岩在黑暗中抬头看去,只见那缝隙外的天色终于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的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冷笑之色,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与失望。

黑夜,来临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刺杀夜色深沉,黑火部族营地中一片寂静。

黑暗笼罩着大地,瑟瑟寒风呼啸着吹过。

夜空中也有阴云,除了营地周围寥寥无几的几根火把,就几乎再也看不到任何的光亮。

在这个严酷的荒原上生存,黑火部族当然不可能会是一种松弛的状态,在营地的周围哪怕深夜都有派人防卫放哨。

卫兵们警惕地注视着营地周围那似乎无边无际的荒原,虽然因为天色太黑实际上并不能看得太远,但借着火把照亮附近的地方,依然还在防备着可能在夜晚出现的危险妖兽,又或是来自黑暗深处不可预知的凶险——比如,在过去一段时间里,黑火、神木两个部族之间都曾经遭遇过的突袭。

除了在营地周围布置的一些岗哨外,在部族营地内部,一般情况下也会安排一两队蛮人战士巡逻,但是在今天这个月黑风高的深夜里,那些营地周边的岗哨没有变化,唯独是按惯例在营地中巡逻的哨兵却是不见了。

安排、调度这种事情的人,当然是黑火部族的几位权势人物。

但,在这个夜深时候,这几位部族的权势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去,而却是异于往常般齐聚在部族里的某个黑暗角落里。

在他们的前方约莫二三十丈开外的地方,一座地处偏僻、同时看上去很是有些孤独的石屋就伫立在那儿,偶尔还能看到有一二身影在那石屋外走动一下。

黑暗中,火虎、白雕、赤犀等人都神色肃然地站起一起,火鹰也站在爷爷的身旁,不过或许是因为年少,他还是做不到这些老人那样的沉着,只见他稚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和紧张,两只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甚至还有几分微微颤抖。

而在他们几个人的身后,在一片黑暗阴影里,还有数十个沉默的身影潜伏在那儿,兵刃寒光隐约可见,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在那屋外的黑火卫士确定只有五人?族长火虎的声音在黑暗中轻声响起,对着身边的赤犀问道。

赤犀点了点头,十分肯定地道:是,就五个人,还有其他十五个人都已经回神木部族的住处那里去了。

火虎沉默片刻,目光又转向后头,看了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战士一眼,然后目光落在白雕身上。

白雕立刻道:族长放心,这些战士都是我们几个老头子家族里的年轻小伙,虽然或许还比不上铁熊、黑牛那些人,但厮杀绝对没问题,最重要的是听话。

火虎默默地点了点头,冷哼了一声后道:若不是因为火岩将我本家这边的年轻战士都荼毒洗脑了,一个个都信奉那个人族祭司,不然,光是我自己就能带人将这祸害给杀了。

闻言,白雕只微笑道:族长不必担心,千错万错都在那个人族陆尘的头上,只要杀了此人,您再登高一呼,那些年轻战士们自然也就会幡然醒悟的。

火虎颔首,看来对白雕这番话十分赞同,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后,道:那开始吧。

白雕转过身与一旁的赤犀对望一眼,随即同时点头,然后各自向着黑暗处猛地一挥手。

呼!一声低沉却仿佛震慑人心的轰鸣突然震响,数十个人影同时站起,兵刃寒光闪动,然后借着黑暗夜色,开始向那座孤独的石屋冲去。

……夜风呼啸,似带着彻骨冰寒,迎面吹来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火虎心中似还有几分不安,转头对白雕说道:听说那些黑火卫士都被陆尘施法,能够进入魔化,战力可以暴涨数倍,咱们这些人可以胜过他们么?白雕正色道:族长放心,这事我早已想过了,虽说魔化时候十分厉害,但并无大碍。

第一,要进入魔化,必须得是那人族祭司施法,但眼下夜深人静,那陆尘定然已经熟睡,此刻说不定正抱着那个叫做叶子的侍女睡觉呢……说到这里的时候,旁边的几个老头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诡诈猥琐的笑容。

火虎也点了点头,唯独只有火鹰却是怔了一下,对白雕插口问道:白雕爷爷,那只是一个神木族俘虏过来又送给陆尘的女人啊,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白雕一呆,目光望向火鹰的脸微微停滞了片刻,一抹亮光一闪而过,随即失笑摇头,对火鹰微笑道:傻孩子,我对那人族早已厌恶至极,而且既然要对付他,自然是要将其所有情况都搞清楚了,你说对不对?旁边的赤犀哈哈一笑,道:嗯,说得有理,不过还是白雕老哥你够细心,我就没想到这个,哈哈哈哈。

白雕微微一笑,也不理会他们,只对火虎又说道:第二,他们黑火卫士的人数毕竟还是少的,我们趁夜突袭,以人多杀人少,无论怎样也是必胜局面。

只要一杀掉那个陆尘,便大局已定了。

火虎点头,看起来对白雕的话也有几分赞同。

白雕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道:那咱们过去看看?众人于是往那石屋处看了一眼,只见黑影瞳瞳间,突然间猛地响起一阵惊呼搏杀声,紧接着,便是一大片人影疯狂扭动,刀光剑影里冷风嗖嗖,却是有一股血腥气随风飘来。

在场的都是从荒原上刀山血海中走过来的,对鲜血的味道真是再熟悉不过,白雕一击掌,笑道:看来比咱们想的还要顺利,族长,我们快快过去吧。

火虎也是放心下来,哈哈一笑,道:好。

说罢,一群人便大步向那座石屋处走了过去。

……夜色中黑暗如翻滚的潮水,不停地沸腾着,而在更远的地方,黑火部族营地里显然也有人被这里的动静所惊醒,在那片漆黑的夜色中有所骚动。

只是或许是因为那肃杀气氛,又或是有人拦阻,那些骚动与惊呼吼叫声很快便都被压了下去,最多也只有几声小孩不懂事的哭叫声,在黑夜中远远地回荡出去,带了几分凄厉。

人群还在往前走着,大家看起来都很高兴也很兴奋,都在期望着看到一场鲜血涂抹的盛宴。

但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便有人皱起眉头,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因为那厮杀的声音竟然直到现在仍未停歇,黑暗前方仍有寒光闪烁,同时还有拼命压抑的嘶吼声,那是他们早先就交代过这些年轻战士尽量保持安静不要喧哗的结果。

近了,近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在接近那座黑暗的石屋后,借着近处的一点点微光,火虎和这一众长老们终于看清楚了石屋前的情形。

几十个年轻的蛮人簇拥聚拢在那石屋的门口,但一时间却冲不进去,因为有四五个身影赫然堵在石屋门内,凭借着那一点窄小的地方硬顶住了这汹涌的攻势。

虽然有地形之利,但能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撑住局面,可想而知,门内人的战力真是非同小可。

众人借着微光往那边仔细一看,顿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屋中几个蛮人个个筋肉贲起如欲崩裂,身子像是膨胀一般,整个看上去如魔似鬼,正是魔化的样子。

无声无息中,毫无征兆的,这几个黑火卫士突然就已经进入了魔化状态,然后在门口挡住了所有人?火虎的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安从心头掠过,他停住脚步正要转头向白雕询问时,突然间,他的心口猛地一寒。

那是寒彻心肺的冰冷。

因为,有一把真的冷若寒冰般的刀刃,从他背后刺了进去,然后毫不容情地带着一丝残酷意味的气息,直接从他苍老的胸口上穿了出去。

他的整个胸膛、整个身子都瞬间冷了下来,火虎的身子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转头望去,在那个瞬间他好像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了下来。

赤犀等几个长老还在紧张地看着那座石屋那边,只有在他身边的孙子火鹰因为站得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正在转头看来,同时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之色。

而另有一个身影,沉默地出现在他身后,将手从那支刀柄上移开,然后对他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

夜风呼啸而过,那个人头上的白发变得有些凌乱起来,而在他的身后,一团黑影正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踏出。

那是一个如此熟悉的、异常魁梧高大的身影,似漫天的黑暗席卷而来,将这个年老的蛮人淹没。

第三百三十五章 血色族长赤犀!突然之间,一声凄厉无比仿佛是要撕破喉咙般的喊叫声响彻全场,将所有的刀兵之声都压了下去,一时间,人人震动惊诧,回头望去。

只见在那人群背后,黑火部族的老族长火虎胸口被利刃当胸穿出,鲜血泉涌,转眼间已然染红了半边身子,而站在他身后的白雕一把抱住了他的身体,满面激愤之色,用一只带着殷红血迹的手指着站在火虎另一边、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赤犀,怒吼道:你为何要暗害族长?赤犀满面惊骇之色,下意识地用力摇头,道:不,不,我没有……话音未落,他忽然目光一直,包括站在他周围的那几位长老也在那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在这一刻,他们看到了在已经濒死的火虎与白雕身后,那一片黑暗深处走出来的影子。

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走来。

有人点燃了火把,照亮了他的脸庞,正是火岩。

他的脸上仍有伤痕,血迹斑斑,遍布全身,一身狼藉,却自带了一股威严杀气,似潮水般随着他的身影涌来。

而在火岩的身后,更多的黑影慢慢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个面无表情的蛮人战士,其中走在最前方的就是铁熊、黑牛等人。

他们远比前方正在厮杀的那些年轻人更成熟、更强大,就连目光都似乎更加冷酷。

无声无息中,这群从黑暗中走来的人已经将这里所有的人都包围住了。

不知何时开始,突然间一切都安静下来,不再有人厮杀,不再有人呼喊,人们茫然地看向周围,然后有粗重与紧张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赤犀,族长这么多年来,一直待你如同兄弟一般,你怎么能够这样勾结旁人,如此狠心地去杀他?白雕悲愤万状,对着赤犀怒吼着,同时一双虎目含泪,情绪激动万分。

赤犀脸色涨红,怒吼道:不是我,你不要血口喷人!说着,他回头向周围看了一眼,吼道:你们刚才都看到了吧,我一直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快给我作证啊!旁边几位部族长老也是都在震惊之中,特别是看到火岩率领众多战士围拢过来后,隐隐的都感觉到了什么,有好几个人都是脸色苍白如纸,身子也在微微发抖,一时间竟是没人去回答赤犀的话。

不过就在这时,突然在白雕的身旁,有个声音传了出来,却是那一直站在火虎身边看起来原本有些被吓呆的火鹰,蓦地开口道:不,不是他杀的,我看到了,是你……他的手抬起来,目光中有愤怒的火焰,烧得他年轻的脸庞似乎都有几分扭曲的样子,眼看着他的手指就要指向某人时,突然他的声音中断了,他的手也像是变成了石头一般凝固在半空中。

一片黑暗而高大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身后,沉默而肃杀,仿佛掩盖了过往所有的温情。

有一只粗大粗糙且粗粝的手掌,落在了火鹰的脖颈背后,就像是荒原之上的狮子,用拥有利齿的血盆大口叼住了自己孩子的脖子。

那是记忆中曾经熟悉的手,多年来接触了许多次,当他还是年幼的孩子时,这双手就曾经抱过他,那一份温暖也许早就淡忘了,但这一刻却仿佛重新涌上心头。

只是此刻的那只手,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温度,它冰冷得就像是一把刀,将火鹰嘴里所有的话都冻了回去。

火鹰茫然抬头,看到的是父亲火岩的那张熟悉脸庞——那张凶恶、冷漠、伤痕累累,在目光中又带着一丝失望之色的脸。

火岩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就在不久前,他亲眼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部族中最亲近的两个亲人,联合起来打算要害了自己。

他并没有对火鹰做什么,他只是那样看着他,过了片刻后,轻声道:就凭你这个样子,也能做族长么?火鹰的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脸色唰的白了,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而与此同时,更远处的地方,如此众多的战士云集于此,巨大的动静终于还是再也压不住了。

黑火部族里一道道光火点亮而起,不知有多少人正往这里聚集而来,骚动一阵接着一阵,然而在人群的最中心处,火岩仍是抓住儿子的脖颈,看上去十分亲密的模样。

他淡淡地对火鹰说道:你大声说一遍,究竟是谁杀了爷爷?火鹰的身子颤抖着,目光向四周扫去,却发现赤犀等部族长老还有他们那些年轻的家族战士,此刻都已经被黑火部族最强大的那一批部族战士围了起来,杀气浓郁得就像是即将爆炸一般。

握在他脖颈后的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

火鹰全身颤抖,忽地啊的一声大叫出来,仿佛终于忍耐不住这可怕的压力,大口喘息着,哭喊着,伸手指向赤犀等人,大声喊道:是他们,是他们,我亲眼看到了,是他们暗算杀害了爷爷!黑火部族里所有的人群,瞬间一片哗然,而原本有些紧张的白雕则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火岩那魁梧身子的侧后方,看起来似乎有一种恨不得将自己身子都隐没到黑暗里去的样子。

火岩面无表情地看向被围在中间,此刻已经完全变得惊恐万分且不知所措的那群人,然后带着最后一丝冷酷的淡漠,大手一挥,向着他们划了下去。

伴随着那只手的挥落,人群的上方,黑暗的天空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奇异而幽远的声音,似古老的神祇在天穹上诵读咒文,黑暗的力量从天而降,化作一道道黑色光影,没入了人群中最强大最强壮的那群蛮族战士身上。

吼!一声声、一阵阵的嘶吼声,从许多蛮族战士口中发出,他们踏步前行,衣衫爆裂,全身肌肉扭曲贲起,仿佛有难以想象的可怕力量正在他们体内流动爆发,将他们从普通的蛮人变成了狂暴的杀戮机器。

魔化!人们抬头眺望,只见在那一片黑暗的深处,仿佛还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隐匿在肉眼难及的所在,冷冷地看着这片大地上那刚刚上演的骨肉厮杀。

黑暗如潮,疯狂涌来,尖叫声、呼喊声,还有惨烈的嘶嚎声,瞬间混杂在一块,在黑暗中,鲜血猛然溅起,就像是这荒原上难得一见的血色合欢花。

……这一战的结果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悬念,事实上这甚至算不上是一场战斗,在进入魔化的强大蛮族战士面前,那些遵从部族长老的年轻小伙几乎毫无抵抗能力,迎接他们的就是斩断生命的屠杀。

是的,那就是一场完完全全的杀戮,除了白雕之外,其他五位部族长老,所有参与此事的那些年轻人,其实也就是那五个长老的家族成员,都被当场格杀了。

鲜血在这个晚上溅满了黑火部族的营地,让远处围观的一些特殊的人,在心惊胆战的同时却是想起了不久之前,他们部族被灭掉的那个晚上。

竟是如此的相像。

黑火这个部族,在千年蛰伏之后,突然间变得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他们非但对敌人心狠手辣,就是对自己人,仿佛也是血腥无比。

那一晚,黑火部族惊变,赤犀等部族五长老率众反叛,谋夺族长大位,暗算杀死族长火虎。

部族战士首领火岩临危不惧,率领忠于部族的战士英勇反抗,力挽狂澜,终于是逆转危局,将叛贼全部杀尽。

随后群情激奋下,众多黑火战士擒拿五长老家族残余,尽数屠戮,天明时分,火岩喝止众人,在父亲尸身前哭拜,随即在众人推举簇拥下,正式登上族长大位。

第三百三十六章 再无退路喧嚣过后,整个黑火部族在巨大的震惊中迎来了另一场改朝换代般的仪式,在荒原上的部族中,族长登位礼仪几乎都是属于最隆重的典礼之一,不过在这一天,刚刚失去了父亲火虎的新任族长火岩,下令让这一个仪式以最简单的方式举行。

他说眼下并不适合大操大办,部族的营地中还流淌着鲜血,那些倒在地上已经死掉的人在前一天还是大家彼此认识,走在路上可以打招呼的族人,空气中满是凝重和肃杀的气氛,谁也没心思去操办这场仪式。

而且火岩也不需要这个仪式,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那一天当为他死去的父亲举行火葬时,他站在火堆边凝视着熊熊烈火吞噬了父亲的身躯,从头到尾沉默不语。

而站在火岩身边的火鹰,这个继承了火虎和火岩两任族长嫡亲血脉的蛮族少年,却仿佛异常激动。

他对着火堆嚎啕大哭,他的身躯不停颤抖,到了最后,甚至跪倒在地上,拼命用手捶打着地面。

他的口中呜咽低沉,似乎一直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始终没有大声说出来。

那个站立在他身旁的魁梧如山一般的人,仿佛遮住了所有的光亮,只留给他一片黑暗的阴影,让他绝望得无法呼吸,让他畏惧得不敢说话。

那天散场的时候,当火虎已然化为灰烬魂归神祇的怀抱,众人都已散去,在火堆前的便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火岩转头看着儿子,脸色漠然,目光深处掠过一丝痛心又或是痛苦的神色,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光芒,再也没有任何人会看到。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和儿子说一句话。

当那个高大的身影走远之后,火鹰似乎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燃烧殆尽的火堆,然后艰难地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一旁走过来两个身影,孔武有力强悍凶猛,却正是铁熊和黑牛。

火鹰吃了一惊,抬头望着他们二人,铁熊与黑牛两个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尴尬与惋惜之色,但荒原上的蛮人战士多数并不会太多纠结,所以很快的,铁熊便开口对火鹰说道:火鹰,族长让我们俩保护你去一个地方。

保护?火鹰惨笑了一下,喃喃地说道。

是的,保护。

我们走吧。

黑牛让开了身子,低沉着声音说道。

火鹰默默地走了过去,在这两个同族战士的陪同下,向着部落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还是小看你了。

在那间昏暗的祭司石屋中,此刻只有陆尘和火岩坐在地上,除此以外便无他人,那只看上去懒洋洋的巨大黑狼阿土正趴在门口昏昏欲睡的样子,拦住了所有外人窥探的目光。

他们两人并没有正襟危坐,事实上他们可以说是毫无风度地坐在墙边地上,倚靠着墙壁,然后伸着腿抱着手,远远地望着远处窗口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在一阵的沉默过后,火岩开口说道:小看我什么了?陆尘道: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这么狠的。

火岩笑了笑,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的神色,看上去那笑容似乎比哭还难看,比怒吼还更狰狞些。

带了几分自嘲,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把手掌放在眼前摆动观望着,然后低声说道:这手上应该还没有染血吧。

陆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也可以这样想的,回头找个机会再把那个动手的人除掉了,一切自然就可以心安理得。

火岩放下手掌,盯着陆尘,目光似有几分冷冽,道:这种事你自己会信吗,这样自己骗自己?陆尘双目微合,过了片刻后,道:可以的,你只要告诉自己是对的,然后再去相信这个想法,就可以了。

他的神态与目光在这一刻像是有些飘忽不定,似乎想到了过往的事,然后说道:有的时候,你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是很难活下来的。

火岩深深地看了这个黑袍祭司一眼,感觉到在他那平静的神态下似乎隐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在这一天里,他并没有心情去想知道。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

又过了一会儿后,火岩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件东西,拿在手上把玩了几下,然后丢给了陆尘。

陆尘伸手接过,发现那是一块黑石。

当初在那个火神祭坛所在地的黑石峡谷中,就有很多这样的石头,但在其他的地方,则十分罕见。

火岩看着他,道:我有些奇怪,为什么你好像会未卜先知一样,在离开火神祭坛的时候就跟我约定好以黑石为号悬挂门外,难道你早就料定我和父亲他们会有如此激烈的冲突吗?陆尘用手轻轻摩挲着那块黑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的,只是以前我在北方人族那边的时候,像这样的戏码总是听说、看见了许多,就想着有备无患吧,大概没用也好。

只是没想到,看来你们蛮人和我们人族一样,也挺喜欢内斗的。

火岩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陆尘道:如今黑火部族里基本已无与你抗衡的势力了,明里暗里的老顽固们在这一次布局里都已经一网打尽。

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火岩哼了一声,道: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怎样?你我继续干下去就是。

他仰首望天,目光深处隐隐浮起一丝激动和希望,低声道:这都是为了火神的荣耀,为了恢复我们黑火部族先祖无上的荣光。

总有一天,当我成功的时候,再见到先祖魂灵时,我就可以大声地夸耀自己的所作所为。

陆尘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后,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反正现在除了这么想,除了这条路一直走到黑,走到底,不是暂时再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吗?……雷蜥、鬼狐还有山灵族,这三个剩下的,你选一个吧?当火岩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陆尘也站了起来,叫住了他,然后这样问道。

火岩沉吟了一下,道:这事你让我回去仔细想想,三族更有优劣,我明天给你回复。

陆尘点头道:好。

火岩又道:不过有必要这么急吗?陆尘淡淡地道:本来或许还没有,不过现在黑火这里刚刚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一场新的大战足以让部族里所有的人都移开注意力,也可以让他们正式、完全地承认你的地位。

你需要一场灭族的大胜!陆尘很认真地对火岩说道。

火岩默然片刻,然后点头道:你说得很对。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不过在经过趴在地上的阿土身边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道:这石屋昏暗窄小,并不配你的身份。

陆尘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的。

火岩神情肃然,道:只要能灭掉四族统一北方,再南下荒原,中兴我黑火部族,到时候我当为你修建一座荒原上从古未有的神殿,那是你应得的荣耀!陆尘失笑,挥手示意,然后火岩也笑了起来。

两个男人相对而笑,然后各自转身,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屋外的天空,黑暗的夜色,再度降临在这个命运多舛的部族之上。

第三百三十七章 黎明黑暗在黎明破晓前,天色黑得如同浓墨一般,广阔荒凉的荒原上只有凄厉的寒风呼啸而过,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天穹之下,黑火部族的营地被黑暗所笼罩,到处都是一片静谧,也许是风太冷,也许是部族中那冷冽的空气让人为之肃然。

而就在这个时候,黑火营地之外隔了一段距离的荒草丛中,出现了三个身影,那是铁熊、黑牛以及他们护卫在中间的火鹰。

冷风吹过他们的身子,铁熊与黑牛看上去都好像铁铸的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当他们的目光偶尔掠过火鹰时,看着这个年轻的少年,他们的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异色,有遗憾、有惋惜,也有一丝感慨。

回想过往的日子,哪怕也有刀光剑影,也有鲜血厮杀,但是在感觉中却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似乎风平浪静的气息,似乎过去的日子在记忆中竟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他们不知过了多少年。

那是一种从他们出生开始就仿佛没有改变的岁月与光阴,黑火部族的每一个蛮人都仿佛走着先祖留下来的固定的路,他们崇拜和敬仰着祖先,他们从不怀疑,他们坚定地走着。

直到那个名叫火岩的男人出现,他同样敬慕崇拜着先祖,但他却为此要打破一切,他要改变所有!黑暗中,冷风里,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寒冷裹挟在他的身旁,哪怕是铁熊与黑牛这样强悍的蛮人战士都不免心中微生寒意。

有那么一刻,铁熊他们甚至从这位跟随多年的首领身上感觉到了一丝陌生,又或者那其实是他们对未来凶险莫测的日子的那么一丝迷茫。

火岩走到了他们的面前,然后停下了脚步,黑夜的风冷冷地吹过,远方最遥远的天际似乎已经隐隐有一丝微亮,但是在他们的脚下,荒原上仍然一片漆黑,哪怕距离这么近,也只能够看到彼此有些模糊的脸。

火鹰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身子突然抖了一下。

而火岩则保持着沉默,视线终落在自己这个儿子的身上,目光深邃,似乎正想要看透这孩子的心。

在他目光的逼视下,火鹰似乎有些难以招架,越来越是紧张,呼吸越来越快,身子也再度开始发抖起来。

站在一旁的铁熊与黑牛眼中都有不忍之色,黑牛欲言又止,铁熊则是咬了咬牙之后,鼓起勇气对火岩低声道:族长,火鹰他终究是你儿子,而且他还只是个孩子……当你爷爷对你说,火岩突然开口打断了铁熊的话,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是看着火鹰,就连那话语也是对他说的,道,要杀掉我并重新立你为下任族长人选时,你是怎么做的?铁熊与黑牛同时身子震了一下,然后在瞬间都抿紧了嘴,垂低了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而听到父亲这句话以后,火鹰的脸已然是面如死灰,身子颤抖不停,突然间哭喊出来,道:阿爹,阿爹,我、我没想害你啊,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的!扑通一声,火鹰已经跪倒在火岩的身前,伸手抱住火岩的双腿,哭着道:从头到尾,我真的没有说过一句要害你的话,一切都是赤犀、白雕那些人指使怂恿的啊……他的哭声凄厉,在这片空旷的荒野中远远地传了出来,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幼兽突然面临死亡时的哀鸣,令人不禁为止侧目,心生怜悯。

只是这一片寂静中,除了他的哭泣声,就只有冷冽的寒风,再也没有任何的回应,此情此景,让这个蛮族少年显得是如此的孤单。

火岩慢慢地在他身前蹲了下来,然后凝视着自己这个泪流满面的儿子,语调缓慢而沉重,仿佛说的每一个字都隐含着心中一股异样的情绪,道:你没有说,你爷爷也没说,但你们在听到以后,却都是默认了,不是吗?火岩说到这里,脸上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中的神情却仿佛如同哭泣,让他面容扭曲得如同魔鬼,涩声道:我还记得你那时激动的样子,是想到了以后能够坐上族长之位的情景么?火鹰大惊失色,拼命摇头,刚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只觉得喉头一紧,却是整个人被火岩单手抓住喉咙,然后只听他一声低吼如妖兽嘶嚎,竟是直接将火鹰整个人拎了起来,举到了半空中。

火鹰面露痛苦之色,双脚乱蹬,双手则是拼命去抓自己喉咙上的手,然而火岩的那只手却像是铁铸成的一样,丝毫不动。

一旁的铁熊与黑牛都是吓了一跳,面上露出一丝不忍之色,然而看着火岩此刻那如魔似鬼般的狂暴模样,他们大概也能想到这位首领当时的心情,被这世上最亲近的血亲所背叛所抛弃所暗害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心平气和。

火岩低吼着,瞪着自己巨手上抓着的儿子,狂怒中带着伤心与失望,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急?难道我将来就不会将这位置传给你吗!我又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要你和阿爹都这样对我?吼!他一声怒吼,如雄狮长啸,声震四野,然后单手一抛,直接将火鹰丢了出去!只见,这个蛮族少年在荒野的草丛中骨碌碌翻了好远的跟头,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火岩再度迈步,向火鹰走去,一旁的黑牛与铁熊对视一眼,似乎终于有些忍耐不住,黑牛抢上一步,低声道:族长,他、他毕竟是你儿子,你就饶他……你们!火岩忽然开口,打断了黑牛的话,那声音低沉如冷风,道,让我和我儿子,单独呆着。

黑牛与铁熊默然,终究还是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在远远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痛苦呻吟的身影后,心中抱着一丝叹息之声离开了这里,向着远处黑暗的部族营地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这黑暗的荒野中。

火岩面如寒霜,并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个离开的忠心耿耿的下属,他的目光始终是盯着火鹰的,那个他也曾寄予厚望的、深爱过的儿子身上。

过了片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那黑暗的天穹,远方破晓的微光正慢慢从天际边缘亮起。

踏着这最后的黑暗余光,他迈步向前走去,走向火鹰。

光影交错的大地,黑影摇曳的世界,黎明即将到来!……叶子从睡梦中惊醒,在低呼了一声后,猛然从地上坐起,然后在发现周围仍是一片安静的昏暗后,意识回到脑海中发现自己仍在那熟悉的石屋里,这才手按胸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平静下来。

你做噩梦了?忽然,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屋子的另一角阴暗处传了过来,是陆尘的声音。

叶子向那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后,轻声嗯了一声。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很早以前,我还在北方时,有人说到南方你们这些蛮族的时候,都是如何如何凶恶,如何杀人不眨眼,可是从来没有人说过你们其实也像人族一样,会有这般诸多情感,也会做噩梦?叶子哼了一声,心里有些不高兴,忍不住便反驳了一句,道:我从小到大听到族中长辈说你们人族时,也差不多是同样的话。

所以这事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陆尘似乎顿了顿,然后忽然失声笑了起来,过了片刻后说道:你说得有道理啊。

叶子在黑暗中撇了撇嘴。

不知为何,今晚的陆尘似乎有些反常,不再是平日那般冷漠寡言的样子,或许此刻只有叶子这么一个人微言轻的蛮族少女在吧,又或者,他其实也是心中有些感慨,有些孤独,偶尔夜深人静时,也会想找人说说话。

你说火岩他会对他儿子怎么处置呢?陆尘对叶子问了一句。

叶子怔了一下,一时间似乎被这个问题吓到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虽然不太明白这个神秘可怕的黑袍祭司为什么会突然跟自己讨论这个话题,但叶子还是努力想了想,然后摇头道:能怎么样,那可是他儿子啊。

再说了,火鹰少主又没真的做错什么事,最多教训一顿吧。

你是这么想的吗……陆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了。

是啊。

叶子忽然有些心虚,看了那个坐在黑暗中的影子一眼,道:难道不对?陆尘安静了一会,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

自从我来到南疆荒原后,唯一没有完全看透的蛮人,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人了吧。

他到底会做到什么地步呢?其实我也有些好奇的……陆尘在黑暗中低低絮语着,只是最后的那些话,声音却低落得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听得见了。

叶子侧着耳朵拼命想多听见一些,却还是一无所获,顿时有些气恼起来,却又不敢对陆尘发火,只得咬了咬牙,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啊!第三百三十八章 山灵覆灭从那一天以后,火鹰就在黑火部族中消失了,再也没人看见过他,也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这样的一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突然地在这个部落里不见了。

火岩登上了黑火部族族长的宝座,平日里气势便越发的威严,哪怕是铁熊、黑牛这样的心腹在他面前都有些噤若寒蝉,而部族中也无人再敢在他面前提起火鹰的名字。

那个晚上部族中死了不少人,原有的势力格局已然被打破,特别是老一批的权贵家族,除了白雕那一族外,几乎被尽数拔起。

在那之后,火岩迅速提拔扶植了另外几个新锐家族,其中地位最高的就是铁熊与黑牛二人的家族,并且在他的大力支持之下,铁熊和黑牛二人也取得了各自家族的首领地位。

所以在一段时间之内,在经历了巨大变动的黑火部族中,便形成了族长火岩独掌大权,麾下白雕、铁熊和黑牛三大家族并驾齐驱的局面。

随即,黑火部族中表面的安静形势下,另一场战争的准备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部落中的气氛也逐渐开始紧张起来。

……南疆荒原的北方边境地域中,除了黑火部族外,还剩下的三个部族里,最后火岩在三者中选择了山灵族。

陆尘对这个选择并没有什么异议,在火岩过来告诉他之后,他也只是很平静地点头答应下来,甚至都没有追问火岩如此选择的原因。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便是为这一场新的战争做着准备,首当其冲的就是要先清扫掉黑火营地周围的眼线。

这些眼线都是雷蜥、鬼狐和山灵三个部族的人,在过去的日子里其实类似的耳目也有,但都比不上现在这么多。

至于其原因,当然就是前一段时间黑火部族突然爆发,莫名其妙地就将同为北境五族之一的神木部族给灭了。

虽然在那之后黑火部族就缩回到自己的部族营地中,并没有再对外展露出任何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听说他们内部也有几分纷乱,但其余三个部族已然不敢再有任何掉以轻心了。

甚至于其他三族都曾经派人来到黑火部族这里,向黑火部族询问双方开战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而黑火部族又为什么做得这么绝?对于这个问题,黑火部族,或者说是火岩的回答十分的简洁有力:是神木部族先动的手!总之,再怎么说神木部族都已经不存在了,其他三族也不可能会为这么一个消失的部族去惹是生非,但对黑火部族更加小心则是必然的。

谁知道那些疯子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发疯,就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而黑火部族随后的清理眼线,也顿时就让其他三族吃惊之余纷纷紧张起来。

尽管荒原广阔,尽管派来做眼线的人身手敏捷,但在黑火部族的驱赶抓捕下,很快的,在黑火营地周围数十里地中就再也没有这类眼线的存在了。

三族纷纷严阵以待,不过在这之后,他们并没有发现黑火部族有大举进攻的迹象,反而是迎来了一些从黑火部族派来的使者,他们传达的信息都差不多,比如说,跟雷蜥部族说,你我两族同盟共同统治北境,又或是跟鬼狐部族说,你我结盟打败其他两族、瓜分荒原可好?哪怕是在上次战争中元气大伤的山灵族也有黑火使者过来交流了一番,具体说法纷纷纭纭……派出使者联络游说的事,在黑火部族中其实是有一些争议的,因为在荒原北方这里,多少年来一直崇尚着力量至上,几乎从没有类似的事情。

不过这事在陆尘向火岩提出来之后,火岩几乎立刻就采纳然后便大力推广了,完全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的心腹铁熊、黑牛都有些不解,跑来问火岩。

火岩很淡定地告诉他们,这都是那位黑袍祭司骗人的手段,不这么搞,那三个部族搞不好就像上次山灵族有了祭司崛起时一样对黑火部族群起而攻之了,如此一来,各个给点好处,或许事情就能好办得多。

铁熊与黑牛在听完之后都是愕然沉默,这种事可是与蛮人部族中素来坚持的尚武精神完全背道而驰,给人一种阴险猥琐的感觉。

不过在陆尘与火岩的强力推动下,他们却也是无可奈何。

陆尘的这个缓兵之计迅速收到了效果,本来十分紧张的其他三个部族各自缓和了下来,倒也不是说他们对黑火部族放松了警惕,也没人会那么傻,但最关键的是,黑火部族给了他们一条可以谈的路,他们就都想看看继续谈下去是什么结果。

有得谈,似乎就没有立刻群起攻之的必要了啊,而且黑火部族那么客气,答应给自己这边的好处也是着实不少来着。

就是在这般情况下,这个缓兵之计所营造出来的缓和气氛大概也只有数日的时间里,黑火部族在某一天悍然出动所有精锐大军,包括了本部族最勇猛的战士,以及神木部族投降下来的那二十个黑火卫士,全力开始攻打山灵部族。

……山灵族是有防备的。

他们将本族所有的战士都部署在营地中守卫着,他们的战士勇猛坚强,他们的战意高涨,为了保护先祖的光荣和部族的安全,他们不惜决死一战!这是每一个拥有历史的蛮人部族必然会有的反应,他们坚信先祖一定会保佑他们,将来犯的邪恶黑火敌人打败。

而其余两家部族在听说到这个消息,知道黑火部族放弃了偷袭(当然实际上警戒那么严也不可能偷袭了),而是大白天的堂堂正正杀过去时,都是在惊讶之余忍不住有些窃喜。

所以,大家都乐得在一旁看好戏,最好你们双方都打得流干最后一滴血两败俱伤才好。

就这样,战争开始了,那种喜悦一直到了他们包括山灵部族的蛮人们看到了他们的敌人,以及那随之而来的遮天蔽日般的黑暗。

祭司!撕心裂肺或是恍然大悟般的嘶吼声瞬间响彻了整片荒原,人人都惊呆了。

在那个偷袭神木部族的夜晚里,这个秘密一直都没有泄露出去,然后在这一天突然展露在所有部族的眼前。

而他们想要像之前围攻山灵族那样团结起来却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黑暗的气息喷涌咆哮,奔驰杀来的那些黑火战士在熊熊黑焰中开始了魔化,变成了一个个恐怖可怕的杀戮机器。

山灵族的蛮人战士们勇敢迎战,但迎接他们的是一场更血腥的屠杀。

强大的巫术加持下,这场战争迅速地变成了一面倒的局势,甚至快到了让刚刚醒悟过来的雷蜥和鬼狐部族想派兵支援都来不及的地步。

黑火部族再一次赢得了战争,他们包围并击溃了山灵部族,将所有的山灵族人尽数俘虏。

相同的一幕,又上演了一次。

可怕而残酷的黑火部族再度背弃了荒原上蛮人之间千百年来的风俗约定,他们离经叛道,他们无恶不作,他们毁掉了别人的祖先和信仰,他们抢掠了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然后留下了一片废墟。

当雷蜥和鬼狐两大部族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满目疮痍的一地狼藉。

地上有很多很多的鲜血和尸体,却没有一个活人,他们都被带走了。

而接下来,在荒原北方的地域上,将只剩下最后三个部族了。

一股冰冷的看不见的黑暗,正在这片广阔的大地上迅速蔓延着。

第三百三十九章 你很好黑火部族再次取得了一场大胜。

他们灭掉了山灵部族,抢掠了这个部族几乎所有的屋子,俘虏了大部分的妇孺以及不少的壮年男子,然后将他们全部带回了黑火部族营地。

这一场战争中,虽然山灵部族在事前有所准备,但在战斗的过程中,黑火部族赢的甚至比当初与神木部族的那一战都更加轻松。

因为他们这一次的实力比之前更加强大,黑火部族出身的可以进入魔化状态的蛮族战士增加到了八十人,再加上神木部族那二十人的黑火卫士,足足一百人的魔化大军,顷刻间便横扫了山灵部族的抵抗。

因为顾忌到雷蜥和鬼狐两个部族还在一旁动向不明且虎视眈眈,所以这一次火岩和陆尘并没有在山灵部族的营地进行所谓的投降抉择。

他们将所有的俘虏都带了回去,但是同样的命运并不能逃过,就在黑火部族的营地里,相同的事再一次发生了。

而这一次,那些直接强迫俘虏们放弃先祖神祇,毁掉信仰,并用家小和生死威胁逼迫投降的一系列举动,更是毫不避人耳目,就在黑火部族的所有人面前进行。

那一天,当所有黑火部族的族人们还沉浸在这一场令人惊喜的大胜喜悦中时,就已经被一声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与令人触目惊心残酷无比的情景所惊呆了。

除了将那些围观的族人挡在一定范围之外,以免影响到内里那可怕的逼迫仪式之外,并没有人去阻止他们观看这些东西,其中也包括了那些神木族人。

在黑火卫士参加了这一场大战并手上染血获取战功后,对原来的那批神木族人俘虏,黑火部族已经放弃了监视,不再有任何明面上的约束,似乎正在逐渐实现着当初那位黑袍祭司的要让他们成为黑火部族一份子的诺言。

而在围观这一场残酷的俘虏抉择仪式中,事实上大多数的神木族人反而比黑火族人都更加镇定些,或许是因为他们以前已经经历过一次,所以虽然神情目光复杂,但他们看着那些痛苦抉择、在生与死之间、自己生命与尊严与家人老小孰轻孰重的选择时,都显得有些漠然。

相比之下,许多的黑火部族族人,却是真的被吓到了。

身为荒原上的蛮族人,没有人能够想象自己会遇到被迫放弃神祇和先祖信仰的一天,哪怕是死也不会放弃的,这个是几乎所有蛮族人原本都有的信念。

可是突然之间,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他们发现了原来这种信念并不一定是坚如磐石,这个世上还有一个身着黑袍的魔鬼,能够强迫蛮人去撕裂自己最原始的心灵。

蛮族人大多心肠刚硬,崇尚武力,但他们并非无所畏惧,从古到今,他们都敬畏着一些东西,神祇、祖先和古老的传统,当这一切突然眼看着就这样在眼前竟然会被人打破的时候,哪怕那暂时还不是自己的,也让许多蛮族人有些接受不了。

所以,骚动一阵接着一阵,许多黑火族人的脸上都很难看,有的人甚至露出了愤怒之色,呼吸加重,怒目圆睁,獠牙交错!但是,从头到尾,尽管这悲惨的情景从未停止中断过,尽管那些愤怒的情绪一直在酝酿,尽管蛮族人平日里看起来那样凶悍刚强,却一直都没有人站出来。

所有的人,最后都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们看着悲惨的情景一再上演,看着那些痛苦的人被强迫着撕心裂肺般背弃了信仰和祖先,又或者直接惨死在可怖的黑火下并受尽了折磨痛苦。

但是,没有人站出来,一个也没有。

所有人,黑火的,神木的,大家都冷漠地看着,然后渐渐的……似乎变得习惯了起来。

……故事在冷漠而残酷地重演着,选择死的人已经痛苦死去,选择苟活的人忍辱偷生,然后被更强大的生活吞没,身不由己地开始融入进去。

发生在神木部族身上的事开始在山灵族人身上重复,当黑夜来临时,活人与死人似乎才终于获得了第一个喘息的机会。

大多数人都是沉默地散去,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在黑暗的掩护下遮蔽着自己的内心。

谁也不知道,这一晚徘徊在黑火部族营地上空的有多少的怨恨和诅咒,但应该会有很多的人无法入眠。

黑袍祭司的石屋里安静而昏暗,屋外有人影不时走动,那是负责守卫这里的黑火卫士。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还有些不甘不愿、似乎只是被逼迫的这些人,在这一场战争和看到山灵族的下场后,他们竟然对这个黑袍祭司显得更加忠诚了一些。

人们,哪怕是蛮人,他们的内心同样也是异常复杂的,不是么?夜深人静的时候,石屋里一片寂静,好像这屋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甚至包括那只黑狼阿土。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有一阵拼命压抑的低沉的啜泣声,从这黑暗的屋角里传了出来。

她哭得好像很伤心,听起来好像很害怕也很委屈,但是又畏惧着这屋中更加可怕的另一片阴影,所以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甚至用手捂紧了嘴巴,只有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似脆弱的小鸟般呜咽着。

那当然是叶子在哭泣。

她在痛苦与极大的恐惧中无法自拔,拼命向墙角蜷缩着,但是突然之间,她的声音猛然中断,因为在那一刻,她突然看到一片无比深邃的黑影猛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然后遮住了所有的微光。

一只带着些许冰凉的手落在她的脸上,叶子吓呆了,一动不敢动,连声音都忘了发出,全身不停地颤抖着,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那个黑影。

有一缕光闪了一下,似乎是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然后,叶子便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也很温和,道:怎么了?……叶子没有回答,只是发抖。

陆尘等了很久,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又或者,他只是太过孤独而无事可做?最后,大概是受不了这个黑袍祭司那无言沉默的强大压力,叶子终于再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在她嚎哭的时候,这个蛮族少女就感觉到了一种极度的羞耻感,因为身为蛮人哪怕是个女人也是鄙视脆弱的,但是她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痛苦胆怯,而这又反过来更加刺激了她的伤心,于是她哭得更加厉害了。

在那种几乎是自暴自弃的情绪中,叶子猛地抬起头,对着陆尘哭喊了一句道:你不是人!陆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缩了回来,过了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哦,怎么说?叶子在哽咽声中僵了一下,大概是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被这个可怕的黑袍祭司用那种恐怖的黑火直接烧死,不过虽然陆尘此刻看过去十分平静,但是在白天以及过去那个灭族夜晚里两次见识过这个人异常可怕的手段后,叶子就开始对他怕得要死。

这个晚上,她那种恐惧的情绪好像再度发芽般猛地爆发,就像是豁出去了一样,颤抖着抹着眼泪,道:你,你为什么要那样折磨人,你逼着我们背叛了先祖,你毁掉了我们所有的东西,你、你不是人……黑暗中的陆尘沉默着,然后慢慢地在叶子身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在他身后一段距离的地方,那只巨大的笨狗还在呼呼大睡,似乎从来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叶子这时在情绪宣泄之后开始恢复了清醒,顿时又被吓了半死,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抱着双腿又蜷缩在一起,最多偶尔拿眼睛瞟一眼身边那个沉默又可怕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后,陆尘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中带了几分嘲讽之意。

叶子还是很害怕,但这时却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笑什么?陆尘坐在黑暗中,淡淡地道:在这个营地里有那么多的蛮人,大家每个人都号称自己有多勇敢刚强,可是到了最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质问我的,却只有你这样一个看起来孱弱的侍女啊。

叶子呆了一下,直觉中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听陆尘又说道:所以说这些人,平日里一个个看起来凶猛勇敢,豪言壮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但是真到了危险关头,却怯弱的甚至不如一个弱女子。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道:这样外强中干的种族,勇于内斗、内里卑怯的人,又怎么可能去再图谋北方大地?我还真是白担心一场了。

这位黑袍祭司淡淡地说道,然后站了起来,走了回去。

不过在他重新回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个角落时,他还是回头对叶子说了一句,道:不过,你很好。

第三百四十章 厚礼天亮了。

一夜没有再敢合眼的叶子在看到那一缕天光之后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低着头借口打水赶忙跑了出来,连看都不敢看陆尘一眼。

不过她自己心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着什么,或许是昨晚那个黑袍祭司在黑暗阴影中冷漠又带着蔑视的话语?那些话,叶子记在了心里,有些地方她听懂了,有些地方听完还会有些糊涂。

那个黑袍祭司的所思所想,似乎总是与叶子所知道的蛮族人大相径庭,不知为何,叶子的心里就是很害怕。

哪怕那个名叫陆尘的人实际上对她并不凶恶,反而十分友善,至少也是平和相处的。

叶子并不是傻瓜,虽然她的见识不能算是丰富,但还是能感觉到陆尘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恶意,但她仍然还是抑制不住在这个黑袍祭司面前的那股恐惧。

在她那天从祭司石屋中逃出来大口喘息,并看着周围这个人口不停快速增长并在晨光中逐渐苏醒、慢慢变得热闹起来的大部族时,叶子忽然像是领悟到了什么。

眼前的一切也许生机勃勃,但热闹光明的背后,那个黑袍祭司的影子却始终是黑暗一般的存在,他好像总是与这片荒原、与荒原上的蛮族人格格不入。

而他又从无有想要融入的意思。

如果只是在眼下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做到了屠杀蛮人、屠灭部族,将众多的蛮族人吞并奴役;那么等到有一天,这黑暗的力量足够强大,甚至再也无人能够控制和抵抗的时候,这个可怕的黑袍祭司又会做出什么来?叶子呆呆地站在晨光里,浑身不停地发抖着。

……当叶子终于稳定住情绪,并在外头溜达了半天,磨磨蹭蹭地打了一桶水回到那间祭司石屋里时,却突然发现这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了。

她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水桶松了口气,大概那个黑袍祭司不在这里还是让她觉得更舒服吧。

只是她站着站着,眉头又皱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后,叶子却忽然掉头跑了出去,对仍然还守卫在石屋外头附近的一个黑火卫士高声问道:祭司大人他去哪儿了?那个黑火卫士吃了一惊,不过叶子如今的身份已经有些不同寻常,哪怕她是个侍女,但也是整个黑火部族中唯一一个可以住在祭司石屋里的侍女,是唯一可以跟那个黑袍祭司说上话的人。

没有人会想得罪她,哪怕是在战场上十分强大、杀人无数的黑火卫士,所以,叶子很快地就得到了那个人的回答。

火岩首领派人过来,请祭司大人过去议事了。

叶子有些茫然,点了点头后走回了石屋。

当她的目光扫过这个寂静的屋子时,她心里终于明白了一个或许是之前她都不愿承认的事实,那个可怕的黑袍祭司,已然与她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没有他,她会比现在悲惨百倍。

她面无表情地在屋子一角坐下,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她本以为自己又会伤心难过,又该悲伤哭泣,可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叶子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取来抹布和清水,却是开始前所未有的认真地清扫整理这间石屋了。

……黑火部族营地的最中心位置,有一座最高最大的石屋,历来都是部族族长居住的地方。

而在不久以前,上一任族长火虎就住在这里。

如今,火虎已经在那一团烈焰中化为灰烬魂归先祖,这里的主人也变成了火岩。

当陆尘从外头走进这里的时候,一路上守卫的黑火战士纷纷低头行礼,对着这位黑袍祭司表示出了最大的敬意。

甚至哪怕是过去请他过来的人,也是如今黑火部族中地位最高的两位将领之一,黑牛。

连他也不敢越过陆尘,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侧后方。

这种待遇让陆尘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不过他心里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那是因为力量。

拥有强大的力量,在南疆荒原上也许就意味着拥有了一切,其中也包括了别人的尊重和敬畏。

火岩呆在这座有好几重好几进的大石屋中,看到陆尘过来后就立刻迎了上来,然后很直接地对黑牛摆摆手,让他到外头拦住别人不许进来。

黑牛遵命而去,陆尘则是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这是有话要对我说吗?火岩点点头,道:有个要紧事,你跟我来。

说着,便转身向侧面一条通道走去。

陆尘跟在黑牛的背后,绕了几个弯,便看到前头出现了一间僻静的小石室,门口却站着一人满脸戒备之色,正是火岩的另一个心腹铁熊。

看到这二人过来,铁熊连忙行礼,火岩点点头道:怎样?铁熊向他背后的那间小石室指了一下,低声道:人还在里面。

火岩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周围,道:可有别人知道?铁熊立刻摇头,道:没人知道这事,刚才我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儿,以命担保,绝无他人靠近此处。

好。

火岩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拍了拍铁熊那壮硕的肩膀,道:干得好,你现在就在旁边守着,和刚才一样,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铁熊答应了下来,向旁边退了几步。

火岩对陆尘使了个眼色,然后向前打开房门,跨步走了进去。

陆尘来到门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后,也是走了进去。

石室里的范围不算太大,摆设也是简单,此刻正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听到后面的动静,那人猛地转过身来,看到火岩后顿时喜形于色,带着几分激动之意道:火岩族长,我总算等到你过来了。

火岩微微颔首,却一时并没有急着说话,反而向站在一旁的陆尘看了一眼。

果然,只见陆尘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隐隐锐利地盯着面前这个蛮人,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身上其他地方与普通蛮人无异,唯独是头上带了个皮毛一般的东西,看上去却有些像是狸猫皮毛的模样。

片刻之后,陆尘忽然冷哼了一声,走了过来看着此人,淡淡地道:鬼狐部族的人么,你为何来此?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并且对陆尘看起来也有些了解,面上露出几分敬畏之色后,沉声说道:族长,祭司大人,我奉鬼狐族长之命,特地过来为二位送上一份天大的厚礼来了!第三百四十一章 杀局石室短暂地陷入了一阵安静之中,那个鬼狐部族的使者本来已经准备好在眼前这两位开口追问时,自己矜持片刻,再拿出一举震惊他们的礼物,如此方能达到来之前族长所交代的效果和目的。

但是他低头等了很久之后,却发现事情似乎和自己预料的有些不太一样。

无论是那个黑火部族信任的族长,还是那位最近在荒原北方已经成为可怕传说的黑袍祭司,居然都没有开口说话或是搭腔的意思。

沉默的气氛迅速地转变为一种莫名而沉重的压力,让这位鬼狐部族的使者心情压抑,额头也微微见汗起来。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忍耐不住,抬头向这两位偷偷看了一眼,只见面前这两人似乎也在微微皱眉,却都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鬼狐使者实在是按捺不住,只得又提高声音道:二位大人,我是奉我们族长之命,为黑火部族献上一份厚礼的!火岩向陆尘看了一眼,只见他面色淡漠,似乎无动于衷,便也看了那鬼狐使者一眼后,淡淡地道:哦,是什么厚礼?听他这么一开口,空气中那原本就有些僵冷压抑的气氛便顿时缓和了许多。

鬼狐使者总算松了一口气,赶忙笑道:这份厚礼就是我们族长,以及我们整个鬼狐部族的友谊。

族长让我转告二位大人,从现在开始,鬼狐部族愿意追随黑火部族,成为永不背叛的盟友,任何战争与厮杀中,鬼狐部族的战士都将站在黑火战士的身边;再危险的境地,我们也将和黑火部族一起面对,共同杀敌,决不后退!火岩眉头一挑,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之色,这鬼狐使者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话里行间鬼狐部族决定俯首称臣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最多也就是他们大概还想着保留自己的部族信仰,不愿意落到神木、山灵两族那个下场而已。

至于其他的,看起来鬼狐部族已经完全愿意听从黑火部族的命令了。

而在这个时候,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还说得不够明白,那鬼狐使者又往前走了一步,道:只要我们两族结盟,如今在荒原北方地域中就只剩下了雷蜥一族,到时候我们一起攻打他们,任凭他们有多大本事,也只有死路一条了!这大概是百多年来,荒原北方这片地域中第一个如此干脆投诚的部族了吧。

火岩正欲开口说话,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却看到陆尘也转头望向自己这边,然后微微摇头。

火岩怔了一下,原本的话又咽了回去,片刻之后,只见陆尘走到那鬼狐使者的身前,道:你是鬼狐族长派遣过来的?面对着这位神秘的黑袍祭司,鬼狐使者丝毫不敢怠慢,甚至于光从外表上看他反而对这位祭司比对黑火族长火岩都更加敬畏一些,低下了头,他恭恭敬敬地道:是的。

这是干系到你们整个部族日后命运的大事,你们已经确定了吗?鬼狐使者断然道:刚才我所说的绝无虚言!陆尘哼了一声,道:既然是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你们族长自己不过来?鬼狐使者吃了一惊,随即看向火岩,干笑了一声,有些结结巴巴地道:族长,这……其实这,你懂的……有些话这个鬼狐使者并没有明白说出口,但实际上他的意思在这个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明白。

如今黑火部族如此强势,甚至都带着几分疯狂的气息,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屠灭了神木、山灵二族。

鬼狐族长要是真的敢冒险来到黑火部族中谈事,那么黑火部族会不会趁机对他下手,那也真的是没人敢保证的事。

只是明白归明白,道理就算是这样,但很明显的,今天的这位黑袍祭司,却并不打算跟这位鬼狐使者讲道理了。

这不行。

黑袍祭司十分简单干脆地对鬼狐使者开了口。

鬼狐使者一脸愕然,道: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想给我们族长送礼说情,可以,但要你们族长自己过来。

陆尘淡淡地道,这样决定你们一整个部族命运的大事,只派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使者过来说几句,那是不行的,我们不认。

鬼狐使者怒气上冲,道:我们族长过来,若是有危险怎么办?陆尘对他的这个问题毫不理睬,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他若不来,我们便直接发兵攻打鬼狐部族。

鬼狐使者气得脸色发青,怒道:二位大人,如果你们还是如此不讲道理,我们鬼狐部族回头被逼得与雷蜥部族结盟的话,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吧?火岩笑了笑,走到陆尘的身边看了他一眼后,然后淡淡地道:我们祭司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而且,我也可以回答你,若是鬼狐族长不过来,我们就发兵攻打你们;若是你们与雷蜥部族结盟,我们就发兵攻打你们两族,总之,灭一族和灭两族,也没什么差别了……这一段话说出来,鬼狐使者面色大变,似乎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陆尘挥了挥手,道:你将火岩族长的原话带回去,说与你们族长听。

另外,再多跟他说一句,就说是我讲的,如今黑火部族要屠灭你们二族,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们结不结盟的,跟我们关系不大。

说完,他便转身向外走去。

火岩看了那鬼狐使者一眼,道:三天之后,黑火营地西方五里地,让你们族长来见我。

说着,他就不再搭理这个满脸惊骇诧异之色的鬼狐使者,直接向外走去了。

……走在部族营地间,两个男人并肩而行。

一路上看到他们两个人,几乎所有的黑火族人都敬畏地低头行礼,或是让开了道路,没有人靠近或是走上前来与他们说话。

火岩忽然叹了口气。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火岩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萧索,道:以前我这般走在营地里的时候,部族里大大小小的族人都对我十分亲近,很多人都会跟我打招呼,开玩笑,有些小孩子还会跑过来跟我打闹的,但是现在都没有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道:他们怕我,当然,或许是怕你。

陆尘摇摇头,道:我觉得他们是同时怕我们两个人吧。

火岩默然,然后点了点头。

刚才那个人的话你信不信?火岩岔开了话题,对陆尘问道。

陆尘道:我觉得多半是真的,鬼狐那一族最是奸猾,大概是看到了我们黑火部族近来异常强势,他们又不愿硬扛着,所以就来了这么一招。

火岩笑了笑,道:那你信不信他们?陆尘冷笑一声,道:要是明天雷蜥部族里突然出了一个萨满,实力超过我们许多的话,你猜鬼狐部族会不会在战场上突然从背后给我们黑火的战士一刀?火岩想了想,道:这个还真不好说,不过我身为族长,只要有可能,我就不会让我的战士陷入这种危险!陆尘颔首,道:你说得对,这鬼狐部族包藏祸心,三天之后我们一起去见他们族长,若是果然有诚意投靠,接收他们倒也无妨,但若是始终不肯老实降服……他看了一眼火岩,火岩微微一笑,道:你抓紧些,这几日里就把山灵部族那些选出来的黑火卫士都铭刻上黑火符纹吧,有用。

陆尘笑了起来,道:好。

第三百四十二章 根基对了,山灵部族投降的那批人里,你准备征召多少黑火卫士?火岩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陆尘问了一句。

陆尘道:三十人。

火岩眉头挑了一下,道:比神木部族那边还多?陆尘点点头,道:是的,山灵族这次被逼迫降服的人也比上次神木部族的人多了不少,所以有不少人才。

火岩沉默了片刻,道:这么算起来的话,黑火卫士这里有五十人了。

陆尘面色平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嗯,你想说什么?火岩犹豫了一下,道:我们黑火部族拥有符纹可以进入魔化的战士,到现在最多也就八十人,这个数目已经有些接近了。

他抬头看向陆尘,道:而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后头我们还要对付鬼狐和雷蜥两个部族,鬼狐人还少一些,雷蜥却是我们原来五大族中人口最多的一个部族。

到时候,这黑火卫士的数目,多半就会超过我们本族的魔化战士了。

陆尘面上神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道:你说得对,应该会是这个结果。

火岩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就不怕到时候力量翻转,那些人或许会生出什么异心来?陆尘摇头,道:不会的。

火岩沉声道:你就这么有把握?陆尘道:一来,我们可以操控这些黑火卫士的生死;二来,想必你也跟我一样,不会有闲心在这贫瘠之地休养生息吧。

到时候自然还要继续南下,南方那些部族可是与雷蜥、鬼狐之流截然不同,强大部族中也多有祭司,实力要强大得多,到时候死人也是在所难免的。

到了那个时候,该死的自然也就死掉了吧。

火岩默然良久,然后点了点头。

……与陆尘分开后,火岩在营地中又走了一圈后,随即一路走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个时候,那个鬼狐部族的使者已经被铁熊、黑牛等人秘密送走了,火岩在走过那间偏僻石屋外的时候,还转头向那边看了一眼,面上似有几分沉吟之色。

待他走回到这座黑火部族世代族长居住的厅堂时,便看到那里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好像正在等待着什么。

火岩走了进去,那人转过身来,只见是个白发老者,却正是白雕。

看到火岩来了,白雕连忙过来见礼,火岩对他倒是十分尊重客气的样子,连忙拦住了,然后两人一起到石屋里面坐下,随即火岩对白雕道:雕叔,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私下没人的时候,你就不用这么客气了,以我们这关系,实在没必要……白雕却是笑着道:不行不行,我知道火岩你性子好,对我这老头子也十分敬重,不过毕竟你如今是族长了,该有的礼仪还是要做的。

火岩笑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转头岔开话题,道:今天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白雕点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又转头看了看屋外,火岩道:外头有人看守着,都是咱们部族亲信的战士,雕叔放心。

白雕嗯了一声,随即对火岩说道:我刚才看你和那位人族祭司走在营地中,好像聊了很久?火岩颔首,道:确实,刚才我有些事和祭司聊了一下。

说着也不隐瞒,与白雕将自己刚才所说的事复述了一遍,包括陆尘的回应也说了出来,看起来,他对白雕这位老者竟是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信任。

白雕听了之后,沉思了一会儿,随即缓缓道:原来如此。

火岩道:雕叔想说什么?白雕道:我之前过来,其实也是想提醒你这件事,不过你自己已然想到了,倒是让我放心不少。

说着他笑了一下,看起来颇有几分欣慰,不过随即他又皱起眉头,道:不过这事虽然那陆尘回应你了,但往远处想的话,若是黑火卫士的数目仍旧这样增长下去,日益胜过我们黑火本部的战士,时间久了的话,只怕还是有几分后患。

火岩沉默不语,白雕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说到底,那陆尘到底还是一个人族,虽然因为北归之心暂时为我们所用,但日后究竟是不是和族长你完全一条心,也难说得很,我们不能不防啊。

火岩皱了皱眉,道:雕叔你可有什么法子?白雕沉吟道:眼下我们黑火部族实力突飞猛进,确实还是有赖于这黑火魔化的力量,再加上那陆尘也对你说了这些话,暂时咱们是不能在人头、数目上多说什么了。

不过……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靠近火岩,压低了声音轻声说了几句话。

火岩听了之后,脸色猛地一变,面上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即若有所思,低声道:本族祭司?白雕点了点头,面色凝重肃然,沉声道:正是,族长,只有有了我们黑火部族自己族人出身的祭司乃至萨满,才是黑火一族千秋万代真正强盛的根基啊!火岩沉默了下去,良久不语。

……陆尘走回到自己的那间祭司石屋里时,叶子和阿土都在里面,不同的是,叶子正在兢兢业业、勤勤奋奋地收拾屋子,阿土则是趴在地上呼呼大睡,一副彻头彻尾的懒狗模样。

陆尘看了阿土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突然觉得似乎自从来到南疆荒原后,阿土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也是有所改变,但是到底哪里与以前不同了,却又一下子好像说不清楚。

陆尘走过去,在阿土身边的不远处坐下了,阿土的耳朵动了动,但一双狗眼的眼皮愣是抬都不抬一下。

陆尘也不管它,只是安静地坐着,没过多久,屋中昏暗的光影缓缓移动,将他的身影隐隐遮入阴影中。

叶子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中有些复杂,带了几分敬畏,过了这么久,哪怕是哪天晚上陆尘曾经夸过她一句,但是叶子仍然还是对这个黑袍祭司心怀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她低下头重新开始工作,想趁着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把屋子打扫干净。

不过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却突然听到陆尘的声音传来,道:叶子,你出去一下,若无大事的话,没我的召唤,包括你在内,谁也不要进来。

叶子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向陆尘行了一礼,然后走了出去。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往那片阴影中看了一眼,却只见那位黑袍祭司隐藏在暗影中,似乎与周围的黑暗已经融为一体。

当那个蛮族少女离开后,祭司石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陆尘又坐了片刻,然后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只见一阵微光闪过,火神杖出现在他的手中。

也不见黑暗中有什么波澜动静,火神杖缓缓地从他手上漂浮而起,片刻之后,一股冰凉而充斥着黑暗的气息弥漫开来,火神杖上的符纹开始一一亮起。

所不同的是,和当初陆尘刚刚收到这根神器时相比,此刻的火神杖上光芒亮起的速度以及明亮的程度,都至少增强了一倍有余。

他坐在黑暗中,看不清脸色,只有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的传来,轻声说道:最近死了很多很多人啊……阿土,我总觉得,这身体里的黑火,在慢慢地长大。

你能感觉到吗?黑暗中,原本正在沉睡的那只黑狼,突然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黑暗中的眼眸,幽绿森然的目光里,闪烁着淡淡的黑色火焰。

第三百四十三章 设局三日之后,黑火部族营地西方。

这里并不是一望无际,平坦而荒凉的荒野,在这一片土地上有几座不高的小丘,枯黄的野草随处可见,甚至还能偶尔看到几棵不高的树木。

火岩和陆尘来到了这里,随着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为数众多的黑火部族精锐战士。

在这些令人生畏的强悍蛮人队伍前,这荒野此刻似乎连空气中的气氛都变得有些肃杀起来。

铁熊与黑牛两个火岩手下最亲信的战士首领,各自领着一队人马向周围扫荡开去,将周围任何有可能隐藏着的外人眼线的地方都犁了一遍,确保着这里的安全。

而在那片约定的土地中心,黑火部族的战士都离了一段距离,只有陆尘和火岩站在那里,眺望着远方。

你觉得鬼狐部族那些人会来吗?火岩忽然对陆尘问道。

陆尘道:应该是会来的。

话我们已经放出去了,在没有强援为他们撑腰的情况下,我不觉得鬼狐能扛得住这种压力。

而且那一天他们既然偷偷派人过来投靠,心里便早已胆怯畏战了,所求的不过就是一个面子,还有让他们处境更好些的条件而已。

火岩点点头,看来对陆尘的这番话并无异议。

荒原上的阳光从天上洒落下来,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一高一矮,气质各不相同。

火岩身躯魁梧,看过去正是众多蛮人中最强悍的那一位,而身披黑袍的陆尘却似乎始终隐匿在黑暗中,哪怕此刻正是白天,他也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火岩向他看了一眼,沉吟一会儿后,忽然开口道:有件事我可能要请你帮我一下。

陆尘转头向他看来,道:嗯?火岩道:若有可能的话,请你在我们黑火部族中看看是否有可造之材,然后挑选出来收为弟子,栽培一番后,或许日后他们能出一两位祭司。

陆尘眉头微微一皱,目光深处隐隐有一层异光掠过,他凝视着火岩,但声调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冷意,道:你要我帮你们黑火部族培养祭司?火岩道:是。

陆尘沉默了片刻,道:这么多年来你们黑火部族从未出现过祭司,现在就有可造之材了?火岩摇摇头,叹息了一声道:我们黑火部族至少几百年没出过祭司了。

以往这些年月,我们当然也曾在部族中仔细查找过,但都没有找到那种有成为祭司潜质的人。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一下,面色看上去有些安然,又道:但据我所知,以往挑选祭司弟子人选时,都是历代祭司自己在族中选人的,传说也只有祭司才能真正感觉到那种有潜质的族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巫术灵力,而我们这些凡人再如何努力也很难感觉到。

所以,这事我只能求你帮忙了。

火岩目视陆尘,面上露出一丝诚恳之色。

陆尘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仍然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片刻之后却是淡淡笑了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讽之色,说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信得过我?火岩不说话了,在他们两个人的身旁,气氛似乎突然陷入了僵冷之中。

……就在这气氛微微有些紧张的时候,忽然远方有人影出现晃动,片刻之后,便有人过来禀告,说是鬼狐部族那边的人来了。

这个消息暂时打破了陆尘与火岩之间的僵冷气氛,火岩点了点头,下令让人将那些人带了过来。

来的一行人正是鬼狐部族的精锐战士,领头的正是他们的族长,但跟在他身后的居然只有两个人。

带着如此少的守卫深入到黑火部族势力范围内,显然,鬼狐族长心里大概也明白,就算自己一次带再多人来也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不过当鬼狐族长看到周围那些黑火部族的人时,忍不住也是瞳孔收缩,脸上肌肉微微扭曲。

因为跟随火岩和陆尘而来的黑火部族蛮人战士至少有七八十人之多,而且看过去他们应该都是被施法铭刻了黑火符纹的人,换句话说,只要黑火部族这边愿意,这在场的所有战士都可以立刻进入魔化状态。

光是这里聚集的黑火部族的力量,就已经足够毁灭鬼狐部族有余了,甚至直接与剩下的雷蜥、鬼狐二族开战,鹿死谁手都不好说。

鬼狐族长在心中狠狠骂了几句,暗恨天神不公,这黑火部族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强大起来。

不过形势比人强,他再如何也不敢表面上公开说这些话,反而是一路哈哈笑着,神态亲密地快步走到火岩与陆尘的身前。

好久不见啊,火岩兄弟。

鬼狐族长一上来就张开双臂,似乎想来一个结实的拥抱。

火岩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鬼狐族长伸过来的手臂,神色淡漠而有些疏离,显然对那句兄弟丝毫不感冒。

不过,鬼狐族长对此居然也并没有露出什么尴尬之色,哈哈一笑,顺势转过身来,然后对陆尘点头微笑道:祭司大人,上次一别,直到现在,你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陆尘的来历在当日五族混战的那一天里,其他几个部族也多有看见,那时候喊打喊杀也是有的,只不过没人会想得到,才过了这么短短一段时间,这个人族居然能够将黑火部族的实力提升这么多。

早知道如此的话,当日无论如何也要杀了这个祸害了。

鬼狐族长心中这般恨恨地想着,但面上还是对陆尘笑容可掬。

陆尘倒是对这位鬼狐族长有些刮目相看,在他来到南疆荒原后,见过这么多的蛮族人,大多数都是直性子,暴躁勇猛,沉稳不足,其中有火岩这么一个有些心计的都算是异数了。

但就算是火岩,似乎也做不到像眼前这位鬼狐族长如此这般,相比起来,这位的身上似乎反而更像是人族那边勾心斗角、两面三刀的人物,也让陆尘这个从小就浸淫在这种波云诡谲危险氛围中的人居然感觉到了一丝熟悉和亲切感…………族长别来无恙?陆尘微笑着对鬼狐族长说道,这笑容倒是冲淡了不少他身上那股阴冷黑暗的气息。

鬼狐族长笑了一下,然后道:咱们兄弟们见个面嘛,何必搞这么大的阵仗,带这么多人来啊,没必要。

火岩仍是板着一张脸,没有开口说话。

倒是陆尘对鬼狐族长说道:其实也就是想让族长你看看我们的实力,证明一下我们并未说谎。

说着,他指了一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如狼似虎的黑火战士,很淡定地道:我们说要灭了你们鬼狐族,就一定可以灭了。

鬼狐族长脸上神色一僵,也沉下脸来,冷笑道:虽然如今你们实力强大,但如果太过分的话,我们与雷蜥部族联合起来,就算你们能胜了我们,也要元气大伤。

陆尘摇头道:不,我们可以很轻松地就杀光你们的。

你!鬼狐族长一时被噎着说不出话来,面上一片铁青。

陆尘走到他的身边,道:族长既然今天来了这里,自然也是心里有数,而我们黑火部族呢,也不可能真的对你逼迫太过,所以只要你帮我们一个忙,后头的待遇……嗯,我是说至少族长你,以及你家里的亲人,那是绝对不用担心了。

鬼狐族长大怒,喝道:你当我是什么人?随后顿了一下,又道:有话快说。

陆尘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只见鬼狐族长面上愤怒之色很快散去,却是渐渐露出惊疑之色,同时神色间也逐渐凝重起来。

末了,陆尘向后退了两步,道:就这样了。

鬼狐族长默然良久,沉声道:这事不好做。

陆尘转头看了看火岩,火岩往前踏出步伐,魁梧的身子一下子就走到了鬼狐族长身前,盯着他的眼睛,道:死,或是搏一把,你自己决定!鬼狐族长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三百四十四章 无家可归鬼狐族长最后悄悄地走了。

黑火部族的人开始转回营地,一路上火岩和陆尘走在一起,但两个人不知为何,始终都没有交谈讲话。

之前在鬼狐族长等人面前那种配合无间的感觉,突然却变得陌生起来。

这种气氛很快也被周边的人察觉到了,铁熊和黑牛等黑火部族的亲信将领们都不时偷偷地往这边瞄上一眼,不过从头到尾也没有人敢上来多说什么。

直到看见了营地的影子,连里头的石屋都能看到一些轮廓后,火岩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道:你心中可是有什么顾忌和想法?陆尘淡淡道:没有。

火岩哼了一声,道:既是如此,帮我们栽培一二人才,也不是难事啊,这个忙就不能帮我一下吗?陆尘脸色平静,似乎对火岩那言语中隐隐压抑着的一丝怒意毫无感觉,又或者他根本只是视而不见,道:怎么,你觉得是我欠你什么吗?在陆尘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甚至还带着几分冷笑,此言一出,周围靠的最近的几个人比如铁熊与黑牛等人也都听到了,一时间都是脸上纷纷变色。

火岩脸色看去有些铁青,猛地站住脚步,一双巨眼中露出几分凶光,盯着陆尘,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尘并无畏惧之色,也停下脚步,迎着他的目光,道:哦,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他们这两个人突然站住脚步,周围的队伍顿时便陷入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先是旁边的守卫停下,然后更远地方的战士也才反应过来,纷纷停下。

不过听到了些许言辞的铁熊与黑牛却是面色凝重,立刻指挥手下将这两位有些剑拔弩张的首领围在当中,然后所有人都远远地离开至少十几丈远之地。

不管怎样,一个部族的族长和祭司如果当众吵起来的话,那就真的有些骇人听闻了。

火岩原本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刚想转身喝令时,却见铁熊黑牛等人已经主动将部下撤离到远处,这才松了一口气,眼中略有赞赏之下,向他们二人点点头,随后面上又转严肃,转头凝视陆尘良久,然后缓缓道:原来你心中始终还是有记恨着这事。

陆尘面色淡淡,摆了摆手,道:记恨谈不上,不过你要记清楚,从头到尾我可从没有想过做这个祭司,是你用北归的秘密逼迫,我才不得已而为之。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道,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争取做到,但是你还想要我从此对你或是这个黑火部族死心塌地,鞠躬尽瘁什么的,那也是痴人说梦!火岩面上先是掠过愤怒之色,獠牙贲起,就像是一只愤怒得要吃人一般的妖兽,但随后又慢慢压了下来,过了一会后,他面上怒色渐消,却是被一阵苦涩和无奈取而代之。

他苦笑了一下,走到陆尘的身前,与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那片屋宇耸立的黑火营地,忽然叹息了一声,道:不知道你信不信,其实我从头到尾,对你真的并无恶意,我这所有所作所为,也并不都是为了自己,更多的都只是为了我们部族重新强盛而已。

陆尘沉默着没有说话,火岩看了他一眼,道:还记得我前些日子对你所说的为你修建神殿的事吗?那是我真心之言,绝无虚假。

只要能让我们黑火部族重新强盛,恢复先祖荣光,我火岩什么都肯做,什么东西也都可以放弃。

陆尘,你拥有火神的垂青,身怀强大的巫术灵力,力量见识胜我许多。

只要你愿意长住南疆,答应留在我们黑火部族,我真的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们部族所有事物,你可以予取予求,甚至就连我这族长之位,也只在你一念之间!火岩盯着陆尘,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脸色肃然,带着几分决然之色,道:这些都是我肺腑之言,绝无虚假!陆尘在火岩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之下,默然片刻后,却是摇了摇头,道我对你这族长位置没兴趣,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说着,他便转身迈步向黑火营地那边走去。

火岩盯着陆尘的背影,脸色复杂,眉头深锁,周围的蛮人战士们一时摸不清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轻易靠近。

不过在过了一会后,忽然从旁边人群里走出了一个白发老人,正是白雕,快步走到了火岩身旁。

怎样?白雕问道。

火岩微微摇了摇头,白雕脸色顿时变了,不过火岩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他说了几句,大概是复述了刚才陆尘的回答。

白雕听了之后,脸色稍缓,沉吟片刻后道:若真是如此的话,此人对我们部族大权没有其他想法,倒也是个好事。

火岩叹息了一声,道:可恨他不能为我所用。

白雕安慰道:陆尘毕竟是个人族,非我族类,其实就算他真心投靠了,这中间也总会有许多波折麻烦的,这样也好。

至于栽培后续祭司的事,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我看他也没有将话完全说死,就等过一段时间,你再找机会好好与他谈一下罢。

火岩缓缓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黑火部族的大部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了营地,威风八面,气势煊赫,显露出了一股蓬勃而凶恶的气息,似乎随时随地都想着找人大杀一场的感觉。

这些蛮族战士体内那股深藏的凶悍,在这些日子里越来越明显地展露出来了。

而在这些高大魁梧凶猛的蛮人队伍中,黑袍祭司陆尘显然是一个比较异类的存在,当他走过人群时,与周围那些热血激昂、精力充沛的蛮人战士们显然格格不入。

不过大多数蛮人对他还是充满了敬畏,在自己与这个巫师之间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

当陆尘回到自己的那间祭司石屋中时,一切似乎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这里的黑暗总有一种能将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的感觉。

阿土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凑到陆尘的身边蹭个不停,看起来有些不满又很是亲热,陆尘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道:好了好了,知道了,下次一定带你去。

这次主要是又不打架杀人,也就是吓唬吓唬人而已。

说着,他环顾周围,却发现叶子此刻不在这石屋中,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陆尘倒也没在意,平日里其实很多时候他都不太关注这个蛮族少女,不够偶尔看到她突然不在,大概是因为这段日子里已经习惯了这屋子中有她的身影吧,居然会觉得有一点点的不习惯。

陆尘摇了摇头,带着阿土走到石屋深处坐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黑暗,面色沉静又或是有些孤独的感觉,阿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凑了过来,将头放在他的膝盖上。

陆尘并没有低头看它,但伸手抚摸着阿土的头顶皮毛,过了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地飘了起来,道:我是很想回去的啊,阿土。

可是在我说出那句话以后,我才突然发现,就算我回去了,也并没有一个家。

回家……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九日之后,南疆荒原北方地域中风云再起,仅剩下的三大族中,雷蜥部族与鬼狐部族宣布歃血为盟,并禀告天地神祇,言明黑火部族倒行逆施,作恶无数,两族结为生死兄弟,必得神灵庇佑,将这邪恶部族一举屠灭。

这片大地上最后的决战,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第三百四十五章 黑火指引叶子?嗯?你们神木部族原来信奉的是什么神灵?陆尘对叶子问道。

在这一天清晨天光刚刚亮起时,叶子正起身的时候听到了他的问话。

虽然对这个黑袍祭司仍然心存畏惧,但从平日里的相处来说,其实陆尘对叶子并无任何的冒犯或者恶言相加,相比起来,反而比外头大多数的蛮族人都更加和善些,所以这些日子来,叶子在这间昏暗的祭司石屋以及这位黑袍祭司面前,倒是也自如了不少,至少没有起初那般的拘谨和抗拒陆尘了。

而在猛然间听闻到这句话后,叶子先是怔了一下,随后面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道:您问这个做什么?陆尘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不方便说?叶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认识的一位族老交待过我,说如今我们这种情况,已经不能再提以前的神祇先祖了。

陆尘顿了一下,大概现在才反应过来,其实就是自己将人家灭了族,毁了祖先和神祇信仰,一时间也是有些尴尬,不过好在他坐在阴影那边,倒也不怕叶子看到。

然而,过了片刻后,陆尘还是淡淡地道:没事,你跟我随便说说吧。

叶子大概还是不敢违逆这位神秘而可怕的黑袍祭司,所以在又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开口说了起来,细细道来:从小我听族里的长老说,我们神木部族是树神的后代,如同树木枝叶一般,世世代代开枝散叶,生活在这荒原上……树神?陆尘突然打断了她,重复了一句。

叶子点了点头,道:是的,树神。

陆尘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树神是什么样子的?叶子想了想,一脸的崇拜向往,思绪好像回到了神木部族当初鼎盛时:嗯……部族里传说是天地初开的时候,便有一棵神树顶天立地,生于世间,那是万物之祖,是世间所有生灵的源头。

神树的枝叶、树冠覆盖了整片神州浩土,每一片叶子都有生命,它结出的每一颗种子都化作了不同的蛮人,是所有部族最早的先祖,然后一直繁衍生活到今天。

陆尘静静地听着,有一会儿没说话,叶子向那边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又有些后悔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触怒了这位祭司,毕竟现如今神木部族都已经不存在了。

只是胆怯过后,叶子随后又有点暗暗的气愤,心想,这不都还是你自己挑起来的话头。

大人,你没事吧?叶子终归还是有些畏惧那位黑袍祭司,小声地问了一句。

陆尘抬起头来,摇摇头道:没事,就是刚才那些话听起来,突然有点耳熟的感觉。

耳熟?叶子怔了一下,愕然道:那你以前是在哪里也听说过我们部族里的传说?陆尘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貌似不经意问了一句:除了你们原来的神木部族,荒原上还有其他的部族信奉树神吗?叶子想了一会儿,随即摇头道:应该是没有了。

陆尘点头,道:黑火部族信奉的是火神,山灵部族信奉的是大地之神,雷蜥和鬼狐部族则相信自己是神兽的后代,每一个部族信奉的神祇都不一样,但偏偏大多数的部族里,都说自己信奉的神灵创造了世间万物和所有生灵。

他慢慢地走到叶子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和地问道: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叶子应该是从未被人问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啊。

陆尘道:那你信哪个?叶子不假思索地道:我当然信自己部族的树神啊……话才说完,她忽然想起如今的境地,神木部族已然被灭,而曾经的信仰神祇也早已被抛弃,一时间,叶子整个人茫然若失。

陆尘凝视着她,慢慢地在她身前蹲下,叶子被这个黑袍祭司的目光看得有些心里发毛,身子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呐呐道:你、你干嘛?看来你心里还是想着记着原来的部族啊?他这样若无其事的确认道。

叶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整张脸也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她低下头,想要强忍住心中的恐惧去向这个可怕的黑袍祭司求饶,甚至在她脑海中同一时刻还浮现了神木部族灭族的那一天,那些惨死在黑火中族人的痛苦景象。

她蓦然发现,原来这个人仍然还是那个最可怕的恶魔,原来这些日子来,他的和善只是让她放松了一点戒心,在内心深处,她仍是如此的害怕着。

这个蛮族少女的身子颤抖起来,眼睛盯着陆尘的手掌,感觉到下一刻那可怕的黑火就要从那里面腾空而起,然后将自己吞没。

或许在那之前,几乎无边无际的恐惧就已经快要将她吞没了。

……陆尘离开了那间祭司石屋,当然,在这之前他并没有对叶子做什么,那个蛮族少女看起来明显吓坏了,对此陆尘大概能够明白其中的原因。

对于自己给这些蛮族人留下的是如此恐怖可怕的形象,陆尘心里也有些无奈,不过这种事做了就无法改变,他也无意去改变什么。

不过,在他临走时还是很明确地告诉叶子自己对这种事不在乎。

在听了这话后,那位蛮族少女看起来有些不敢相信,但总算是从那种快被吓死的状态中缓了过来,不然陆尘真的有些怀疑她会不会被吓疯。

不过这么说起来,陆尘心里忽然也有几分奇怪,心想,蛮族人不向来以勇猛凶悍著称么?就算不是男子,但蛮族的女人好像也不太应该这么脆弱,又或是会有心思这么敏感的性子吧……又或者说,还是自己跟蛮族女人接触太少,其实根本不了解的缘故?想想自从来到南疆荒原后,好像还真的只有叶子一个蛮族女人跟自己有过近距离的接触。

陆尘摇了摇头,将这些不着调的念头甩出脑袋,同时心里又是冷笑,心想火岩那个所谓的千秋大业,看起来越发显得有些不切实际了。

南疆荒原上无数部族,如果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信仰,那么想要真正统一所有部族,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武力可以灭族,可以强迫他们表面上放弃先祖和信仰,但心底深处的活动谁又能管得到?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一时强盛,镇服四方,但时间久了,也必定会有异变。

不过那个时候的事,自己也管不着就是了。

……在黑火部族的营地中央,大队人马都呆在那儿,人们平息静待着,冷风吹过的时候,整个部族中一片肃杀静穆,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杀气。

今天,就是出征的日子。

争夺荒原北方大地最后统治大权的战争,就要拉开序幕了。

根据族长火岩的要求,为了恢复部族先祖的荣光,求得祖先的庇佑,黑火部族举行了已经中断几百年的祭祀仪式,而主持这个神圣典礼的人,当然就是如此突然出现的部族祭司陆尘。

看着那个黑袍祭司从远及近走来时,黑火部族里的人们眼神复杂,这或许是千百年来从未出现过的一幕荒诞不经的奇景——一个人族,正准备主持蛮族部落最神圣最重要的祭祀。

世间的诡异莫过于此,也许这就是天上神祇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缘故吧。

营地中央搭起了一座石台,陆尘拾级而上,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他有模有样地敬奉天地,祈祷神灵,然后,当他猛地举起双手,黑袍舞动之间,黑暗的火焰陡然升起,顿时,所有的黑火族人都抛开了那些复杂心思,任何的怀疑都抵不过那黑暗火焰的力量。

在黑火照耀下,所有的蛮人都跪了下来。

陆尘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黑火,仰首望天,却是对那所谓的神祇并没有太多的敬畏,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心生警兆,目光一凝,向那黑火望去。

只见那黑色的焰火忽地剧烈摇晃起来,片刻后,猛地偏向一个方向,如招魂之手,又似指引方向。

如此持续一小会儿后,黑火似乎又缓缓恢复了正常。

陆尘面上有一丝复杂而略带惊愕的神色一闪而过,当他抬头望去的时候,只见远处的那个方向上,一间僻静而黑暗的石屋,静悄悄地伫立在这个部落的角落中。

第三百四十六章 异样叶子是在黑火部族的大军即将出发之前的时候,突然被人告知黑袍祭司正在找她。

而当她一路忐忑不安紧跑慢跑地赶到陆尘身边时,听到的却是陆尘面无表情地告诉她,让她准备一下,这次随他一起走。

这个要求或者说是命令引来了周围不少蛮族战士的侧目,也有许多道目光落在叶子那张惊愕的脸上。

在蛮人部族中,至少是在北方边境这一片地域里,打战从来都是男人们的事。

战士们手持武器,为了部族和荣耀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拼死厮杀着,从来都不会让女人跟随到战场。

只是虽然这道命令明显与蛮人部族间那不成文的规矩相左,但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对此发声,似乎在对黑袍祭司的敬畏与一个小小侍女的异常上,大多数人还是更看重前者,所以叶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也有些身不由己地跟着大部队离开了黑火部族。

虽然在一开始的时候,陆尘很镇定也很看似周全地对叶子说了让她准备一下再走,但实际上却根本是另一回事。

整个黑火部族的大军已然整军待发,甚至连最重要的祭祀仪式都举行过了,这么多的人当然不可能会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侍女去多等片刻,而那位黑袍祭司在对她交待完毕后就直接甩手走人了。

所以,陷入了茫然与惊慌中的蛮族小侍女在那个当口,根本来不及也顾不上收拾什么,最后也就是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就跑了过来,然后一脸委屈和紧张地跟随在陆尘的身边,向着前方未知的战场走去。

……很少乃至几乎没有蛮族女人上过战场,所以叶子对军伍之中的感觉很陌生也有点害怕,毕竟周围都是看起来杀气腾腾的大汉,而且从根本上来说,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还并不是她从小长大的族人,反而是前一段时间刚刚将她的部族屠灭的凶手。

叶子觉得很紧张,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为了这个感觉,她心底很是羞愧和委屈,因为哪怕是女人,尤其是,作为身为蛮族的女儿有害怕恐惧的情感还是让人看不起的,包括她自己。

不过这么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还是那种恐惧和不安的感觉占据了上风,所以哪怕叶子心里对陆尘仍然还有几分愤恨,但还是下意识地靠近了他。

陆尘对此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至多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任由这个蛮族少女跟在自己身旁。

只是在走了一段路后,陆尘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向叶子问了一句话:之前在黑火营地里时,你是一个人呆在石屋中的吗?叶子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是啊,怎么了?陆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没事。

他既然开口说没事,叶子也就不敢再多问,在那之后,陆尘也没有再对她开口说过什么。

这一路走走停停,叶子跟着这一队黑火部族的精锐战士来到了一处宿营地上,不久之后,天便黑了下来。

……在天黑之前,以火岩为首的黑火首领们便已指挥着手下战士们各自安顿,所以在黑暗降临后,这个宿营地里便很快安静了下来,一切似乎显得十分整齐和肃杀。

这种气氛让叶子感觉有些惊讶,因为她过去在本部族,也就是神木部族里生活的时候,虽然没像这次这般跟出来,但多少还是从身旁族人的口中知道了一些战士队伍里的情况。

蛮族人本就凶悍豪放,身为出征马上就要拼死厮杀、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明天、能不能从战场回来的战士,那更是粗豪无比。

大声喧哗、呼喊喝酒什么的,那都是常见的事,甚至就连打架也屡见不鲜,这其实也是许多小部族的常态。

但是在这天晚上,她第一次看到了黑火部族中纪律突然变得如此森严的队伍,一时间有些心惊肉跳。

虽然对这些厮杀作战的事并不太懂,但是叶子还是明显地能感觉出,眼前的这些看起来冷漠冷峻和安静的人,那股杀气之凌厉,似乎还远胜过以前自己所听说和看到的族人战士。

她还是守在陆尘的身旁,因为在这片大地上和这支队伍中,除了这个黑袍祭司外,她已经不知还有什么人可以依靠了。

与她一起的还有那只巨大的黑狼阿土,这次陆尘将它也带了出来,不过在这天晚上,阿土看起来还是有些懒洋洋的样子,早早地就趴在了陆尘身边,眯着眼睛睡去了。

叶子心里其实很想去问问陆尘,这样行军打仗的事叫自己跟过来到底有什么用?不过,她毕竟还是太害怕那个黑袍祭司了,最后还是将这个问题藏在心里,低着头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看看能否做点什么事情。

周围附近的地方并没有蛮人战士在,大多数的人都下意识地离这个黑袍祭司远远的,哪怕是他们身上已经有了这个黑袍祭司亲手铭刻的魔化符纹。

也就是在这一片安静中,陆尘突然对叶子说道:你坐下吧,出来打仗的,又不是享福,不用忙前忙后了。

叶子听了这句话一阵默然无语,好半晌后回到陆尘身边跪坐下来,然后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道:大人,既然如此的话,那你为什么又一定要将我带过来啊?不打扫的话,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啊?多少应该还是有点用处的吧……陆尘很平静地看着她说道,听说你们蛮族人在饿到极处的时候,是可以吃人了。

叶子的脸唰的一下白了,身子抖了一下,连忙道:没有没有,没有这回事,大人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谣言!我见过啊。

陆尘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那片危险无比的迷乱之地中的所见所闻。

你见过……叶子一时愕然,面上满是怀疑之色,看起来是真的不太相信。

陆尘笑了笑,倒也无意与她争辩,只是淡淡地道:早点休息吧,不然说不定明天还要起早呢。

叶子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在离陆尘不太远的地方躺了下来,同时心里暗自腹诽了一句,道:这队伍行军没到目的地的话,当然要起早了,这还用你说。

只是在这个晚上,或者是第二天的时候,正如陆尘所言的,他们早起了,而且是比普通的清晨起床更早了很多很多。

当黑暗笼罩着大地时,突然有一片数量极多的黑影从夜色里冲出,然后就像是一只只野兽,凶恶无比地扑向黑火的宿营地。

黑暗在那个瞬间仿佛凝固了一样。

而在营地之中,陆尘则是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清亮有神,看上去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睡过,而在他的身旁,叶子也猛地惊醒,一下子跳了起来,惊道:怎么了,怎么了?只是当她回头带着依赖而询问的目光看向陆尘时,却突然身子一震,呆立在原地。

那个黑袍祭司依然坐在地上,但一只手放在胸前尺许处,掌心向上,一团黑色的火焰正从那掌心中出现,然后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叶子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团火焰,身子开始颤抖起来,而与此同时,那团火焰忽然向外呼的一声飘动了一下,如一个人的手指,向着某个方向。

陆尘抬起了冷峻的目光,凝视着那边,凝视着紧张的叶子,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问道:你现在小腹的部位,可有什么异样吗?第三百四十七章 阴谋诡计夜色深沉,黑暗仿佛无边无际,将这片夜幕之下的大地遮蔽成一片漆黑。

黑火宿营地里也是黑灯瞎火,几乎看不到什么光亮。

冷冷的寒风从空中吹过,叶子觉得身子有些冷,不知为何,当夜风吹过她身边时,她的肌肤上除了冰凉的感觉外,甚至还有一丝丝一缕缕那种如针刺般的痛感。

她觉得很紧张,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她还觉得这片黑暗的天穹看起来似乎随时都要倒塌下来,将这里的所有人全都压死的样子。

而更令她恐惧的是看到了陆尘手上那黑色的焰火,那燃烧的火焰倒映在她的眼帘里,她的身子开始发抖起来,她用双手捂住了小腹,然后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一声压抑的呻吟声后,叶子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然后就像是一只快要死去的野兽般开始抽搐起来。

很快,在她的瞳孔深处,一抹黑色的火焰缓缓亮起。

看着这个蛮族少女痛苦的模样,陆尘却似乎无动于衷,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过去帮扶一把的意思,一直都只是这样冷冷地看着。

过了一会后,他收回目光,却是仰首望天。

他盯着那黑暗而无边无际的天穹。

那高高在上的黑夜。

随后,他冷冷一笑,眼神中充满了讥讽与蔑视。

……黑暗翻滚起来,如黑暗的潮水汹涌而来,夜风陡然变得急切,呼啸声骤然凄厉,然后便是在那黑夜中突然闪烁而起的冰寒的刀光。

黑火部族宿营地深处,叶子一个激灵,身上那莫名而无可言状的压力突然消失大半,她翻身坐起,回头向远处望去,只见无数人影在那边窜动,吼叫声、咆哮声此起彼伏,赫然正是一场激烈无比的战争。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却是陆尘走了过来,同时,在他的手上,那根火神杖已经不知何时出现,正在逐渐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陆尘不再看她,而是凝视着远方的黑暗,片刻之后,他举起了火神杖,向着黑暗的天空刺去。

与此同时,他口中念诵着神秘而古老的诅咒,黑暗的气息从他身上喷涌而出,轰的一声,大片大片黑色的火焰从他的身躯上猛然冒起,在夜色中狂舞着。

火神杖瞬间光芒大盛,在黑夜中放射出万丈光辉,就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在黑暗里的太阳,令人无法直视,随后,从那法杖神器之上有无数道黑暗的气息冲霄而起,然后飞驰着落向那黑暗的战场,寻觅着那些被诅咒的黑纹。

片刻之后,一声声怒吼,一声声咆哮……如同野兽狂野的呼喊,那片黑暗中,惊呼、叫喊声响成一片,有许多的黑影身躯陡然暴涨,隔了这么远,似乎都还能隐隐听到那些骨骼可怕的爆裂声。

叶子心里大概明白了在那边的黑暗里正在发生着什么,她眼中充满了恐惧,当她回头看到那个黑袍祭司正操控着那根火神杖时,看着他如同魔神一般的模样,她只觉得自己腿脚酸软,心中似乎已经无法抵抗这恐怖的一切了。

而在远处,狂野的咆哮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杀戮的血腥气,也正随风飘来,越来越浓。

夜色,越发的凄凉与黑暗了。

……这是身为女人的叶子第一次距离生死搏杀、流血残酷的战场这么近,从那片黑暗中,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场混战的可怕,各种各样的声音不停地传过来,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了无数幅画面。

断裂声、嘶嚎声、惨叫声、骨折流血声,倒地声,还有各种各样隐含着痛苦和暴虐、充满杀戮气息的声音,纷纷扰扰,不绝入耳。

叶子全身瑟瑟发抖,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太像蛮族人了,可是女人从来不用上战场的啊。

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她身前的那道黑色身影,却像是给了她许多勇气一样,帮她挡住了许多黑暗。

因为从头到尾,陆尘都没有过去参战的意思,连带着叶子也占了便宜,就这样偷偷地赖在原地没有动弹。

然后,在这片黑暗的夜色里,她听着那些喧嚣而可怕的声音从小到大,在持续了好一会儿之后陡然达到了最高潮,那是有人在黑夜中痛苦的嚎叫,带着狂怒的咆哮与怒吼,仿佛在质问着什么,又像是声嘶力竭的诅咒,然后,黑暗垂落下来,一阵浓烈无比的血腥气遮盖了一切。

直到,所有的声音,开始慢慢变小……直到天亮。

叶子一晚上都没睡,也不敢睡,她心中紧张万分,同时怀着深深的恐惧,那个灭族之夜的痛苦这么久以来仍然还是纠缠着她,让她无法忘记。

当天亮以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晨光从天边洒落时,人间开始了新的一天,荒原也掀开了新的篇章。

这片土地,用淋淋的鲜血与惨不忍睹的尸首,用最残酷的献祭生命的方法来宣告了这一天的到来。

当一身浴血的火岩走到陆尘的身旁,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是眼神却很平静,他对着陆尘点了点头。

陆尘微笑了一下,刚想说话的时候,忽然只听前方有一阵喧闹,火岩也察觉到了,回头望去。

只见那边的人群中忽然走过来一个身影,与普通蛮人长得差不多,最显著的差别是,他的头上戴着一只狐狸的毛皮。

那是鬼狐部族的族长。

除此之外,鬼狐族长的右手上赫然提着一个头颅,鲜血淋淋,滴滴落落,似乎刚刚砍下不久,哪怕是那血迹斑斑的脸上,尽管已经死去,但也仍然有着一股愤怒的神情。

火岩与陆尘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死人头颅之上,那张脸似曾相识,他们以前都曾经见过的,也是曾经身为一个大部族的族长。

火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陆尘则是笑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过了片刻后,火岩忽然开口道:多谢。

陆尘点点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鬼狐族长已经走到了跟前,然后大咧咧地将那头颅丢在他们的面前,狞笑了一声,道:雷蜥部族的那货脑袋,给你们了。

陆尘颔首,道:做得好啊,我们答应你的事,你也放心就是。

鬼狐族长大笑,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他大步走去的方向,火岩脸色复杂,过了片刻后低声道:以前在我们南疆荒原上,不管部族时强时弱,发生激战的时候都是明刀明枪地厮杀到底,就算死了,也只当是为了先祖荣誉而死,从来都没有……用这种手段。

陆尘转过身,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微笑着说道:没事,你很快就会习惯并喜欢上这种感觉的。

说着,他向远处走去,而火岩则是紧紧凝视着这个黑袍祭司的背影,沉默不语。

第三百四十八章 远畏近轻在贫瘠的南疆荒原北方,五大部族彼此对峙并保持着一种微妙平衡的局面已经持续了至少上百年,但是在这一年里,一切突然都改变了。

先是山灵部族得到了一位南方新晋祭司的青睐,部族实力大涨,随即引起了北方四族的群起围攻,一番激战后,山灵族在战局大占上风的情况下祭司突然遭受到外力侵扰死亡,结果局势急转而下被四族大败;而随之而来的情势并没有安静下来,很快的,四族之中的黑火部族也突然得到了一个神秘的人族祭司,这是千百年来南疆荒原无数部族中都前所未有的异事!然而一切的流言蜚语、冷眼嘲笑,在刀枪兵刃与鲜血面前全部都灰飞烟散。

那位黑袍祭司显然得到了黑火部族所崇拜的火神的力量,并运用这种强大而诡异的巫术让整个黑火部族的实力陡然间突飞猛进。

更让其他荒原部族咂舌的事还在后头,而这个黑火部族也在经历了激烈的内部争斗后,在新任族长火岩继位后,就化作了一只嗜血而疯狂的野兽,开始狂暴地吞噬起自己身边的一切活物。

他们灭掉了神木部族,灭掉了山灵部族,然后向着鬼狐部族和雷蜥部族一起开战。

当黑暗的火焰遮天蔽日,当狂暴的黑火魔化战士横冲直撞、屠戮生命的时候,战场上激斗中的鬼狐部族突然反戈一击,从背后给了正在浴血奋战的雷蜥部族沉重打击。

多年以来,雷蜥部族一直是荒原北方人口最多,实力也最强的部族之一,也是对黑火部族崛起持反对态度最坚决的。

但在这一天,他们的命运就此坠入深渊,永远沉沦了。

被前头夹击的雷蜥部族军队在惊慌、愤怒和恐惧中迅速地崩溃了,等待他们的就是一场压倒性的碾压惨败,然后黑火部族与鬼狐部族合而为一,就此乘胜追击,直接攻入了雷蜥部族的大本营,最后将这个也曾有过漫长历史的大部族直接覆灭,并俘虏了众多财货和人口。

……硝烟仍未散去,曾经兴盛繁荣的雷蜥部族营地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黑火部族和鬼狐部族中那些凶神恶煞般的蛮人战士,他们狂笑着、呼喊着,肆无忌惮地抢掠着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群陷入癫狂状态的野兽。

不过在这群胜利者中当然也有一些头脑还算清醒的人,比如火岩和陆尘等人,他们下令将抓到的所有雷蜥部族的蛮人都集中起来看管,以避免被陷入狂乱的那些手下蛮兵所伤害。

不过就算如此,还是有不少倒霉的雷蜥族人惨死在了营地之中。

浓烈的血腥气随风飘荡,眼前刚刚历经浩劫的战场看上去犹如人间地狱一般。

一路走过来的叶子身子不停地颤抖着,紧紧跟随在那个黑袍祭司的身旁,半步不敢远离。

这一幕情景毫无疑问地让她又回想起了前些日子神木部族被屠灭时的情景,触景生情的她只觉得自己也许这一辈子都要陷入这种血腥的场景备受折磨,那种恐惧感让她有些绝望,又有些痛苦的羞愧。

走在她身前的陆尘忽然停住了脚步,跟在他身边的阿土随即也站住,唯独不时拿眼睛偷瞄旁边心神不宁的叶子一个不小心差点撞了上去,顿时吓了一大跳,一声求饶差点就叫了出来。

不过就在这时,从他们前方有一队兽兵正狂笑着跑了过去,一路上打砸抢掠毫无顾忌,有一两个蛮人战士甚至在看到了叶子的身影后,突然眼睛一亮,向他们这边猛地冲过来了几步。

陆尘脸色冷漠地看着他们。

那群蛮兵中突然有人叫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惊恐与敬畏,紧接着,就有人冲过来一脚踹翻了那两个不长眼的蠢货,然后拖着两个被打晕头的家伙一边往后退,一边对着前方的黑袍祭司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向后退了一段路,然后转身跑了。

叶子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些蛮兵的背影,胸口起伏着,眼角直跳。

尽管刚才并没有真的有事发生,但那些蛮兵眼中的疯狂,以及周围更加可怕的惨象都告诉叶子,如果刚才没有身前那个黑色身影的阻拦,等待着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和下场。

她用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角,然后默默地更靠近了陆尘一些。

害怕了?陆尘继续往前走去,也没有回头看她,但口中却这般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叶子的眼角抽搐了几下,望着身边那些鲜血淋淋的惨象,以及东倒西歪的狼藉营地,低声应道:是。

但此刻,陆尘没有再说话了,脸色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继续这样冷漠地向前走去。

叶子跟在他的身后,不知为何忽然气往上冲,一股怨恨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难以抑制,忍不住开口道:祭司大人,这些人都是因为你才死的吧?还有过去那些神木、山灵部族死去的人们,无数的冤魂因为你而痛苦地徘徊在荒原之上,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住了脚步,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看向叶子。

而叶子在自己那些话说出口之后,下意识地自己都吓了一跳,而当陆尘停步看来时,她更是又大吃一惊,那种敬畏感一下子翻涌起来,吓得她连退了几步,喃喃道:对、对不住,大人,我、我……你为何胆敢如此对我说话?陆尘很平静地看着她,缓缓地说道。

叶子面色惨白,一直拼命摇头,双手摆动,竭力想要向这位黑袍祭司解释什么,但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她心里,此刻万分后悔,更是将自己痛骂了一千次一万次,刚才那是脑子抽了吗?不过陆尘看起来却似乎并无意对她如何惩罚,在凝视这个蛮族少女片刻之后,他忽然看上去有些唏嘘感叹的样子,道: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叶子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只听到陆尘忽然对她问道:你自己有没有觉得奇怪啊?啊?叶子瞪大了眼睛,茫然不解,不知道这位黑袍祭司所言的又是何事。

陆尘转眼向周围看去,一字一句挑明道:当你看到那些看起来凶猛残暴的蛮人士兵时,便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而他们这些人看到我的时候,却又更加害怕畏惧,想必你也是知道我的手段和分量的。

他回过头来,看着叶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诮,嘴角微微上扬:可是,你却敢对我那样无礼,甚至当面大声的质问我,这份胆气比那些蛮族战士可强得太多了,偏偏你反而在他们面前不敢说话。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叶子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陆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那是因为,在你心里,哪怕你自己不承认,心中却已经认定了我对你好啊,看起来不会对你怎么样,对不对?叶子脸色惨白地拼命摇着头,身子颤抖着,突然扑通一声在这个黑袍祭司面前跪下了,然后一直磕头:我错了,大人,我错了!您、您别杀我……人心都是一样的啊,对陌生人会有敬畏,却总喜欢对亲近的人无礼侵扰。

陆尘看上去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叶子一眼,然后黑袍摆动,转身向前走去。

血与火在他身边流淌燃烧着,黑暗如影随形。

叶子跪伏在地上,好半晌才抬起头来,望着那黑暗的背影远去,一时间茫然若失,随后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重心一般,一下子瘫坐在自己的脚背上。

第三百四十九章 鹊占鸠巢火岩站在雷蜥部族营地的中央,环顾四方,志得意满,心中感慨,忍不住有仰天长啸的冲动。

不过,总算他还是忍住了,遥想未来还有漫漫征途,恢复黑火部族先祖时代的荣光到现在也只不过是只走出了一小步而已。

如此一想,火岩便又觉得有些沉重,特别是当他眺望南方的时候,想起在那个方向上也许还有更多更强的部族,还有更加可怕的祭司甚至萨满、尊者等挡在前路上。

当他想到这些东西时,顿时便不由自主地有些心情压抑起来,不过他对心中的那个目标是始终坚定不移的,正好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顿时眼前一亮,露出了一抹笑容,迎了上去。

怎样?陆尘问他道。

大胜!火岩回答道。

两个人都只说了这言简意赅的一句话两个字,然后彼此对视一眼,随即相对而笑。

随着他们的笑容,之前那些隐隐约约弥漫在他们之间的隔阂似乎顿时便淡了一些。

两人站在一起,并肩而立,望着周围那一片片黑烟飘荡、满地狼藉的战场,火岩忽然说道:陆尘,你的巫术现在离成为一个真正的萨满还有多远?陆尘眉头微微一挑,沉吟片刻,道:应该是还有一段距离吧,不过这些日子确实巫术灵力在不断增进,是……他目光微闪,似乎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道:或许是火神杖这件神器的缘故吧。

火岩显然对部族祖先流传下来的神器火神杖拥有无比强大的信心,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陆尘那微妙变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毕竟萨满、尊者乃是天地间最强的人物,广阔荒原上多少年都难得出这么一位,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转头又看向陆尘,微笑道:不过既然你得到了火神的垂青,或许还真有机会达成这个目标。

陆尘笑了一下,道:希望如此吧。

火岩向前方看了一眼,从他这里可以看到被驱赶到一处的那些雷蜥部族的俘虏们,那边人数众多,哭声一片,周围则是被黑火战士围成一圈,既是看守,也是保护。

不然,其他地方的兽兵此刻正在发狂一般抢掠,说不定就要杀过来,到时候又是血流成河。

至于为何要保留这么多的俘虏,那自然是不用说的了。

火岩转头望向陆尘,指着那边道:雷蜥部族的人口比我原本预想的还要多不少啊,这次抓到的人至少比前两次加在一起都多了一倍有余。

陆尘点点头,道:这是好事。

火岩呵呵一笑,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陆尘却突然开口,对他问了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道:我们抓了这么多外族的人,你想过在里面找人才了吗?火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愕然道:什么人才?顿了一下后,他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那些黑火卫士?我们可以继续做啊。

陆尘凝视他片刻,直言不讳的提醒道:你前些日子跟我说过一次,是打算栽培其他的新祭司?火岩身子一震,脸上神情顿时肃然,向陆尘这边走近了两步,沉声问道:怎么,你想通了?陆尘淡淡地道:我怎么想怎么做的,现在还未决定。

只是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火岩道:你说。

陆尘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让我搜索拥有可以成为祭司潜质的人,但这么多俘虏,如果在他们之间发现了这种人才,你打算怎么办?火岩一下子怔住了,似乎从来没想过陆尘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似乎下意识地想要说出些什么,但随即又抿紧了嘴,沉默良久后,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容我仔细想想后再给你答复。

陆尘点点头,道:好。

说着,他转过身,却是看到身后那边,叶子正跟在黑狼阿土的身边,一脸忐忑不安和忧愁满怀的神情,默默地站在旁边角落里。

……三日之后,大获全胜的黑火部族军队回到了自己的营地,随同他们归来的还有大批被俘虏的雷蜥族人。

在这片荒原北方的地域上,时至今日,终于是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阻挡黑火部族的势力了。

这一天里,整个黑火部族一片沸腾,人们载歌载舞,歌颂着祖先,崇拜着神明,对立下丰功伟业的火岩族长疯狂鼓吹,纷纷说成是前五百年不见,后五百年没有的天才决定性人物。

火岩同样欣喜高兴,畅饮美酒与民同乐,就这般狂欢到天黑时分,才在人的扶持之下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只是,当他才走进自己的石屋时,却看到里头站着三个身影,正是白雕、铁熊和黑牛这三个他在黑火部族中最亲信的手下。

火岩怔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他们一眼,只见这三人面上都没什么笑容,神色间看起来还有几分严肃、凝重之色,顿时自己的酒意也清醒了些。

他站直了身子,定了定神后,挥手让扶着自己的人先走了,然后走到前方座位上坐下,先是拿起旁边的水杯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猛地往脸上一泼。

他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用手抹了抹脸,看起来清醒多了,望向这三个人,道:怎么了,有事?那边三个人彼此对望一眼,随后白雕往前走了一步,一脸担忧的神情,道:族长,是铁熊和黑牛过来找我的,他们很担心一件事情。

火岩看向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得力手下,见他们神色沉重,便沉声问道:到底什么事?铁熊咬了咬牙,道:族长,这一次我们大败雷蜥部族,抢掠了大量财物和人口,战果远胜以前数次战役。

火岩点点头,不明所以地道:嗯,这是好事啊。

铁熊猛地抬起头,急切切道:但是抓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三日里,我看着陆尘祭司不断地逼迫那些雷蜥俘虏投降,然后再铭刻黑火符纹转为黑火卫士……火岩像是有些明白了他想说什么,脸色也顿时凝重起来,道:怎么样,有多少人?铁熊回头看了黑牛一眼,黑牛犹豫了一下,道:族长,我这些日子一直跟在祭司身旁,帮他处理这些事。

那些黑火卫士的人数,我暗地里点过数,现在已经、已经超过我们黑火部族的战士了!说到后面,他粗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忌惮和担忧之色,同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屋外门口,然后压低了声音,道:族长,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

黑火卫士的人太多了,而且他们全部都是能够进入魔化的战士,我们族人出身的战士眼下光总数都比黑火卫士少了将近二十人,如果再细说拥有魔化能力的战士,这数量就差得更大了啊!他咬了咬牙,似乎犹豫迟疑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沉声说道:族长,这万一要是……祭司有异心的话,我们真的挡不住的!火岩脸上再无任何笑容,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们三个人,过了片刻之后,只听他缓缓说了一句,道:你们……是在怀疑祭司吗?白雕等三人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后,却是三人同时低头。

最后,还是白雕开口,语重心长道:族长,这不得不防啊!火岩沉默了很久,就在白雕等三人心中惊疑不定时,却听到火岩开口很慢很慢地问了一句:那……你们可有什么主意?此言一出,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泛起笑容。

第三百五十章 取舍决断陆尘做梦,梦见了死光头。

他很久没有做梦了,因为多年来他的身体已经有了一种时时刻刻紧绷如弓弦的习惯,哪怕夜深人静时入睡的时候,他也睡得很轻。

一旦有什么危险,或是异物靠近,他几乎都能瞬间惊醒,然后让自己转眼从最放松的姿态进入博命状态。

但是,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习惯,它只是陆尘当年潜伏在魔教内部时,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磨炼出来的一种令人痛苦的本能。

只是日子就这样慢慢过着,他也就这样慢慢习惯了。

直到这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见到了常常被他叫做死光头的天澜真君。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被这个异常高大魁梧的人收养了,他给了少年陆尘人世间最严苛的训练,将他栽培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影子,然后放进了世上最危险也最恐怖的魔教中,在无数穷凶极恶的魔教妖人群中,让他去一点点地靠近那个最终的目标。

那件事,匪夷所思到没人相信,也艰难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步,那些年里死在魔教手中的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淋漓的鲜血现在回想起来都仿佛可以汇聚成河。

而在这其间,当年的那个黑狼一直冷漠地看着,见死不救,冷眼旁观,他的神经似乎早已被磨砺成了坚冰,万载不变,冷酷到了极点。

直到最后的那一刻,在那荒谷中,在漫天的火光与辉煌的降神咒法阵中,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那光辉如此的耀眼而灿烂,让影子转眼便消失,他的人生似乎也是如此,在陡然闪光的片刻后立刻又归于黑暗,然后沉默地隐匿在阴影中。

这样的人生,如果你回顾时,会想起什么呢?鲜血、杀戮、悲哀、后悔?残忍、怒吼、背叛、猜疑?没有的,在这个难得做梦的晚上,在那个许久没有的梦境里,这些缠绕了他一生,始终挥之不去的东西他都没有看见。

他看见的是那个光头男子,他记起的是那个人将一个幼小少年从肮脏不堪的垃圾角落里拉起,凝视着、然后露出一丝微笑。

他依然记得那一天,死光头的眼睛那般明亮和清澈,胜过了人间所有的光辉,他也记得死光头伸手过来帮他抹去脏污、整理衣衫的手掌……原来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那只大手上的温暖。

那只手牵着少年的小手,就此离开,走向远方。

身后那令人厌憎而绝望的黑暗角落,就此越来越远,从那以后,哪怕在漫长岁月中再怎样危险再如何绝望的时候,他也没有一丝后悔。

那一天,他分明在死光头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喜悦的笑容。

那欢喜,一生谨记,哪怕前方又有幽影。

那天离开时,死光头好像也有笑啊……然后,他醒了。

在他恢复完全的意识清醒的时候,在那黑暗之中的阴影里,他的嘴角抿起而有一丝笑容,带着几分从未在人前有过的希望与期翼,似当初的少年。

直到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看见了黑暗。

他在黑暗里沉默,笑容慢慢隐没。

他微微低头,心里想着:今天这是怎么了?然后又看了北方一眼,想到:那些认识的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陆尘祭司大势将成,现在已经是轻易推不倒了。

在深夜时分依然有灯火亮着的石屋里,黑火部族族长火岩与他三个最亲信的手下仍然还没有散去,还在围坐而谈。

这个时候开口的正是火岩,只见他脸色凝重,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小火堆,语气沉重地说道,就算你们说得再有理,就算我相信你们所说的诸多威胁,但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又该如何?坐在他左手边的白雕沉吟片刻,身子往前微微倾了一点,道:祭司虽然巫术厉害,但历来在肉身上便稍弱些。

只要将其骗到此处,一来,离开那些黑火卫士;二来,我们突起杀之,也许是有几分机会……话未说完,火岩已然摇头,道:这不行,一旦失手,便是全局尽坏的结果,而且陆尘他心细谨慎,一旦被他察觉此事,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这个手段,只能当做最后实在没法子的时候才能用。

这时,一旁的铁熊忽然开口道:族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问你,今天既然说到这了……火岩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说吧。

铁熊犹豫了一下,道:就是关于我们身上的那些黑火符纹,伟大的火神赐予了我们强大的力量,但是我听说,陆尘祭司也同时用这种东西来控制那些黑火卫士,据说只要他心念一动之间,就能掌控那些黑火卫士的生死……火岩的脸沉了下来。

铁熊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虽然我们黑火部族的战士得到的黑火符纹与那些黑火卫士不同,最显眼的就是,被铭刻的位置我们是在头顶而他们在胸口,但……族长,真的没有危险吗?周围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在火岩的身上。

火岩沉默片刻,道:这事我其实也私下问过陆尘,陆尘的回答是我们黑火部族这边的符纹并无问题,不会有你们说的那些危险。

铁熊与黑牛、白雕三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后,白雕忍不住道:他的话能信吗?火岩这一次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的面色顿时便有些难看了。

白雕随即沉声道:既是如此的话,那此人也不得不除了,不然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黑火部族就是灭顶之灾。

火岩抬起目光向他们三人看去,忽然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将陆尘请回来是错的?那三人一时也是怔住了,过了一会后,铁熊苦笑道:这哪里说得清楚,若是没有祭司,我们黑火部族也不可能在短短时日里就一下子统一这片大地啊。

几个人相顾无言,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商量了半天,想了好些个阴谋诡计和暗算手段,却又都被一一否了,到了最后,大家却是束手无策。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或许这种情形才让他们几个人更加看清了陆尘此刻的危险,面上的杀气却又更重了几分。

只有火岩看起来还沉着几分,在沉思良久后,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吧,还是有最后一条路的。

什么?让他走。

火岩道:他一直都想离开这片荒原,回到北方去,只要我告诉他那个秘密,也许他就真的什么都不要都不管,就直接走了。

其他三人顿时动容,显然对此颇为心动,但很快的,白雕又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看火岩,轻声道:若是如此的话,眼下这么多黑火卫士怎么办?还有,我们部族能有今天,都全靠巫术的力量撑着,若是他走了,部族没有祭司,那怎么办……铁熊与黑牛也这般说道。

火岩哼了一声,忍不住瞥了他们一眼,道:现在知道说祭司了,那刚才还想杀人家?那两个蛮人战士顿时尴尬一笑,不过火岩看起来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反而很快陷入了思索,过了一会后,他忽然站了起来,却是迈步向外走去。

三人吃了一惊,道:族长,你去哪里?火岩头也不回地道: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也许需要跟我们那位陆尘祭司好好聊一聊了。

白雕等三人彼此对望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各自脸色沉重。

这个夜晚却是眼看着就要过去了,天边此刻露出了一丝晨曦的光。

第三百五十一章 本族子弟那天早上天亮的时候,叶子从睡梦中醒来时,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

虽然她一直对这个石屋里的昏暗有些不喜欢,但在这里呆久了,不知不觉间终究也还是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这间石屋,习惯了这里的光线,习惯了那只身躯巨大,脾气古怪还很懒的大黑狼,也习惯了那个神秘黑暗的身影的存在。

在叶子过去的那些岁月中,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蛮族少女而已,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段人生经历,但是在突如其来的灭族之日后,一切就突然变了。

所以,她一直有些憎恨那个黑袍祭司,但在无意之中却又好像慢慢地有些依赖他,就像是前些日子跟去战场时,她就已经发现,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她如今唯一的依靠。

所以,虽然她有时候还是会告诉自己这个黑袍祭司是自己的仇人,自己应该去憎恨他,但是在很多时候,她却渐渐地忘了那些情绪。

在这一天她起来的时候,也是一样。

叶子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就站了起来,准备出去打水开始这新的一天的干活。

但是很快的,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是这屋子里的。

她转头四顾,只见入眼所及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昏暗的光线,呼呼大睡的黑狼阿土,还有那个静坐的身影,并没有任何异常。

叶子有些疑惑起来,又仔细看了看周围,但仍是一无所获,所以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起身走出了石屋。

在她离开之后,坐在阴影中的陆尘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蛮族少女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道:确实对巫术感觉十分敏锐啊。

他低下头,摊开握成拳的手掌,只见在掌心中有一团极微小,几乎肉眼难见的黑火,而之前他还用手掌紧紧抓着,不曾泄露出半点端倪出来。

他若有所思地想着,过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一下,眼神中略带了几分有些恶意的嘲讽,轻声道:人族之后,再找一个其他部族的祭司?那些黑火原来的族人怕是要疯了吧?……叶子忙里忙外干活,做事做到一半的时候,却看到如今黑火部族的第一号人物族长火岩来到了这间黑袍祭司的石屋外。

如今在黑火部族中,地位最高的就是火岩与陆尘两个人了,哪怕是叶子这样原本的外族人,也对他十分敬畏,当下连忙见礼。

不过,火岩显然对旁边的这些人并不在意,在随意挥手之后,他便向屋内走去,同时顺便向周围人下令,他有要事要和陆尘祭司仔细商量,不经召唤,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因此,叶子就被挡在了大门之外,对此她有些无奈,不过也有几分好奇,不知道那两个大人物如今是在说什么。

而在石屋之中,这两位在如今一统荒原北方、近百年来空前强大的黑火部族最高实权者,也开始了聊天。

吃过早饭了吗?火岩问道。

还没有,刚起来。

陆尘回答了一句,然后反问道,你呢?嗯,我也没吃,不过也无所谓,再忙活一阵就到中午了,到时候连那一顿一起吃。

有道理。

陆尘点点头,表示十分的赞同。

然后,两个人眼对着眼,都不说话了。

就这样过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火岩嘴里骂了一句,啐了一口,然后口中还连骂了几句,这才没好气地说道:算了,我们两个人就别这么瞎扯了行吗?这些话听得我都觉得有些恶心。

陆尘笑了起来,用手摸着趴在自己身边的阿土背上浓密光滑的皮毛,同时微笑着道:那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火岩点点头,沉吟片刻后,脸色慢慢变得肃然,深深看了一眼陆尘后,忽然道:你想回北方去?陆尘眼皮微微一抬,随后坦然道:是啊,这事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么?火岩似乎还有些死心,对他说道: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真的不动心吗?只要你长留下来帮我们黑火部族,到时候我们一定会给你无法想象的回报!陆尘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建议并不在意,只是笑了一下后道:说吧,今天过来是想跟我说什么?火岩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还是调整好了心态,肃容道:我想过了,既然你归心似箭,这些日子来又帮了我们黑火部族这么多,于情于理,我都不好再为难你了。

这个北归的秘密,我想差不多也能告诉你了吧。

陆尘猛抬头,看起来像是吃了一惊,以他的沉着冷静,这个时候都忍不住面露愕然之色,道:你居然这么好?火岩盯着他,沉声道:你我相交一场,总也算是朋友,在这个事上,我不会骗你。

陆尘这个时候已经平静下来,但只有一双眼睛里兀自转动目光闪烁,显然也正在猜测火岩突然这般说话的意义。

过了过了一会后,只听火岩又道:不过我们部族里此刻的情况,想必你也应该清楚的吧,从头到尾,我们都只有你一个祭司。

虽然如今我们统一了荒原北方,但同时也必然引起了南方那些最强盛的大部族的注意。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你一旦离开这里,那我们在面对其他祭司甚至萨满、尊者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办法抵抗了。

陆尘缓缓点头,但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着火岩,显然在等待他的下文。

我可以提前告诉你那个秘密,在你真正为我们黑火部族完成那个艰巨的任务之前,同时也可以让你早日归乡。

不过如今南方强大部族甚多,而你一旦离开这里,黑火部族没准就又陷入了没有祭司的尴尬境地,到时候只怕连压服这些黑火卫士都成问题,更不用说其他部族乘机来袭了。

陆尘默然,过了一会儿后道:那你要我做什么?在我告诉你那个秘密之前,你至少要还给我一到两个祭司,然后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以后我们蛮族的归蛮族,人族的去人族,再无牵连瓜葛,如何?陆尘缓缓点头,道:这样当然最好,不过我也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说吧。

火岩说道。

陆尘笑了一下,道:要做到你说的那些栽培新祭司的结果,我自然要在部族里找人,不过找来找去的人选,其实最近这几个族里的人……我们只要黑火部族出身的纯血战士!火岩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句。

陆尘愕然,道:这是什么,你们看不起其他那些蛮族的人吗?火岩摇摇头,但很快又点了点头。

总归是自己的人,用起来才更放心些。

他这般说道。

陆尘默然片刻,道:好吧,我知道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蛮族之殇祭司石屋中出现了一阵沉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僵冷起来。

在又过了一会儿后,陆尘忽然开口道:你为何突然又不急了?嗯?火岩抬眼向他看去。

陆尘望着这个蛮人,道:一直以来,最着急恢复黑火部族荣光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为此你甚至都不肯多等几年,等到自己正式上任族长时才开始做事。

为什么,现在却突然又想沉稳下来?火岩默然片刻,道:你说得对,我原先确实是心中万分急切的。

在荒原上,一个蛮人的寿命并不会太长,除非是拥有强大巫术的祭司和萨满,但是我没有。

我不怕死,我只怕在我死掉之前仍然一事无成,黑火部族仍然还是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陆尘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为何突然想法又变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在这次大战之前,黑火部族中怀疑你的人并不少,质疑你如此做法太过激进的,也是有的。

但是在我们击败雷蜥部族,一统北方后,整个黑火部族已然全部拜服在你的脚下,对你心悦诚服,甚至有许多年轻的蛮族战士都嗷嗷叫着,整天最盼望的就是跟着你南下与那些南方部族血战吧?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已皆在你这里,为什么又改变了念头?陆尘盯着他问道。

真的全在我们这边了吗?火岩忽然反问了一句。

陆尘脸色不变,淡淡地道:不是吗?火岩哼了一声,身子向后仰了一下,靠在墙壁上,语调低沉,缓缓地说道:我们蛮族的人,勇猛有余,头脑简单,看到什么事,都只会只想到一些简单的。

除了那些位高高在上如同神祇一般的祭司和萨满外,普通的人根本看不到长远。

打败雷蜥部族之后,我也曾狂喜得意,也曾经雄心勃勃就要南下,可是这些天来,每到深夜,我常常就会睡不着。

他对陆尘比划了一下,指指头,又指着心口,也不知什么意思,只是最后叹了口气,神色间有些萧索茫然,道: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就用力去想,想了好久,我忽然发现,黑火部族不能再这么横冲直撞下去了。

我们黑火部族式微多年,再如何有底蕴和内涵,也只是个小部族,实力就是那样,哪怕多了你这个祭司也是如此。

我们横扫荒原北方,不是我们太强大,而是其他四个部族太弱小;我们能做到这些,仅仅是因为这块地域太贫瘠,南方那些强族根本看不上,懒得管而已。

如果我们不自量力继续南下,那等待着我们的命运就是粉身碎骨,是不是?火岩慢慢低下头来,用力地咬着牙:这些话,我不会对其他任何族人去说,说了他们也不懂,说不定还要跟我生出异心;唯一能懂我的人,也只有你了吧?陆尘冷冷地看着这个蛮人,眼中目光从温和到渐渐变冷,就像是散发着寒气的冰霜冷剑一般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后,他慢慢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很对。

火岩看着他,目光里也有了几分冷意与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声音也依然平静,道:我觉得你是我平生见过最聪明的人,这些事你一定也早就想到了吧。

但我现在很奇怪,明明你知道了这个道理,为什么,你不对我说?他盯着他,声音低了下来,似一只野兽充满了戒心与杀气,蛰伏在黑暗中将要扑出来:又或者说,其实你根本就只是想看着我们黑火部族跟个傻瓜似的,冲向南方,然后万劫不复?石屋中一片安静,气氛紧张得似乎快要凝固起来一般。

两个男人在黑暗中彼此对视着,过了片刻后,陆尘缓缓开口,道:你比我想得还更聪明,也更冷静。

我现在在犹豫,也许是不是要试着把你杀掉了。

……站在屋外的叶子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或许是自己在这里等得太久了吧。

这一天,族长火岩过来找那位黑袍祭司说话谈事,但所耗费的时间格外的长,她都在外头等了半天了,结果那昏暗的屋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没有人在里面一样。

不过,在门口外警戒的黑火卫士和族长火岩所带来的那些亲信战士仍然还站在那儿,显示着那屋中此刻确实还有两位如今黑火部族中权势最大的人,他们似乎仍然还在商谈着什么。

叶子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到了一旁,不知为何,她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个黑袍祭司的手上突然多出了一团黑色焰火时的情形。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只觉得小腹之中剧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破体而出一般,十分可怕。

她也记得同一时候,那个黑袍祭司看她的眼神,在最初的一丝惊讶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沉不见底的眼神。

直到现在,叶子都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她还是能够敏锐地感觉到,最近那个黑袍祭司每每在看她时,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伸出一只手掌放在自己面前,与大多数部族蛮人相比,她的手掌相对娇小且白皙,是很少见的,不过以前还在旧部族那边的时候,她却经常因此而被族里的婶婶大妈们念叨,说她这样子根本不是干活的料,事情也做得不利落,以后大概是不能侍奉好丈夫的。

叶子对此也曾经十分羞愧和担忧过,不过这么多年过后,最后也还是这样过来了,到了后来,神木部族都灭亡了,那一切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只不过在此时此刻,她心中忽然有种激动,那个黑袍祭司手上那种神秘的黑色火焰,看起来虽然可怕,却似乎拥有着一种激动人心的力量。

如果自己也有这种力量,那该多好啊……她轻轻地摆摆手,试着变化着花样做出各种手势,在心中想象着一个个奇异的场景,想象着也许也有一团黑火从她白皙的掌心里喷涌而出。

……陆尘忽然回过头,向屋外看了一眼。

火岩看到了他的动作,眉头微皱,道:怎么了?陆尘默然片刻,随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火岩嗯了一声,道:那就好。

不过刚才你好像说,想杀我?陆尘并没有退缩的意思,他甚至还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火岩,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道:是啊。

火岩也笑了起来,道:你杀得了我?陆尘道:或许还是有一点可能的。

火岩沉默片刻,随后点头道:你是祭司,自然有我还不知晓的手段,这点我信。

不过一来,我绝不会束手就擒,二来么,杀了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还有,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尘,道:我本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也能算是一种朋友了。

陆尘摇摇头,道:杀了你,是没有什么好处,不过你这个人能屈能伸,能力又强,又有果决断事之能,别说蛮人中绝无仅有,就是北方人族里我过往见过的人中,像你这般的也不多。

他看着火岩,静静地道:我现在有点怕,你日后或许并非池中之物,一旦风云际会,也许会做出一番天大功业。

到时候倘若你还在南疆荒原的话,那自然无妨,万一要是你率领大军北上,我们人族岂非到时就要受到大军荼毒?火岩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而毫无畏惧,道:你太高看我了,不过该做的事,我确实也还是会去做。

而你也不能杀我,那个秘密你还是需要的吧?也许过几年,我就死在这荒原上了也说不定,你说呢?火岩露出了一丝微笑,对陆尘说道。

陆尘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要那个秘密,我要离开这里回北方。

顿了一下后,他又道:我不会杀你,而且还是会帮你。

火岩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陆尘看着他的笑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如果我没猜想得不错的话,你现在暂时蛰伏,也应该只是要整顿清理如今的荒原内部混乱,一旦这些事做好了,实力够了,你依然还是要南下,却和那些强族去拼命吧?到时候蛮人杀蛮人,在你成气候之前,你越强大,荒原上的蛮族人就死得越多,对不对?陆尘看着他说道。

火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陆尘的眼中浮起了一丝笑意,带着几分冰冷,但神态却变得温和起来,道:你看,我甚至还可以再帮你一个大忙。

火岩冷冷地道:是什么?陆尘悠然地道:自古以来,你们这些普通蛮人大概都是匍匐在你们祭司和萨满这些人脚下吧,如果我跟你说,其实是有一种法子,可以让你有办法控制他们……火岩霍然站起,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盯着陆尘,连声音都有些突然的微颤,道:你、你说什么?陆尘微笑起来,道: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教你。

第三百五十三章 背弃一切呼!一阵冷风从黑火营地上空呼啸着吹过,叶子坐在一旁无聊得都有些瞌睡起来了。

过去这两位大人物当然也有过会面,也谈过很多事情,但没有一次的会面是像今天这样如此漫长。

她随意地甩了甩手臂,之前她还试着像那个黑袍祭司一样想要施法,结果当然没有任何的意外——她还是凡人一个,那种强大而神秘的力量半点都没理会她。

叶子对此当然是谈不上有什么失望的,本该如此而已。

她抬起头看看天色,却发现不知不觉中竟然已近中午了。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时,突然从祭司石屋那边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只见原本站在门口也有些慵懒的卫士、士兵都纷纷挺直了身子,片刻之后,族长火岩和祭司陆尘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并肩走着,面上的神情看上去都很平静,几乎都没有仔细看周围情况,就一直向这个营地的出口方向走去。

周围的卫士们纷纷跟上,但很快的,就只见他们两个人各自挥手示意,让其他人不要跟随上来。

众人愕然,纷纷停下脚步,彼此面面相觑。

不过,这两位大佬地位实在太过重要,无论哪一位也不能出现半点闪失,所以在拉开一段距离后,在铁熊等人的带领下,这些卫士还是远远地跟了上去。

而看前方,火岩与陆尘对此倒也并没有太多反应,看起来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他们一路走到营地出口,然后并肩而立,在他们面前的就是正午阳光照耀下的广阔荒原,贫瘠广袤,黄色中带有星星点点点的绿意,好像是生命顽强不屈的象征。

天空一片蔚蓝,如同被水洗过一般,看上去仿佛像是一颗美丽而巨大的天蓝宝石。

在周围附近都没有人的情况下,陆尘眺望着蓝天,忽然道:你信神吗?当然。

火岩理所当然地道,我们黑火部族世世代代都相信神灵,火神就是我们的祖先,就是我们力量的源泉。

我们部族的一切,都来源于火神对我们的恩赐,我们就是火神的子孙。

陆尘淡淡地点点头,道:可是,据我所知,几乎所有的部族都有自己信仰的神祇,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么就算天空再辽阔,也容不下那么多的神灵吧?火岩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荒原上的部族大多数都聚居在南方比较肥沃的土地上,大大小小的部族成千上万,可这世上哪里可能真的会有那么多的神明?还有,据我这段日子的了解,你们这些部族中所信奉的不同神祇,至少还有几十个以上,都对外宣告乃是唯一真神,号称天上地下只有唯一神祇的。

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火岩,道:所以说,这片荒原上无数的部族里,一定是有很多很多的人和部族,他们都在说谎,对不对?火岩似欲发怒,但很快又压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低声道: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陆尘凝视他良久,然后慢慢地靠近了他,用只有火岩才听得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不信神!火岩脸色陡然涨红,胸口激烈起伏起来,口中尖利的獠牙隐约有令人恐惧的摩擦声,但是尽管如此愤怒,他却仍然令人惊讶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没有对眼前这个无信者出手。

可是身为祭司,却毫无信仰的陆尘却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他依然紧盯着这个愤怒的蛮人,目光如刀一般好像穿透他的心灵,轻声道:是吧,以你的聪明才智,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想过这件事,对不对?你心里一定也有疑惑,但是在部族中却绝无可能说出来,对不对?因为在荒原上的所有土地上,没有人不信神,你说出这个念头,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不会再容纳你,所有人都要杀掉你,对不对?火岩口中忽然低吼一声,双眼中隐隐有血丝,獠牙竖起,一只手已经放在了腰上那锋利的刀柄上。

陆尘看了看他的手,沉默片刻后,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那样不顾一切地要将我接回来,有些太过奇怪了。

哪怕你用神明的旨意作借口,但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经过火神祭坛的检验,谁都不能肯定我身上的力量就是源于火神。

更何况我甚至都不是蛮人,而是一个千百年来从未在此出现的人族。

你心里想的,还有更秘密的事,对吧?因为你在内心深处,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胆敢去怀疑神灵的蛮人,所以你才要让我过来,你觉得我才是唯一有可能去质疑神灵的人选,只有这样,或许才能让你心里觉得不太孤单,或许才不会被那种一直徘徊在是与不是的念头里折磨得发疯。

对不对,火岩……族长?陆尘看着那个高大魁梧的蛮人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跟我来!火岩忽然对陆尘说道,然后大步向荒原上走去。

陆尘并没有犹豫,直接跟了上去。

而这个时候还在部族营地中远远观望着他们两个人,并为火岩那些奇怪的动作和表情而惊讶不已的卫兵们也要跑过来时,却再一次被火岩拦住了。

这一次,他脸色肃穆,神情严峻,厉声呵斥,让一众人惊愕之余,终于还是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停留在了营地之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走入了荒原深处。

他们两个人走到了一片荒草地上。

野草丛枯黄中又有些干涩的绿意,随风时起时伏,拼命地抓着地上的土壤,从土地里汲取着一切可能的水分和营养,好让自己的生命坚持活下去。

站在这片荒草丛里,火岩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愤怒不知何时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深沉和内敛,就好像在他的心里有着无数的秘密,将这个蛮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地方如何?陆尘看了看周围,点点头道:不错。

火岩转头看着他,说道:是个埋葬尸首的好地方。

陆尘笑了一下,道:确实如此。

随后,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这样对视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火岩忽然开口道:这些话你明明可以一直藏在心底,当成你的一个秘密,为什么要对我说出来?记得我刚刚跟你说过的那个有可能可以控制祭司、萨满的法子吗?陆尘说道,那法子首先就是要不信神灵,然后才能清楚地看出巫术灵力的本质,进而找到漏洞。

而与此同时,那些始终相信神灵力量的人,就会对此视而不见,就算被你抓在手心吃得死死的,他们也无力反抗。

怎么样?这样一个法子,有没有可能让你背弃你的神灵和信仰?火岩冷冷地看着他,指了一下远方部族营地的方向,道:就像那些被灭族的人一样吗?不一样,他们终归还是要挑选一个神灵,而你是彻底的一个都不信了,从此没有神,没有先祖,在你心中再没有任何的束缚与信仰,只有……陆尘说道,力量!第三百五十四章 恶鬼我觉得你像恶鬼。

火岩忽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火岩看着这个一身黑袍,就算是站在这正午阳光下也似乎依然身边笼罩着一片阴影的男子,道:从见到你后,直到现在,在你身边总是伴随着鲜血和杀戮,不知有多少人因为你而死;除了那些死人外,我还觉得你一直在把我往一个方向拉扯,要把我拽入你身边的那片阴影中。

那些鲜血和杀戮,不都是你梦寐以求的吗?陆尘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其实是你自己才是恶鬼,而我只是帮你一把,还是在被你逼迫的情况下?火岩紧盯着陆尘的眼睛,一双眼睛中血丝浮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似乎变得有些嘶哑,道:你竟敢这样说我?陆尘毫无惧色,甚至脸上还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在那一刻,他似乎已经完全化身为真正的冷酷无情的恶鬼,手持无形而冰冷的刀刃,一刀一刀地切割着这个蛮人的心灵。

难道我所说的不是真话?他这样说道,然后冷笑起来。

这一次火岩沉默了很久,大概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后,火岩的脸色逐渐恢复了平静,再看向陆尘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却是半坦诚半认真地说道:我原本想过,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但眼下看来,却是不行了。

陆尘摇摇头,平静地道:朋友是不会这样要挟我的。

火岩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事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不过没关系,就算你走了以后,只要有我在,黑火部族就不会垮,我们还会继续追随先祖的荣耀。

说着,他微微低头,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在看着这片荒草地中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怔怔出神,过了片刻后,他说道:把那个能够控制祭司的法子告诉我吧,只要真的有效,我就将北归的秘密路径告诉你,让你离开。

好。

陆尘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大风从荒原上吹过,将这一片荒草地吹得东倒西歪呼呼作响,在他们准备回去的时候,陆尘对火岩问了一句,道:听说这些日子里,你没事的时候经常喜欢来这里走动静坐?火岩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道:也不是经常来,就偶尔气闷了出来随便走走。

陆尘道:这地方不错。

火岩沉默了片刻,道:你想说什么吗?陆尘道:听说当初你儿子火鹰与一众老家伙联合起来反对你时,事败后就是在这里被人赶走的?火岩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尘一眼,过了一会后点头道:是的。

陆尘耸耸肩,道:当时我不知道这事,不然的话,也许我会劝你别让他走了。

为什么?陆尘淡淡地道:火鹰和你有着相同的血脉,在十分看重部族血统传承的荒原上,他天然的也是一个黑火部族的继承者,也是如今唯一可以威胁到你的人。

火岩勃然变色,怒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我亲手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你的心思如此恶毒,只怕连恶鬼都比不上你了!陆尘凝视着他,过了片刻后却是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其实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提醒你有这个可能而已。

如果当日我也在这里,会让你将他扣在部族中圈禁起来,而不是远远赶走,这样日后或许还会有些隐患。

火岩面色依旧铁青,冷冷地道:这是我的家务事,不用你管。

陆尘倒也不以为忤,看起来他似乎也有些疲倦的样子,苦笑了一下,道:算了,这样也好,至少不管是你还是我,大家都还最后留着一点人性,不至于变成真正的恶鬼吧。

走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要向部族营地那边走去。

但就在这时,忽然从身后传来了火岩的声音,只听他说道:你在北方人族那边,可有家人或是朋友?陆尘身子顿了一下,道:你问这个做什么?火岩道:似你这般冷酷心志,断情绝性的性子,我想象不出你会有家人,每一个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最后都会遭遇不幸,是不是没有一个好下场?陆尘的身躯猛地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刻,他垂在袖袍中的双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

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在那远处的天空下,一片空旷。

他冷笑起来,想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满嘴胡言乱语的蛮人冷嘲热讽,然而话到嘴边,他却忽然没了声音。

那些反驳和嘲讽的话,他竟是说不出口。

他并没有回头,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沉默远去。

……恶鬼,嘿嘿,你才是真正的恶鬼!火岩等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嘴里咕哝着念叨了一句。

他的脸色此刻看起来有些古怪,青白交加,目光飘忽,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身前身后这一片荒凉的荒草地。

野草丛生,如痛苦的生命在这贫瘠的大地上挣扎和呼喊!他的脸色忽然唰的白了,他的眼中竟有几分恐惧,但是很快的,这畏惧就被更强大的力量所驱散。

他深深呼吸,然后向前走去,荒草在他脚下颤抖着,被踩踏在贫瘠枯干的泥土中。

荒原上只有风,凄厉地吹着。

如恶鬼的嘶吼。

荒草地深处,火岩找到了一块大岩石,它压在一片野草丛里,浑身上下满是尖利粗糙的棱角。

火岩怔怔地看了一会这块岩石,然后走了过去,慢慢地坐在了石头上。

冷风吹过,周围有新鲜的野草气息涌了过来,他微微低头,看到了那些野草茎叶上断裂的伤口与散落的叶片,被岩石压在地下不能动弹。

他孤独而安静地坐着,然后忽然慢慢地用手抱住了头,将整个头颅埋在自己的膝盖上,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恶鬼!他低低地吼叫着,声音颤抖而凄厉,仿佛真的有个可怕的鬼影出现在他的眼前,要将他全部吞噬,要将他拖入黄泉地狱。

恶鬼!他嘶哑着声音再一次喊叫着。

但这片荒草地上,只有冷风呼应着他的声音。

鬼……他最后的声音,无力地散落在风中,在这个无人听闻和看见的角落,带着他所有的脆弱和罪恶,消失在阴影中。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眼看着黑夜即将到来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挑选在那一天的荒草地上,两个人赤裸裸的对话之后,火岩回到营地后就将自己关在了住处,整整十天没有出来。

在第十一天的时候,看过去整个人都像是瘦了一圈的火岩找到了陆尘。

在那间黑暗的祭司石屋中,火岩开了口,看上去有些疲惫,有点痛苦,但更多的还是那种无法压抑的渴望。

告诉我那法子。

他说道。

陆尘在昏暗的阴影中微笑起来,然后,他拿出那根完好的神器火神杖,丢给火岩,道:那关键就在这上面。

他微笑着,看上去心满意足,整个人也温和有礼,并不像是一个在这个部族中种下仇恨种子,为日后的部族厮杀血战埋下伏笔的人。

这个男人的心里有没有想到过这一点?火岩沉默地看着这个黑袍祭司,又看了看手中的火神杖,慢慢地抓紧,然后闭上了眼睛。

……原本如同烈火一般突然崛起,然后又像是狂潮一般转眼席卷了荒原北方的黑火部族,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了诸多神秘色彩的部落,特别是在他们的行动正在逐渐引起南方那些更强大的强盛部族注意的时候,黑火部族却突然又停下了自己正在狂奔的脚步。

从急速到静止,中间几乎没有任何的征兆,黑火部族一下子似乎就变得人畜无害一样,平静地,呆在荒原的北方。

这让原本有些担心的南方大部族松了一口气,在他们放出的探子所回报过来的消息中,每一条都显示黑火部族似乎是真的已经心满意足,他们的野心只局限在那片贫瘠的北方大地上,对南方荒原的大部族,他们心存敬畏,对战神殿中众多强大无比的萨满、尊者,还有大祭司们更是保持着无限的敬仰和崇拜。

他们甚至奉上了不菲的礼品,当然,那块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根本就不放在南方部族首领们的眼中,不过首领们更看重的是黑火部族这种臣服的姿态;相比之下,位居于整片荒原大地最顶端的战神殿中,对北方那个新晋崛起的小部族其实都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在听说那个部族之所以崛起,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位新的祭司之后,战神殿中的一位尊者大人好像留了个心眼,就传下命令让几位殿内的祭司去北方看一看,摸清一下情况到底如何。

与此同时,战神殿里另外有些人却记起了前些时候,还有一位神殿中的后起之秀祭司似乎去了北方的山灵部族,但是从此没了消息。

据说山灵部族已经在和黑火部族的战争中被消灭,那个祭司也就此失踪。

对这件事情,那些萨满、尊者大人们是不会在意的,但神殿里还有几位那人昔日的好友,便暗地里推动着要查一下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在黑火部族突然崛起的这段时间里,世界依然在平静地发展着,至于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并不会被大多数人所知道。

……时间在一天天地过去,黑火部族里其实也并不是很太平,每一天总是有很多事情发生。

被黑火部族灭掉的几个部族,被抓来的那些俘虏,要想完全融入黑火部族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们心存抗拒,黑火部族出身的人往往也看他们不顺眼。

在最重要的信仰上,尽管一开始,陆尘和火岩就对此强力压制,强迫他族人放弃原本信仰的神祇,但这种事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所以这些日子里还是查出来并抓获了不少暗地里祭神的人,对此,火岩毫不手软,在全族人面前直接斩杀了。

血腥震慑了人心,令人恐惧,算是暂时将这些事压了下去,不过更麻烦的事情仍然还有。

黑火部族突然崛起,部族中年轻而骄傲的蛮族战士野心大涨,在通过屠灭其他几个部族的战争中,他们掠夺了不少的财富和女人、奴仆,但他们还想要更多。

他们希望南下,他们希望挥舞着染血的刀刃去抢夺南方那些富庶的部族,传说中南边的那些地方才是真正的天堂,金山银海,牛奶淌密,女人漂亮动人,和神仙一样。

对于这些头脑简单的蠢货,火岩也十分头痛,他们白痴,但他却不得不清醒,所幸这些日子来,他在黑火部族中的威望高涨,无人胆敢公开违逆他,所以勉勉强强还是压了下来。

不过类似的争端请求还是三天两头都会冒出来,搞得他烦不胜烦。

相比之下,陆尘的日子就过得轻松多了,他是从来都不管黑火部族中这些破事的,哪怕当初是他力主抓获俘虏,补充黑火部族的人口,强迫人家放弃信仰,也是他的主意,但到了这时,他倒好像没事人一样,似乎此事完全与己无关了。

他,在开始做北归的准备。

来到南疆荒原,对陆尘来说,完全是一个意外,他对这块广袤的土地毫无感情,对这里的蛮族也没有任何的归属感,他就像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冷冷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态,他在帮助火岩复兴黑火部族的过程中,所做出的种种决策也格外的冷血和强硬,或许在这中间,流的血和死的人,他都不在乎吧。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立刻就走,不过这件事当然不可能如此随便,火岩和黑火部族还有许多的事要他帮忙和善后,首当其冲的就是新的祭司问题。

而这同样需要很长的时间。

幸好,陆尘在过往的影子生涯中,早已培养出了常人难及的耐心。

他与黑火这个部族一样,沉默地沉潜下来,然后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同时等待着火岩的选择。

……在新祭司的人选上,尽管火岩曾经十分坚决地排斥外族人选,并坚持要挑选只是出身于黑火部族的自家子弟。

但是这个决定在他从陆尘口中知道了那个秘密后,很快就发生了动摇。

与此同时,陆尘也再一次地告诉他,黑火部族中并没有任何合适的人选。

这不可能!那一天晚上,从陆尘口中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后,几乎半个黑火营地的人都能听到从那间黑暗的祭司石屋中传来的咆哮声。

但是愤怒归愤怒,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在陆尘最后递过来的一张纸上,看着上头写的那些名字,火岩很快陷入了沉默中。

陆尘在他身旁坐下,道:在这个部族营地中,有祭司潜质的,我一共找到七人,山灵族一人,神木部族两人,雷蜥部族最多,有四人。

剩下的话,陆尘就没有再说了,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剩下的事,就要由火岩来决定了。

火岩沉默良久,放低了声音,道:这东西拿出去公示的话,只怕黑火部族的兄弟们要造反,或许会提刀杀人都说不定。

他抬起头看着陆尘,神情罕见的严肃道:难道我们黑火部族里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哪怕一个就好!陆尘摇摇头,道:我找不到。

火岩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目光盯在那张纸上,突然间,他目光一凝,似乎发现了什么,随即眉头皱了起来,对陆尘道:这个名叫叶子的,莫非就是你那个侍女?是的。

陆尘回答道。

第三百五十六章 雪山巨狼在祭司的人选问题上,到了最后,火岩终究还是退让了,或者这样说也并不恰当,因为无论是陆尘还是火岩自己,其实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火岩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部族中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真的适合成为祭司的人,但事实摆在眼前,同时,这也再一次沉重地打击了他对部族所崇拜的火神的敬仰之心。

所以,在随后的日子里,这个蛮人虽然日渐沉默,但与陆尘的配合却越来越默契起来。

陆尘告诉火岩的那个秘密其实并不复杂,在黑火部族古代祭司传承已经断绝的情况下,如今出现在部族中的黑火力量都是通过火神杖这根神器传承的,包括陆尘也是和火岩去了一趟火神祭坛,得到了完整的火神杖后,才获得了黑火部族历代传承的黑火巫术。

而陆尘在这段时间里就从中发现了一个秘密,火神杖确实是一件强大的神器,它甚至强大到可以控制从它这里得到传承力量的祭司,只要是体内第一道黑焰是从火神杖这里得到,并以此为根基修炼巫术的话,就终生都无法摆脱火神杖的禁制。

换句话说,谁掌握了这件神器,就能对日后众多被火神杖启迪传承的祭司拥有绝对的控制权,绝对足以令其生死而无法反抗。

至于陆尘,倒是一个例外,因为他体内最初的黑火力量并不是来源于火神杖。

在知道这个秘密之后,火岩信心大增,深思熟虑后终于抛开了顾虑,开始着手培养黑火部族下一代的祭司。

而在这个过程里,陆尘也同样地配合,将自己所领悟的巫术挑选了一些传给了新人。

不过意外的麻烦事还是发生了,这种部族的巫术传承果然是有许多神秘而难以想象的危险,哪怕是陆尘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

一共七个人的祭司候选蛮人,在火岩亲自用火神杖给他们启迪传承黑火力量后,一开始看起来都还正常,但是在继续深入修炼后,仅仅过了两个月时间,异常的状况就发生了。

开始死人了。

最先死掉的是一个雷蜥部族的蛮人男子,那是一天早上,他一切如常,还带着不错的心情走出家门。

事实上不管怎么说,雷蜥部族毕竟已经覆灭,而他本身也只是当年部族中的一个普通人而已,被抓到黑火部族成为俘虏,本想着要吃尽苦头甚至性命不保,谁知道竟有机会成为昔年想都不敢想的祭司,这心里说不高兴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对未来颇有期待的乐观的人,在那天早上,在许多黑火部族的人的面前,当他走在营地中的路上准备前往那个黑袍祭司的石屋接受训练时,突然,一团巨大的黑焰猛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然后将他包裹在其中疯狂焚烧。

这个蛮人嘶喊吼叫,声嘶力竭,但一切都没有用处,黑焰吞没了他,就在惊恐的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这样痛苦万分地死去了。

这件事迅速轰动了整个黑火部族,无数人对此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说是神灵降罪,不过所有的声音最后还是都被压了下来,因为无论是火岩还是陆尘都已经无路可退了。

出了这第一个意外,后面的日子也就不再太平,各种各样神秘而奇怪的异象开始逐渐发生。

七个人中先死了一个雷蜥部族的,然后又过了半个月,突然疯了一个。

同样是毫无征兆的,早上起来还是一副完全没事的模样,但突然间就狂性大发,抓着路上看到的人就跟狗似的疯狂乱咬。

在被赶来的卫士制服后,此人仍然无法冷静下来,狂暴得无法理喻,被关进某个牢笼后,他则是日以继夜的吼叫着,那凄厉的声音每一晚都回荡在黑火部族营地的上空,就像是人世间最可怕的诅咒。

三天后,这个疯子死掉了。

然后又过了一个月,第三个人死了,死状异常诡异,全身、四肢莫名其妙地脱落下来然后无声无息地死掉了,据说那人的神情似乎还很安详,好像是在睡梦中突然死掉的一样。

连续出了这样的怪事,整个黑火部族中都人心惶惶起来,哪怕是火岩如此强势的首领,在此刻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在风声最紧张的时候,在黑火部族中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流言,许多都说是火神被激怒,降下了神罚,说是火神愤怒于自己的力量被外族人窃取云云之类的话语。

哪怕火岩数次解释自己拥有对火神杖的绝对控制权,也拦不住这种流言的传播。

不过幸好在那之后,这种异象暂时沉寂了下来,剩下的四个人居然没有再发生什么怪事,也渐渐通过修炼得到了黑火的力量。

虽然还是远不如陆尘,但祭司的成长一直都是缓慢的,他们才是常态,像陆尘这样的反而才是不正常的。

……就这样过了一年时间,一切终于平静下来,黑火部族在蛰伏中力量日益强大,新的祭司开始真的领悟到巫术的力量,同时,正如陆尘之前所设计的那样,他们根本无法摆脱火神杖的控制,只能听命于掌握了火神杖的火岩的命令。

陆尘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火岩也没有欺骗他,将那个北归的秘密路径方法,告诉了他。

那条路在大雪山。

当那一天到来时,火岩对陆尘说出了深藏在自己心里的秘密,大雪山终年狂风暴雪、万里冰封,但一年中会有三天的时间,在山中一条隐秘的峡谷中会风雪停歇,在其中绝壁间会有一条天险绝径,可以通往迷乱之地。

陆尘深深地看着这个蛮人,眉头紧皱,问道:你走过那条绝径?火岩摇头,沉声道:那条路不是人走的,太过凶险,我不敢走。

陆尘盯着他,质疑道:那你又如何知道,那条路通往北方迷乱之地?火岩道:因为我曾经看过有一只巨大的妖兽从那峡谷间跃过,在它的血盆大口中叼着一具尸身残骸,我看得出来,那不是蛮人。

陆尘脸色微微一变。

火岩继续说道:大雪山上除了那些最强悍的巨兽妖族外,根本不可能有人族生存,无论是你们人族,还是我们蛮族,都不能。

而荒原上多年来都没有人族了,所以,那只妖兽肯定是从你们迷乱之地过来的。

他继而又叹了一口气,道:我对天发誓,此言绝无虚假,但那条路确实太过凶险,你此去也是九死一生。

陆尘,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肯留下,和我一起打拼,日后有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与你一起分享。

陆尘默然片刻,道:不用了,我还是去试试吧。

说着他顿了一下,随口又问了一句,道:那只巨兽是什么样子的?嗯……好像是一只巨狼。

巨狼?是,火岩想了一下,用手一指趴在陆尘身边的那只懒洋洋的大黑狗,道,有点像它,不过体型可比它大太多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旧物归还离开黑火部族的前一天晚上,陆尘独自一人呆在祭司石屋中,这间昏暗的石屋他已经住了很久,此番决定离开,环顾四周,却发现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舍。

或许他对这块荒原土地上的一切东西,都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的感情和留恋,有的时候,陆尘甚至会觉得,自己来到南疆荒原这里或许只是命运的一个玩笑而已。

他呆在这里的时候,留下的并没有任何太好的东西,大概也只有仇恨的种子和各种鲜血杀戮吧。

黑暗的石屋中除了他,就只有阿土,最近这一年来,这只体型本就巨大的黑狼看起来似乎又肥了一圈,原因大抵是吃得舒服吧。

荒原北方虽然总的来说还是贫瘠,但如今黑火部族一统北方,收纳四族,势力范围迅速扩展,地盘大了,所获得的食物也比以前多了数倍有余。

借着黑袍祭司的光,阿土如今过得真是只神仙狗的日子,整天就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日子不要过得太逍遥了。

本来在这个石屋中还是有另一个身影的,那是原来的侍女叶子。

不过在陆尘将她选出来成为可能的祭司人选后,叶子就离开了这里,住进了专门为那些新人祭司准备的住处。

火岩也曾经跟陆尘商量过再派两个侍女过来,还开玩笑说或许送到他身边的侍女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也能成为难得的祭司了。

陆尘对此直接拒绝了。

夜色清冷,陆尘还没有睡,在这个晚上他似乎比过去那些日日夜夜都更加清醒,然后他忽然有些怀念做梦的感觉。

一段日子以前,就在这石屋中的某个夜晚他曾经突然做过一个梦,梦到的是死光头天澜真君和还年幼的自己,那段童年的记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结果却发现仍然还记在心中。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念那个死光头,不过当自己再次出现在那个人眼前时,他会作何反应呢?在这个世界上,陆尘唯一看不透的人大概就是他了吧。

阿土趴在他的身边已经沉沉睡去,这只黑狗虽然早先也曾经经历过种种痛苦,但眼下跟在陆尘身边时,却好像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心,将所有都托付给这个主人,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嗯,天生的懒狗吗……陆尘苦笑了一下,用手摸了摸阿土头上的皮毛,触手处异常的柔软光滑,然后他就想到了那一天火岩对他说起的,那条大雪山中秘密绝径中曾出现过的恐怖妖兽。

陆尘曾经向火岩追问过,为何他会来到那个异常凶险的大雪山中,又是如何躲避过那只恐怖妖兽的,但火岩对此闭口不言,只是对他发了重誓,表明自己所说的绝无虚言。

陆尘看得出来,火岩应该没有撒谎,但他同样也能料想得到,那条绝径的凶险应该大得无法想象,很可能自己都走不过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火岩或许也是有些心中内疚,先后数次跑来劝他,让他留在荒原这里。

不过,陆尘还是决定离开了。

很早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孤身一人、了无牵挂,行走天涯,无拘无束,随处皆是家,但是直到他来到这南疆荒原后,在这里度过了数年时间,他才醒悟过来,原来每一个人的心中总归还是有一种向往和眷念在。

他的心仍然还向往着北方人族的那片神州浩土,就算在那里有许许多多的人不喜欢他、厌恶憎恨他,甚至要杀他,但他仍然还是愿意和那里的人们一起生活。

他不喜欢身边的蛮族人,就算是北方的人们喜欢勾心斗角、喜欢争权夺利,可是他还是喜欢那里。

他是属于人族的,这一点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有一阵脚步声从屋外传来,随即被人拦下,那是守卫在他石屋外的黑火卫士。

如今随着黑火部族实力的迅速增强,以及从外族中掳掠来的众多俘虏,黑火卫士的数量也在迅速增长中,到如今已经超过了黑火部族出身的战士几达一半人数,可以说是现在黑火部族中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了。

这样强大的力量足以颠覆一切,足以毁灭这个部族里的所有,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引发了以火岩为首的那些黑火族人们的担忧和不满吧。

陆尘能够想象得到,哪怕火岩口中说的诸多借口如何冠冕堂皇,如何讲究友谊梦想与先祖荣耀等等东西,但是对黑火卫士这股不能完全掌控的强大力量的担忧,或许才是他最终提前做出了告诉陆尘那个秘密,并让他离开这里的根本原因。

陆尘对此并不意外,在不为人所知的内心里,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有意在往这方面使力。

蛮族人,特别是荒原北方这里的蛮荒人大多数还是头脑简单的,就算偶尔出一个火岩这样的异数,但比起勾心斗角来,暂时还是比不上从小到大在魔教中磨炼了无数日子的陆尘。

当然了,在他走后的岁月里,这些人又会变成怎样,陆尘就管不着了。

门外有低沉的询问声,不过传来的回答声音却让陆尘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时候过来的会是火岩,因为还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火岩仍然没有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但是现在看起来,火岩比他所料想的还要更有耐心。

来的人是个蛮族女人,也曾经是他的侍女,叶子。

当叶子走进这间光线昏暗的石屋时,她忍不住有片刻的恍惚。

这一年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天翻地覆巨变的时间,当那一天她被人告知,那个黑袍祭司指名她成为祭司候选人的时候,叶子的脑海里甚至是一片空白的。

尽管过了这么久,尽管自己也开始接触并初步掌握了巫术的力量,但叶子仍然对那个黑色的身影异常敬畏。

不过当她走进这间屋子时,在最初的紧张过后,她却迅速地感觉到了一股亲切感,就好像是……回到家一样的感觉?这感觉让她觉得很奇怪,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收敛起心情,来到黑袍祭司的座下,默默地跪坐下来。

陆尘向她看了一眼,道:我跟你说过了,你现在也是一名部族祭司,在我面前不必再像侍女那样坐着了。

叶子身子动了动,在犹豫了一下后,却还是跪坐在原地,道:我、我就这样吧。

陆尘也不再管她,道:有事吗?这个时候别人都没来,只有你突然跑过来看我。

叶子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她能感觉到身前那片黑色的阴影,还有另一边那只呼呼大睡的懒狗。

她身为祭司,其实现在是有资格知道一些秘密的,包括明天,眼前的这个人和这只狗就将要离开。

至于去哪里,没人会说,也没人敢问,大概在这个部族中,只有族长火岩一个人才知道。

看到叶子有些吞吞吐吐的样子,陆尘皱了皱眉,道:到底有什么事?叶子被他喝了一声,顿时有些惊慌起来,过了这么久,在这个黑袍祭司的面前,她似乎仍然还是当初那个胆怯的侍女,对他的威严仍然无法抗拒,对他的恐惧仿佛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她紧张地握住了双手,迟疑了好一会后,才低声说道:是族长让我过来的。

嗯?陆尘目光微闪,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是淡淡一笑,道:看来我还是高看他了啊……啊?叶子没听清楚他的话,愕然问道。

陆尘没回答她,道:他让你过来做什么?叶子犹豫了一下,道:嗯,族长说,你这里还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东西,还没有交给他。

明早就要走了的话,就让我过来拿一下,给他带过去。

陆尘面色平淡,坐在阴影里,没有半点归还东西的意思,也没有说话。

叶子等了一会,只觉得周围的黑暗里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逐渐弥漫过来,让人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要什么,就让他自己过来找我要吧。

过了很久以后,黑暗中突然传来了这么一句话。

叶子有些茫然地向他看了一眼,但是也不敢违逆这个一向神秘可怕的黑袍祭司,连连点头。

不过很快的,她又听到那个黑袍祭司的声音说道:对了,既然你正好在这里,我倒是有一个东西,顺便就给了你吧。

叶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愕然道:大人,是什么?陆尘抬了抬手,一件白色的东西从黑暗中飞了出来,丢向叶子。

叶子伸手接住,触手冰凉,抓紧了垂眼一看,突然之间,她全身猛地一颤,面上浮现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之色,有惊诧、有痛苦、有憎恨、有恐惧、还有更多的伤心。

在她手中的,是一块白色的骨骸面具,正是当年神木部族被灭族的那一天,陆尘从她的部族中抢走的那件祖先遗物。

大人,你这是……叶子颤声问道。

嗯,这是你们神木部族的东西,你留着吧。

陆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却又似乎有着更深的意味,淡淡地说道,或许,你将来会有用得到它的时候。

第三百五十八章 再无退路这件昔日神木部族先祖留下的白骨面具,究竟在以后什么时候有用,又是有什么用处,陆尘都没有对叶子说明白。

叶子很想问个清楚,但陆尘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将她赶了出去。

满心疑惑的叶子不敢抗拒这个始终神秘莫测的黑袍祭司,只得退了出来,同时也是心惊胆战地将那个白骨面具藏在怀中,紧紧包裹起来,生怕被其他人看到。

不管怎么说,神木部族已经被灭亡并消失在这片荒原大地上,此刻从名义上来说,她和那些残余的族人也都是黑火部族的人了。

如果这件东西被有心人看到并认出来的话,只怕会有一阵难以测度的风波。

毕竟在过往的那些日子里,叶子可是亲眼看到过不止一起当着全部族人的面杀死那些仍然心怀旧祖的人的情景了。

不过虽然有这样的危险,但叶子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将这白骨面具收下了。

当她离开那间黑暗的石屋时,她下意识地向旁边看去,那些面无表情的黑火卫士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叶子松了一口气,赶忙大步离开了这里。

……天亮了。

陆尘带着阿土从祭司石屋中走了出来,早已等候在外头的黑火部族的人已经站成了一排,从族长火岩以下,白雕、铁熊、黑牛等部族将领,叶子等一众新人祭司,几乎所有部族的重要人物都到场了,而在他们的周围,还有更加众多的黑火卫士,面色复杂地站在那儿。

但是,当他们看到陆尘时,都是吃了一惊。

因为在这天早上,在晨曦的照耀下,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是黑袍祭司形象的那个人族男子,突然脱下了那一身黑袍,换上了他原本的衣服。

一股说不清的微妙的气氛,在部族营地的这个角落中缓缓弥漫开来,当那一身黑袍消失不见的时候,人们似乎突然间觉得和陆尘之间有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之前人们敬畏着这个黑袍祭司,恐惧于他的力量和巫术,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甚至都忘记了他原来的身份,已经将他看做了黑火部族极其重要的一份子。

但是在这一天早上,谁都突然明白了过来,他就要离开了,他不再和这个部族有任何关系了。

又或者……现在就有几分可能,会是敌对、敌人的关系?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上前迎接,祭司石屋前的气氛看起来有些尴尬,又隐隐有几分微妙的紧张,一边是一个孤独的人族,另一边却是人数众多超过百人的庞大蛮族人群。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东张西望,有人则是盯着陆尘不放,眼中光芒闪动,而陆尘则是走到了人群前方十余丈处停下了脚步,目视前方那些人们。

他平静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倒是跟随在他身边,已经吃喝偷懒好久时间的黑狼阿土,在这一天突然像是恢复了精、气、神,猛地发出一声低沉吼声,脖颈上狼毛竖起,目露凶光,盯着前方那为数众多的蛮人们,毫无惧色地龇出了獠牙,看起来大有扑过去咬死几个、尝尝蛮族人肉好不好吃的意思。

而对身边这只黑色巨狼的凶相举动,陆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的样子,他依然一脸平静地看着前方的人群,甚至在嘴角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意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抹更深的讥讽与轻蔑。

一个人和一只狼,还有沉默却隐有杀气的一大群蛮人,就这样有些诡异地对峙着。

如此过了一会儿后,忽然间,站在人群最前头的火岩哈哈大笑,大步走上前来,然后张开双臂,热烈地拥抱了陆尘一下。

兄弟,我来为你送行!他大笑着说道。

蛮族人群中的紧张气氛,顿时一下子缓和了下来,许多人都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也有许多人松开了刚才悄悄握紧的刀柄。

陆尘对他笑了笑,道:谢了。

火岩拉了他的手臂,并肩向营地外头走去,一路上谈笑风生,而后头则是一大群人都沉默地跟着,就这样一直走到了部族营地的大门口。

火岩依然挽着陆尘的手,笑着说道:兄弟,你真的不再考虑留下来辅佐我吗?说真的,只要有你在,荒原再大,敌人再强,我也没有半点畏惧了。

陆尘道:族长雄心壮志,雄才大略,不需要我这微薄之力,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北方那边我还有些牵挂,不得已还是要回去,请族长见谅。

火岩凝视着他,此刻神色略显复杂而沉重,道:那条路异常凶险,就算是九死一生也没关系吗?陆尘沉吟片刻,颔首道:我还是想去试试。

火岩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我也知道你心意已决,只是想最后再挽留一下而已,不过事已至此,那就算了,我也只能祝你一路平安了。

陆尘微笑道:多谢。

火岩放开了他的手臂,深深看了陆尘一眼,又等了片刻后,见陆尘似乎仍然没有什么动作,眉头不禁皱了一下,只得又开口道:嗯,你这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陆尘似才醒悟,点头道:啊,我确实还有话要对你说,不过这些话却是不方便让别人听到了。

这样吧,族长你再单独送我一程,如何?火岩怔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道:怎么,有话不能在这里……陆尘道:咱们兄弟一场,总有些话还是要私下说才好。

火岩眉头一挑,脸上掠过一丝异色,沉默片刻后道:我们相识这么久了,这还是你第一次说‘兄弟’二字。

陆尘脸色平静,道:反正马上就走了,说说也没关系啊。

火岩大笑,点头道:好,就看你说出的这两个字份上,我也该送你一程。

我们走!说罢,他就和陆尘并肩向前走去。

旁边众多蛮族人都将他们二人的话听在耳中,一时间脸上变色,铁熊、黑牛等人忍不住都出声劝了一句,而另一侧那四个包括叶子在内的祭司则是脸色复杂,一言不发地看着。

火岩转身,脸色淡然地挥了挥手,道:陆尘与我交情深厚,不是你们能了解的,都留在这里,不许跟来。

众人哑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不得不听命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走向荒原深处。

……你的那些部下看起来好像很担心啊?当离开部族有一段距离,后头的人们身影都变得模糊起来之后,陆尘忽然开口对火岩说道。

火岩面不改色,随口便笑答:那也没什么奇怪的,你这个黑袍祭司向来凶威赫赫,大家都怕你。

陆尘笑了一下,不禁反问了一句:你也怕我?火岩摇头道:我不怕。

陆尘倒是有些好奇起来,看了他一眼后,有些玩味道:嗯,这是为何,难道你不怕我趁现在你独身一人的时候将你杀了?火岩淡淡地道:你身怀巫术,又不受我身上这根火神杖的控制,当然有杀我的能力了。

不过我想,你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杀我的。

怎么说?陆尘问道。

火岩停下脚步,看了看远方,只见荒原广阔,一片苍凉,呼呼冷风掠过大地,一片萧索景色。

在你心里,本就是想让我做那一柄杀人刀,日后在我们蛮族中大兴刀兵,彼此杀戮的,不是么?陆尘面上的微笑慢慢褪去,他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蛮人,瞳孔深处似乎还微微收缩了一下,过了片刻后,他点头说道:你果然还是比那些蛮人要聪明许多啊。

火岩笑了笑,不过神态看起来却还是有些萧瑟,淡淡然道:聪明有什么用,明知道你的用意,我还不是要走这条路。

你可以不走的。

陆尘沉默片刻后,道,尽管这不合我的心意,但既然你今天对我坦诚相待,我也可以说,你也能守住如今这份基业,不再南下,那么黑火部族同样也能保住这种局面至少几十年。

火岩冷笑一声,却是呸了一句,昂然道:我杀父弃子,抛弃一切,可绝不是为了这小小局面。

日后就算有再多艰难凶险、血海滔滔,我也一定要恢复我黑火部族先祖的光辉荣耀!不就是死人吗?死得越多越好!他仰天大笑起来,神态壮烈,神情狂野而桀骜。

陆尘在他旁边看着,然后缓缓点头,随后淡淡地笑了一下。

第三百五十九章 菩萨蛮给我!火岩伸出大手,一直伸到了陆尘身前。

陆尘看看左右,只见此地确实已经离黑火部族很远,而周围除了他们二人外,也再没有其他人在,便点了点头,道:你将那火神杖拿来。

火岩从替身的一个袋子中拔出了火神杖,陆尘看着问道:这些日子里,你都贴身带着吗?火岩淡淡地道:这神器如此重要,我怎么能让它离开我手边,日后宏图大业,甚至就连掌控部族,也都要靠它了。

他摩挲了几下这神杖后,却是递到陆尘手上,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唏嘘感叹,苦笑了一下,道:可是我也是没想到,这世上我唯一能放心将这神杖交出去的人,居然是你这个人族。

陆尘轻轻接了过来,口中道:你这样,以后会很难过的,只怕很难再有能够完全相信的人了。

火岩嘿的一声冷笑,傲然道:只要神杖在手,我就不需要其他任何人!陆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希望几十年后,你也还能这样说吧。

说着,他一手握着火神杖一端,另一端放在火岩硕大的头颅边,然后开始低低念诵奇异的咒语。

随着他的声音回响,那火神杖上的符纹逐一亮了起来,一股奇异的黑色火焰温和地燃烧而起,与此同时,火岩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然后便凝神倾听,仔细铭记的样子。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陆尘听了下来,对火岩道:记下了吧?火焰闭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陆尘甩了甩手,火神杖上的光影异状便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然后他将这件神器还给了火岩,同时口中道:你自己心中记着,这法门只借着火神杖威力,能控制如今我所铭刻符纹造出来的百余名黑火卫士,却不能做出新人。

也就是说,日后你要是还想要更多的黑火卫士,便只能靠你手下的祭司去铭刻符纹,再通过控制祭司从而去控制另外的黑火卫士了。

这批人,就算是你最可靠也是现在最强大的力量了吧,算是我临走时,送你的一件礼物。

礼物?火岩口中喃喃说了一声,道,刚才离开部族营地的时候,我看那些黑火卫士的神情,其中好像有不少人很想冲过来对你杀之而后快啊。

陆尘笑了笑,道:他们也只敢想想而已,真要有一个人冲出来,我就算他有胆量。

火岩侧眼看他,皱眉道:虽说你将这些人送给我了,但是听你这么羞辱我蛮族勇士,我听了,心里还是不痛快呀。

陆尘微笑,摇摇头道:第一,我马上就要走了,此去还不知是生是死,又何必在乎你们蛮族的看法?第二么,那些色厉胆薄却又不得不听命拼死厮杀的人,不正是合你的心意?这样的黑火卫士,不是才更好用么?他说完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火岩的肩膀,笑道:你说对不对?火岩默然良久,末了苦笑一声,道:滚!……走到荒原深处,身前身后再无人影,只有大风吹过,然后,他们也停下了脚步。

陆尘回头道:走了啊。

火岩点了点头,但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道:等一下。

陆尘站住身子,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火岩想了想,道: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陆尘沉吟片刻,摇头道:应该是不可能了。

我这次北归,那条大雪山中的绝径若是真如你所说那般凶险,我运气不好的话,只怕就走不出去,死在那里了;而若是运气不错,走过去了,我想我也不会再回来的。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的荒原景物,道:我不喜欢这里。

火岩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我是真想让你留下来的,而且有时候我也会想,你走之后,大概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人可以如此坦白地说话了。

陆尘略感意外,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听起来好像你很想要有个朋友说说话的意思?火岩默然片刻,随即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道:不过是玩笑话罢了,这荒原之上,我们蛮族之人,从来都只信力量,什么朋友都比不上这个啊。

说着,他用力抓着火神杖,在陆尘面前挥了一下,然后昂然道:你等着,日后待我成就功业,必定会想办法北上去你们人族地盘看看,到时候若是我们有缘再见,就再痛快喝上一回。

说不定到时候看在你的份上,我会有几分慈悲之心,少杀你们一些人。

北上?陆尘笑了起来,然后点头道:有志气!好,我等你来。

不过你这慈悲心……莫不是听说过我们中土神州的菩萨么?菩萨?那是什么?传说中心怀慈悲的神仙而已,不过算了,你不需要知道,毕竟……陆尘转过身去,迈开脚步向前而行,同时口中道,毕竟在你心里,此刻已然再无神祇了吧!多活几年!火岩大笑着说道。

你也是。

……人生终有离别,便如宴席终将散场,只是这一场南疆之行就像一场浮光掠影般的梦境,让人始终无法热爱起来。

陆尘和阿土向着远方大步走去,偶尔回头看时,会发现那个高大魁梧的蛮人仍然还站在荒原中,只是那身影逐渐也变得模糊了。

数十年后,大家又会是什么样子?各人的际遇又会有什么不同?又或者,也许这两个在人世间两个极端、本应该相隔遥远终生没有交集的人,其实都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谁又知道呢……阿土。

看着前路一片荒凉景色,陆尘忽然叫了一声。

阿土抬头看了看他,呃,其实是转头。

这只大黑狼如今在这片荒原上呆了这一两年间,体型看上去又大了一圈,光是站着,似乎都比陆尘要高一些了。

要不,你留在这里吧?陆尘说道。

阿土的脚步猛然一顿,看起来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口中发出一声低吼,似乎对陆尘这句话十分恼怒,甚至露出了一嘴的獠牙。

陆尘笑了笑,看了一眼这周围景物,淡淡地道:当年我救你的那种手段,其实就是魔教里从迷乱之地那些蛮人部族中得来的法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如今从血脉上来说,你应该就是属于他们蛮族人所尊崇的圣兽。

他用手指向南方,那边的荒原更加阔大,也更加遥远,茫茫大风吹拂而过,天地一片苍茫。

在那边,荒原南方那里,是蛮族人聚居之地,有无数强大繁荣的部族居住在那里,远比这贫瘠的北方更好。

那里应该就有你的同类,也是在这片大地上诞生的圣兽,你要不要去找它们?说完,他便凝视着阿土,看它有什么反应。

只见阿土向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似乎没好气地对陆尘咕哝了一声,然后掉头就向相反方向走去了。

陆尘大笑,追上去拍拍它的脑袋,笑道:好,那我们一起走。

说着,他手下微一用力,身子腾空而起,翻坐到阿土的背上,然后大笑着说道:走吧,我们回家!黑色的巨狼仰天长啸一声,声震四野,便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窜了出去,在阔大无垠的荒原上奔驰着。

它越跑越快,越跑越急,就像是这片大地也在为之呼应,就像是远古的血脉在这一天忽然醒来,热血沸腾,迎风而驰,冲向北方那更遥远的山脉,以及白雪皑皑的山峰之后,记忆中的故乡。

第四卷 定风波第三百六十章 风雪小径大雪山,是纵横百万里、幅员辽阔的迷乱之地中最高最大的山脉,同时也是自古以来都难以逾越的天险绝地之一。

这座巨型山脉中终年风雪交加,气候恶劣,同时又聚居着许多穷凶极恶、力量强横的恐怖妖兽,多年来从未有人能够通过这道屏障来往于南疆荒原和北方之间。

不过,在南北两地的人们心中,这座大雪山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北方的人族将之视为天下间最凶险的绝地,视若畏途,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联想;而在南疆荒原这边的蛮族部落中,则普遍将这座高耸入天的巨大山脉视作圣洁崇高的神山,有许多蛮人甚至坚信他们所信仰的神祇也许就住在那大雪山之巅的仙境上。

这其中看法的差别,也是陆尘来到南疆荒原之后才知道的,毕竟南北两族因为迷乱之地的分隔,已经隔开了上千年。

而就算是在迷乱之地中还有一些残存的蛮人部族,也基本上不可能会跟人族这里产生什么联系。

一见面就要打生打死的,哪有那闲心去交流文化看法呢?而火岩给陆尘说的那条北归的路,恰恰就在这座大雪山中。

……大雪山终年风雪弥漫,气候恶劣之极,特别是进入山脉深处后气温更是直线下降,莫说是普通人无法在此生存,就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在此也十分难过,更不用说这雪山中遍布强横妖兽,实力远胜过雪山外头。

在人族那边的传说中,这大雪山中但凡稍成气候的妖兽实力便几乎都不会弱于人族的元婴境真人,而且据说在大雪山的最深处,还有几只洪荒异种,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在人间外界早已灭绝,只在大雪山这等凶险绝地中残存下来。

像这般的妖兽王者,其实力更是强大无比,据说不弱于人族的化神真君,甚至犹有过之。

也正是因为如此可怕的妖兽聚居于此,是以,从古至今都无人敢深入探查,往往有那么几个胆子大不畏风险的勇者前去,却也都是一去不回。

按理说,这等天险绝地本不会有通过的可能,不过那一天火岩对陆尘所透露的秘密,却是给了他一线希望。

一年中首先有三日会风雪消停,第二,是那条峡谷绝径显然连通南北,不然的话,是无法解释火岩所说的看到妖兽口叼人族尸首的话。

陆尘对于这次的雪山之行其实想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决定赌一次。

他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回到北方人族的神州浩土去,哪怕那边还有人恨着他,还有人想杀他。

至于回去的路,虽然雪山这里风险极大,但除此之外,其实陆尘并没有更多的选择。

当初他是坠入龙川后在河下遇到异常恐怖的凶兽,被迫躲入神秘种子中,然后从龙川大河里被一路也不知怎么就冲到了南疆荒原。

但是如果他要回去的话,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的。

因为那条大河一路直接流进了混沌渊那个更加可怕的地方,陆尘并不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在那个恐怖的地方活下来。

而逆流而上也不靠谱,他曾经去查看过,然后就发现龙川大河的上游极其宽阔,甚至看不到对岸的边缘,不像大河,反而更像是一片汪洋。

如果他想过去,就必须横渡龙川,但那条河里的危险,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无论如何,不管是他还是阿土,都不想再掉进那条河里第二次。

至少在陆地上行走时,他还能有一些反应,还能想一点法子,而不是在水中的时候完全无计可施,最后只能被迫躲入种子里,然后去面对那种对外界完全一无所知、几乎是抱着生死由天的念头再度出来。

而且说实话,你不觉得奇怪吗?陆尘用手挡着前头一直吹来的风雪,把身子俯得更低了些,差不多是紧贴在黑狼阿土的背上,同时口中咕哝着说道。

此刻的他整个人都趴在阿土的背上,相比起他这个人族,黑狼阿土对这座大雪山的环境远比他适应得多,爬山涉水,顶风冒雪,哪怕山路再多崎岖,阿土几乎都是如履平地,走得异常轻松。

这让原本对此十分担忧的陆尘喜出望外,不禁感叹这么多年养了这么一只懒狗果然是没有白养,正所谓养狗多年,用在一时!不过,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大雪山山脉深处,风雪越来越大,山路也愈发崎岖险峻起来,哪怕是阿土这已经是晋阶过的妖兽,也逐渐开始走得有些艰难起来,不过总的来说,他们还是比普通人要轻松许多了。

至少按照分开时候火岩所给他的指示,这里距离他所说的那条秘密峡谷已经不算太远了。

在呜呜作响、凄厉呼啸的狂风暴雪中吃力前行的阿土,一身黑色毛皮看起来都差不多被染成了白色,就连硕大的狗头上都有许多的雪花沾染在上面。

它的两只耳朵动了一下,回头向陆尘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没好气的情绪,大概是鄙视吧。

陆尘却不去管它,只自顾自地说道:你看啊,这大雪山中风雪连天、终年酷寒,分明是最难生活的地方,可是为什么那么多实力强横的妖兽,会都聚集在这里呢?阿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再次没好气地汪的低吼一声,似乎是在说本狗正在赶路,没空想那么多。

陆尘则是抬起头,透过那漫天风雪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甚至看不到山巅的雄伟山峰,自顾自地道:这地方一定是有什么古怪啊。

自从进入大雪山后,这一路过来,他们当然也是遇上了不少妖兽,不过,他们一人一狗倒是都一一应付下来了。

阿土本身就是一只实力强大的妖兽,实力不如它的妖兽靠过来,多半就被吓走了;少数实力不弱于它,甚至更强大的妖兽,要么陆尘出手帮忙,仗着各种诡异手段打败了那些妖兽,又或者连他都应付不了时,就干脆直接一跑了之。

总之,他们这一路上的经历大概就是,比他们弱的,自然打不过他们,比他们强的,却又跑不过阿土,所以,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但意外平安地深入到了大雪山深处。

不过虽然一切看起来十分顺利,但陆尘心中还是有一点隐忧的,那就是传说中最强大的那个档次的恐怖妖兽,他们应该是还没有遇见过。

谁也不知道,那些据说实力能比得上化神真君的洪荒异种,到底躲在大雪山的哪个地方?当然了,如果能不遇见这种可怕的家伙,那当然还是不见的好,至少现在看起来,陆尘和阿土的运气都还不错。

在这一天的傍晚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座隐藏在雪山深处的峡谷。

不知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峡谷外围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是堆积了几乎半腰厚的积雪,这让阿土和陆尘都行走得格外艰难。

不过,这个比起他们探头往峡谷中张望时,所看到的情形来说,却又好像美好得像是天堂一般。

那是一座没有底的山谷。

也许是不知多少岁月之前的地脉异变,在这大雪山深处造就了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这座峡谷下方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大地缝,一片漆黑,不知通往何处,只有风雪呼啸着、盘旋着,将那巨大地缝遮掩大半起来。

峡谷两侧都是万丈绝壁,猿猴难攀,唯独是在一侧绝壁上,仿佛是鬼斧神工般,竟有一条宽不足两尺,有些最为狭窄的地方甚至都不到一尺的天险绝径,就这样展现在他们眼前。

风雪呼啸,迎面而来,而在风雪之后,仿佛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尘和阿土都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后,陆尘长出了一口气,道:我们休息吧,等着这风雪停下再说。

第三百六十一章 走得慢大雪山中风雪极大,常人已是难以立足,而在那条峡谷中或许是因为地势的缘故,狂风倒卷而下,挟带着无数风雪,狂暴地轰击着两侧坚硬的石壁,风雪之势比峡谷外至少要大了数倍。

在这样的情况下,走上那条宽不足两尺的绝径,和送死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了。

陆尘很快地就确认了这个事实,判断以自己加阿土的能耐果然是无法抗拒这座巨山中千百年的天险后,便做出了非常顺理成章的判断,决定要等待那一年中仅有的三天晴朗的日子。

具体是哪三天会风雪停歇,其实火岩那天也没说清楚,但是按照他的说法,应该就是在这个季节的时候了,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

不过尽管如此,但眼前还是有一件十分困难的事,那就是哪怕是在这峡谷外头,但大雪山这里的环境也还是让人无法忍受。

天寒地冻,风雪漫天,就算是有道行在身的陆尘,也不可能日以继夜地在这里等待下去。

不过对于这个十分艰难、甚至于是对绝大多数人都可能是无解难题的危险,他却有一个最简单也很方便的法子。

躲到那个神秘树洞中去。

……他顶着风雪,带着阿土在这道秘密峡谷外转了一圈,最后总算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崖,这里风雪小了很多,裸露出一片坚硬的岩石,陆尘在周围又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这附近确实没有任何人迹和妖兽出没的痕迹后,便带着阿土躲在这里,然后直接遁入了那个神秘的树洞中。

与当初他匆忙间一路从昆仑山逃亡到迷乱之地相比,这一次北归之行,陆尘有了充裕的时间进行准备,所以为了避免像上一次在龙川河底那种窘迫境遇,或者说是为了遇到那种情况至少可以撑久一点,陆尘这次往这个树洞里塞了更多的食物和清水。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在黑火部族中乘着闲暇工夫自制了一个粗陋的沙漏带了过来,为的也是避免困在树洞中时不知外界时间流逝。

与外界大雪山中风雪连天一片苦寒的气候相比,躲在树洞中当然舒服太多了,不过同样的也十分枯燥。

地方就这么大,没处走,也没东西看,时间久了,确实也会有些憋闷,不过好在陆尘和阿土都曾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日子,所以还算可以忍受。

陆尘大概每隔三到四个时辰会从树洞中传出来一次看看情况,一是看风雪是否停下,二,也是检查一下种子周围是否有所异动。

不过,这座峡谷在附近看来确实是一个十分偏僻的所在,没有人迹不说,就连妖兽也不爱过来,他们就这样呆在这里,居然一直也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一直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来了。

风雪是在陆尘抵达这座峡谷后的第七天停下的。

那天,陆尘和阿土从树洞中出来的时候,只见眼前原本固有的白色茫茫突然消失,群山俱静,天宇澄澈、蔚蓝,干净得就像是一块晶莹剔透闪烁光泽的天蓝色水晶;只是在更远处的山峰边缘,却仍然还能看到白色的风雪飞舞盘旋着。

这样看来,似乎这种突然放晴、风雪停歇的情况只存在于大雪山山脉内部,而在外围这片地带里,仍然还是风雪交加的模样?这种古怪之极的情景,饶是陆尘见多识广,但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想,大雪山这里果然是有诸多怪异。

其实这一路走来,他也是察觉了不少,比如,这山中最危险的那些凶猛妖兽,虽然大多十分危险残暴,看了令人畏惧,但实际上陆尘与阿土这一路闯进来,到后头却是发现,这山中的妖兽都隐隐有一道无形的边界,哪怕它们再凶恶再愤怒,但一旦陆尘和阿土离开它们的地界,这些妖兽就会立刻停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越界半步。

这一路上靠着这个发现,陆尘和阿土狼狈逃窜,很是躲避过了许多杀身之祸,但是这其中到底是因为什么,陆尘也始终搞不明白。

就像他同样也一直想不通的是,这大雪山中环境如此严酷,为何会有这么多强大的妖兽始终眷恋着不离去,难道下山去南疆荒原上生活,不是更痛快的事情么?这些事大概也很难弄明白吧,陆尘在心中想着这些日子里看到的那些古怪,然后整顿行装,与阿土一起走到了那座峡谷的入口处,向里面看了过去。

风雪停歇后,峡谷中的飞雪也消失了,包括原本风力巨大、呼啸不停的狂风也不见了,整个无名峡谷看过去一片死寂,再加上下方那个黑漆漆的无底地缝,很是有些阴森森的感觉。

陆尘皱了皱眉,向峡谷中张望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站在身旁的阿土的脑袋,道:怎么样,我们要进去了啊,要是你后悔的话,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阿土瞥了他一眼,毫无反应。

陆尘哈哈一笑,迈步向前,走进了峡谷。

……峡谷绝径十分狭小,行走时为了安全,必须将整个人身都贴在绝壁之上,而身前咫尺间就是无底深渊,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紧张恐惧。

若是常人到了这种境地,只怕没走多远就会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手脚发抖,最后控制不住身躯,只至坠入深渊了。

不过,陆尘当然不是普通人,甚至于就算是与普通的修士相比,他的神志都更加冷静坚韧得多,大概也是因为他曾经看过太多生死的缘故吧。

他只是背贴绝壁,然后一步一步开始向前挪动脚步。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脸色冷静而淡漠,似乎没有任何的表情,包括目光扫过身前那片黑暗深渊时,似乎也没有一丝波动,好像与平日里走在平地上没有区别一样。

他就这样缓缓地走着,很快就走出了十多丈,不过在偶尔回头的时候,他却是怔了一下,只见阿土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并没有跟他一起走上这条狭窄的小路。

陆尘停下了脚步,对着后头喊道:怎么了,害怕吗?阿土看了一眼峡谷下方的无底深缝,似乎还是没什么反应。

陆尘想了想,又背靠绝壁这样走了回去,重新跳到阿土的身边,道:两个法子,一个是,我带着你走,另一个则是,要不你藏在树洞里,我带你过去。

阿土的脑袋歪了歪,似乎有些疑惑而茫然地看着陆尘。

陆尘笑了一下,伸手去摸阿土的头,道:没关系的,这种地势确实太危险也太难走,别说是你了,就算是我,也不得不……话音未落,却只见阿土忽然抬起一只前脚拨开了陆尘的手,然后对着他汪地叫了一声,看起来有些鄙视的样子。

陆尘愕然收回手,刚要说话时,却只见这只大黑狗忽然一跃而起,然后跳上了那条绝壁小径,也不看那路径狭小,居然就那样健步如飞,轻轻松松地往前跑着,半点也不畏惧旁边危险,偏偏走得稳当无比如履平地,竟似不比在外头山地上跑得慢几分,转眼间就跑出了老远。

过了一会儿后,在远处的阿土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着兀自站在绝径边有些发怔的陆尘,得意洋洋地吠叫了两声。

他妈的!一向冷静的陆尘突然骂了一句,怒道:蠢狗,原来你是嫌我走得慢啊!第三百六十二章 黑暗之潮有的时候,陆尘会觉得自己养的这只黑狗简直不是狗,而是其他种类的动物,他从来没见过一只能在这种危险无比的悬崖峭壁上上蹿下跳如履平地的狗,哪怕那小路异常狭窄,哪怕绝壁十分危险,还时不时有坚硬的石棱突兀而出。

阿土对这一切艰难困苦似乎毫不在意,相反的,它在行走自如的状况下似乎还乐在其中,许多看似凶险、半步踏错都可能坠入无底深渊的地方,这只黑狗看也不看就跨过跳将过去。

有的时候,它甚至还抓住坚硬的石棱荡了过去,让人看得无比心惊肉跳,惊险处,恨不得为它捏一把冷汗,而这只大黑狗则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反而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着后面一步步紧贴绝壁、沉稳向前的陆尘,不住地吠叫几声,后来干脆停了下来等着,一双大大的狗眼中看起来有些鄙视。

陆尘慢慢地走了过来,瞪了这只狗一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走路吗?阿土咧了咧嘴,站起身摇摇尾巴继续往前走去,不过它的动作就比陆尘轻快多了,三两下又跑出好远。

看着那身躯硕大的黑狗走在这狭窄的绝壁小径上,显得格外不协调,眼看着似乎随时都有坠落的风险,但这只狗偏偏又平稳得令人发指,到了最后,陆尘也只能摇头叹气,口中咕哝了一句道:这货到底是狗还是猴子啊……阿土当然还是一只狗,虽然这只狗现如今已经改变了很多。

陆尘回想起前些年还在昆仑山的时候,似乎在那一段时间里,阿土曾经被他随意放养着,整日往昆仑山偌大的山林野地里乱跑,跋山涉水的本领,莫非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只不过这世上的野狗多了去的,整日生活在野外山野里的也不少,但除了眼前这一只,似乎也很难再找到一只能够有这种本事的大狗。

所以看来看去,大概也只能用阿土晋阶圣兽来解释了吧。

不过虽然口中这般抱怨,但陆尘显然不会因此而生气,事实上,阿土这种突然显露出来的本事,倒是让陆尘省心不少,至少不必考虑将阿土单独留在那树洞里带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那树洞中太过寂寞太过孤独也太过压抑,如果陆尘在,还好,但如果陆尘离开去外界一会,等他回来的时候,阿土就会变得极其狂躁,也不知是不是害怕了,所以一来二去的,陆尘也都尽量避免将阿土单独留在树洞中。

……这座峡谷并不是一条道通到底的那种直线,而是更像一条扭曲的长蛇般游走在这座神秘的大雪山中,蜿蜒前行。

随着陆尘和阿土的逐渐深入,他们也渐渐看到了这不知沉寂了多少年都从未有外界人族看到的情景。

峡谷时而狭窄时而阔大,两侧的绝壁也随着山势不停变化着,最窄小的地方,两侧绝壁看起来几乎贴到了一起,甚至于陆尘只要一伸手都可以摸到对面的石壁;但再往前走上一段路,却又豁然开阔,两边山壁一下子拉开数十上百丈,远远的,似乎连对面都看不真切了。

天空中没有飞雪,但也没有飞鸟禽类从峡谷上空飞过,在终年不息的风雪暂时停止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了。

一切都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远处从天空落下的阳光照进了半边峡谷,为这里总算添了一丝生气和温暖。

大雪山中众多的妖兽似乎都对这个峡谷十分厌恶,所以陆尘走了很久也没看到有任何的妖兽出现在这里。

这让他心中有些疑惑,因为按照当日火岩的说法,这里曾经出现过一只巨狼妖兽。

他一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在这实际上凶险无比的峡谷中,除了阿土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的活物了。

在这种地方走得久了,很容易让人有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感觉。

但,陆尘就这样,在沉默中走了一天。

天快黑的时候,陆尘总算在这条险峻的绝壁小径上找到了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其实也就是个三四尺宽的小平台,石面稍微向外突出了一点,却也就算是这路上难得的休息地方了。

陆尘往前方看了看,只见视线所及处,那条绝壁小径仍然还是蜿蜒向前延伸着,完全看不见尽头,只是在几处盘旋扭曲后便又拐到了视线看不清的地方。

同样的,他此刻所身处的这个神秘峡谷,哪怕他在其中已经走了整整一天,却仍然还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着,仿佛永无止境。

陆尘对着前方吹了声口哨,在前头的阿土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挨着石壁走了回来。

陆尘摸了摸它的头,道:天快黑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

峡谷中的绝壁小径乃是天险,白天行走都是极凶险的事,更不用说晚上一片漆黑了,那真是随时都有可能一步踏错就坠入深渊。

哪怕是陆尘这样胆大的人,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阿土挨着他趴了下来,这个小石台不算很大,他们两个一起呆在这里,顿时就显得有些拥挤。

陆尘就干脆背靠着石壁坐着,然后让阿土趴在自己大腿上,这样既节省了地方,身上被阿土盖着倒也像是多了一床温暖厚实的棉被,很是暖和了。

当天黑下来以后,陆尘抱着阿土,一时也觉得心里有些温暖,微微笑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相比起沉静的陆尘,阿土就有些不太安分,一只硕大的狗头老是左右扭动张望着,不过好在它大概也知道这种地方不是能任意撒野的,所以大部分时候也算是老实。

就这样,一人一狗安静地在这个峡谷中呆着,直到天边最后的一点光亮也消失在峡谷上方时,黑暗便突如其来一般,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所有。

……夜里仍然还是没有风雪,但开始渐渐变冷起来。

左右前后,再没有一丝光亮,有一种孤独而冷清的感觉,黑暗甚至给人一种错觉,那深渊就在他们身边触手可及处,只要稍微一个翻身,就会跌落下方。

上下皆空,孤悬绝壁。

仿佛整个世界此刻就只剩下了他们。

阿土的身子在黑暗中突然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向陆尘看了一眼。

陆尘的双手仍然还抱在它的身上,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阿土的眼睛。

那一双带着几分幽幽绿色的目光,瞳孔中仿佛有一抹火焰正在摇曳着,却又仿佛一面奇异的镜子,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陆尘凝视着这双奇异的眼眸,盯着那目光深处的倒影,看着它与火焰一起扭动,始终沉默不语。

如此又过了片刻,忽然,阿土双眼中的绿光陡然大盛,似乎突然想要跳起。

陆尘吃了一惊,连忙双手用力,一把拖住阿土的身子。

在这个并不大又上下悬空的石台上,可是容不得太大的动作,阿土被他这么一扯,似乎也想到了此刻的处境,身子便安静了下来。

但是它的情绪,却并没有随着强行压抑下来的身子一样平复下来,相反的,它似乎越发躁动了,从它的口中开始发出低沉的怒吼声,尖利的牙齿开始磨动,咯咯作响,如利刃交击一般。

陆尘抱紧了它的身子,眼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把阿土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胸膛。

阿土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终于稍微平静了些,但陆尘仍然可以感觉到,这只黑狼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他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

阿土转过头,对着下方低声叫了一声。

陆尘深深看了它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下面有东西?阿土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出声,只是从手臂上传来的感觉,仿佛这只大狗的心跳与血流,都是那么的快。

陆尘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对着阿土先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歪了一下身子,慢慢的、慢慢的开始倾斜身子,一点一点的完全没有任何声息的,把头往旁边探出去,向着这座石台的下方,那座黑暗而无底的黑色地缝看去。

石台之下,黑暗如海。

而此刻,已有波澜。

黑暗如潮,一波一波,一浪一浪,翻涌着,拍打着,似乎有什么奇异的东西正在下方扭动、盘旋、挣扎着,在黑暗中无声呼啸着,一点一点,向着上方涌来。

第三百六十三章 抓痕夜色太深太浓,完全看不清下方那片黑暗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从身下那片空间里传过来的气息却是异常的磅礴壮大,让陆尘油然而生出一种自己微小如蝼蚁般的错觉。

在那一瞬间,陆尘脑海中瞬间掠过了无数念头,也想到了传说中让这座大雪山成为人间禁地的最重要原因,就是除了这山中严酷冰寒的风雪外,还有那些强大到无法想象的神秘妖兽。

在传说中,这些最强大的妖兽都是洪荒异种,隐藏在大雪山中的隐秘角落,它们的实力异常强大,哪怕与人族中的化神真君相比都不弱下风,甚至有可能还犹有过之。

陆尘不知道自己此刻身下峡谷里是不是这样一种可怕的巨兽,但是从感觉上来说,他觉得很可能是,因为如此恐怖的气息与庞大的气势可以说是他生平仅见的。

此时此刻,似乎整座峡谷都在颤栗震动,陆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后的石壁也在不停颤抖着。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抱着阿土直接先遁回那个种子中的神秘树洞里躲避,但是在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的时候,他又很快硬生生地将其压了下去。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他们所置身的这个小石台看起来如此脆弱狭小,陆尘完全没把握在躲进那个树洞避难后预料接下来孤零零的一颗种子会发生什么。

也许,那即将出来的恐怖妖兽并不会在意这微小的东西,但是在一片混乱中,这颗种子却有很大的可能掉进地下的无底深渊。

到了那个时候,或许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陆尘也丝毫都不想去查看那黑暗的地底深处究竟有着什么诡异的所在。

所以在那电光火石的关头,他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的恐惧和冲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定力抱着阿土,紧紧地贴在冰冷的石壁上,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黑暗的世界。

黑暗翻滚如潮,可怕的嘶吼声从远及近,令人战栗,群山开始颤抖起来,紧接着,隆隆之声如雷,从地底深处传来,轰轰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深处,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每一步,仿佛都跨越了一大片石壁,让黑暗更浓郁,让黑潮更汹涌。

阿土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仿佛是发自本能的恐惧,陆尘甚至能感觉到它身躯上的肌肉都在扭曲颤动,血流加快,甚至有种下一刻它就要一跃而起然后狂奔逃命的感觉。

但是,在这样漆黑的深夜里,又有哪个神秘可怕的恐怖妖兽在附近,此刻贸然逃跑几乎就等同于找死。

所以,陆尘猛地一用力,将阿土的脑袋抓住,紧紧抱在自己的怀中,然后俯低身子,用自己的胸膛盖在它的头顶上。

在黑暗中看去,他好像就是一个父亲一般,用自己的身躯为孩子遮挡住所有的危险,将所有的黑暗都挡在外头。

阿土眼看就要狂暴发疯的身躯,突然间震动了一下,也许是它感觉到了陆尘胸膛的温暖,或许是它听到了这个男人胸口的心跳,又或者是它被那怀抱所安慰。

阿土它安静了下来,不再做任何的动作,就这样沉默地依偎在陆尘的怀中。

夜色苍茫黑暗且冰冷,黑潮狂舞,黑影欲狂,在那阴影之中的角落里,如蝼蚁般微小的两个影子,仍然还在坚持着,沉默地忍耐着。

……当黑暗沸腾到了极处,当山峰摇动剧烈不已,一股无法言喻的气息猛然从地下冲出,陆尘极近目力望去,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一切都被黑暗所遮盖,但是黑暗本身却仿佛都连成了一片,从他身边不远处的那条地缝中缓缓升起。

那感觉,就好像只要陆尘伸出手,也许就能触摸到那黑暗中的怪兽,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就好像生与死只在一线之间。

陆尘抱着阿土,紧咬牙关,始终一动不动,而那黑暗中的恐怖怪兽似乎也并没有察觉到这峡谷绝壁上多了两个渺小的生物,又或者对它来说,那两个东西与真正的蝼蚁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片庞大的黑影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边界,陆尘分不清这怪物到底有多么巨大,又或许是黑暗本身更增添了人的恐惧,让人在无可抑制的想象中将那怪物幻想得更加可怕。

但是他能感觉到,这怪物离开了地缝,不停地往上方爬去,然后离开了峡谷。

当那一团无边无际的黑暗涌到这座神秘峡谷的上方时,一阵可怕的长啸声从山巅传来,声震四野,群山震动。

绝壁上大大小小的石块纷纷坠落,陆尘忍受着被石头砸到的痛苦,一边尽力保持着平衡,一边忽然口中咕哝着骂了一句,但到底是在骂什么,却没有人能听清了。

那不知名的地底怪物在黑夜中出现,当然不可能就是站在山顶上干嚎几声,很快的,陆尘就感觉到那股气息开始远去,与此同时,更远处的山脉里有了阵阵难以形容的怪异声响,似搏斗,似嚎叫,似呼喊,又像是绝望的悲鸣。

是去找吃的了么?陆尘的脑海里第一反应是这个念头,不过这冰天雪地的大雪山里,能有的食物或许只有那些同样强大且凶狠的妖兽?陆尘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还是静坐在原地。

黑暗的夜晚似乎格外凄凉和漫长,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但在黑夜里的某一个时刻,突然间,那股恐怖而强大的气息再度归来,瞬间,同样的地动山摇黑暗如沸的情景再次上演了一遍。

阿土又有些激动起来,但在陆尘的安抚下还是忍耐住了,然后陆尘就这样看着那庞大的黑影在黑暗中缓缓回到了绝壁下方的无底深渊里,直到一切平静下来。

夜色冷清,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有一种不一样的气息还留在这里,陆尘能感觉到。

那是随风飘来的、淡淡的血腥味道。

……阿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趴在陆尘的腿上睡得很香。

但陆尘一直都没有睡,他的眼睛始终睁开着,看着眼前的黑暗……直到天亮。

太阳升起时,第一缕落下的光驱散了这里的黑暗,也让陆尘再一次看见了这座峡谷。

峡谷中一片安静,看起来和昨天似乎完全一样,安静得就像是完全没有任何生灵存在这里一样。

陆尘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阿土的脑袋,将这只大黑狗从梦中叫醒。

阿土睡眼朦胧地醒来,先是向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怔了半晌后,突然高兴的叫了起来,然后一跃而起,摇着尾巴就向前路跑去,跑了一段,还回头对陆尘叫了起来,像是催促一般。

陆尘笑着也站了起来,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活动了一下身子后,也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往前走了约莫十几二十丈远的距离,突然,阿土停下了脚步,不叫也不走,就是抬头望着前方高处的山峰绝壁。

陆尘走到它的背后,略感诧异,也抬头看去,然后身子也是震动了一下。

在那高耸的峡谷绝壁上,在那难得一见的太阳阳光照耀下,石壁高处赫然有数道巨大的抓痕,如利刃般直接切开了坚硬无比的石壁;而在更高的地方,山峰绝顶之处,却是有一大团触目惊心的血渍,有的地方干涸了,却还有更多的鲜血,正一点一点地从那山峰石壁上滴落流淌下来,如一道血之瀑布,如此惊心动魄地展现在他们的眼前。

空气中的血腥气,突然间变得浓烈无比。

第三百六十四章 对峙陆尘和阿土都盯着那一大片山峰上的血渍看了很久,随后,陆尘收回目光,用手轻轻拍了拍阿土的头,然后只低声说道:走吧。

阿土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走去,虽然峡谷已然平静,虽然他们两个走得也还是安稳,但气氛却隐隐显得比刚才更加低沉和压抑了。

相比之下,陆尘似乎还更沉着些,面色淡定从容,而阿土则是没了昨天那种刚开始的欢快劲。

他们继续沿着这条绝壁小径往前走着,而这道峡谷也在他们面前不停地延伸,弯弯曲曲看起来竟仍然还是一副没有尽头的样子。

这峡谷的长度有些出乎陆尘的意料之外,在又走了半天还是看不见那盼望的出口后,陆尘的脸色也开始变得有些阴沉起来。

在那颗种子中的神秘树洞里,他已经存放了充足的食物清水,完全可以支撑他和阿土两个活上很久,所以对食物的事他并不担心。

但眼下最令人担忧头疼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从他开始进入峡谷那时候算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半时间了。

而一年中大雪山这里只有三天的晴朗日子,也就是说,再过一半天,那异常狂暴的暴风雪就会再度淹没这里。

陆尘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自己刚到峡谷外头时所看到的风雪漫天的情景,要想在那种情形下走过这条绝壁小径,实在是太难太险了。

然而更加棘手的是,他现在已经往前走了这么远,再退回去也几乎没有可能,所谓进退维谷,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

阿土不知道会不会想到这么多,或许它是想不到的吧,不过从刚才开始,它就时不时地回头看着陆尘,眼中有疑惑忧虑之色,大抵也是想看看陆尘有没有退回去的意思了。

陆尘看懂了阿土的意思,但在片刻的沉吟思考过后,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走吧,阿土。

他朝峡谷前方指了一下。

阿土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突然间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一般,不再犹豫徘徊,看起来甚至连最初的压力都不翼而飞了,它又恢复了原先的轻松,开始往前方跑去。

跑一段,回头叫唤两声,看起来像是在嫌弃催促陆尘太慢,陆尘忍不住也是笑了起来。

继续往前走着,这座神秘峡谷中各种奇异的景色也逐渐显露在他们眼前,各种各样的奇峰怪石,险峻突兀,绝壁如剑,亦如镜子,白色积雪点缀其中,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景。

不过随着他们的深入,陆尘很快地又一次看到了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开始出现了更多之前见过的那种抓痕。

看起来就像是有某种未知的巨兽曾在这里攀爬过,而每隔一段距离,他都能隐约地看到一点已经干涸的血渍残痕。

他往下方那黑暗且看不清的地缝深渊望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天,就在这走走停停中,在仍然看不到峡谷出口,却有那些巨大抓痕时刻提醒着他们可怕凶险无处不在中,慢慢过去了。

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

……在傍晚到来之前,陆尘和阿土总算是又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栖身休息的地方,和昨晚呆的那个石台差不多,也是个稍微宽敞些的台子,不过比昨天更好的是,这里的石壁大概是年月深久剥落了一些,形成了一处向内凹进去的缝隙,大约有一人多宽,勉强可以当做一个小山洞了。

在见到这个地方并看着天色不早后,哪怕还没有到黄昏,但陆尘很快就决定在这里停留休息了。

走在这种未知的地方就是有这种莫名的沉重压力,对前头一无所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陆尘在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十分从容镇定,但从昨天开始到现在,他等于是整整两天时间都行走在这条危险至极的绝壁小径上,背贴石壁,脚下就是无底深渊,时时刻刻都有生命危险,而哪怕是昨天晚上休息时,也有那神秘可怕的怪兽出没。

他也是一整晚没睡,睁眼到天亮。

这么长时间神经紧绷着,哪怕他素来心志坚韧,又有道行在身,但仍然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深重的疲惫。

所以在选定了休息地方后,他招呼了一声阿土,便蜷缩到那半个小山洞里。

说是半个小山洞,是因为石壁只是稍微凹进去一些,最多也就是身子靠在里面,手脚却还都大半在外。

不过饶是如此,这种地形也还是让陆尘感觉有些欣慰了。

阿土跑了过来,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他,然后便向左右张望着,最后目光又看到对面的石壁上。

那里正好有一道巨大的抓痕,从山峰绝壁上劈了下来,展露在他们的眼前,大概也就是十几丈外的地方。

阿土看了一会,然后缩了缩身子,像昨天一样,再一次趴在了陆尘身旁,陆尘笑了一下,将阿土抱着,然后一人一狗沉默着看着这天空慢慢暗了下来。

天黑了,夜晚再一次来临。

……有的时候,人总会突然感觉到一种渺小,会莫名地察觉生命的脆弱,还有这世界如此广阔,天地造化如此神奇。

这种感觉总是会追随着人的一生,总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孤单时刻,又或者是你独自仰望苍茫的天穹时会冒出来。

陆尘就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黑暗的天幕。

那一刻,他忽然又想起了很早以前的许多事。

在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那般执着地坚信着一股信念,并为此不惜出生入死,那股信念是他在最艰难险恶的日子中活下来的唯一凭仗,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动摇过多少。

但有很多很多的事,他曾经也刻骨铭心,曾经痛彻心扉,曾经以为会永志不忘,可是在这个夜晚他忽然想起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许久没想起了。

时间便如潮水,总是在无声无息中一遍一遍地冲刷着他的记忆,将那些痛苦冲淡,将那些往事也模糊。

原来情感终究是会变淡,不管是仇恨,又或是爱意,在漫长的时间过后,会不会只留下一个淡漠的影子?陆尘静静地仰望着黑暗的天空,在脑海中记忆里,凝视着往日的那些人影。

然后有呼啸声,在黑暗的深渊里回响起来,黑暗的怒潮再次澎湃。

阿土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向他靠得更紧了些,陆尘将它的身子搂住,和昨天一样,俯低身子为它遮挡黑暗。

阿土安静了下来。

黑暗呼啸而上。

夜色里那庞大而可怕的黑影再次出现,狂暴地撕扯着这黑色的夜晚与山峰,当它越过山巅,对着夜空咆哮怒吼的时候,大地仿佛也因此而颤抖。

尽管有了昨晚的经验,但陆尘还是身不由己地为这股异常强大的气息所震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黑影也许就是这黑夜的王者,睥睨四方,在咆哮过后,它或许就要转身去觅食,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群山寂静,一切声息陡然归于沉寂。

那黑影似乎也停了下来,霍然回身,望向远处。

陆尘似有所感,抬头望去,那一刻,他的心跳突然猛然增快。

只见,漆黑的夜色里,在那个可怕黑影的对面,隔着这黑暗的峡谷和深渊,对面的山头上缓缓现出了另一个庞大的身躯阴影。

陆尘看不清那轮廓外貌,只能望见那黑暗中亮起的两只巨眼,碧绿而深邃,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死亡气息。

那是残暴的、凶狠的、要撕碎一切、吞噬一切的眼神,哪怕是在看到那黑暗王者的巨兽时,也是如此。

在他怀中的阿土,突然身子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往山峰之上的阴影看了一眼。

第三百六十五章 最后机会陆尘感觉到了在自己怀中阿土的异动,正想低头去看它怎么了,谁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他们上方那黑暗的夜色中,那两只本体都隐匿在黑暗里的恐怖妖兽突然间同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那声音犹如雷霆,轰然炸响,哪怕隔了一段距离,陆尘也仍然是觉得自己的耳朵里一阵轰鸣,甚至是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那上方巨大的黑暗天穹下,两团巨大的黑影猛然跃起,一时间,天地间所有的夜色黑暗全部沸腾,风云卷动,只听轰的一声,他们在半空中狠狠撞到了一起。

巍峨雄伟的大雪山,仿佛也在这时猛烈地颤抖了一下,震天的吼叫声响彻天际,两只仿佛天生属于黑暗的恐怖妖兽就这样大打出手,一时间山摇地动。

对于陆尘和阿土来说,这座异常危险的峡谷,包括地下的那条无底深渊,都是随时可以夺命的所在,但是对于上方的那两只恐怖巨兽来说,或许这也只是它们眼中不起眼的小缝隙而已。

它们对脚下的缝隙毫不在意,就这样在山巅之上狂暴撕打起来,而在无数的轰鸣声怒吼声中,大大小小的坚硬岩石被它们轻而易举地打碎、撕裂,轰然坠落,陆尘和阿土身遭犹如下了一场狂暴的大雨。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大抵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吧。

原本躲在下方绝壁小径中的陆尘和阿土两个瞬间都有些傻眼,然而事到临头却是无处可逃了。

一个是,这两只巨兽体型、力量都太过巨大,这一开打下来,顿时波及前后至少几百丈的阔大区域,到处都是轰隆隆落石如雨,同样危险之极;还有另一个原因便是,夜色太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要往外逃命,又有多少巨石剥落掉下,这和送命也相差不多了。

但如果呆在原地,似乎情况也并不会好到哪儿去。

陆尘只感觉到身子后方和脚下的山体不住地摇晃颤抖着,同时甚至还能听到一阵阵生硬且冰冷的山体崩裂的声音,光是凭声音似乎就能想象出自己身后的大山绝壁上突然出现的众多裂痕。

而渐渐的,随着狂暴的风声,那从头顶开始坠落下来的大大小小岩石也落了下来。

阿土全身的毛好像在那一瞬间都竖了起来,一声咆哮站起,拼命转头向四周张望,好像要找个地方亡命逃窜,但四周一片黑暗,却是看不到任何出路。

这只狗急得跳脚,刚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离开这个小石台的时候,却被陆尘一把从背后拖了回来,死死抓住,同时低吼了一句道:呆在这里,出去就是死!阿土被他吼了一声,暂时平静了一点,但陆尘仍然可以从它微微颤动的身躯中感觉到那种恐惧。

陆尘还算镇定,但心中也是十分紧张,他抱紧了阿土,脑海中正急切地转动着,想着是否有什么法子可以避过眼前这场无妄之灾时,便听到了巨石坠落的声音。

那是从天而落的石头,狠狠地砸在对面的石壁上,轰然而下,无数细小石块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又随之坠落。

噼里啪啦轰隆隆的声音,响彻这片峡谷,紧接着,更多更大的石块开始坠落下来。

黑暗中,只见无数的黑影疯狂晃动着,让人不知道等待着的下一刻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陆尘抓紧阿土,拼尽全力往那个狭小的小凹洞中挤进去,同时蜷缩起身子,而就在他刚刚把脚往里面缩进去的时候,便只听轰的一声大响,一块大石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这小石台上,直接将小石台砸碎了一半,然后一起化作碎石,向下方掉落下去。

陆尘和阿土都看得呆了,那是死亡异常接近的一刻,但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甚至来不及去感叹去心有余悸去心怀侥幸,因为更多更大的落石,伴随着上方可怕的吼叫声打斗声,又继续坠落下来。

地动山摇中,远处近处纷纷响成一片,无数大小石块化作黑影纷纷坠落,正惊惶处,陆尘忽然只觉得头顶风声大作,他和阿土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团看不清大小的阔大黑影从天而降,赫然是正砸向他们的头顶。

避无可避,让无可让,无处可躲,无路可逃!陆尘双眼瞳孔收缩,怀中阿土狂吠起来,就在这危急关头,看着那黑影半路上砸破山壁、轰碎石块却始终没有改变路径,并且一路坠落得越来越快,犹如风驰电掣一般时,在那电光火石之际,陆尘终于还是怒骂了一句,一把抱住阿土,一手按住心口,黑暗的火焰在这激烈的夜色中,猛然掠起又瞬间消散。

顷刻间,他和阿土突然消失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而片刻之后,一块巨大的岩石砸了下来,轰然声中,重重地将这个平台尽数砸碎,然后又向下方坠落下去,直落到无底的黑暗的深渊里。

而在依然深邃的夜色中,雄伟阔大的大雪山上,无垠的黑暗天穹下,仍然还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激战在继续着,黑暗中的王者厮斗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当白色的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时,陆尘和阿土的身体便重重地摔在了树洞中的地上,一人一狗躺在地面,都没有马上起来,似乎仍然还没有从刚刚那像是天地崩坏的情况中苏醒过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们的呼吸似乎才渐渐平复下来,陆尘仍然躺在地面,而阿土则是转个身站了起来。

它先是向周围看了一眼,这个对它来说已经并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的树洞,让它感觉到了一丝安心,随后它摇了摇尾巴,走到陆尘身边,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身子。

陆尘慢慢坐了起来,和阿土一样,他也转头看了看这熟悉的树洞,然后却是苦笑了一声。

糟糕了啊,阿土。

他伸手摸了摸阿土凑过来的脑袋,面上有一丝无奈神色,道,我们还是被逼到了这里,又是那种不晓得外面情况的绝境啊。

阿土转头看了看这树洞中堆积如山的那些食物,对陆尘汪汪叫唤了几声。

陆尘却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道:不行,这一次不能等太久了,我们要快点出去。

边说着,陆尘伸手从旁边不远处的地上取过了一个制作简陋的木质沙漏,那是他早前还在黑火部族中的时候随手做的,为的就是在这不知时间流逝快慢的树洞中计算时间。

他凝视这沙漏片刻,然后将它倒置于地上,对阿土道:最多两个……或是三个时辰,我们就要出去。

阿土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

陆尘叹了口气,道:再过几个时辰,差不多也就天亮了,我不知道那两个怪物还会不会继续厮斗,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会不会有危险。

不过我估摸着只怕凶多吉少,这种子有很大可能是会掉落进那地缝里的。

说到这里,他又苦笑了一下,似乎也在感叹命运的无奈,随后又道:不过,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要出去,因为……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天晴的日子。

他看着阿土这样说道:我们困在峡谷中,明天无论如何,也是最后的机会了,不走不行!第三百六十六章 另一只手时间犹如地上那个沙漏中的沙子,一点一点,慢慢地落下,无声无息地流逝着。

人对未来,又或是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的时候,踏出那一步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有好一阵子,陆尘都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这个沙漏。

阿土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狂躁的表现,又或许它还不能完全了解这一次出去的危险,只是趴在陆尘身边的地上,紧紧地挨着他。

不过放着这里众多的食物包括其中有它最喜欢的肉脯之类的东西不吃,大概也能看出阿土还是和平日里有些区别的。

树洞中一片安静,似乎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而陆尘他们仿佛也只是这漫长岁月长河中不经意溅起的一丝水花,一切的异常之下,一段微小的异样也荡不起大的浪花。

陆尘抬起头,看了看这树洞周围。

他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从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到现在,他已经来过无数次。

这个神秘而古老的树洞曾经给过他新的生命,在他几乎深陷地狱的万般痛苦中一直支撑着他,并帮助他在最后时刻挣脱了那可怕的诅咒。

这么多年,这里一直是他最后的避风港,当他在最痛苦最绝望最悲伤的时候,只有这个树洞才会是他唯一的居所,是他最后逃避的所在。

这么多年来,只有阿土才能和他完整地分享过这个秘密。

而这一次离开这里,走出去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呢?陆尘心里没有把握,但对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甚至也不害怕,在很多年前他就经历过许多次的生死考验了。

他只是看着这个树洞,忽然想起了以往听说过的那个传说,然后对着这空洞的树洞,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道:听说你还有几个同根同源的伙伴呢,叶子?枝条?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还能在一起啊。

树洞沉默不语,似乎对他的这番言语毫无反应,不过这十几年来,这树洞就从来没有任何反应过。

陆尘自然不会是真的将这树洞当作有灵智的东西,只是随口想到说了一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继续安静了下去。

直到那沙漏中的沙子,慢慢地,眼看就要流尽。

时间随着沙子而流逝,阿土微眯着眼睛,陆尘背靠着墙壁,一切看上去都那样的宁静,仿佛时光悄然凝固。

直到,陆尘突然睁开眼睛。

阿土似有所觉,抬头望去,然后便看到陆尘沉默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口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道:阿土,我们走吧。

……白色的灵光在空中闪烁了一下。

如大河中的浮萍,如天地间的微光,如人世的蝼蚁,那般微小而卑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世上。

光芒过后,陆尘和阿土骤然出现在空中,在那片刻的停顿过后,他们的身子便猛地向下跌落而去。

那真的是一个电光火石般的瞬间!天地仿佛还在旋转,有山有石,有风有云,有光亮有黑暗,还有光影交错的那一条奇异的界限,犹如一阵汹涌的波涛,正从某个方向扑面而来。

陆尘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他的口中猛然发出了一声怒吼!天地倒旋,万物如癫似狂地呼啸充斥着他的耳朵,但是他仍然顽强地甩开了这一切恐惧幻影,眼中在片刻间盯住了那一切可怕幻影背后,最沉默最坚实似乎也是最遥远的石头。

石壁!那是山峰的石壁!他在吼叫着,然后奋力伸出双手,不顾一切地抓住了那面石壁,只听一阵哗啦啦刺耳低沉的声音,石块崩裂,鲜血横流,他的身子仍是向下滑落,他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但每一样有微小阻力的缝隙他都拼命去抓,连续滑落了七八次之后,突然,他的右手抓住了一块牢固的伸出壁岩半尺左右的石块。

呼!他的身子骤然停下,全身重量都靠着一只右手支撑,而原本一片混乱并天旋地转个不停的世界,也终于在这个时候,在他的眼中静止下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右手手掌上传来了剧烈的痛楚,仿佛是血肉撕裂一般的苦痛,但是陆尘对此的反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就这样孤悬在半空中,轻轻吸了一口气。

整个世界,似乎也在这时慢慢清晰了起来。

天亮了。

峡谷上方的天空有光亮落下,那个深沉的黑夜果然已经过去,而原本他所呆的那条绝壁小径却已不在他的眼前,仔细看过之后,陆尘发现那条小径并没有消失,而是出现在他头顶上方十余丈高的地方。

换句话说,之前他是从那条绝壁小径上掉了下来,一口气直接坠落了十多丈。

陆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在脚下方,那道深邃而黑暗的地方就像是一张狰狞的大口,仿佛正等着吞噬他一样。

陆尘摇了摇头,伸出左手在石壁上也摸索到了一处可以抓住的缝隙,分担了一下右手的负担后,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尘忽然听到了上方传来了一阵叫唤声。

汪、汪汪!汪汪汪汪……陆尘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硕大的黑狗头从高处那条绝壁小径上探了出来,东张西望着,像是在找寻什么,正是阿土。

不消片刻,阿土便看到了悬挂在悬崖下方的陆尘,顿时精神大振,对着陆尘吠叫起来。

陆尘也是失笑,然后就真的哈哈大笑起来,对着上面欢喜狂吠的黑狗骂了一句,然后又笑着道:蠢狗,想不到身手还不错啊!……不管阿土在上面着急忙慌、急切地叫唤个不停,陆尘虽然此刻看起来身处绝境危险无比,但他还是十分镇定,在身子攀附到绝壁上站稳之后,他便开始试着往上攀爬。

这山壁本来既然有绝壁之称,自然是险峻异常难以攀登,不过大概是昨晚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怪物大战过后,地动山摇,山体崩裂,这绝壁上也顿时多了无数道大大小小的缝隙以及突兀崩裂的岩块,反而比之前好爬了不少。

陆尘就这样一路慢慢摸索着找寻着落脚点和手抓牢的地方,一点点地向上攀爬着,在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后,居然也就真的就这样慢慢重新地爬回到了那绝壁小径上。

当他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那两三尺宽的绝壁小径后,旁边的阿土欢叫一声跑了过来,用头拼命地去蹭陆尘的身子,看起来十分激动的样子。

陆尘哈哈一笑,搂住它的脖子,也轻轻拍了拍阿土的头。

不容易啊,这次又活下来了。

陆尘喃喃地说道。

阿土抬起头,看起来也很高兴,正要对着陆尘叫唤时,忽然它的双眼中幽绿光芒猛地一闪,却是看到了在陆尘身后那条绝壁小径二十多丈远的地方。

那处原本也是绝壁悬崖的所在,忽然间,却是有另一只手臂,却是从岩石下方伸了出来,然后紧紧地抓住了小径边缘。

第三百六十七章 膜翼蝙蝠那是一只手。

但,看起来并不像是人的手。

黑狗阿土一眼就分辨了出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又或是下意识地想对比一下,它还是低下头向陆尘的手掌瞄了一眼。

一个是有血有肉有肌肤红润有光泽充满了生气的手,另一个则不是。

那边突然出现在绝壁小径边缘的手掌,通体灰色,冷硬坚固,看上去似乎就像是一块石头,但是比起真正的岩石,这只手似乎又多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生命!那只如同岩石般的手掌猛然抓紧,就像是之前陆尘奋力从绝壁下方攀爬上来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更多的灰色出现了,细长的手臂长着数根尖锐的利刺,还有黑色的蹼膜生长在双肋下方。

很快,随之,一阵奇异且刺耳的怪叫声,从那悬崖下方传了过来。

就像是一只嗜血的妖兽,慢慢露出了獠牙。

阿土盯着那只手,脖颈处的毛发慢慢竖了起来,然后口中骤然发出一阵低沉吼叫,如临大敌。

陆尘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霍然回头,也看到了刚才阿土看到的那一幕。

随后,在他们两个错愕的目光注视下,那个地方灰影晃动中,一个比他们预想的要小一些的头颅,从岩石下方抬了起来。

咋一眼看上去,犹如恶鬼。

那是一个狰狞而丑恶的头颅,利齿獠牙突兀在血盆大口之外,铜铃般带着凶残目光的眼睛格外的大,脸上的皮肤也干硬如石,甚至就连这只怪物吼叫出来的声音,也像是一堆岩石挤在一起拼命摩擦的响声。

当这个诡异而可怕的怪头出现后,立刻就盯住了陆尘和阿土这边,然后张开大口,对他们猛然嘶吼了一声。

而伴随着这声满怀凶意的叫喊声,只听呼的一下,一对黑色的膜翼突然在它身后张开,上面有无数尖刺,膜翼边缘还有数个利爪,锋利的刃尖甚至折射出白色的光芒。

陆尘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并不认识这种怪物,以往不要说见过,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他很怀疑这种诡异的有些类似巨大石头蝙蝠的怪物,大概只生存在这大雪山中,不然,世间不太可能几千年来都没有任何有关的记载。

不过这些事现在去想已经毫无意义,因为那怪物已经毫不客气地腾空而起,巨大的膜翼拍打着,然后向他这边扑了过来。

那一刻,仿佛天色都黯淡黑暗了几分。

怪物张大了嘴巴,露出了獠牙,气势汹汹得,仿佛要吃肉喝血,反正怎么看也不会像是要友好交友的姿态了。

陆尘根本没有任何选择,霍然站起,直接挥手打了出去,同时手上一把黑色匕首陡然出现,并且更有黑色焰火随即燃起,几乎犹如实质般凝聚成半尺焰芒,对着那飞扑而来的怪物刺去。

几乎是在一出手之间,陆尘就用了自己最强大的力量,因为他对这种怪物一无所知,也因为他从内心深处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那只如同巨大蝙蝠般的怪物扑了过来,利爪转眼就到眼前,陆尘侧身避过,但手上的黑色短剑则没有停下,仍是继续向前刺去,直接捅到了那怪物看起来唯一还算柔软的膜翼上。

这一下,陆尘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好像一剑刺到了坚硬无比的石头上。

他甚至看到了那利刃与岩石之间摩擦迸射出的火花,他的手臂剧烈地反震了一下,那把锋利无比的利刃,那把曾经杀死过许多人,刺进过许多血肉的杀器,就这样硬生生地被挡了下来。

不过也就是在同一时刻,黑色短剑前方的黑色火焰却似乎丝毫没有受到那怪物坚硬肌肤的影响,直接透了进去,烧进了那膜翼之中。

片刻之间,那坚硬无比的外皮下,一个可怕的血包鼓起,里面诡异的鲜血似乎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沸腾燃烧起来,进而轰的一声爆炸开去。

鲜血轰然飞溅,铺天盖地,而那血的颜色赫然是黑色的。

那怪物的头颅猛地扬起,口中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双翅拼命拍打着,然后欲振翅飞起的样子。

不过,在被陆尘黑色短剑刺过的那一边膜翼上,明显要拍打得十分吃力,看起来是受了重伤。

陆尘背靠岩石,紧贴山壁,手持短剑,面色冷峻地盯着在不远处悬崖之外空中的那只怪物,而在他身旁,阿土则是也扑了过来,对着半空中的那只怪物大声咆哮怒吼,同样凶狠地露出了獠牙。

那怪物眼中的凶残之意丝毫不褪,反而更加恶毒地看着下方这两个活物,但眼中终究是多了一抹忌惮之色。

于是片刻之后,它忽然振翅又向后飞出了一段距离,然后却是向着下方那道黑暗的无底深渊,发出了一声刺耳凄厉的长啸声。

吱……尖厉的叫声瞬间传荡开去,回响在这狭长的峡谷中,回响在群山之间,也回响在那黑暗的地缝中。

陆尘心中一紧,脸色微变,正要有所动作时,却忽然听到脚下的黑暗地缝深处突然传来阵阵怪声。

片刻之后,那天地之间似乎突然一黑,扑打震空之声霍然而起,一道又一道的黑影,从那黑暗深处扑了出来。

一只、两只、三只……十几只、几十只甚至还要更多的相似的怪物,就那般震动着巨大的膜翼,从那地底深处飞了出来,从四面八方向着这里蜂拥而至。

陆尘的心沉了下去,阿土的叫声也愕然中断,然而在轰鸣声里,没过多久,他们就已经被黑压压的一大片怪物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的全部围住了。

而他们视线的更远处,似乎还有怪物在呼啸着赶来。

那一幕,仿佛就是地狱冥府的末日。

每一双眼睛中都透露着对血肉的贪婪与渴望,每一只怪物看上去都嗜血无比,也不知是哪一只最先忍耐不住,厉叫一声,从半空中俯冲了下来!额头上已有冷汗的陆尘一剑挥出,那只怪物似乎已经知道这短剑异常危险,尖叫着振翅避过,身形掠开,但扑下的利爪在陆尘头顶上的石壁上刮过,瞬间撕裂山石,留下了几道细长的裂缝,碎小的石块纷纷落下。

这个举动像是猛然拉开了围攻的序幕,所有的怪物都拼命叫喊起来,在半空中拥挤着都要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陆尘再也顾不得许多,猛一咬牙,直接跳上了阿土的背上。

然后,就在这万仞绝壁上,就在这窄小的山壁小径上。

他甚至都没去看阿土,只是低声吼道:冲出去!吼!阿土一声怒吼,向前狂奔而去。

而半空中所有的怪物似乎此刻也被彻底激怒,无数怪啸声震耳欲聋,无数的利爪和可怕的膜翼蜂拥而至,从每一个方向撕咬而来。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黑暗的不停蠕动的可怕的黑球,在绝壁小径上飞速奔驰着。

第三百六十八章 食物无数的膜翼蝙蝠在空中盘旋飞翔,黑压压的挤成一团,看似拥挤不堪却诡异地从不碰撞在一起,总是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各自擦身而过。

而伴随着无数可怕刺耳的尖叫声,那些瞪着血红嗜血的眼睛的妖兽不停地轮番俯冲而下,伸出利爪,拍打着翅膀,拼命地向阿土和陆尘抓来,就像是一群饿狼要撕咬鲜活食物一般。

只是这食物还没有死掉,也并没有在这可怕的情景下被吓呆,陆尘再也不看脚下那危险无比的绝壁小径,等同是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到了阿土身上。

他手中紧握那把黑色短剑,奋力招架并抵挡着从上下左右不停攻来的妖兽。

只在短短的一瞬之间,陆尘便已发现这种以往闻所未闻的膜翼蝙蝠妖兽异常强大,自己几乎所有的手段都对它们没有太大效果,唯独是那种黑火的力量却似乎是这些妖兽的天敌,屡屡能够在混乱中打乱它们的阵脚,一旦接触这些妖兽的皮肉,立刻便能灼烧进去,重创它们。

而不久之后,这些嗜血而疯狂的妖兽似乎也明白了过来,对陆尘手中的那柄黑色短剑,尤其是不时从短剑上方腾起的黑色火焰开始忌惮起来——往往陆尘一剑刺去,前方的膜翼蝙蝠妖兽便尖叫着振翅飞开。

如此一来,陆尘便不能再像刚开始那样轻易伤到这些妖兽了,但是有了这层忌惮,这些膜翼蝙蝠也就不敢再轻易扑杀下来了。

但是从头到尾,这些诡异而可怕的妖兽没有一只离开,仍然还是围绕着陆尘和阿土在半空盘旋追逐着,尖叫着,瞄准着任何的机会突然冲下抓击。

与此同时,阿土似乎也浑然忘记了周围诸事,就像陆尘突然之间再不管脚下之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这只不会说话的大黑狗,阿土也再也没有向头顶上方看上一眼。

那些可怕的妖兽、尖利的吼叫,嗜血的眼神,还有足以撕裂它身躯的利爪,它全部都视而不见了。

这只黑狗只是狂吠着嚎叫着,然后向前狂奔而去。

绝壁小径凶险无比,许多地方异常狭窄,有的地段在经过昨夜那场意外后甚至都已经破碎断裂,但是,阿土仍然是一路径直不回头地向前冲去。

它的身躯,它的动作,敏捷到令人目瞪口呆,犹如一道闪电,又像是山林中最敏捷的猿猴,不停地跳跃奔跑在这天险之地,如履平地。

也就是周围这些围攻的膜翼蝙蝠都是飞行妖兽,速度飞快,这才跟得上它,不然早就被阿土甩开了。

它仿佛也是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背上的男子,将所有的妖兽都置之度外,相信陆尘能够保护它的安全。

这一人一狗,突然之间就这样在生死之际有了这样的默契。

然而情形仍然危险,膜翼蝙蝠实力强大、数量又多,速度还快捷无比,换做其他人兽,只怕早就成为它们的腹中餐,或是失足掉落下悬崖了。

陆尘和阿土能够支撑到现在,可以说是个奇迹。

但是如此情况下,那无数的膜翼蝙蝠仍然没有放弃的迹象,在它们不停地骚扰进攻下,阿土一心一意地奔跑看起来还能支撑,但是陆尘在连续抵挡为数众多且没有一刻间隙的妖兽攻击后,脸色已经渐渐灰败难看了起来。

他体内的灵力开始枯竭。

他黑色短剑上那种黑暗的火焰越来越淡,焰芒也越来越短。

而伴随着他的颓势逐渐出现,周围围攻的众多膜翼蝙蝠顿时兴奋了起来,尖利的嘶吼声越来越高,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神里仿佛都发光一般,攻势顿时更加疯狂了,就好像这些妖兽,竟然还颇为聪明一样。

大雪山,终究还是有着难以抵挡的凶险,让人几乎无法抗拒。

……眼看着周围那些膜翼蝙蝠所组成的黑色圆球越压越低,那些尖叫的可怕的妖兽每一次飞扑都越来越近,那些被抓碎的石壁石屑横飞,碎屑不停地落下,就好像预示着最后的绝境即将到来。

就在这个越来越危急的关头,突然,陆尘听到了身下阿土猛然发出了一声长啸,和它之前的吠叫声不太一样,甚至还带有一丝惊喜。

他奋力一剑刺去,避开刚刚冲来的一只膜翼蝙蝠,乘着那电光火石般的短促的喘息时间,他猛地回头望去,顿时眼前也是一亮。

只见在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块平地,这座异常漫长而危险的峡谷,竟是终于到了尽头。

白雪皑皑的雪地,看上去犹如一块白玉般光彩夺目,陆尘精神大振,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如何摆脱这些可怕的膜翼蝙蝠的纠缠,但有了变化总是好事,不然已经快到强弩之末的他,实在是没有信心能够在这条凶险无比的绝壁小径上再支撑多久了。

冲过去!陆尘对阿土吼了一声。

然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些膜翼蝙蝠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攻势陡然加大,疯狂地尖叫扑打着,比之前更凶悍了数倍,顿时让陆尘左支右拙,几乎立刻就要支撑不住。

果然,就在片刻之后,只听咝啦一声低响,陆尘闷哼一声,身子大震,却是在坚持许久之后,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一拍。

很快,些微的颓势立刻就带来了严重的恶果,一只硕大的膜翼蝙蝠挥舞着锋利无比的利爪扑了过来,爪尖从陆尘肩头掠过,瞬间血光乍现,皮开肉绽,一大块血肉被硬生生地抓掉,鲜血四溅。

陆尘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唰的白了,而或许是看到又闻到了那股鲜血的气息,周围所有的膜翼蝙蝠瞬间激动到了疯狂一般,狂叫着一起扑了下来。

那情景就像是黑色的圆球骤然塌陷,向着中心处凹了进去。

就在这生死关头,阿土像是也感觉到了危险,猛地一声嚎叫,狂奔中突然纵身跃起,在险之又险的间隙中冲过了那道峡谷,重重地摔在了那片雪地上,也暂时躲过了那些膜翼蝙蝠的扑杀。

背后只听轰隆啪啪啪一阵怪响,也不知在那一瞬间有多少只膜翼蝙蝠收势不住,纷纷撞上了石壁。

一时间,怪啸声此起彼伏,而山壁转眼间添加了无数道伤痕。

但是没过多久,那些膜翼蝙蝠便重新振翅飞起,在陆尘和阿土的目光中再度飞来,似乎根本不受那峡谷的约束,又或是陆尘肩头的血腥气味已经让它们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地要杀死并吃掉这两个活物。

那一刻,黑色的阴影仿佛铺天盖地,笼罩在这片雪地之上。

陆尘和阿土摔在雪地上,眼前蒙上了一片黑影,但还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一处山壁后猛然冲出了一道巨大的身影,直接撞入了那片看起来可怕无比的膜翼蝙蝠群中。

喀嚓一声,刺耳而带着一丝恐怖残忍的声音。

所有的膜翼蝙蝠仿佛瞬间凝固,半空中突然出现的一张血盆大口,凌空咬下,竟是直接将三只膜翼蝙蝠生生咬在了嘴巴里。

利齿合拢,巨头回转。

黑色的血液从恐怖的巨牙缝隙间,如水流般流淌了出来,在那巨兽的嘴边,缓缓滴落。

然后,有咀嚼的声音,从那巨大的影子上传来,令人手脚发凉,残影冷冷地,慢慢地,回头向他们看来。

黑影如山,将他们完全笼罩淹没。

第三百六十九章 天狼前一刻还肆意张狂、威风凛凛的为数众多的膜翼蝙蝠,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哪怕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妖兽亲眼看到自己的伙伴突然间被那张巨口咬噬流血,也没有任何一只膜翼蝙蝠有报复的样子。

所有的膜翼蝙蝠就像是突然间都化作了石头,凝固在半空中,那些尖利刺耳、充满了贪婪嗜血的厉啸声,也在这一刻骤然沉默。

有那么片刻工夫里,倒在雪地上的陆尘和阿土没有声息,半空中众多的膜翼蝙蝠没有声息,只有那个如山一般雄伟的黑影,那张巨口里,传来了令人战栗而惊怖的咀嚼声。

咔叽……咔叽……那是獠牙与骨骼接触摩擦的声响,鲜血横流,缓缓滴落……下一刻,所有的膜翼蝙蝠如梦初醒,刹那间,怪叫声响成一片,它们似乎陡然清醒过来般,惊恐无比的纷纷振翅向天空飞去,似乎不顾一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巨大的黑影,越远越好。

一只巨爪从天而降,带着凌厉的呼啸声,直接砸进了膜翼蝙蝠群中,瞬间只听一阵乒乒乓乓乱响,夹杂着惨叫声,又有七八只倒霉的膜翼蝙蝠被这只巨爪砸中,如遭雷击一般,纷纷从天空坠落下来。

陆尘和阿土在一旁看得清楚,只见那些坠落下来的膜翼蝙蝠个个骨断筋折,还未落到地上就能看出身子有诡异的扭曲模样,等摔到地上后,在雪地上扑腾挣扎几下后,便一只只都僵硬不动了,看起来已然毙命。

而趁着这个机会,剩下的那些膜翼蝙蝠纷纷拼命振翅飞远,逃命一般,离开了这里,一只比一只更快地冲回到了那峡谷中,并以最快的速度没入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暗的地缝中,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峡谷之外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个异常高大如小山一般的身影站在雪地中,背对着他们。

这一刻,哪怕陆尘与阿土都不敢轻易动弹,生怕突然惊动,或是触怒了这可怕的怪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尘忽然觉得脸上一凉。

他伸手往脸颊上摸了一下,略有湿意,随即抬头望去,只见那蓝天雪山之间,却是有一点点淡淡而微小的白色轻轻飘落。

有风从远方吹了过来,带着些许寒意。

这里,开始重新飘雪了。

……雪并不大,吹来的风也很轻,大概也就是一个开始的模样吧。

对于倒在雪地上的陆尘和阿土来说,这些至少目前都还不重要,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那个巨大的怪物身上。

陆尘心里有些紧张,对于这样一只可以轻而易举将那些膜翼蝙蝠都吓走,甚至将那种妖兽当作食物的怪兽来说,自己和阿土这点实力根本无法抵抗,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逃脱的机会吧。

正当他脑子里心念急转,盘算着如何可以找到逃命机会时,原本趴在他身边的阿土,却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

陆尘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拉住阿土,眼前这怪物他直到现在还没看清它的真面目,但对方实力的强大恐怖根本毋庸置疑。

他有点担心阿土是不是受惊过度,做出什么过分反应来,到时候万一提前刺激到了这个怪物,只怕立刻就有灭顶之灾了。

不过,阿土似乎也就是这样站起来而已,这只黑狗的模样看起来也有些奇怪,它似乎有些困惑,又好像有些激动,死死地盯着那巨大的影子,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不少。

虽然对阿土的表现有些惊讶,但看到阿土暂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后,陆尘还是松了一口气,这才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个巨兽身上。

在膜翼蝙蝠纷纷逃走之后,这只突然出现的巨兽转头往峡谷中那条黑暗地缝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没有任何追击的意思,片刻之后,便转过头来,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雪地上那些被打落下来的膜翼蝙蝠尸体边,低下头开始大嚼起来。

也正是在这一回头间,陆尘终于是看清了这只巨兽的模样,顿时心中一震,只见在眼前出现的这只巨兽,赫然是一只身躯异常庞大伟岸的巨狼。

在那峡谷中,曾经出现过一只巨狼,口中叼着人族的尸体。

这一段话顿时涌上陆尘的心头,那是当初火岩对他所说的话,也是他们判定这里可能会有一条通往北方人族地界秘密路径的最大依据。

陆尘这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妖狼,哪怕是阿土晋阶后,和这只巨狼比起来也远远不如,充其量,阿土的身躯也只有这只巨狼的五分之一大小。

通体皮毛偏灰白色,利齿獠牙,此刻这只巨狼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雪地中还有两个活物,而只是低头啃咬着那些被它打落的膜翼蝙蝠,吃得不亦乐乎,咔叽咔叽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不绝于耳。

看到这只巨狼妖兽如此模样,陆尘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希望,慢慢从雪地中站了起来,随即拉了阿土一下,准备趁着这个机会试着悄悄溜走。

谁知阿土却是一动不动,全无平日里对他的那种顺从。

这只黑狗只是盯着那只巨狼,不但没走,甚至还往巨狼那边向前踏出了一步。

陆尘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抓住了阿土背上的皮毛,不让它再过去,但就是这么几个动作,加上阿土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顿时好像就惊动了那边的巨狼怪兽,它猛地抬头,向陆尘和阿土这边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碧绿幽深的巨眼,带着的仿佛是这大雪山特有的冰寒气息,瞬间笼罩在陆尘和阿土身上。

一股寒意,让他们两个情不自禁都打了个寒颤。

有那么一瞬间,陆尘都想抓着阿土落荒而逃,但是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怎么说呢,在这种怪兽的面前,逃走的希望实在不大,反而是暂时不要进一步刺激它更好,毕竟这只巨狼妖兽并没有像对那些膜翼蝙蝠一样直接攻击他们。

虽然这种怪兽太过恐怖,也让人难以揣测,但还是保持安静为好。

只是阿土今天看起来,似乎特别的古怪,与往日不同,在如此沉重的压力下,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迟疑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竟然又向着那怪兽走去。

而这一次,阿土甚至都没有再停顿下来,居然就这样一直走了过去。

陆尘愕然,伸手抓它不住,在这等险要加愕然不已的关口,只能目送阿土走了过去。

就这么慢慢地、带着一丝试探的,也同时是在那只巨兽冰冷的眼神注视下,阿土慢慢地走到了巨狼的脚下。

它的身子有些发抖,似乎终究还是有些害怕和畏惧,但仍然还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驱使着它。

巨狼冷冷地看着这只小东西,似乎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远远地看着,来不及阻止,一颗心简直提到半空的陆尘突然一惊,只觉得那阿土和那只巨狼怪兽,竟是隐隐的有几分相似的样子。

第三百七十章 条件阿土曾经是一只野狗,在当年迷乱之地中遇见陆尘和易昕后被收养,从此就一直跟随在陆尘的身边。

易昕一直很喜欢它,但阿土不知道为什么却铁了心要跟着陆尘,这还让易昕很是伤心了几回。

这么些年相处下来,几乎从未分开过,陆尘对阿土的情况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从那只小狗到长成大狗,阿土一直都是一只土里土气的土狗,它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算是当年陆尘对它的一点戏弄笑话。

不过在昆仑山之战过后,各种机缘糅合到一起的阿土激发了体内的远古血脉,得到了晋阶的机会。

当陆尘再一次看到阿土的时候,这只当年的小土狗已然在外形上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变得更像是一直强大的黑狼妖兽。

是的,如今来说,虽然陆尘平日里叫唤阿土,包括笑骂时都还是会叫着笨狗、蠢狗之类的玩笑话,但真正从外表上,阿土已经是一只狼了。

而此刻,在它身前的则同样是一只令人震怖、不可思议的巨狼妖兽。

陆尘甚至觉得尽管阿土和这只巨狼妖兽在体型上差距有些大,但看起来阿土像极了这只巨狼,就好像是这只巨兽缩小了四五倍的样子。

有这种感觉的,显然并不止陆尘一个人,那一大一小的两只狼,似乎也发现了什么。

阿土看起来很紧张,陆尘甚至还能看出它的身子在雪地上微微颤抖着,但在阿土的心里似乎有另一种格外强烈的情感驱使着它,一直走到了这只巨狼妖兽的面前。

它抬起头,仰望着这只巨狼,那只巨狼淡淡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过了片刻,阿土忽然叫了一声,声如狼嚎,远远回荡开去,回响在群山之间。

陆尘并不清楚阿土这一声嚎叫到底有什么意思,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因为他看到在阿土这鼓起勇气的一声叫唤后,那只巨狼妖兽终于有了反应。

它忽然抬起了自己的一只前爪。

就是之前瞬间打死了七八只那些凶悍无比的膜翼蝙蝠的巨爪,然后就向阿土拍了下去。

雪山上的风似乎陡然间冷了下来,冷到了冻住热血。

陆尘只觉得头皮一麻,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不过很快的,他就发现了异常之处,那只巨狼妖兽的狼爪速度并不快,对于它这种巨兽来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

陆尘硬生生地又顿住了自己差点迈出的步伐,盯着前方那只巨兽,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随着那只巨狼妖兽的动作,陆尘忽然发现了自己之前并没有发现的一些细节。

这只巨狼妖兽毫无疑问是恐怖和强大的,但是在这个时候,陆尘却发现在这只巨狼的身上竟然有伤口。

伤口很深,伤势很重,甚至还不止一处。

虽然这只巨狼妖兽对自己身上的伤势似乎全不在意,但陆尘很快想到了不久之前,确切地说,就是昨天晚上在那个峡谷中,他所经历的那场将他逼回种子树洞中避祸的大厮斗。

就是陆尘脸色微变时,那只空中的狼爪已经落了下来,落在了阿土的头顶上。

阿土将头颅低伏下来,身子也随之伏低,似乎是做出了一种顺从的姿态,而那只巨狼的狼爪也并没有展现出之前那种恐怖的力量,直接将它置于死地,反而是在微微停顿了片刻后,竟是轻轻在阿土的头顶摸了两下。

一个低沉而厚重的声音,突然回响在这片雪山之中。

你……是我的子嗣。

群山寂静,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

……这里除了陆尘,再没有第二个人,有的只是前方的两只狼。

但是这个厚重的声音同样清晰地回荡在陆尘的耳边,让他一时间有些发懵,但很快的,他就醒悟了过来,用愕然的眼神看着那巨狼妖兽。

阿土在听到这句话后,明显地激动起来,对着这只巨狼妖兽叫唤了几声,身子不停地扭动着,还不时用头去蹭着这只巨狼妖兽,表示出了明显的亲热。

看着阿土这奇怪的举动,陆尘瞬间想到了这事情的缘由,当年在他第一次看到阿土的时候,就判断过这只小妖兽也许来历不凡,甚至很可能是传说中大雪山中妖兽雪狼的后裔。

雪狼,又有天狼的别号,是传说中上古时代最强大的几种恐怖妖兽之一,拥有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

但出于某些人族还不知晓的原因,这种强大的妖兽在人族的历史上从未出现在世间过,但是属于它的传说一直都存在。

看着眼前这只巨狼妖兽,陆尘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难怪它能够和那地底深渊中的黑暗王者硬碰硬的厮斗,果然都是逆天的强悍生物。

至于阿土,既然是天狼的后裔,又流落到迷乱之地,这些事陆尘就不知晓了,不过在传说中天狼都是独来独往的,从不在意子嗣,大概连它自己都不知道阿土的存在吧。

总之,阿土似乎格外的激动,而这只天狼在看到自己的子嗣之一突然出现在眼前时,似乎心情也不错,但过了片刻后,它的目光转了过来,看向陆尘。

陆尘心里咯噔一下,但还不等他或者天狼做出任何反应,阿土却已经跳到了中间,拦住陆尘,对天狼连声叫唤起来。

天狼听了一会,原本有些冷峻的目光居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它收回目光,张口闭合,那种低沉厚重的声音再一次从它口中传了出来:既然你这么说,就饶他不死,人类,你自己下山去吧。

陆尘吃了一惊,心头一时间有些茫然,不过大概也知道这应该就是自己最好的结果了,只是就在这时,那阿土居然又跳了起来,一迭声地叫唤,而且同时跑回了陆尘的身旁。

天狼的声音顿时带了一丝怒意,道:你是天狼子嗣,为何要追随一个人族?顿了一下后,它又说道:你留在这大雪山中,在我身边待几年,我自然会教你诸般本领,让你日后有所成就。

阿土却只是摇头,神色间竟是坚决无比,之前刚看到天狼的那股亲密此刻却是不见了。

陆尘又是惊讶又是有些感动,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却又有些担心地看着那只天狼,怕它发怒起来。

但那只天狼只是盯着阿土,过了半晌后却是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低声道:果然啊,我们天狼血脉都是……它的声音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迈开脚步,向着陆尘走了过来。

那高大如山一般的身影,几个跨步间就走到了陆尘的身前,一股可怕而恐怖的压力瞬间笼罩在陆尘身上,而那巨大的狼头,也慢慢低垂下来,落在陆尘身前。

锋利而巨大的獠牙,就在他身旁咫尺之处,可怕的狼瞳中甚至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但陆尘深深呼吸之后,还是硬生生咬着牙,没有向后退缩。

陆尘直视着天狼,在与它对视了好一会之后,天狼忽然开口道:它要跟你走。

陆尘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很高兴。

天狼冷哼了一声,打量了一下他,道:大雪山前方还有无数凶险,就算你们过了黑渊峡谷,前面的你们也是出不去的。

陆尘默然片刻,道:既然走到这里了,总是要去试试才知道。

天狼淡淡地道:我可以帮你们过去,就算是为我的儿子做的,但你不是,所以你要答应帮我去做一件事情。

陆尘精神一振,道:什么事?天狼道:你听说过一个叫做‘铁壶’的人吗?第三百七十一章 血脉铁壶?陆尘心中一震,对于这个名字他确实并不陌生,以前也有听说过,事实上,在神州浩土的天下,至少是在修真界中,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修士还真不多。

堂堂真仙盟六大化神真君之一,权柄煊赫鼎鼎大名的铁壶真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过陆尘在沉默片刻后,却是说道:神州人族人口亿万,同名同姓者不可计数,如果只凭这两个字的话,只怕我未必能断定哪个是你想找的那个人。

天狼点点头,但神色如常,道:那个人道行极高,可以进入大雪山与我见面,单论境界,已是你们人族中最巅峰的人物。

这样说来,你可能找到那人么?陆尘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然后面色略显凝重地点了点头。

天狼已然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就不可能会是其他人,必定就是真仙盟中的那位铁壶真君了。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迷乱之地最深处,号称天下最凶险绝地之一的大雪山中,铁壶真君竟然会和这里的上古凶兽有所联系。

不知为何,陆尘隐隐觉得这事似乎有些不太寻常,但眼下他也想不到太多东西,只得对天狼道:既是如此,我已知道那位是谁了。

你要我做什么,请说吧。

天狼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凝视着陆尘,过了片刻后道:你们先跟我来。

说罢,它便回身向北边方向走去。

陆尘与阿土对视一眼后,便也跟了上去。

只是大雪山山势险峻,自古以来又几乎都是没有人烟,也就根本没有道路可言,而那只上古巨兽天狼的速度,虽然陆尘可以看得出来它已经放慢了脚步,但是仍然还是赶不上……不过,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养狗千日用在一时的好处了,阿土很自觉地就凑了过来,对陆尘汪汪汪吠叫了几声,看起来一副嫌弃的样子,然后陆尘只得干笑着爬上了阿土的背上。

再然后,阿土便撒开腿狂奔而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尘总算知道这货为什么能在大雪山这种地方跑得如履平地了,看起来还是多少继承了一点它老爹那强悍的上古血脉啊。

在这中间,天狼曾经回头看了一眼,在看到阿土背着陆尘的时候,它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快,但随即又看到阿土的模样,一副乐呵呵憨厚高兴的样子,没有半点被强迫的迹象,天狼最后也只能默默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跑去。

……有了阿土代步,速度顿时就快了数倍,到后来包括天狼都加快了脚步,一大一小两只狼在这座大雪山山脉中奔驰奔跑着,哪怕天上飘落的风雪渐渐变大,但是都挡不住它们犹如闪电般矫健又快速的身姿。

大雪山中处处皆有凶险,不过这一路上过来却是安然无恙,这自然不会是陆尘他们运气太好,主要原因基本上也就是前头有个比周围所有那些暗藏的妖兽都更加凶恶更加强大的天狼存在了。

跑了半天,越过了不知多少山峰,顶风冒雪前行,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大山脚下。

陆尘很快地就发现了在山脚下方的一个巨大山洞,天狼带着他和阿土走了进去。

能够容纳下天狼那像一座小山般身躯的山洞,对陆尘来说自然是庞大无比,而在他进入这个山洞之前,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心想,这种凶兽的巢穴多半里面是有累累白骨堆积如山,恐怖情景令人头皮发麻,至于腥臭之味,那更是不用说的了。

谁知道他进入洞穴之后,却是被惊了一下,这个天狼巨大的巢穴中,竟是异常的干净整洁,想象中的累累白骨根本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恐怖东西。

嗯,除了那只巨兽本身以外。

陆尘在洞中呆了好久后,才突然醒悟过来,居然并没有闻到那种大多数野兽洞穴中都有的腥臭气息。

这个巨大的洞穴内里其实就是一个庞大的洞窟,并没有其他更多的小道,天狼来到这里以后,便自己在洞中趴了下来,然后示意陆尘到洞穴一角休息去,随即又将阿土叫了过去。

天狼对阿土说了什么,陆尘完全没有听到,也许是狼族之间有特殊的交流方法,又或许,天狼实力太过强大,暗地里不知是不是施法阻碍了他的听力,总之,陆尘这一天中都没有听到什么,只是看着阿土一直呆在天狼的身边,安静地聆听着什么。

中间有几次,天狼会伸出一只前爪去轻轻抚摸阿土的头和身子,陆尘看到了那个动作,便觉得那似乎果然很像是父子血亲之间的一种举动,在最初的冷淡之后,随着交流的增多,天狼对阿土似乎也开始变得亲切起来。

就这样过了一晚,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后来终于变成了大雪山原本就有的暴风雪,但在天狼的这个巢穴中,风雪对于陆尘来说,似乎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了。

陆尘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很平静的夜晚。

……直到在半夜里的某一个时候,陆尘突然从沉睡中惊醒过来,然后他就看到这个本应该是漆黑的山洞中,却有一道奇异的虹光出现。

阿土安静地趴在天狼的身旁,天狼则是凝视着它,一只前爪搭在阿土的脑门上。

炫目的虹光就是从它们接触的脑门部位散发出来的,然后化作一团如梦似幻的光辉,将阿土的整个身子都包围在光芒之中。

从陆尘这里看去,阿土的整个身子似乎都在发光,它的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样,开始绽放并散发出力量,远远的,甚至还能听到阿土体内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不停地震动着。

不知为什么,虽然陆尘看不出天狼对阿土正在做什么,但是没来由的,他心里还是突然涌现出几个诸如脱胎换骨、易经伐髓之类的字眼。

他躺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这奇异的一幕,然后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悄然睡去。

直到天亮,他睁开眼睛时,便看到了阿土。

这只黑狗也不知是何时回到了他的身旁,或许是多年来早已相依为命成了习惯,阿土还是习惯性地将头依偎在他的身子上,那身躯十分的温暖。

陆尘微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天狼在这个洞穴中让他们留了三天,在这期间,每个夜晚,天狼都会对阿土施展那种奇异的手段,至于效果如何,陆尘暂时还看不出来,至少阿土现在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改变。

然后在第四天的时候,天狼似乎终于略显疲惫,也让他们离开了。

这一次,天狼直接带领着他们两个,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走出了大雪山,来到了大雪山与迷乱之地的交界处。

也就是在这里,陆尘终于听到了天狼对他交代的事。

你去找到那个叫做‘铁壶’的人,然后对他说,天狼对陆尘说道,当年他借走的那片叶子,应该到了归还的时候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想念叶子是什么,你知道吗?从大雪山上下来以后,在目送那只上古巨兽转身没几下就消失在广阔的山野风雪中再不见踪影,只剩下陆尘和阿土两个站在山脚时,陆尘对阿土这样问了一句。

阿土摇摇头,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陆尘有些无奈,便转身向前走去。

阿土跟在他的身旁,周围的风雪越来越小,眼前白色褪去,绿意渐盛,不知不觉中,仿佛他们又走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回想往事,回想起莫名其妙在南疆荒原度过的日子,陆尘只觉得有些唏嘘和感慨,不过当眼前重新出现了那些繁盛的生命景象,那些在南疆荒原上极少能看到的处处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动植物,哪怕此刻他们所置身的地方仍然还是比较凶险的迷乱之地深处,但陆尘却还是有了一种游子回家般的欣喜。

很多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却是意外地体会到了。

大概不管怎样,身为一个人族,总是无法舍弃那种心底的向往吧,哪怕南疆荒原那边再好,也留不住他的心。

这一次他们出来的地方,当然并不是陆尘和阿土前几年过来的那一处,当初他们可是被逼得跳入了龙川大河,最后被河水冲到了南疆荒原上。

而此番大抵上还是要托阿土那位便宜巨兽老爹的福吧,反正陆尘心里觉得天狼大概还是不愿意难得遇见的一个后裔莫名其妙地就死在迷乱之地了。

所以,天狼带他们走出大雪山后,来到的地方是一处他们从未到过也没有听说过的所在,看上去像是一片有不少丘陵的绿色草原,生机盎然,但生活在这里的妖兽明显都比较温和,鲜少有那种残暴恐怖令人头疼的凶兽,偶尔出现一两只这样攻击性强的妖兽,陆尘和阿土也都一一应付过去了。

大概,这就是捷径?不过,在走过这片不知名的草原时,陆尘很快发现了阿土一些与往日有所不同的异常之处,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这只大狗的食量又一次暴涨了。

阿土在拼命地吃东西,而且它只吃妖兽的血肉,普通的兽类甚至太过弱小一点的妖兽,它都已经明显有些看不上眼了。

陆尘一路观察下来,似乎越强大、气血越旺盛的妖兽,这只黑乎乎的大狗就越感兴趣。

每一天,阿土几乎都处于一种饥饿的状态,它总是想吃更多的东西,而伴随着它这种疯狂吃相的是,这只黑狗越来越凶了。

阿土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厉害了。

陆尘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亲眼看到这片草原上为数众多的妖兽,从弱到强,从小到大,在慢慢地进入阿土的食谱中,然后反过来又刺激了阿土更加的强大。

这只狗的实力几乎是在飞跃一般的成长,陆尘从未见过有哪种妖兽竟会有如此恐怖的成长,或许这就是上古异种血脉的强大之处?随后,陆尘很快就联想到了在天狼巢穴中,那几个夜晚里,自己偷偷看到天狼对阿土所做的那些奇怪的事,还有那些环绕在阿土身旁炫目而摇曳的虹光。

这只狗未来会不会也长成和天狼一样的那种巨兽呢?陆尘忍不住这样想着。

这种可怕的成长速度一直持续了七天,直到他们两个堪堪走过了这片十分宽阔的草原,阿土那仿佛深不见底般的食量终于开始缓和了下来,然后对陆尘表示出它温顺下来的原因——大概就是最近吃撑了暂时空空肚子别再去动不动捕杀那些倒霉的妖兽了……陆尘回首看了看来时的路,那条穿过生机盎然草原的路径周围,大概已经倒下了不知多少的妖兽了。

阿土比刚下雪山的时候整整又胖了两圈,现在的它,已经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巨大黑狼了。

光是站着,阿土的身躯就已经超过了陆尘的脑袋,行走之间,更是可见一股威风凛凛——那气度之盛,大有草原之王的模样。

不过这也难怪,这一路上,草原上大大小小的妖兽,差不多都被阿土和陆尘祸害了,就算有些特别厉害的,它暂时还打不过的,也往往被一旁助纣为虐的陆尘想出种种奸猾诡计打败,沦为了阿土的补品。

然后,在这第七天的时候,他们走到了草原的另一侧边缘,随即,看到了一条大河在他们视野中出现。

龙川大河。

他们终于又一次看到了这条大河。

……龙川是分隔开迷乱之地区域中最危险的内部地域和中部区域的分界线,只要越过这条河继续北行,到了迷乱之地中部后,就很有可能会遇到像陆尘一样的人族了。

当然了,遇到的人未必就一定是朋友。

不过陆尘还是很高兴,心情很快变好起来,他甚至在站在河岸边观望龙川形势的时候,还有闲心对站在他身旁的阿土问了一句,道:总算回来了,等过河以后,你有没有想先去哪儿啊?这一次的阿土居然迅速地有了反应,对着陆尘先是吠叫了几声,又伸出一只爪子在地上画了几下。

陆尘一开始是失笑的,对阿土笑骂道:你这话我也听不太懂啊,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得像那只天狼一般,能够用法力模仿我们人族说话?达到天狼那般口吐人言的境界,当然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实际上,很有可能这种事情必须是要到达妖兽最顶尖的那个层次才能拥有的能力,阿土自然还相差甚远。

不过,当陆尘的目光偶然间扫过阿土的脚在地上随便画的那些东西后,起初看着也是有些好笑,但突然间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好像在阿土的爪下隐隐看出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后,阿土收起前爪,向后退了几步。

陆尘却慢慢地走了过来,蹲在那地上,看着地面上凌乱的线条,过了片刻后,他伸出一只手在泥土堆中轻轻划拉了起来。

有些是没必要的线条,有些是阿土因为不太熟练而画错了的,有些则不太明显,但是随着他的手指摆动,渐渐的,一幅简单的图画在地上显示出来了。

那图十分简陋,简陋到大概只能勉强看出几笔围成的高低不平、弯弯曲曲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

陆尘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阿土的头颅就在他身前不远处,也正凝视着他。

陆尘问道:你想先回昆仑山?阿土点了点头。

陆尘道:我们回去做什么,那里已经不欢迎我们了……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然后面上似有一阵黯然之色,看着阿土,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你是想回去再看看她吗?陆尘轻声问道。

阿土点了点头,然后叫了一声:汪!第三百七十三章 章鱼陆尘在龙川大河的南岸沉默思索了很久,但是到了最后,他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先回昆仑山。

他当然并没有忘记易昕,当初那个笑容如阳光般灿烂温暖的少女,哪怕过了好几年,她的音容笑容也并不曾从他心头抹去。

只是昆仑山,终究还是不好回去的。

当年在那个月圆之夜里诸多惊变,陆尘自己也杀了苏家的公子苏墨,暴露身份后被正魔两道一起追杀,再回去那边,很容易就会惊动当年的敌人;至于他们想的记挂着的易昕,当日香消玉殒,陆尘为她报了仇之后,也是随机落荒而逃,想去后来应该也是易家的人为她办的后事。

如今回去找她,却只怕是连那位少女的坟茔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要去暗中探听,这又是一件容易惊动的事情。

不过事情最关键的地方,还不在这些,而是直到现在,陆尘仍然搞不清看不懂那位高高在上的死光头。

那人高居真君之显位,如今在昆仑山上下、周边更是一言九鼎,可以说堂堂名门之中他已然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了。

可是到了这种地步,到了今天这种时候,陆尘却还是不敢说能完全地相信他,哪怕在南疆荒原的时候,他曾经突然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但是只要一回到迷乱之地这一边,只要一靠近人族这里,他几乎是发自本能地立刻对那位天澜真君有了戒备之心。

死光头心深似海,道行又高得吓人,至于各种或明或暗、鬼神莫测的手段,也不用说别的了,至少陆尘自己就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陆尘更了解死光头的可怕,如果有可能,他不会想和死光头为敌。

但是,他现在不知道死光头是怎样看他的,做他们影子这一行的人,也许最大的悲哀大概就是永远很难去完全相信一个人吧。

陆尘做出了决定,然后告诉了阿土。

当然,他没办法对一只狗说得那么详细,所以他尽量简略了些,对阿土说道:昆仑山那边不急,倒是你那位便宜老爹交代的事,我们先去仙城那边帮他办了吧。

汪…………阿土看起来倒并不是很坚持,或许也是看在陆尘的面上,给他几分面子,嘴里咕哝着叫了两声,也就跟着他走了。

既然定了目标,眼前的龙川大河便成了眼下要攻克的最大的难题。

当初掉到这河里的情景,无论是陆尘还是阿土可都没忘记,他们也都不想再去尝试一次。

只是龙川河就从眼前流淌而过,前后不见边际,陆尘站在河边,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计可施。

有点麻烦了啊……陆尘皱紧了眉头自言自语道,目光已经瞄向周围左右的地形,特别是往那些长有林木的地方多看了几眼,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果造一条简陋的小船或是木筏,有没有可能从水面上飘过去。

不过,如果那龙川河中这一段果然也是有什么强大恐怖的河兽,一旦被发现,那小船木筏之类的东西跟纸糊的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三两下也就散了,到那时人又掉入河水中,同样的事只怕又要来一次了。

很多年来,迷乱之地的地域越往深处延伸,能抵达这里的修士也越少,能越过龙川大河的,便大部分都是在元婴境界的真人修士了。

到了那般强大的修为境界,御空飞行也是大部分人都掌握的一项神通,自然不会像此刻的陆尘和阿土这般为了这种事烦恼。

就在陆尘头痛不已,站在原地冥思苦想的时候,阿土从旁边走了过来,先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一点鄙视之色。

陆尘一下就看到了,顿时有些恼火起来,道:瞅什么瞅!这龙川水下面有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道行又不够高,就是很难过去啊。

阿土哼哼两声,屁股后头的尾巴还甩了甩,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陆尘的言语,反而还有些得意的样子。

嗯?陆尘有些奇怪起来,盯着这只身躯已经比自己都高一点的大黑狗,道,怎么,看起来你好像有点不同意?阿土吠叫两声,然后径直向龙川走去。

陆尘一直看着它走到河边,然后只见这只黑狗仰首望天,气势忽然格外轩昂嚣张的模样,忽地大声怒吼了两声!汪!汪!狗吠声远远地传了出去,飘荡在宽阔的龙川河面上,声势不小,但反馈回来的动静不大。

陆尘在一旁看了半天,只见河面一片平静,没有任何的反应……嗯?陆尘走到阿土身边,拍了拍此刻也有些发怔的阿土,含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干嘛,不过好像没做成啊。

阿土看起来生气了,但又有些疑惑,在这一刻似乎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蹲坐在河边盯着河水想了好久。

突然间某一刻,这只黑狗猛地跳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把在一旁的陆尘吓了一跳。

只见阿土对着龙川河又叫了两声,不过这次声音短促多了,而且它随后也不知怎么使劲的,忽然竟是从嘴巴里吐出了一件东西。

陆尘在一旁看得真切,却是发现那好像是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金色石头。

那块金色石头落在地上,骨碌碌几个翻滚就坠入了龙川河水中,顿时一阵金光摇曳闪烁,水中泡沫翻腾泛起,那金色石头转眼就消失在了河水深处。

然后,阿土又像刚才那样,郑重其事地对着龙川大河大声吠叫了几声。

龙川似乎还是那么平静,看起来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陆尘走到阿土的旁边,摸了一下那有些呆滞的狗头,笑道:那石头是什么东西,哪来的?阿土看起来似乎很是愕然,过了片刻后回身对来时的方向吠叫了一下,陆尘想了想后,道:是天狼给你的?阿土点了点头。

陆尘摊了摊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那天狼给它儿子的东西,或许应该也是一件宝贝?至少刚才那金色石头短暂显露出来的时候,外表倒是光辉蒸腾的颇有气象,只是这转眼间却丢到了龙川河水中,也不知道天狼若是知晓了今天这一幕,该是怎样的表情?他们两个正在这河岸边发呆的时候,忽然从大河中猛然传来了一股气息,雄伟宏大,气势磅礴,还不等陆尘和阿土反应过来,突然一条巨大的触手猛地从那河水中破水而出,轰然落下,带起一大片浪花,直接喷涌了过来。

陆尘和阿土反应都不慢,在刚看到水波轰鸣升起时就连忙跳开,这才避免了落汤鸡的下场。

不过很快的,他们就双眼一直,目光只盯着河水中那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了。

那只比他们身躯还粗大,长度更是近乎数十丈的触角,居然只是那只河中巨兽的一只触角而已,而它露出水面的部分,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庞大无比的巨型章鱼,两只乌黑而巨大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等着这两个河岸边的蝼蚁。

这只巨兽的目光看了看陆尘,随后落在阿土身上,片刻后,一个沙哑而刺耳的声音,忽然在他们两个的耳边回响起来。

狼崽子,是你那个色胚老爹叫你来找我的吗……第三百七十四章 回程陆尘看着眼前从龙川大河中突然又冒出来的庞然大物,一时间居然都没有太过惊讶,大概是来到迷乱之地这里时间久了以后,特别是这一次,见过了太多以往几乎不可能见到的奇物巨兽,都有些麻木了。

他甚至还有闲心转头看了看阿土,只见这只黑狗看起来似乎也是吓了一跳,有点目瞪口呆的样子。

过了片刻后,那个巨型章鱼怪物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地在他们耳边又说了一次,同时,从河水中又伸过来一只巨大触手,末端抓着的正是刚才阿土丢下河的那块金色石头。

阿土顿时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章鱼巨兽冷哼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有若雷霆,瞬间震得他们两个耳边都是嗡嗡作响。

只听章鱼没好气地道:一点破事,小小恩惠,就你们狼族小气得要死,几千年了,居然还来要债!陆尘与阿土面面相觑,陆尘对阿土使了个眼色,眼底有询问之意,阿土随即摇头,一副我也不懂那天狼老爹当年什么情况的样子。

看起来那只章鱼巨兽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不过在那边抱怨了一阵后,最后几只触手在水中狠狠拍了几下,顿时卷起大片水花浪潮后,还是认命一般地对阿土说道:说吧,你要我帮你做什么?说着,它忽然又巨眼一瞪,道:就只有一件事,还不许离开龙川,不然,我可不认账了!陆尘与阿土对视一眼,片刻后异口同声……呃,不对,异口也不同声,但不约而同地往龙川大河对岸指了一下。

过河,我们要过河!汪汪汪汪汪…………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他们从庞然如山的大章鱼身上下来时,已经是到了龙川河对岸。

对于他们千难万难、凶险无比的龙川河,对于这只章鱼巨兽来说,似乎就跟在家里走几步路那样轻松。

而那只章鱼看起来心情似乎也不错,大概是当年的一点承诺用这种很轻松的方式完成了,让它很是松了一口气。

它甚至都懒得和这两个蝼蚁一般的人物再交代什么,将他们送到龙川大河北岸后,便直接掉头,潜回了滔滔大河水中,转眼间就不见了。

陆尘看着那广阔的河面,一时间也有些惊叹,想着这条巨大无比的河流下,真不知道是有多么宽广的另一个水下世界,才会容纳如此众多的巨兽和不可思议的各种生物吧。

这个时候,阿土在他旁边叫了一声,陆尘回头看去,只见阿土很是得意的样子,正在看着他,一副贱贱的邀功要表扬的不争气模样。

陆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知道了,这次多亏你了……有个好爹就是好啊。

汪!阿土应了一声。

过了龙川,前面还是迷乱之地的范围,但明显的在外部地域这一片,各种隐藏的危险,以及出没的妖兽凶险程度都下降了许多,陆尘和阿土应付起来也是轻松不少。

阿土飞涨的实力在这个时候已经逐渐显现了出来,一路走过来,大多数时候已经不是他们躲避或是抵抗那些出没的妖兽,反而是阿土常常会去找那些妖兽的麻烦,时不时地就拖一两只猎物回来加餐。

而陆尘的实力也比往日有了很大的进展,只是他的情况十分特殊,可以说是与人族修真界里的大多数修士都不太一样,那种传统的筑基、金丹、元婴之类的境界,对他也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了。

此刻的陆尘,一身道行、修为最主要的反而是更像是南边那些蛮族中的萨满祭司,以黑火为根本,这几年中还学会了好些奇诡莫测的巫术。

按照他内心自己的推测,以他现在的实力,胜过人族中的筑基境修士当是毫无疑问,就算是对上金丹修士,应该都可以一战。

不过,如果是元婴境这种大真人般的厉害人物的话,陆尘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想想也是,那些元婴真人一个个都是道法通天的厉害人物,哪里有这么容易赶上他们的修为?与此同时,陆尘也想到另一件之前他就注意到的事,那就是迷乱之地中那种五行颠倒的气息,似乎对他已经不太有影响了,这一点从大雪山那边过来的时候就特别明显,其中的原因,陆尘也不太清楚,不过想来大概也是和此番南疆之行,他体内的黑火力量大涨有关吧。

一人一狗一路北行,在离开龙川河的第二天,他们就遇见了一个人。

嗯,一个人族的修士冒险者。

那是陆尘和阿土几年来见到的第一个人。

那一刻,很难用言语去形容陆尘的心情,让他忍不住盯着对面那人看了好久,而阿土看起来也异常激动,蹦跳咆哮,似乎是在欢喜庆祝,毕竟它也在人族中生活了多年,往日所见的都是像陆尘一样的人,大概此刻也是油然而生出亲切之感了吧。

不过这么一来,却是将对面那个修士吓了个半死。

在这迷乱之地中本就是处处凶险,除了各种潜伏的危险,还有凶猛出没的妖兽外,人与人之间也极有可能发生各种厮杀暗算,所以当他看到对面那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而他身旁那只巨大无比的黑狼妖兽更是咆哮怒吼、气势汹汹,看起来很想吃人的样子后,那位修士大叫一声,转身撒腿就跑了。

他跑得飞快!留下了背后一脸错愕的陆尘和阿土。

……在那之后,陆尘和阿土就小心并收敛了许多,而且在最初那种激动欣喜的感觉过后,他们的心情也很快平复了下来。

这里是迷乱之地,就算是人族,也很有可能会是下狠手的敌人。

虽然这感觉很危险,但陆尘却并无不适,相反的,他竟然对此还有了几分亲切的熟悉感,如果不是他一向冷静,做不出那种傻瓜一般对着天地山林大喊我回来了的举动,说不定也是要感叹一番的。

道行高了,实力强了,以前觉得难走和危险的路,突然间就感觉变得轻而易举了。

他们一路安稳且顺利地走了出来,在第六天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迷乱之地的边缘,离开了这片混乱的大地。

此番他们出来的地点当然不会是当年的那座月牙城,事实上,陆尘为了避人耳目,还特意挑选了一处偏僻的出口道路离开,随后在路上他找了当地人询问了一下,终于也知道了他们此刻大概的位置。

他们远远离开了昆仑山所在的西陆,但是反而却离去往中原地带的仙城要近了很多,莫非这就是天意?陆尘对阿土随口这般说了一下,然后便带着它往北方继续前行。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要这样了,但是走着走着,陆尘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阿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陆尘,只见陆尘脸上的神情忽然间变得有些奇怪起来,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有些茫然,也有些淡淡的向往。

片刻之后,这个男人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对阿土说道:我想起了一件事啊,往仙城走去的路上,稍微拐一点路,其实是会经过以前我住过的一个地方啊。

你想不想跟我去看看?汪?陆尘向远方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道:你是问那个地方吗?嗯,那是个山里的小村子,穷得要死,不过倒是很清静漂亮的一处地方呢。

说着,他笑了一下,道:茶山脚下,清水塘村。

第三百七十五章 小酒馆陆尘在那个叫做清水塘村的地方曾经住了整整十年,那段时间里,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人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有喜怒哀乐,有嬉笑怒骂,体会着或者像是拥有了平凡人们的人生;但有的时候,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他又仿佛还是一个冷清而孤僻的影子,在黑夜的角落中独自站着,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与那些山村里的凡人中间隔着一条鸿沟,自始至终也不能融入进去。

所以,当陆尘再一次远远地看到那座高大的茶山,又看到那山脚下的村口,平坦的道路两边是肥沃的农田,里面也还有人在耕种插秧的时候,他有片刻的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像是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村子里无所事事、嬉笑怒骂的陆尘。

他定了定神,然后拍了拍跟在身边的阿土,指了一下远处的茶山,道:你现在个子太大了,进村容易吓到人不说,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从旁边绕一圈,去那山上玩着,回头我去山顶那个‘龙湖’边去找你。

阿土看了他一眼,倒也没什么情绪,摇了摇尾巴后,便自顾自跑开了。

这周围山势起伏的,很快,阿土的身影就消失在山野之中。

陆尘看着阿土离开,便转身向清水塘村的村口走去。

越走越近,周围的景物便越发清晰起来,和他记忆中的情景一样,这村外的道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除了偶然来到这里的行脚商人外,他记得每个月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大概就是附近千秋门的人过来收购灵材的日子吧。

那些在农田里干活的村民,很少有抬头张望的,偶然有人往陆尘这边看了一眼后,眼中也并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接近麻木的目光——对人生对世界,又或是对自己的命运都麻木的样子。

陆尘的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农田和那些干活的人,然后走了过去。

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很早就习惯了这个景象,事实上,这些干活人的样子才是他所熟悉的记忆中清水塘村里大多数人的印象。

他们为了那个所谓的虚无缥缈的成仙长生的希望,耗费自己的一生去拼命,努力地积攒着财货,去赌一次,然后输得精光,包括他们所有的钱,还有他们的人生。

十年中,他看到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以至于在陆尘的记忆中,这个山村的景色是清新美丽的,但是这村子里人们的颜色却是灰暗的。

不过,陆尘心里并没有轻视或是看不起这些平凡的人们,因为在那十年中,他一直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虽然那时候的他只算得上是有些玩世不恭外表的异类吧。

谁不想成仙成圣呢?谁不想直上巅峰、万众瞩目呢?蝼蚁们想要高飞的梦想从来都不是错误,错的只是他们终究对命运无能为力,就像是一道鸿沟横在眼前难渡,就像是一层阶梯压在头顶难爬,他们愤怒、痛苦、嘶吼,然后伤心、失望,却又不肯死心,不会绝望,于是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光阴流逝中变得麻木起来。

陆尘走进了村子,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回忆,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还是当初的模样,眼前的清水塘村也还是当年那个平静的小山村。

他的目光不期然地望向某个方向,在当初那漫长的十年中,在他记忆中大多数人的颜色都是灰暗色调的村子里,他却还记得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女子,至今在他记忆中是与众不同的一道靓丽风景。

她就是叮当,那个热切的女子,她还年轻,那个时候她也还没有对生活完全灰心。

在那一段岁月中,她仿佛是这个村子中唯一闪亮的光芒。

……直至压下回忆的痛觉感受,陆尘开始环顾周遭的情形起来。

村子里比村外明显要热闹了不少,来来往往、走动的人多了起来,有好几个人都注意到了从外头走进村里来的陆尘。

不过,并没有人上前询问,或是做些其他的事,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对外来人抱有一份戒心。

只是让陆尘有些诧异的是,当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人群里还能依稀认出几个面熟的脸孔时,那些原来住在这里的村民,却似乎并没有任何人认出他来。

就好像陆尘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一样,就好像陆尘在他们的记忆中被抹去了一般。

陆尘有些讶然,但他当然不可能会上前拉住这些村民,然后去跟他们相认,再装作久别重逢、亲人见面一样的热情亲切。

事实上,当年在这个村子里,除了老马、叮当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与他相熟外,其他人最多最多也只是点头之交而已,交情平淡得很。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所以那些人将他也忘得很快吧。

陆尘摇了摇头,也不去理会这些人,自顾自地顺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向前走去。

石板路边,就是那条清澈的清水溪,好些年不见,这溪水依然清澈见底,卵石小鱼清晰可见,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山风从远山吹下,荡起清水溪上层层涟漪,溪水两岸边,翠竹桃花相映成趣,碧绿嫣红美不胜收……眼前的这番景象,却是突然告诉着陆尘,这人间原来又是春天。

……陆尘笑了笑,心情忽然好了许多,走在石板路上,看着桃花盛开,花瓣在风中飘扬洒落,隐约里像是又看到那一天,那个美丽的女子站在桃花树下的模样。

她仿佛还带着微笑,举起手向他挥动着,那是平凡岁月中最令人心醉和牵挂的美丽图卷。

陆尘走了过去,走过了那株桃树,伸手在那树上折下了一支桃枝,淡淡清香迎面而来。

桃花盛开如笑脸,似笑他在人间忙忙碌碌如梦般倦怠的人生。

陆尘咧了咧嘴,对着手中桃花也笑了一下,轻声道:你现在应该轻松了吧,等我一下,呆会就去看你。

说完,他将那支桃花随手放入了怀中,然后信步走去,不知不觉,来到那三岔路口,前方出现了一棵熟悉的大槐树,就生长在清水溪边。

陆尘的目光看了过去,下意识地望向树下水岸边的那块大石头,在他记忆中,每一天都会有个姓余的老渔翁坐在这里钓鱼。

只是这一天,虽然天气晴好,但那树下石头上却是空空如也。

陆尘怔了一下,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转身走开。

顺着那条道路往村中走去,很快的,他就看到了记忆中最熟悉的那间屋子,这里居然什么都没有改变,那个屋子还是一间酒馆,甚至就连门口的旗子上写的酒字,好像也是从前的那一个。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就好像他似乎从未离开过一般,陆尘有些惊讶,随即笑了笑,心想,老马开的这注定赔钱的买卖,居然还真的会有人接手盘过去继续开酒馆么?傻了吧?不过看着那张酒字旗子,他却突然好想喝酒,于是,他大步走了过去,心头涌起了当年在这里那无数记忆的画面,心里一阵温暖,虽然那个胖子老马如今也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

他心头这般想着,迈步跨了进去,同时口中道:老板,来两壶酒……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人也站在酒馆门口那边,脸上露出愕然之色,看向酒馆中的柜台。

只见,在那柜台后边,一个肥胖的胖子有些困难地转过身来,看着陆尘,撇了撇嘴,好像没好气地道:嗯?你这酒量见长啊,以前不是都只要一壶酒的吗?第三百七十六章 信你是猪陆尘瞪着这个胖子,好半晌没说话,面上神情也有些微妙。

而那个站在柜台后的胖子也是看着陆尘,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仿佛又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微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怎么,太久没看到我,不认得了吗?这个胖子是老马,这张脸,陆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相交数十年,在这个僻静的清水塘村里更是一起居住了十年,别说此刻胖子老马这般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了,说难听点的,就算他毁容了,陆尘也能一眼认出来。

陆尘摇摇头,忽然间也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你这个死胖子居然还没死?呸!你死了我都不会死的。

老马很严肃地对陆尘指出了这一点,然后从柜台后转了出来,走到陆尘的身前,微笑着张开双臂,道:不过,幸好你还活着,挺好。

陆尘叹了口气,面上似有蔑视,或不耐烦的神情,但最后也还是伸出了双手,和老马拥抱了一下。

两个男人,紧紧拥抱了一下,似有意又似无心一般,各自在对方的后背上轻拍了三下。

然后,他们各自向后退了一步,彼此对视着,突然间一起笑了起来。

陆尘收回了右手上握着的那柄黑色短剑,老马往袖兜里藏回去一把看上去十分锋利刁钻的尖刺,同时笑骂道:王八蛋,我看你刚才一副真要用剑捅进我肚子的样子,把我吓得一身冷汗。

陆尘呸了一声,不屑地道:这种久别后对暗号的手段,明明都是你当年自己想出来的,我说没用吧,你还非要我记下来,现在说风凉话的也是你自己。

滚!老马毫不客气地道,我这才是正道,那些年多亏我想的这些个法子,才能保证咱们过了十年安稳日子。

而没用我法子的人,现在枉死的人都已经躺满了仙城的街道了。

陆尘失笑,摆摆手道:算你厉害,行了吧。

说着,他一如好些年前那样,一屁股坐在那靠墙边窗口的酒桌旁,用力一拍桌子,然后大声笑道:老板,来两壶酒!……酒入肠胃,那微微的醉人的暖意也随之扩散到全身,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这个小酒馆中,看起来仍然还像是多年前他们呆在这里的时候一样,生意很差,没什么客人光顾,偌大的酒馆中,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会又回到这里了啊,老马?陆尘喝了一口酒,对老马问道,当初你不是跟着我到了昆仑山,然后在昆吾城中开了一家……呃,那家商铺叫什么名字来着?陆尘仔细想了想,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说出答案,那边的老马已经淡淡地道:黑丘阁。

哦哦,就是这名字。

陆尘笑道,昆吾城不比这清水塘村强上百倍,你好好的又回来作甚?老马像是被陆尘的话勾起了回忆,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道:当初你公开叛离昆仑派,并杀进昆吾城苏家,最后又亡命天涯后,我也没什么心思再开那商铺了。

正好那时候真君大人有事情交给我做,我就顺势离开了昆仑派,前往仙城那边了。

仙城?陆尘忽然眉头皱了一下,口中问了一句。

老马点点头,道:是,我去仙城就是为了暗中调查浮云司的事,真君大人他怀疑浮云司里有魔教的内鬼。

陆尘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神情严肃了下来,道:浮云司里有内鬼?老马深吸了一口气,道:有的。

你还记不记得你逃亡的途中,曾经有受到过浮云司人马的攻击?陆尘哼了一声,眼皮抬了抬,看着老马说道:有人要杀我,我当然记得清清楚楚。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着莫非是那个死光头已经彻底放弃我了,准备派人过来对我杀人灭口!老马摇摇头,道:并非如此,真君大人他老早就暗中下令,浮云司的人马不许跟你作对,更不可追杀你。

这些话我都是亲耳听他老人家说出来的,绝无虚言。

可是后来不知道到底怎么了,这件事突然发生了意外,在迷乱之地中的浮云司人马,有一部分人开始攻击你了。

陆尘淡淡地看着老马,一言不发。

老马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我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疑心太重了。

这事我真没骗你,也没必要骗你。

陆尘道:那这事是你查出来的?老马犹豫了一下,道: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至少血莺也仔细过了一下门下弟子,大概从浮云司中清理出来三四个人吧,最后确认大部分都是魔教的内鬼。

陆尘一时默然,如今人族中盛世多年,许多人早就对难得一见的魔教没什么兴趣了。

不过在人族修真界中,真仙盟中的天澜真君以及他统御下的浮云司,便是对付魔教的急先锋。

但如今连浮云司中都查出来了魔教安排进来的暗子,由此可以想到,经过这十多年的卧薪尝胆,势力、实力都已经与过去截然不同了。

陆尘沉吟了一会,顺口对老马问了一句,道:那几个被抓到的人最后怎么处置了?老马道:在仙城的东市口处,当着为数众多的子民,直接处死了。

陆尘怔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道:全部都杀了?老马点点头,很肯定地说:是,都杀了。

酒馆中有一阵突然没人说话了,或许是因为他们听说了那些隐匿在浮云司中的内奸被当众处死,又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不过陆尘在片刻过后,还是对老马轻声问了一句,道:这些都是死光头的意思吗?老马有些犹豫,不过在沉吟片刻后还是对陆尘微微点头,道:是的。

……好了,不说这个了。

陆尘岔开了话题,面上开始带出了笑意,伸手过去拍了拍老马的肩膀,道:我回这村子的时候,想过这里或许会有大变样,又或是仍然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不过唯独我一点都想不到,你居然还是又回到了这里。

老马撇了撇嘴,道:这事也没什么,我帮真君大人做了那件事,把潜伏下来的内奸抓出来后,也就没做什么其他事了。

所以某一天我突然想到,你这家伙浪迹天涯音讯全无,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会去哪儿,所以最后还是就回到这里等着吧,希望你有天能过来。

陆尘口中喃喃地道:还真是如此啊,人海茫茫中,居然真的是被你找到了我。

老马哈哈大笑,随手取过来一块抹布,在桌子上擦拭了几下,随后对陆尘问道:对了,我听说当初你在迷乱之地里逃亡的时候,别提多惨了,还常常一整天一整天的没东西吃。

陆尘哼了一声,淡淡地回道:夸张了。

老马显然跟陆尘十分熟络,搭着陆尘的肩膀问道:对了,你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我始终都找不到你的消息了?陆尘心中略有几分感动,随即点点头说道:如果我说我这几年是去了南疆荒原那一片地方,你信不信?老马看都不看陆尘诚恳的脸上表情,很淡定地说:放屁!信你我是猪!第三百七十七章 信任?陆尘笑了起来,道:你这么胖,不管信不信我,也很像猪啊。

老马呸了一声,然后摆摆手,道:少来这套。

这几年我可没少找你,大人那边也给浮云司那边下过命令,让他们仔细搜寻你的下落,不过就是一直没找到。

你到底藏到哪儿去了?陆尘想了想,道:我去南边了。

老马嗯了一声,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道:我想也是的,这天底下能够在浮云司,包括魔教那些人手里逃开的地方,也只有迷乱之地那一片混乱不堪的地域了。

陆尘沉默了片刻,道:死光头他还在找我?老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面上神色严肃了起来,看着陆尘说道:我刚才已经对你说过了,当年你逃亡途中突然被浮云司的人追杀,那是因为魔教启用了暗藏在浮云司里的内奸,假传命令,所以才造成的误会。

陆尘面上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说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老马道:是真君大人事后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暗中令我去浮云司查探,然后我发现了这个事。

他看了一眼陆尘,面上隐隐有些担忧之色,连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道:你是知道我的,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在这种事上对你说谎。

陆尘微微垂首,面色漠然,老马也看不出来他此刻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或是有没有相信了他的话。

在过了一会儿后,陆尘又问了一句,道:死光头知道这个事后,是个什么反应?老马立刻道:真君听闻此事之后,顿时勃然大怒,立刻下重手整治浮云司,从上到下都仔细筛了一遍,就连血莺都吃了挂落。

我跟你说,我追随真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盛怒,那血莺如果不是追随他日子比我还长的心腹重臣,又向来忠心耿耿,多年来出生入死的,只怕连那浮云司的堂主之位都保不住了。

陆尘默然半晌,然后道:想不到他反应居然这么大。

老马道:真君他心里其实真的很看重你的,陆尘。

陆尘抬起头,看着老马,片刻之后露出笑容,微微笑了一下。

……回头,我把你回来的事用密报送上去,让真君也知道你回来了。

陆尘拿起面前酒桌上的酒杯,摩挲了一下也没喝酒,只是说道:这么急?或许也不用太急着跟他说吧。

老马皱了皱眉,看着陆尘道:你这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吗?陆尘摇摇头,道:没什么想法,就是这次回来,想先过点安稳日子。

没有真君的庇护,你根本就不会有安稳日子!老马毫不容情和直截了当地对陆尘指出了这个事实,道,你得罪的人太多,仇家势力又太大,还有不少那种不顾性命的疯子,偏偏他们还神通广大,你如果没有靠山,只凭一己之力的话,是很难舒坦地活下去的。

陆尘苦笑了一下,道:你不用说这么明白的。

老马冷笑一声,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思太多太杂,疑心又太重,什么人都不信。

我不跟你直接说明白了,多半你又会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这番话老马说得很重,但陆尘倒也没生气,就是把手里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不过这种性子也是当初在魔教里时养成的。

当年如果不这样,睡着也睁眼,天天提防,时时盘算着,只怕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老马突然不说话了,半晌之后他苦笑了一下,笑意中有苦涩之意。

他站起来,轻轻地拍了拍陆尘的肩膀,却又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陆尘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忽然笑道:得了,别跟我摆这种嘴脸,搞得我好像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老马哈哈一笑,将脸上的那抹酸涩盖了过去,然后沉吟片刻后,还是端正了神色,严肃地看着陆尘,道:说真的,陆尘,你听我一句话,还是跟我回仙城一趟,去见一见真君。

我不敢、也没资格向你保证一定会怎样,但是我觉得,你们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是你心里所想的那样。

你要信他!老马对陆尘轻声但很严肃地说道。

信他?陆尘若有所思,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起回仙城?好吧,什么时候走?老马想了想,道:还是要稳妥点好,我先发一份密报给仙城真君,让他派人安排一下,也免得路途中发生什么意外。

他看了一眼陆尘,道:你知道的,这天底下比你还更能惹麻烦的人,已经不多了。

陆尘对他翻了个白眼,道:那好吧,你来安排,我出去走走。

老马道:喂,你真就是走走吗,该不会出门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吧?陆尘嗤笑一声,道:你这人有毛病啊,能不能正常点,我说什么就信一下,这么不相信我?老马正色道:你们这些做影子的,都不是正常人。

滚…………陆尘觉得自己的心情异常复杂,既有几分轻松,又有几分隐隐的忧虑不安。

想来想去,大抵还是自己始终看不透死光头那个人吧。

不过管它呢,事情就这样了吧,老马其实有一些话说的是很对很有道理的,从一开始到现在,自己其实从来就没有太多的选择,一直都是被绑在死光头的那条贼船上的人。

不跟着他,不信他,又还能怎么样呢?陆尘信步往茶山的方向走去,走到茶山脚下的时候,他很快就看到了过去他曾住过的那间茅草屋。

这个清水塘村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住在村子里面,当初也只有他一个人住到了这山脚下。

至于原因么,其实也很简单,每个晚上都会响起的鬼哭狼嚎般的凄厉风声并没有多少人能够忍受得住。

看着那满山青翠,还有随风飘来的熟悉的清淡茶香气,顿时让陆尘有了一种亲切感,他环顾四周,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那种类似回家的感觉吗?他慢慢地走到那间茅草屋旁,几年没人住了,这里也颓败得厉害,茅草没了大半,剩下的一下看上去也腐烂了不少。

房门倒是紧闭着,就是旁边的墙壁上可以看到开了一个洞,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陆尘走过去,推开了房门,低沉的吱呀声里,门扉缓缓打开。

一股略带霉味的气息弥漫在草屋中,然后就是熟悉的那些东西。

陆尘在门口站了一会,抬起头看了看,却见上方一片破败,但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有一根茅草轻轻飘落了。

就像是他过去十年的光阴,终于也是一去不复返。

陆尘笑了笑,翻身离开,然后向着茶山上走去。

在那山上,阿土应该还在等着他,另外还有一个长眠于此的女子,他也很想去看望她一下。

就当是对当初那段岁月的一次再见吧,如果她真的在天有灵的话。

第三百七十八章 故友上山的路上,陆尘看到了茅草屋边和附近那片树林边缘的一些残痕,想起了当初在这里最后的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场惨烈的战斗。

如今时过境迁,那些痕迹都变淡变小了。

陆尘随即想起自己先前走进清水塘村里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当初那场追杀也波及到了村中,还有人放火烧了不少地方,但是这一次过来,当初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基本完全不见了。

一切都被新的人新的房屋还有新的生活掩盖了过去,反而是只有远离村子的这个山脚下,偏僻很少有人过来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当初那场厮杀的痕迹。

陆尘的目光在那些路边已经不太起眼的残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便向茶山上走去。

眼前依旧是满山青翠的茶树,山峰吹来之后,绿色的枝叶汇成一片碧绿的海洋,波涛起伏不定。

无数的灵茶树生长在这座山峰上,触目所及,皆是绿色,也让这里的道路显得格外复杂和迷乱。

不过,这对于陆尘来说并不是问题,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在这座茶山上上上下下走路的次数更是数不清了,这里的道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上去。

现在的他走路比前几年要快了许多,大概是恢复了不少道行吧,很快,他就走到了山顶。

前方有岔路,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一条是那座天坑,一条是通往龙湖。

陆尘很自然地向龙湖那边走去了,迎面吹来的山风开始渐渐带上了一丝湿润的气息,随着他越走越近,一点水声也从前方传了过来。

陆尘微微怔了一下,在他的记忆中,山顶的这座龙湖虽然面积不小,但终年水波平稳,连潮汐都很微弱,除了山风吹过会荡起些许涟漪波纹外,其他的声响几乎是没有的。

在天气晴好的时候,这里的风景也是极美的,可以说当得上青山碧水、波平如镜的赞誉。

不过陆尘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头,脚步加快了些,向龙湖方向快步走去。

没过多久,他就走到了龙湖边上,果然看到了在那风景优美的龙湖中,这时候有一只体型巨大的大黑狗正在水中闹腾着,一会儿潜入水中,一会儿冒出来,再过一会儿又四脚拍水拼命玩闹,搞得是水花四溅,热闹喧天,它自己也是玩得不亦乐乎。

陆尘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走到那龙湖边上,对着水里面大声说道:阿土,上来。

阿土瞄了他一眼,狗头一摆,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陆尘咳嗽一声,然后严肃地说道:回来,这龙湖水里是有妖兽的,听说有一只很厉害很凶恶的鱼!说着,陆尘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感觉好像前些年自己还在这里的时候,似乎有人对自己提起过这事。

不过在那之后事情发生得太多,时间也过了很久,他一下子居然有些记不清楚了。

在龙湖水中的阿土听了陆尘的话以后,先是一呆,随即对他汪汪叫了两声,居然十分听话地向他游了过来。

这一下连陆尘都有些意外了,想不到这只蠢狗今天居然这么老实,本来他还想着这次估计要连蒙带骗折腾好一会才能把这只大狗给骗回来,想不到就这么随便一说,阿土居然就真的回来了。

只见阿土一路游回岸边,随即跳上了岸,还不等陆尘走开,大黑狗便全身一阵狠命抖动,顿时,水花如雨,飘散空中,然后哗啦啦淅沥沥地落下。

陆尘跳开了去,瞪了这只笨狗一眼,然后转身向前走去。

很快的,他看到了那座堆在龙湖湖畔边上的坟茔。

黄土乱石混杂在一起,无碑无牌,仿佛里面的人再没有在这世间留下丝毫的痕迹,就连名字也随风逝去,再也不见。

有谁还会记得她当初的美丽,那个迎风站在桃树下,千百淡粉花瓣飘落如雨中她笑颜如花般的女子,如雨打风吹般零落,消失在人世间。

陆尘在这无名的坟茔前站了好一会,然后坐了下来。

他坐在坟茔边,眺望着渐渐平静的龙湖和前方开阔晴朗的天地山峰,四周很安静,天地看上去很美丽,一切似乎都那样美好。

他就像是和一位久别重逢的好友,并肩坐在一起一样,看着天地,然后他微笑起来,用手轻轻拍了拍身边土石,说道:我来看你了啊,叮当。

……其实有的时候我会在想啊,如果当年你没死掉的话,我们会是什么样的关系?陆尘眺望着前方远空,像是和一位正微笑着坐在他身旁,安静地聆听他说话的美丽女子聊天一般,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说道:其实,我想过很多结果的,有些时候我想得很美好。

不过后来我却渐渐发现,其实那都是我自己在骗自己。

他摸了摸无声的坟茔,轻声道:如果你没死的话,我想我们两个也不会有好结果的,要么是我负了你,要么是我害了你。

他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有些苦涩,道:你看,我当初对你还有些恼火,气你不肯迷上我,而去挑了别人,可是回头想想,却发现你不挑我其实很对啊。

虽然你也是眼瞎,挑了另一个人渣……哎,所以把自己害死了。

你这个人啊,就是笨啊……这时,阿土从旁边走了过来,有些好奇地在陆尘身边绕了两圈,又在周围地上闻闻嗅嗅,对他身边的那座坟茔看起来也有点兴趣。

不过很快的,陆尘便伸过一只手将它的狗头抱了过去,道:这里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要尊重她一点。

阿土的脑袋被陆尘夹着,倒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反而顺势躺倒下来,依偎在陆尘身边,只是目光扫过那一捧黄土时,还是有些忍不住的好奇。

陆尘摇摇头,轻声道:以前的事,跟你说,你也不懂啊,所以不说了。

汪…………这一天,陆尘在茶山上的龙湖边呆了大半天,直到天色快黑了才从山上下来,回到了那座小酒馆中。

刚一进门,老马便迎了上来,一把将他拉进来,然后又将房门关上,道:你怎么才回来?陆尘也不以为意,道:去山上走了走,看看以前的景色。

怎么了?老马正色道:你的事我已经报上去了,而且走的是最隐秘也最快捷的那种秘密渠道,今晚你就在我这里呆着,最多再过四五个时辰,说不定真君他老人家就会有消息回来!陆尘吃了一惊,道:这么快?不太可能吧,除非那死光头就在这清水塘村附近,不然,以我所知,你这里要和浮云司那边传递消息,至少也要个两三日吧?老马嘿嘿一笑,道:这就是秘密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只要我找真君,是有一种特殊的极快速的手段神通的。

陆尘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点头道:行,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看死光头他到底怎么看我,又会不会喜欢我重新回来。

第三百七十九章 新人旧人天色已黑,这个山村里已经一片安静,大多数的村民都进入了梦乡,除了天上的淡淡星光外,茶山脚下的村子一片漆黑,只有在这间小酒馆里还透露着一点不起眼的灯火光芒。

陆尘与老马对坐而饮,打开窗扉看着窗外夜色,冷冷夜风从外头吹了进来,让放在桌旁的蜡烛一阵摇曳摆动,也映得他们两人的脸上阴晴不定。

老马走过去关上了窗,那呜呜的风声顿时小了,酒馆里也就安静了下来。

随后他回头对陆尘笑了一下,道:以前住在这里的那十年里,咱们两个也常常这样半夜三更坐在这里喝酒吧,现在想想,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尘想了想,道:是很久了,我记得有许多次咱们如此喝酒,都是在我刚到这里的前三四年里吧。

那时候我心性未定,身上又有伤,心中总觉得有愤怒烦躁之意。

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却是拿起了面前酒杯,对老马举杯道:多谢你了。

老马在他对面坐下,道:好好的谢我什么?陆尘道:多谢你在当年那些日子里,陪我喝酒,陪我聊天,哪怕我有时候无端责骂呵斥你,你也都包容了。

不容易……他笑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往日里的那个自己,然后对老马举杯示意一下,便一饮而尽。

老马看起来有些欣慰,笑着点点头,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对陆尘说道:那么早的事,亏你还记得,都是小事,无足挂齿。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点肃然之色,对老马说道:我在这世上几乎无亲无故,能说上话的朋友,大概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所以这些事,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老马怔了怔,大概是对陆尘的话有些惊讶吧,不过很快的,他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过了一会后,他忽然笑着抬起头来,对陆尘笑道:你要真想回报我,不如就把前些年还欠我的那些债……喝酒!陆尘一把提起桌上酒壶,为老马满上,微笑道:大家许久不见,不要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老马:…………我有些事想问你一下。

陆尘对老马说道。

老马点点头,道:嗯,你说。

陆尘沉默了片刻,道:当初在昆仑派月圆之夜后,我逃出了昆吾城,然后就一路亡命天涯,从未再回到昆仑山那里。

在我走后,昆仑山那里情况如何?老马看着他,道:你是想知道昆仑派和真君大人的情况呢,还是对下面其他人也想问一下?陆尘笑了笑,然后道:什么都瞒不过你,都跟我说说吧。

嗯。

老马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心中沉吟组织言辞,过了片刻后,他开口说道,昆仑派还是伤了些元气的,最重要的当然是昔日两大化神真君中的白晨真君突然亡故,这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弥补的损失。

不过不管怎么说,昆仑派中毕竟还有另一位化神真君,只要天澜真君坐镇在那里,天底下也没什么人敢看轻昆仑派,所以总的来说,昆仑派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吧。

日子该过的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就算是传说中春、夏、秋、冬四座悬空奇峰突然坠毁了一座冬峰,但昆仑派也没发生什么更多的灾祸。

只不过如今在昆仑山上,基本就是天澜真君一言九鼎的局面了。

陆尘皱了皱眉头,道:原来的那位掌门闲月真人呢?闭关了,说是身负重伤不能视事。

老马嘴边露出一丝带着讽刺的笑意,对陆尘用手指轻轻向着头顶上空的方向随意指了一下,道,听说那位闲月真人伤势太重,需要至少闭关十多年才能好起来,所以,如今就连那掌门大位,也是由昆仑派原百草堂首座千灯真人代为执掌。

陆尘目视于他,老马也是看着陆尘,两人目光对视片刻,随后都是微微摇了摇头。

片刻后,老马又道:至于昆仑派中势力起伏情况,其实你多半也能想得到,无非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

如今原本出身白晨真君那一脉的门中弟子都是打压沉默,而出自百草堂或其他与天澜真君亲近派系的弟子则是风光无比。

陆尘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风光的是百草堂,还有其他只是跟死光头亲近的派系?他到了这般地步,还没有在宗门中收下亲传弟子?老马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有。

其实前些年我倒是真的听说过有不少人动了这个心思,偌大一个昆仑派中,不知有多少年轻俊杰想要拜在真君大人门下,但他老人家最后都还是一一推辞了。

时至今日,他仍是没有任何正式的传人。

陆尘想了想,然后说道:死光头脾气乖戾,看起来注定要孤独终老啊。

老马瞪了他一眼,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到了最后,还是欲言又止,只是苦笑不已。

陆尘也不理他,道:别光说死光头了,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消息?老马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就直说了吧,到底想打听谁的消息,不然我哪知道要说什么?陆尘手指在酒杯上摩挲片刻,然后笑了笑,道:无非就是我认识的那些人了,你知道的,随便跟我说说吧。

老马沉默片刻,道:这几年真君大人着意栽培门下新锐天才弟子,也没有太多门户之见,所以昆仑派中原有的几个天才人物都是更加光彩,后头还又崛起了几位新人。

苏青珺她是名头最响的一个,道行勇猛精进,与何毅并称是昆仑派下一代中最杰出弟子。

昆吾城中,苏家也是越来越风光了。

陆尘看着面前酒杯默然不语,良久后点了点头,道:嗯,她是不错,以我对她的认识,她本该就取得如此成就。

老马淡淡地道:这些年,苏家可是花了大价钱,满天下地去抓捕寻找当年杀害他们那位公子哥的凶手呢。

陆尘抬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老马道:所以你小子没有先回昆仑山是对的,这一回去,准保要被人发现,然后等待你的就是和当年正魔两道一起追杀你的情景。

陆尘摆摆手,道:不管它,这种事死光头会掌控的。

顿了一下后,他又问道:还有其他人呢?老马道:你想问谁?那个小女孩白莲如何了?哦,她啊,她日子好像也过得不错,听说一直都呆在真君大人身边,从未离开过呢。

陆尘双眼之中忽然精光一闪,抬眼看去,沉声道:死光头要将白莲收入门下?第三百八十章 杀狗真君老马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道:这个倒是没听说,应该不会吧。

陆尘看了他一会,然后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老马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有些随意地问道:对了,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当年那只黑狗阿土呢?我记得当初被你带走后就不知去向,现在那家伙怎样了?陆尘略感意外,面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道:你居然还记得阿土?记得,怎么不记得。

老马笑道,那只狗特别特别能吃!陆尘笑道:它还跟着我吧,不过这几年也有变故,它也长大了不少,我怕带它进这个村里会吓坏其他人,就让它在外头等着。

老马倒是有些惊喜,道:阿土居然还跟着你啊,那还不错,带过来我看看,几年不见,倒也有点想见它。

陆尘笑着点头道:这没问题,回头去看看就好。

两人在这酒馆中闲聊着,一边饮酒,一边说着陈年旧事,不知不觉,时间也过去很久,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老马突然起身离开酒馆出去了一趟,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他重新回来,径直走向了陆尘。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老马脸上泛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欣喜道:我接到真君大人的回复了,他老人家十分高兴,也非常想见你,只是现如今他在仙城那边,手头要处理的琐事也太多,实在脱不开身,便让我带你去仙城相见。

要去仙城吗……陆尘喃喃地说了一句。

老马笑道:你以前又不是没到过那地方,怎么还不敢去么?这倒不是。

陆尘有些感慨,又或是有些唏嘘,面上神色复杂地笑了笑,道,那是一个好地方啊。

……陆尘没有再去细问老马究竟有什么法子居然能够在如此之远的距离,只用了几个时辰时间就能和天澜真君那头联系上,这种事应该就是只属于他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吧。

不过在定下来要回仙城之后,老马便很快开始了准备,在天亮以后,他就已经将所有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反观陆尘,却是从头到尾、轻轻松松地坐在那儿,哪怕看上去他一身空空荡荡,似乎什么都没带的样子。

老马有些疑惑,便对陆尘问道:你的行李呢?陆尘微笑道:我一个人到处流浪惯了的,一般不带太多东西。

老马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这句话,不过陆尘也不等他多想,就拖着他往外走去,同时口中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下阿土。

老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就没再说话,两人便乘着早上人还不多的时候,就这样走出了这个清水塘村。

村外的官道平坦向前延伸,两人走在路上,没过多久,也不见陆尘如何招呼的,便看到附近一处山包上蹦出来个黑影,往他们这边跑来,身影越来越近,体型也越来越大。

老马一开始还有些吃惊,随后在听到狗吠声,以及看到陆尘那淡定的样子后,他立刻反应了过来,愕然对陆尘说道:阿土?嗯,是它。

陆尘点点头。

好家伙……老马的目光都有些发直,看着那只庞然大狗突然窜了过来,光看身躯,都比他们两个人高出了一点,那些普通野兽里的老虎、狮子等,在这只黑狗面前简直都变成了小花猫一般。

这时,阿土也看到了站在陆尘身旁的老马,狗眼眯了一下,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老马顿时有些恼火起来,对陆尘抱怨道:这货有点没良心啊,当年在昆仑山下的昆吾城中,你把它寄养在我那里,我可是尽心尽力地照料它,从没短过它吃喝。

没想到这才几年工夫,这只狗就不认我了!陆尘大笑,随手推了老马肩膀一下,笑骂道:你居然和一只畜生斗气讲道理吗?老马咕哝道:反正就是这个道理了,可惜我当年那么多的肉骨头啊……抱怨归抱怨,但阿土好像是真的不太记得老马了,又或者是隔了很久再见面,这只狗对老马的记忆也忘了大半,总之就是很冷淡。

老马跟陆尘抱怨了一阵后,当然对此其实也不以为意,在这一天赶路的下午时候,他们经过了南松山。

那座山上是有一个修真门派的,也就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控制着清水塘村的千秋门。

方圆数十里地范围内,除了偶尔路过的其他门派修士外,基本也就是千秋门一统天下,算是这片土地上的土皇帝了。

远远望向南松山,便能看到楼台亭阁,白云缭绕处云气飘动,倒是确实像是有几分仙气的。

陆尘看了那山上一眼,对老马问道:千秋门最近如何,还在做那种骗人灵石的勾当吗?老马耸了耸肩,道:从来就没停过。

说着他看向陆尘,眼底深处异样光芒一闪而过,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你看它们不顺眼么?陆尘眺望远方山峰上的美好景色,默然片刻后,道:是不太看得上这个门派的所作所为,不过天底下大大小小的修真门阀,只怕十之八九都在干这种事吧,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马笑了起来,对陆尘点点头,然后两个人并肩走了过去。

而站在他们身后跟着的黑狗阿土,则是抬头对那山上看了一眼。

……对了,我有没有对你说过另一件事?老马好像突然想起来一样,将陆尘拉到一旁,对他说道:我听说如今仙城里,已经不太允许养狗,又或是公然带着各种宠物上街了。

所以,阿土能不能跟着你一起进城,估计还不好说啊。

陆尘一时呆滞了一下,随即愕然道:这是什么规矩,我记得以前没听说过啊?老马笑道:你确实不知道,这事是半年前刚刚发生的,当时是真仙盟六大真君中的铁壶真君突然开了口,下令在仙城中不许养狗,甚至还派人沿街搜索,在一个月里也不知杀了多少犬类。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黑狗阿土,道:你这只狗大得吓人,只怕无论如何也会惹上那位铁壶真君的手下卫士吧。

到时候被人宰了炖肉吃,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了。

陆尘缓缓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微笑道:看来这位铁壶真君心思不小啊,一个‘天律堂’似乎都满足不了他了。

不过这般全城杀狗,就没人出来劝他一下?谁会去劝这种事?老马嗤笑一声。

陆尘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即目光望向远方通往仙城方向的路途,心想着这一次过去,在仙城那个号称神州浩土第一大城的所在,不知又会遇上什么事了。

一位喜欢杀狗的化神真君?陆尘在心里默默地这般念了一句。

第三百八十一章 势同水火化神真君是人族修真界中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受到万众敬仰,每一位化神真君的地位大概都有些类似半人半神一般了。

而在仙城之中,或者说是在如今天底下最大牌、实力也最强大的真仙盟中,六大化神真君可以说是权势最大的人物,说他们直接掌管着芸芸众生的生死也不为过。

化神真君的地位既然如此崇高,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关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更何况这些真君手下哪个不是有一大批人马追随着,自然会有大队人帮着他们做事。

所以陆尘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听说,居然会有一位化神真君会关注仙城之中狗多不多的问题,那感觉有点像是一只传说中的巨龙,突然莫名其妙地关注到了脚下尘埃中不起眼的蝼蚁一样。

这位铁壶真君有点意思啊。

陆尘在与老马赶路的时候,对他说道,你见过他吗?老马摇摇头,道:没见过。

仙盟里那六位真君大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除了咱们自家的这位见过之外,其他人我都没资格,也没机缘见到他们。

不过是见面罢了,哪里说得上是什么机缘?陆尘有些不以为然地道,随后沉吟片刻,又说道,不过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份禁令,倒是有些麻烦了,阿土就不好跟我进城了啊。

旁边跟着的阿土似乎听懂了一些,硕大的狗头凑过来看了一下,陆尘对它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道:没关系,大不了你就在城外等我就好了。

而且事情也未必不能通融,等我想点办法,说不定也能带你进城。

说着他看了老马一眼,道:按你这么说,如今仙城中那么大的地盘里,竟是一只狗都没有了?老马立刻摇头,道:那当然不会。

仙城中人口亿万,就算不可能人人养狗,但爱狗者也是为数众多。

铁壶真君那道禁狗令颁布以后,确实也捕杀了不少狗类,仙城街头各种犬只也是一时绝迹,但城中肯定还是有不少人家的狗还在的。

嗯?陆尘眉头微微一挑,看起来有些好奇,笑道,看来仙城那地方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居然有人胆敢无视一位化神真君的禁令,而且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这样的人还不少?老马想了想,道:也不一定吧,毕竟那位可是堂堂真君,大家多少都要顾忌一点的。

不过如今在仙城中,仍然还养狗的人家确实还是不少,只是大家都收敛了一点,不再像以前那般大摇大摆地带到街上而已。

他们养在家中?嗯,一般养在家中,偶尔也会带出去逛逛,注意一点也就是了,毕竟现在还养狗的人家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那些在城里杀狗禁狗的卫士,看到他们也多半是睁一眼闭一眼了。

陆尘点点头,又问道:那以前杀掉的那些狗……老马嗤笑一声,道:当然就是那些平民百姓家的狗啊,哦,仙城中原来的野狗确实也不少,所以也杀了个干干净净。

以前仙城中每每也会闹出什么疯狗咬人的事,你知道的,在那种地方很容易就会有什么妖兽血脉混血野狗之类的东西出现,每年被疯狗咬死咬伤的人其实也不少,但铁壶真君这一道禁令颁布后,这种情况倒是好了很多。

咦,那看来,这禁令倒也不是完全没好处啊。

陆尘有些意外地道。

老马笑了起来,道:也算是吧,不过这事情呢,咱们这些小人物或是平民百姓看得重,真君那等人物肯定不放在眼里,说不定也就是随口吩咐一句,就懒得管了。

在铁壶真君座下执行这禁狗令的人,我倒是听说做的事情有些不堪,引起了不少民愤。

怎么个说法?陆尘看起来有些好奇了。

老马笑道:还能怎样,无非也就是那些欺软怕硬,欺压良善的伎俩呗。

高门大户、世家大族的,这些人不敢招惹,欺负起平民来就来劲得很,上门抓狗那是半点不含糊的,同时敲诈勒索的事也是有的。

这段日子我不在仙城,但也听说了那边为了这禁狗令搞得是乌烟瘴气,民怨沸腾。

陆尘皱了皱眉,道:这么糟糕?那铁壶真君他不知道?老马耸了耸肩,道:真君大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每日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事情,不会关注这点小事的吧。

陆尘目光闪动,过了片刻后忽然道:铁壶真君手底下的人怎样我不知道,但是死光头这边手底下一大票人马,特别是还有浮云司这么个阴险狡诈的堂口,他绝不可能不晓得吧?老马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陆尘哼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然后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路上,借着这个无意中由老马自己说出口的禁狗之事,陆尘不动声色地像是顺便一般,向老马询问了一些有关铁壶真君的事情。

按照老马的说法,这位铁壶真君是一位德高望重、年纪比天澜真君还大一点的大人物,不过对陆尘来说,这个回答毫无意义,因为首先,化神真君就没有哪个不是德高望重的,如果谁不承认这四个字,大概也就不能在真仙盟或是仙城呆下去了。

除此之外,死光头天澜确实是一个不世出的奇才,真仙盟六大真君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个。

换句话说,所有的化神真君年纪都比死光头老。

被陆尘鄙视外加追问后,老马只好又搜刮记忆,将自己平日里能想到的一些跟铁壶真君有关的事告诉了陆尘,如此一来,似乎一个更加丰满的化神真君人物形象,渐渐地在陆尘眼前清晰了起来。

铁壶真君出身于修真名门天罗,道行极高,这也是不用说的了,除此之外,这位真君性情严肃谨慎,多年来素有公正风评,所以执掌的乃是真仙盟中主管律法刑罚的天律堂,铁面无私,向来被天下大众所敬仰。

这位真君身后有一个豪门世家,也有好几位得意弟子,都是天罗门中出色的天才人物;在他手下天律堂拥有实力极强的一支卫队,据说在真仙盟各种山头实力排行中足以跻身进前三。

总之,基本上也就是一位强悍无比、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

另外,最后的时刻,老马脸色很平静地对陆尘说了一句:嗯,听说这位大人,和咱们上头那位天澜真君很不对眼,彼此之间势同水火啊。

第三百八十二章 再见白莲嗯?怎么个看不顺眼,这两位可都是化神真君了,又都在真仙盟中,居然还会关系这么差?陆尘有些诧异地问道。

老马想了想,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我也大概只知道些皮毛,有很多事情估计也只有这两位大人他们自己知晓吧。

不过据我所知,大概是铁壶真君对浮云司这边是不满已久了,常常公开说我们这堂口是虚耗钱财、毫无用处,就算是堂主血莺,也被他说过好几次了。

陆尘点了点头,面上也是露出一丝笑意,笑道:血莺她一定很郁闷吧?那可不是么!老马哈哈一笑,道,以血莺堂主的身份,在仙城里其实已经算是可以横着走的大人物了,等闲人也不敢招惹她。

但是铁壶真君偏偏就不是凡人啊,而且他大概也是血莺堂主在仙城中仅有的几位不敢招惹的人类吧。

死光头没为他这些手下出头吗?陆尘问道。

老马犹豫了一下,道:这事其实不太好办的,铁壶真君只是说几句,又没有真的动手,或是打压什么的。

那么,以他的身份,就算是咱们家那位真君也没法多说什么,毕竟论起资格来,铁壶真君都还更老一点。

说到这里,老马又叹了口气,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几年浮云司确实不太顺,很多事都出了岔子,让人看了笑话。

再加上魔教余孽阴险狡诈,确实很难对付,其他不解内情的人就常常会嘲讽的。

陆尘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道:普通人或许如此,真到了他们真君那种地位的人,怎么可能不了解这种事情的内情?要我说,多半那位铁壶真君在心里也是另有盘算吧。

老马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迟疑着道:被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这次你到了仙城见到真君大人后,不妨就跟他这么提一嘴。

陆尘笑着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死光头这人虽然阴险狡猾,一肚子坏水,但在手段能力上,这么多年来,正邪两道我还真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人了。

所以我想,这种事他多半心里也是有数的吧,只是不说而已。

老马笑了起来,点头道:有理有理,想不到你虽然平日里对真君大人有所不满,但心里却是这般高看他啊。

陆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废话,这天底下谁还能看轻一位化神真君了?那不是疯子,就是傻瓜了。

……陆尘和老马两个人当然都不是疯子,更不是傻瓜,所以他们在这件事情上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同时,陆尘也顺便随意地向老马打听起如今仙城以及真仙盟中的情况。

老马也老老实实地对他说了,看起来没有半点隐瞒。

虽然目前隐居在清水塘村这个偏僻的小山村中,在陆尘出现前他也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但是陆尘与老马这一番话聊天下来,却明显地能感觉到,老马这个胖子看起来对真仙盟,包括仙城中的各种势力、派系,还有水面下各种暗流涌动居然都十分熟络,明显地是一位在仙城和真仙盟中浸淫很久的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尘在这几天的赶路时间里,居然就光凭老马的讲述,就对真仙盟和仙城中各方势力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不过到了最后,他还是很认真地对老马说道:现在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也记住了七七八八,心里算是有数了吧。

不过现在我还有两个最重要的事,想要问问你。

老马笑道:你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放心就是了。

陆尘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死光头虽然没坐上昆仑派掌门宝座,但如今他在昆仑派中的地位差不多也是一时无两,可以算是将这个修真名门掌控住了吧?老马点点头,道:那是自然,现在昆仑派从上到下,对这位唯一的化神真君可以说是敬若天神。

陆尘淡淡地道:既是如此,我就奇怪了啊,死光头为什么不一直呆在昆仑山那边做土皇帝,反而非要来到仙城这里被人挤兑,说不定还有什么危险的事情。

老马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后,道:其实还不止你说的这些,大人他在完全掌控住昆仑派上下后,便开始逐渐召唤昆仑派中的英才俊杰,包括那些道行高深的元婴真人来到仙城。

当然了,表面上是对外说家中亲友太多,但最后这些人还是有不少都摆在了他的门下,嗯,没有亲传弟子,所有人全是记名弟子吧。

说到这里,他眼中饶有深意地向陆尘看了一眼,但陆尘却似乎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老马的眼神,又或许是他根本就不愿在这种事情上纠缠。

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停留在另一件事上,看上去格外的专注。

陆尘环顾四周,忽然道:你是说昆仑派中有许多年轻一辈的翘楚弟子都已经来到了仙城?老马点头道:是,而且这些人基本上也就都只懂得尊重他了,虽然真君的意思是想将这些人编入浮云司,但现在大概还不是时候吧。

陆尘哼了一声,道:公器私用,这算是借着真仙盟的钱财来栽培自家子弟了啊。

老马笑道:可不是么,不过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掌管天律堂的铁壶真君在知道了此事之后,便大发雷霆,他那些手下也顿时兴奋起来,开始挑事,有一次还将浮云司中的几个人带走,在城外河边折辱了一番后,这才不留名号地跑掉了。

陆尘看了他一眼,觉得而有些好笑,道:既然人家不留名号,那你凭什么觉得是铁壶真君手下干的?老马耸了耸肩,道:等你在仙城那边待久了,大概就会熟悉这里的规矩了吧。

陆尘也不在意,对这个问题便一笔揭过,不再谈起了。

现在他想说的是另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啊,老马。

你说吧。

老马应道。

这些日子我一路过来,沿途所听到的有关真仙盟的话语当真都是敬若天神一般,想必在仙城中也是有一大堆人蠢蠢欲动了吧。

不过这些都不关我事,我只想问你,死光头他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这么长一段路,他不会真的就只让我们两个人走完吧?老马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你果然也是很了解真君的人,其实在知道我们要回仙城的决定后,真人大人确实十分挂念,还特意排人过来要保护我们的。

嗯,是谁?陆尘有些好奇地问道。

老马不知为何,却是面上神色看起来有些微妙,过了片刻后,只听他干咳一声,道:听说,是白莲。

第三百八十三章 打招呼又是她?陆尘明显地怔了一下,沉吟片刻后,面上带了几分异色,对老马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莲她应该是昔年白晨真君的关门弟子吧?死光头居然会对她另眼相看,实在有点不太像他的性子啊。

老马耸了耸肩,道:谁知道呢。

那小姑娘的身份早就是公开的,至少在昆仑派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呃,不过你也不要多想,这几年里虽然真君一直将白莲带在身旁,但从来都没有正式对外宣示过要将她收为门下弟子。

陆尘摇了摇头,面上平静,道:我倒不是会多想什么,死光头要收哪个人为弟子,我根本不在乎,只是对他居然会将白晨真君的弟子留在身边,感到有些奇怪罢了。

老马笑道:我之前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其实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真君大人他心深似海,谋算深远,我看不透这其中的东西也没什么。

陆尘没有马上应他,只是沉默地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过了一会儿后,他忽然开口道:对死光头心里怎么想的,我有点猜测,你想不想听?老马身子顿了一下,转眼看向陆尘,只见陆尘面上带着微笑,神态温和。

老马看了他一会,然后说道:我不听。

说完,就继续迈步向前走去了,留下了站在原地的陆尘,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丝错愕之色,但随即失笑,加快脚步赶了上来,和老马并肩而行,笑道:你这死胖子,几年不见,看起来居然聪明了好多。

呸!老马啐了他一口,然后冷笑道,上位者为尊,妄自打探尊者私隐的人,特别还是干咱们这一行的家伙,从来就没有哪个是命长的。

老子还年轻,一点都不想早死!说完,老马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看起来对陆尘都有些视如蛇蝎一般了。

陆尘倒是不以为意,甚至还哈哈笑了起来,紧走几步追上了他,笑道:死光头应该还是很看重你的,你怕什么?放屁!老马看起来十分恼火,没好气地道,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为真君他老人家跑腿办事的一名属下而已,守规矩不逾越,这才是我们的本分。

反而是说到底的话,你这厮才是与真君他有各种亲近关系,有些话你可以随便说,我却是一点都不想碰的!陆尘看着他,感慨道:这年头,连你都变得这么聪明了……咱们修真界中的黑白道真是太难混了啊。

老马理都不理他,只是埋头往前走着,陆尘伸了个懒腰,道:这样吧,我现在自言自语说几句话,你也就左耳进右耳出好了,谁叫我跟你交情好呢。

老马沉默以对,好像在这一会已经完全对陆尘的声音遮蔽了,不过陆尘还是能很明显地通过老马身体部位一些轻微的动作,看出这家伙正是暗中拉长了耳朵,准备好好听一下的。

陆尘也不在乎,咳嗽一声,沉吟片刻后道:以我对死光头的了解,如果当年昆仑派内斗真的只是他和白晨真君两人的争夺,那么如今他就绝对不会去照顾白晨真君的门人弟子。

陆尘对着旁边面无表情的老马点了点头,然后很清楚地说道:他就不是宽宏大量的那种人!以前有人触怒到他以后,若是普通凡人倒也罢了,死光头丢不起那个脸面去找凡人的麻烦;但如果是修士触怒了他,那下场一般可都不好。

老马咳嗽一声,道:现如今真君大人早已修身养性,性子是变得极好了,再不会有以前那些事情。

陆尘嗤笑一声,明显不相信老马所说的,随后自顾自地说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这次死光头居然会大发善心,有问题啊。

有什么问题?老马忍不住追问道。

他肯定是在收买人心!陆尘正色道,死光头击败白晨真君掌控昆仑派后,肯定有许多人都在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心底也是惶惶不安。

不过只要这个消息一出去,大概谁都会觉得,这位天澜真君连他师兄的关门小弟子都能照顾好的话,这不是义薄云天是什么?老马咳嗽了一声,随后正色道:真君大人果然是义薄云天,不过这件事和那个叫白莲的小姑娘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干系吧?陆尘笑了一下,道:除了这收买人心外,死光头将白莲留在身边栽培着,大概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吧。

老马忍不住好奇心,追问道:到底是什么?她是五柱天才啊。

陆尘微笑着,只是那笑意倒映在老马眼瞳中时,却似乎在那一刻略显寒冷,而在他耳边,则是继续回荡着陆尘的声音,这样的奇才一千年都难得出一个,就算出了,也未必能进入昆仑山,这样的机缘,死光头怎么可能放弃掉啊。

他笑了起来,看起来还很高兴、欣慰的样子,对老马微笑着说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老马正在原地呆了一会,忽然猛一回头向前大步走去,同时口中咕哝着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听糊涂了!……陆尘和老马他们遇到白莲,是在出门后的第四天上。

那一天,天色有些阴沉沉的,眼看着就要到了黄昏,连跟在他们身旁的阿土看起来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

陆尘便与老马商量,看看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明早再赶路不迟。

也就是在他们聊天说话的同时,原本趴在陆尘脚边的阿土忽然激灵了一下,随即两只耳朵竖了起来,睁开狗眼,向前方望去。

陆尘和老马此刻似乎也都察觉到了有些不对,便看到了前方最后一道夕阳余晖下,淡金色的光辉洒落大地,将道路两旁的树叶野草似乎都镀上了一层金光,闪耀美丽,令人赞叹。

一个白衣少女出现在前方道路上,神色间冷若冰霜,正看着陆尘这边,陆尘的目光与她相接,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心想当年若非机缘不巧,眼前这个少女说不定也会和自己一起沦落到南方的蛮族荒原上去吧。

不过,现在再想这些事便有些无聊了,陆尘露出笑容,对着白莲挥了挥手。

白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马一眼,最后目光缓缓下垂,看到了趴在陆尘身边的那只大黑狗。

一只身躯异常庞大,看起来更像妖兽多过像家养黑狗的巨型大黑狗,正趴在那儿看起来快睡着的样子。

喂!白莲忽然开口叫道,蠢狗,这才多久,你居然已经不认得我了吗!阿土的身子忽然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头,向着前方的白衣少女看去。

片刻之后,阿土忽然从口中发出一声呜呜之声,面上居然流露出了一丝畏惧之色。

第三百八十四章 谎言老马眼神中有一丝惊讶之意,看着前方的白莲,并没有注意到旁边阿土的异样。

但陆尘与他不一样,这些年来他几乎天天都跟这只黑狗在一起,所以对阿土的异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不禁皱了皱眉。

在阿土几年前那一次晋阶之后,这种畏惧的情绪陆尘就很少在它身上看到过了,哪怕是日后与陆尘一起深入南方迷乱之地深处时,阿土也基本上都是一副没心没肺、浪迹天涯的潇洒模样。

只是在这一天,阿土在看到白莲的时候,突然显露出来的这种异常情绪,让陆尘吃了一惊。

或许是当年在昆仑山时的遭遇,阿土仍然还记在心中?一个身影从后面走上来,挡在了阿土身前,遮挡住了阿土的目光,正是陆尘。

他伸出手在阿土头上摸了摸,阿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向他看了一眼。

那一双眼睛里的畏惧很快消散了,重新变得清澈和坦然。

无论陆尘的手还是阿土的皮毛,都是温暖的。

陆尘微笑了起来,对阿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子向白莲看去。

数年不见,白莲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还是孩子般的模样了,如今的她,容貌依然精致美丽,气质仍是出尘清冷,仍旧给人一种冰霜仙子般的感觉。

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个女孩已经正在接近,或者说即将进入到她一生中最美丽最灿烂也最耀眼的青春岁月了。

她的身子长高了不少,看上去愈显苗条,身段也逐渐显露出来,让人看了就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就像是这个少女她天生就散发着令人侧目的耀眼光芒一般,令人无法忽视,下意识地想去多看几眼。

陆尘对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笑容,道:好久不见。

白莲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眼底深处有一丝隐秘和十分复杂的神色掠过,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忽然在场三个人都听到从陆尘身后传来一阵咆哮声,却是阿土从陆尘的背后再次探出了头来。

只是这一次,阿土原先那点在看到白莲时候本能地流露出的畏惧之色完全消失不见了,反而是看起来这只大黑狗十分恼火,对着白莲龇牙和低声咆哮,甚至连獠牙都露了出来,看着怒意汹涌,似乎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将这个美丽动人的少女咬上几口出气。

白莲大概也是没想到阿土突然之间神情、态度变化如此之大,愕然对陆尘道:你这只蠢狗怎么了?陆尘伸手抚摸着阿土的脑袋,想了想后说道:大概是恼羞成怒吧。

白莲:…………圣兽是一种强大的妖兽,在晋阶过后几乎就已经没有了天敌,在世间值得它们畏惧的敌人也不会太多了。

所以刚才那种突然出现的畏惧感,让阿土十分恼火与愤怒,它觉得自己现在根本就不需要怕白莲了,它觉得自己还丢脸了,所以在接下来的路程中,这只大黑狗对白莲这个美丽的少女就再也没有好脸色过。

不过,人类都是没心没肺的,在场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会跑去开导这只突然恼羞成怒的黑狗,最多也就是陆尘轻轻抚摸了几下它的狗头,同时注意力还是放在了白莲身上。

你怎么来了?陆尘问白莲说道。

白莲耸了耸肩,道:被人命令过来的啊。

说着她转身面对老马,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已经封好的信封,对老马问道,你就是马小云么?老马点了点头,道:正是。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珏递给了白莲。

白莲接过后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却是联同手中的信封一起交给了老马。

老马接过来先将玉珏收起,又直接拆开了信封,将里头的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点头道:没错了。

不过真君大人在信中令我跟着陆尘一起到仙城走一趟,我就跟你们一起走吧。

白莲嗯了一声,看起来也不在意,清澈灵动的眼睛看着陆尘,道:走吧?陆尘笑了一下,道:好啊,走!……这几年你过得怎样?陆尘问白莲道。

白莲道:还行啊,死了一个最大靠山师父,结果又找了个更大靠山的师叔,宗门内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都羡慕死我了。

说着,她笑着看了陆尘一眼,道:你呢?挺倒霉的。

陆尘老老实实地道,我和阿土在你走后,也是一路南行往迷乱之地深处逃窜,日子过得惨啊,直到最近才回来。

白莲看起来有些不信,指了阿土一下,口中道:瞎说的吧,这只蠢狗如今吃得比以前肥了十倍八倍的,哪里是日子会过得惨的样子?这明明是酒足饭饱全身痴肥的模样!吼!阿土在旁边低吼了一声,獠牙往前一伸,看起来很有点想试图把白莲那根葱白般娇嫩的手指给咬下来的样子。

白莲笑嘻嘻地收回手指,似乎也不生气,对陆尘道:这只狗脾气见长啊,我记得当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它没这么大火气嘛。

陆尘微笑道:阿土平常也不这样,大概是它今天心情不好吧。

白莲若有所思,颔首不语,陆尘便岔开话题,同时也问了问自己心中疑惑之处,道:倒是你啊,如今是个什么情况,看起来在昆仑派中混得极好啊,连那位天澜真君都对你另眼相看?白莲撇了撇嘴,道:也就那样吧,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陆尘问道:按理说,你不是应该在西陆昆仑山上吗,怎地却来到了仙城这里,还被支使出来接我?白莲道:我那位天澜师叔一定要我跟在他身边啊,然后不久前突然告诉我,让我过来接人。

说到此处,白莲忽然笑了一下,道:不过我还真没想到,能让一位化神真君挂念着,并让我亲自跑来迎接的人,居然会是你。

陆尘笑着说道: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白莲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在凝视陆尘好一会儿后,忽然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陆尘道:前昆仑派杂役弟子之一啊,这个你总不会忘掉了吧?白莲哼了一声,道:什么杂役弟子,能够让一位化神真君记住并派人过来接送的?能够让他如此看重的人,一定会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

陆尘笑而不语,只是带着阿土往前走去,过了片刻后,忽然间,白莲听起来猛地变得有些冷峻的声音传了过来,道:陆尘,当年你是不是天澜真君他亲自安插进昆仑派的奸细,在昆仑山上打探消息,还做了一大堆恶事?比如说,我师父和我的大师兄……陆尘面不改色,仍是那副温和礼貌的样子,对白莲微笑着说道:不是的,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所以,这些事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真的?白莲看起来有些狐疑之色。

真的。

陆尘笑着点头说道,神态十分轻松,没有半点说谎的痕迹。

第三百八十五章 仙城你觉得白莲这人如何?这句问话是那天晚上休息后,陆尘与老马私下聊天时对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

因为顾虑到安全问题,他们并没有进入路上的城镇里住宿,而是直接在野外露宿,好在露宿对他们修仙之人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处。

晚上的时候,因为男女有别,再加上或许白莲也有洁癖,或是不习惯和别人靠得太近,所以就远远地躲到一旁睡去了。

老马向远处的白莲看了一眼,确定她不可能会偷听到自己和陆尘的聊天后,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还行吧,至少面上对咱们不错。

至于更多的,这才第一天见面,看不出来的。

陆尘缓缓点头,过了片刻后,又开口道:之前她不是说死光头一直将她留在身边么,怎么这一次却放她独自出来接我们?老马耸了耸肩,把正躺在地上的胖胖的身子挪动了一下,让自己更舒服了些,同时口中说道:这就没人知道了,我觉得除了真君大人和白莲她自己,大概现在不会有第三个人能完全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不过,既然你问到了这个,我倒是又觉得,这次白莲过来接我们,至少有两件事是清楚了。

陆尘眉头一扬,向老马靠近了些,饶有兴趣地问道:哦?哪两件事,说来听听。

老马淡淡地道:第一,真君大人相信她,或者可以说是,觉得有极大把握白莲不会背叛她,所以才能放心让她独自出来接应我们;第二,真君对你十分看重,但这么重要的事他暗地里只派白莲一人过来,说明这女孩在道行上绝对是今非昔比,实力肯定异常强大,这才能让真君如此信任。

陆尘若有所思,老马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害怕了吗?以前真君对你那是何等看重,你却都不加理会,如今突然横空出世了这么一位天生五柱的奇才,这下你才知道紧张了?陆尘也是笑了起来,摇摇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白莲,见那个少女正和衣而眠,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沉默片刻,道:死光头这个人,才智超卓,智谋深远,又兼城府深邃,道行高绝,近乎半神而不似人,所以很难用常人看法去揣测他的。

以我看来,至少现如今世上,也没什么人会是他深信之人,这个白莲也是如此,还不够格啊。

老马看起来并不同意陆尘的话,嗤笑道:看你说得跟真的一样,那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算是真君的贴心人?陆尘淡淡地道:很简单,死光头正式将人收入门下为弟子,并将祖上世代传承的天字道号传授之人,那就是他真正看重并用心栽培的人了。

天字道号?老马似乎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后说道,如果是收弟子的话,白莲应该很有希望啊,毕竟她天分资质太好了,千载难逢的五柱天才啊,连当初的白晨真君都破例将她收为关门弟子了。

陆尘冷笑一声,道:死光头又不是他那个死鬼师兄,更何况他……总之,你记住我一句话,在死光头眼中,任何人大概都跟蝼蚁差不多吧,最要紧的便是有用无用而已。

至于说什么五柱天才在他那里便有希望?我不知道白莲有没有信这种说法,但那才是骗鬼的话!说着,陆尘抬头看了看黑暗的天空,慢慢说道:五柱算什么,该用也就用了吧。

……这一路走得十分顺利,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数日之后,他们平安到达了仙城之外的映星河。

远远的,已经可以眺望到前方远处,那座座落在广袤肥沃的四河平原上的巨城了。

仙城是如今神州浩土上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城,特别是千年前真仙盟入驻此地,并着力经营之后,直至今日,仙城的繁华日甚一日,吸引了世家无数人才俊杰纷至沓来,成为了这片大陆浩土的重心所在。

与神州浩土上大多数的城池不太一样的是,在仙城这里,虽然有个城字,但仙城并没有城墙。

无数的楼房、殿宇都建立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构成了一眼看不到边际的浩大城市。

在这里,人们不需要城墙的保护,因为这座仙城本身就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仙城一面靠山,三面跨水,四河平原上最著名的四条大河,都在这座巨城中流淌而过。

在早古时候,传说此地本是有一片上古遗迹存在的,至今在仙城之中还偶尔能在一些角落地方看到些遗迹残迹,其中最醒目的当然是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各有一座气势宏伟的巨型雕像,雕刻着传说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圣兽。

这四只圣兽雕像皆背身而立,眺望远方,因为年月深久而多有磨损,但那股苍莽的气息却犹存下来,多年来逐渐成为了城中名景,外地人来仙城游玩时,多半都是要到这下面观赏一番的。

不过除此之外,那些有关于遗迹的传说倒也流传了好多年,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比如,仙城下方有什么上古妖魔啦,比如,遗迹深处有什么天材地宝啦……诸如此类,种类繁多。

不过比较公认的说法是,原来的遗迹之中十分凶险,曾经害死了许多人,为安全起见,上一代真仙盟的几大化神真君一起施法,将这一大片古老遗迹的入口都尽数封印了。

从此,仙城中就再无任何妖魔鬼怪作乱,真仙盟尽心尽力地经营着这里,也让仙城的发展日新月异。

多年之后,仙城又有了上城、下城之分:所谓上城,专指的是青龙雕像所在的青龙城区,这一片高居天龙山半山腰上,地势比其他城区高出了至少百多米,居高临下,与众不同,早早地就被真仙盟直接征收下来。

如今真仙盟各大堂口,所有的高层人物几乎都住在这里。

除此之外,其他三区也就是白虎、朱雀、玄武三区都在平地之上,威严之处比青龙那边逊色,但繁华热闹却是远远过之。

多少年来,亿万生灵就这样居住在这座以仙为名的大城中,度过了每一个充满希望又充满了意外的日子。

在进城之前,我还有句话要跟你说。

映星河畔,白莲拉住了陆尘对他说道。

旁边的老马也停了下来。

陆尘道:什么事?这只狗不方便带进去了。

白莲十分平静地指了一下阿土,最近城中有人正在杀狗呢。

唔……陆尘点点头,道,这事老马之前也跟我说过了,不过,我觉得问题不大吧。

毕竟死光头的身份地位非比寻常,要庇护一只狗,那算什么大事?汪!旁边的阿土叫了一声,似乎有些高兴。

白莲却摇头道:这样不太好吧,总是给天澜师叔添麻烦。

你就将它留在城外吧,反正当年在昆仑山的时候,阿土也是整天乱跑,应该不会跑丢的。

陆尘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摇头道:这不行。

白莲怔了一下,愕然道:什么?第三百八十六章 我来就你陆尘远远地眺望着那座仙城,看着天龙山上下近乎一望无际的繁华景象,哪怕现在隔了很远,似乎也能感觉到那里的喧嚣热闹。

这里人这么多,养的狗或是无主野狗也是难以计数吧。

硬是要下了这一道杀狗命令,怕是让底下的人也很为难吧?白莲耸了耸肩,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管它呢,反正我又不养狗。

再说了,人家那位乃是化神真君,道行深地位高权势大,想干嘛就干嘛,管你们下面人做什么?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陆尘笑了一下,然后回头对老马说道,既然说不好带阿土进城,那我也不进去了。

你回去跟死光头说一声,叫他出来见我吧?啊……老马一时间有些呆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而旁边的白莲也是大吃了一惊,一脸惊讶之色,过了一会儿才皱眉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天澜师叔是什么身份的人,能见你,便已是给你脸面了,如何能纡尊降贵地出城来见你?陆尘也不理她,只是看着老马,道:老马,这事你心里有数吧,是他要见我,还是我想去拜见他的?老马苦笑了一声,道:嗯……是他要见你。

白莲在一旁面露不快,道:就算是天澜师叔要见你,但是以他的身份,你去拜见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陆尘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站在自己身旁的阿土,道:这次我还就不想顺着这什么天经地义了。

你回去跟死光头说,我在这等一个晚上,今晚不过来,明天我就走。

大胆!老马还没出声应答,旁边的白莲已然大声呵斥了过来,但随即这个美貌过人的少女忽然眼珠子转了转,原本的怒色忽然又消散了去,带着几分狐疑地看着陆尘,道,你这人到底什么身份,为何竟然在面对一位化神真君时如此有恃无恐?难道你就不怕真君动雷霆之怒,将你瞬间化为兹粉么?陆尘点头道:是啊,我好怕的。

说完,转过身便向旁边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走去。

黑狗阿土抬脚就要跟上,忽又转过头来,对老马和白莲面露凶恶状,低吼咆哮一声,露出獠牙示威般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尾巴一甩,这才一路小跑着追寻陆尘去了。

白莲大怒,正要出口呵斥,却突然听到旁边的老马开口叫屈,嚷道:喂!阿土,你对我凶什么,又不是我跟你们有不痛快啊!白莲话到嘴边,又被这货的一番话给噎了回去,回头怒瞪了老马一眼,道:你怎么说话的,这人对真君不敬,我们说他几句,还有错了吗?没错没错!老马立刻正色回答道,然后转过身向仙城那边走去,同时口中道,咱们赶快回去拜见真君,请他老人家裁断,最好降下雷霆之怒灭了这小子,也出我心中一口恶气!白莲跟着他走去,同时不无怀疑地看着老马,道:真的吗,可是,我看你好像跟这个叫陆尘的人很熟啊?老马冷笑一声,连连摇头,道:姑娘你误会了,我看着这厮不顺眼已经有十几年了,待会如果有幸面见真君,你看我怎么说他!哦……白莲一时间有些弄不清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了,便也不再说话,跟着老马向仙城走去,偶然间也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原本在她心里就有些神秘的陆尘,现在的感觉似乎变得越发模糊不清了。

就像是,黑夜中一个隐约难辨的影子。

……真仙盟是如今神州浩土上人族中最强大的修真组织,单以实力论,它早已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派单独的修真宗门,甚至可以说,在人族历史上,还从没有过类似真仙盟这样的东西,但它的强大至少现在来说,已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真仙盟掌控着仙城这座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城,而仙盟中六大化神真君,又是真仙盟这个强大组织的最高首领,所以他们自然就占据了这座城中最好的东西。

以上古遗留下来的那些神秘遗迹中四大圣兽雕像为标志划出的四大城区的仙城里,在天龙山上的青龙区,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地方。

这里居高临下,踞高可以俯望四方,天生便有地利,又兼灵山钟灵毓秀,灵气充沛,也是修道中人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真仙盟总堂就座落在这里,整个青龙区都是属于真仙盟的地盘,而六大真君也在这里划走了最好的几块地盘作为自己起居的洞府。

天澜真君在数年前曾经回了一次他自家的门派昆仑派,在那一次回家的过程里发生了很多事,中间众说纷纭,但最后的结果还是摆在大家面前,不管接不接受也就那样了。

在那之后,天澜真君在本门昆仑山上呆了一年多没走,虽然外界有不少传言他是为了安顿昆仑派中人心并清除异己,不过对真仙盟中的事务,这位神通广大的真君并没有落下,远程操控也是没出什么问题。

在过了这段时间后,天澜真君再次启程回到了仙城,不过这一次在表面的平静下,真仙盟中却有不少私底下的暗流涌动,因为从那时候开始,便有不少的昆仑派弟子以各种名义,加入了真仙盟,开始为天澜真君做事。

昆仑派乃当世五大名门之一,门中出色的英才俊杰极多,于是,渐渐的,天澜真君这一派系的实力顿时大涨,声势也越来越盛。

老马和白莲是在这天中午的时候见到天澜真君的,那个身材远比老马更胖,当然也更加魁梧许多的超级大胖子,就坐在属于他的洞府掠影之中,听完了他们两个人转述的有关陆尘的话。

天澜真君面色如古井无波,并无什么变化,当他转眼向下方看去时,只见那边站着的两个人,白莲眉头微皱,面上似有一点微怒之色,而老马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似乎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一样。

天澜真君摇了摇头,转头对白莲露出一丝笑意,温和地道:这一路上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后面的事我自会处理,你就不用管了。

白莲往前走了一步,道:师叔,我觉得这个叫陆尘的人很是古怪,他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敢如此嚣狂和对您不敬?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道:此子悖逆大胆,我一定要严惩。

好了,你去吧。

白莲欲言又止,眼中似乎还有一丝困惑,但最后还是行了一礼后,退出了这座洞府。

这时,洞府中便只剩下天澜与老马二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天澜忽然道:那臭小子到底说什么了?老马咳嗽一声,道:陆尘他托我向您问好,又说,其实不是他不想上山,只是……放屁!天澜真君忽然不耐烦地打断了老马的话,道,那小子张狂可恶惯了的,当我的面都敢骂人,在背后会这么客气?你老实说,嗯,说他讲的原话!老马干笑了一声,偷偷看了看天澜真君的脸色,也不敢再隐瞒,只得道:额,大人,陆尘他还年轻……话音未落,便看到天澜真君脸色又是一变,老马心头一跳,不敢再扯皮,连忙抢道:他说:你回去跟死光头说,我在这等一个晚上,今晚不过来,明天我就走。

一句话说完,老马只觉得自己背上凉飕飕的,忍不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方天澜真君那铮亮的大脑壳,一时间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

洞府中一片寂静,老马都不敢去看天澜真君的脸色,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压抑住了。

过了片刻后,忽然只听天澜真君冷哼了一声,道:这话听起来倒确实是那小子说的,简直胡闹,胆大妄为,悖逆嚣狂!说完这几句让老马为之变色语气严重的话语后,天澜真君站起身向洞府外走去,同时口气平缓下来,对老马说道:走,我们去看看那不成器的家伙。

老马:……啊?第三百八十七章 叙旧陆尘和阿土所呆的这片小树林,距离仙城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并且远离了那几条人多热闹的官道,算是一个十分僻静的所在。

当夜幕降临后,远处的巨城灯火辉煌,而他这里的林子漆黑幽暗,仿佛是两个世界。

陆尘安静地坐在树林中,身影与周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是夜色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隐隐约约,难以分辨。

阿土安静地趴在他的身旁,一双带着幽绿光泽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偶尔它会抬起头看看天空,似乎那片无垠的苍穹里有什么它所感兴趣的东西。

夜色沉静,除了夜风从树梢枝头上吹过带来的声音外,就没有更多的声息了。

只是远处的那座城池实在是太大也实在太过繁华,哪怕隔了这么远一段距离,陆尘却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地方所散发出来的无形的气息。

那是全天下修真界中的人都向往的地方。

这个时候,忽然有脚步声从树林外头传了过来,然后,一个胖大魁梧的身子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来的人正是天澜真君。

不过以天澜真君的道行境界,如果真的是要瞒过他们这两个的耳目,自然会有无数手段、神通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来,但这个死光头似乎并不想如此,而是大大方方地直接走了过来,或许他还额外加重了一些步伐,提醒着陆尘自己已经来到这里的事实。

陆尘站了起来,目光向正慢慢走过来的天澜背后看了一眼,却发现天澜真君背后空无一人,他怔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

天澜走到了陆尘身前,脸色平静,一双眼眸中目光深邃,但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片刻后,他笑了一下,道:好久不见啊。

陆尘叹了一口气,心情也是有些复杂,眼前这个人与他前半生的命运始终纠缠在一起,既对他有恩,又似乎曾负过往日情义。

他逃亡迷乱之地,最后又沦落南荒,其实算起来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太长,从头到尾也就数年时间而已。

但是直到此刻,在这夜幕苍穹之下,繁华巨城身旁,再见到这个人时,却让陆尘心中还是多了些沧桑意味。

好久……不见。

陆尘也点了点头。

天澜的目光打量着陆尘,随后扫过在他身旁的阿土——那只身躯异常庞大如今看起来像巨狼妖兽多过普通土狗百倍的黑狗,天澜的目光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略感意外,多看了几眼,但随即还是转开了去,再次回到了陆尘身上。

老马呢?陆尘问道。

哦,他在林子外头等着呢。

天澜道,我想咱们这次说话,就我们两个人反而更随便些,就让他别跟进来了。

说到这里,天澜笑了一下,又道:说到底,小马他终究也只是咱们两人之间一个通气传话的人,最后要说什么事,还得我们自己说,不是吗?又或者说,难道你这些年跟他在一起待得久了,居然信他比我还更多一些吗?陆尘的心忽然缩了一下,但面上神色丝毫不变,也没有片刻的迟疑和停顿,摇头说道:当然不会。

天澜呵呵一笑,宽大的袖袍随意甩了一下,一阵劲风掠过,顿时在林间吹开了落叶尘埃,露出了一块干净些的空地。

然后,这位站在人族修真界巅峰的化神真君居然也没有什么介怀之色,很随意地就在陆尘身前坐了下来,同时招呼陆尘道:来,来,你也坐下说话,站着多累啊。

这死光头大胖子就算站上一年也不定会觉得累吧,陆尘在心里悄悄这么腹诽了一句,随后还是坐了下来,道:听老马说,是你想见我?嗯。

天澜真君很干脆地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我这里有好几年都没你的消息了,就只知道你逃入了迷乱之地深处,最后坠入了那条龙川大河。

所以听说你突然回来了之后,我当然想还是要见一面的。

陆尘默然片刻,随后抬眼看着天澜,道:那这几年里,你是一直以为我已经死了吧?天澜摇了摇头,道:不,我始终相信你还活着的。

陆尘笑了一下,道:你居然对我这么有信心啊,一般人掉下去就很难活着回来吧。

天澜淡淡地道: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哪里又是一般人了。

陆尘怔了一下,没有说话,只听天澜又道:而且若不是我相信你还活着,就只凭着将你逼死这一条,你以为我还会容许何毅像现在这般好好活着吗?陆尘略感诧异,道:何毅?天澜真君道:追杀你可是大功一件,你总不会以为他会隐瞒不报吧。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跟我说了,还以此为由想拜我为师,继承我的道统呢。

陆尘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起来,那一刻仿佛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才苦笑了一下,道:那你最后怎么处置他了?天澜真君平和地道:我告诉他这件事情做得不错,但是想以此继承我的道统还是不够,让他更加勤奋修炼,同时也将他从昆仑山调到真仙盟这里为我做事,如今也算是我手下一员大将了吧。

陆尘叹了口气,道:好手段。

天澜真君却是哼了一声,道:什么手段,听起来好像你还有点嫌弃似的。

别的不说,只说那何毅自己就没有半点怨言,将我也做当作伯乐一般。

人家为了力争上游,那勤奋刻苦勇猛精进的劲头,可比你强多了!陆尘摇摇头,道:我知道,那股劲头我也有过,不过是十多年前在魔教里的时候,差不多也磨折干净了。

天澜真君脸上忽地掠过一丝怒色,凝视陆尘,聚拢在他胖大身躯周围的黑暗似乎突然翻腾起来,如一只妖兽在漆黑的虚空中猛然咆哮了一声。

但是很快的,天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看着陆尘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半晌过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在怪我吗?天澜对陆尘问道。

不怪了。

陆尘摇头道,刚开始那几年,我被黑火烧得痛不欲生的时候,确实是对你有些不满的。

但是后来也渐渐想开了,若没有你当年救我,又哪有我的现在,所以就只当是我报了你的恩情吧。

天澜凝视着他,道:你真的这么想开了?若是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不妨对我一起说出来就是。

陆尘道:想开了,反正那些事都过去了。

不过,他顿了一下,抬眼向天澜看去,道:这次回来,我确实还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陆尘顿了顿,道:苏青珺,还有昆吾城苏家现在如何了?天澜真君淡淡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微微一笑,笑意温和,只是目光中隐约有一丝冷意掠过。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一地鸡毛树林中有片刻的安静和沉默。

陆尘微微抬头,看着天澜,过了一会后,天澜开口道:这些事你来之前,难道没有向小马那边问过吗?陆尘道:问了,不过老马对我语焉不详,每次都只粗略说几句,就不愿多说了。

我想他大概是怕我知道点什么事,心中又生怒气,说不定一怒之下不来仙城,掉头跑去昆仑山吧。

天澜真君怔了一下,随即居然失笑一声,道:虽然滑稽,不过想想小马那人,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陆尘也笑了一下,道:所以我想,还是自己过来问你吧。

天澜点了点头,道:苏青珺那女孩子不错的,当年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苏家族内包括昆仑宗门中都有人责怪非议于她,她也并无辩解,就这么硬扛了下来。

这几年间,她只醉心潜心修炼,道行勇猛精进,成就不小,若无意外的话,轻松成就元婴境界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陆尘沉默了片刻,后道:能得到你这位化神真君如此评点,看来她是八九不离十了。

天澜微微一笑,并不言语,那神情间一片平静,似乎刚才所说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拥有着不可动摇的自信。

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苏家好像反应很大?陆尘又问了一句。

废话!天澜哼了一声,道,你这家伙当初发了疯,直接冲进人家府邸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了苏墨,你说苏家会有什么反应?陆尘面无表情,道:我没杀错,也不后悔。

天澜真君随意地摆了摆手,过了一会后,道:嗯,你说得对。

……苏家那边愤怒欲狂,一直要追究到底,你逃走之后,苏家也不肯善罢甘休,就回头去宗门里查你,不但要查你的来龙去脉,还要查你怎么进入的昆仑派,追根索底,大概是想顺藤摸爪找到你什么亲人、家族之类的吧。

这话听到这里,陆尘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哪怕他对那个苏家从来也不待见,唯一的例外大概也只有苏青珺了。

不过听到天澜真君这一番话时,陆尘还是一时间有种难以表述的荒谬感。

他是怎么加入昆仑派的?天澜真君安排的啊!他身后有什么背景?有没有靠山?废话,如今昆仑派最大的那尊神就是他的靠山啊!苏家这气势汹汹大张旗鼓的追查,其实在知道内情的人眼中看来,真的有几分作死的意思。

那你后来怎么拦住他们追查的?陆尘问道,会不会很麻烦?天澜哼了一声,道:麻烦自然是麻烦了,就你会惹事。

不过这事吧,说到底也就那样,我随便布置一下,让他们查不下去也就差不多了。

那你对苏家……陆尘看着天澜,余音未尽,眼中有询问之色。

天澜道:我没动他们,这几年我正在整顿宗门上下,不想多事。

不过你当年在苏家受的委屈老马也跟我说了,我就想着等你回来,看你怎么个想法。

陆尘沉默片刻,道:我怎么想很重要么?你如何处置苏家,还要看我的意思?天澜真君脸色平淡,道:嗯,这事我看你的。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人,在他们手里受了委屈,报复一下也是天经地义。

陆尘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头也微微低垂了下来,过了片刻后,平静地说道:算了。

苏家那边其实真正跟我有仇的只有苏墨,而他已经被我杀了。

其他人跟我没有太大关系,反而是苏青珺在那一年里与我关系不差的,这事就到底为止吧。

天澜真君眼中深处微光闪动,道:到此为止?陆尘点点头,道:嗯,到此为止,别牵扯其他人了。

好。

……你刚才说有几件事想问我,那其他的事呢?天澜问道。

陆尘不知为何,看着这个胖大魁梧的男子,原有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萧索起来,提不起什么精神,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意。

他沉默良久,却是苦笑了一下,道:算了,其他的事我突然间也不想说了。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也没对陆尘这没头没尾的话生气,看起来这位位高权重的化神真君的确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刮目相看的,甚至于他似乎还异乎寻常地了解着陆尘,还对陆尘有着格外的忍耐力和宽容。

他甚至还对陆尘多说了几句,道:对了,那个易昕的事我也知道了。

陆尘的身子微微一震,抬头望来。

天澜道:那女孩子的尸身被她家人收敛回去了,妥善安葬,我也让昆仑派里出人出力,为她办了场风光白事,就只当是我们稍微弥补了一下她吧。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站起,道:易昕她活着的时候,好像是不太喜欢这种事的,不过这份心意我是知道了,想来易昕她父母也能感受到。

我替那个不幸的小姑娘,谢谢你了。

说罢,他端正表情,神色郑重地向天澜真君行了一礼,然后道:如果易昕她泉下有知,一定也会想让我帮她谢你一下。

天澜真君坦然受了这一礼,待陆尘重新站直身子后,他开口说道:不管你还想不想问吧,既然今晚我到了这里,自然是要跟你好好聊聊的。

如果你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那么现在就该我说了吧?陆尘点点头,道:你说吧。

天澜真君道:回来帮我。

陆尘身子顿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以你的势力和实力,什么样的人才找不到,何必一定要我回来?天澜真君淡淡地道:想帮我做事的人有的是,但值得我完全相信的,能让我托付大事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人?陆尘咳嗽了一声,道:这种马屁话我都听了十年了,早就知道就是画的一张空大饼而已,你别骗我了。

天澜真君笑道:我没骗你,真话。

陆尘摇摇头,道:听老马说,你近来还从昆仑派中调了不少年轻高手过来,半数都加入了浮云司。

这些人与你同宗同脉,做什么事你可以相信他们的。

天澜道:那些人还过得去吧,但是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而且这次有件事,我还是只信你一个人。

陆尘沉默了下去,过了半晌后,他脸上露出苦涩之意,道:又是魔教?嗯。

天澜道,又是魔教,非你莫属。

莫属个屁!陆尘骂道,上次在昆仑山,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结果到了最后,昆仑山上魔教的人没见几个,倒是你们自家两大真君几大派系势力自己打得一地鸡毛,我才不去凑什么热闹了!第三百八十九章 根源天澜真君窒了一下,脸色看起来突然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对陆尘笑道:那是意外。

意外什么意思你知道吧,本来我叫你过去是真的想追查一下昆仑派中潜伏的奸细,但后来突然出现了一个机会,让我能够重新整顿昆仑派,你说我是出手还是不出手?陆尘冷笑一声,道:说了这么多,那个魔教奸细呢,你到底找到了没有?还没有。

天澜真君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确实还没找到,其实,如果你没闹出那么多事情,比如直接冲到苏家杀人的话,我还想着让你继续回昆仑山帮我找呢。

切。

这次陆尘连话都懒得说了,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天澜真君笑了起来,然后道:这些事都算了,终究也是都过去了。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陆尘眼角抽搐了一下,道:你别来烦我就好,我找一个地方混吃等死,舒服得很。

天澜真君摇摇头,道:那也太可惜了。

你这一身本事,其他人根本学不到。

陆尘冷笑道:有什么好可惜的?这要命的本事,谁想要,谁拿去。

天澜真君失笑,看着陆尘的目光显得十分温和,就像是一个父亲般看着闹性子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后说道:你别急,好好听我说。

陆尘耸耸肩,没所谓地在地上又坐了下来,虽然他面上神色如常,但心里其实未尝没有那些复杂难明的情绪。

其实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在面对这位从小将他养大又教了他一身本领的死光头时,到底会是怎样的心情。

敬仰、崇拜、怨恨、愤怒、信任,又或是怀疑?每一种心意似乎都有那么一点,在这次随老马从清水塘村来到仙城这里的时候,在真正见到天澜之前,陆尘心中其实也还是有那么一点紧张和忐忑的,因为直到今天,他仍然也看不清、看不懂死光头这个人。

他是好是坏?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还是花言巧语只是利用人?这些事陆尘都觉得像是云遮雾绕一般,看不真切。

……我是真的相信你的。

天澜真君平静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似乎他所说的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话语,你是知道的,这几十年来,我手创浮云司,召集众多人才所做的头等大事,就是为了对付魔教。

只是魔教妖人实在太过狡猾,明着打不过后,便暗地里躲起来耍出各种手段,甚至如今就连真仙盟中都被渗透了不少,很是麻烦。

陆尘沉默了片刻,道:我听老马说过了,就连你手下的浮云司里都抓到了几个魔教内奸。

天澜真君冷笑了一声,道:可不是么,连我专门建立着为了对付魔教的组织,居然都被魔教妖人渗透进来了,所以我才说,现如今真仙盟那些蠢货真是修炼太多,连自己脑子都炼坏了。

魔教如今只是表面上看着衰弱,但暗地里无所不在,势力深远,也许其真实实力远就超过了我们的想象,再不加以打击的话,只怕大祸就在眼前了。

陆尘沉默不语。

天澜看了他一眼,道:我以前就对你说过类似的话,今天不妨还是对你再说一遍。

在对付魔教这件事上,我真的只信你一个人,因为全天下的人都可能会是魔教奸细,但只有你不会。

回来帮我吧。

天澜一字一字缓缓地说道。

陆尘坐在黑暗中,安静无言。

这个时候早已是夜深人静时分,树林中几乎没有了任何的光亮,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也早已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看不清天澜,也不知道天澜是不是能够真的看清他。

我还是不太想做。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尘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道,我总有种感觉,好像我这辈子始终就在做着同一件事情,而且这事似乎总也做不完,我有点烦了。

天澜在黑暗中微微点头,过了一会后道:那你想做什么?陆尘道:我前头说过了,找个地方混吃等死行不行,嗯,我以前帮你卖命十几年,换个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不过分吧?天澜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低笑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道:不过分,不过分。

不知为什么,与死光头这样面对面说得越多,陆尘的心情也就愈发安稳起来。

曾经有过的怀疑,虽不曾完全抛弃,但也逐渐减弱了许多,这个他从小就看着长大、曾经视之为父一般的人,这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或许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大,还要更根深蒂固。

你当然可以选择躲起来混吃等死,我不会勉强你,也不会违背诺言。

天澜真君在黑暗中淡淡地道,不过想来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事并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了。

你还年轻,道行、天分也不差,将来多半要活得比我更久。

只是一旦我死了,又或是魔教实力在某个时候突然再度兴起时,他们只要抓住浮云司这个地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很多东西,到时候找到你藏身之处,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陆尘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天澜看着他,道:魔教不灭,你就算躲起来也不会安心的,我这说的是实话。

灭灭灭,你就知道说消灭魔教!陆尘忽然间有些愤怒起来,对天澜带着一丝怒气说道,这都十几二十年了,你还是这么说法,但是要怎么灭?当年荒谷之战时,我们都做到那种地步了,可是魔教还是没有灭亡,这么多年仍然阴魂不散一般。

你又说在昆仑山上有秘密,但是我们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那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才能彻底甩掉这个令人恶心又凶恶的魔教?天澜沉默了片刻,忽然间却是笑了一下,声音温和,道:怎么,看起来你对这事很烦啊?废话,被这破事纠缠了十几二十年,天天担心自己死于非命的,谁不烦?天澜真君点点头,随后道:你说得对,其实这些我都有想过,然后在最近我突然领悟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肯定是要消灭魔教的,但是我们以前所走的方向,可能不对。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什么意思?天澜真君道:我们之前总是想着干掉魔教中那些重要人物,想着将这些狼子野心的妖人斩杀殆尽就可以打垮魔教,但事实说明,这做法成效一般,魔教妖人总是跟野草似的,一波一波地冒出来。

但是后来呢,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地方,或许可以一劳永逸地将魔教给毁了!陆尘身子微微一震,抬眼看着天澜真君,过了一会儿才道:真的有这种法子?嗯。

是什么?天澜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黑暗笼罩在他的周围,让他高大的身躯看上去犹如一尊黑暗中的魔神,可畏可怖。

神树!说完,天澜真君又变得淡淡地说道:那东西几千年来一直是魔教信仰的根源,只要我们想办法将这东西毁掉,魔教自然就垮了,不是么?陆尘突然陷入了沉默,久久不发一言。

第三百九十章 天牌你觉得如何?大概是看到陆尘长久没有说话,天澜便对他这样问了一句。

陆尘默然片刻,道:我以为魔教的神树和其他神话传说中的神灵一样,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不存在于世上的。

天澜笑了笑,道:真正的神树在魔教传说中,那是自天地初开就存在的神物,非但顶天立地,还能穿越诸天万界,孕育万物,是天地间一切生灵的起源。

这些神话,你当年在魔教中应该是早已听过了吧?陆尘点点头,道:嗯,这是魔教妖人的根本信仰,我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在魔教中这神话始终还是有一个地方无法自圆其说,那就是从头到尾,从魔教诞生,直到现在,从来也没人真正见过神树在这一界中的模样,有的只是天花乱坠的神话,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没什么头脑的人了。

天澜眼中有一丝微光掠过,看着陆尘,含笑问道:你不信?陆尘道:我不信。

天澜真君点点头,看来对陆尘的态度颇为满意,随即又道:这东西对咱们来说,自然是无所谓了,但对魔教妖人来说,却又是极重要的事。

另外,我听说在魔教中有所谓的‘枝、叶、种’的说法,你可知道?陆尘心中猛地一跳,但面上神色如常,沉吟片刻后道: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一枝两叶一种子’吧?魔教中人说这四件宝物乃是昔年神树留在这一界中的遗骸,同时也有另一种说法,是只要集齐这四件神物,以魔教时代流传下来的秘法进行召唤仪式,便能打开虚空界门,重新将神树召唤到本界中来。

荒谬!天澜真君冷笑一声,面上露出不屑之色,道,这说法一听就十分牵强附会,而且就算是这些都是真的,魔教里的那些蠢货也不想想,通过召唤能够破开虚空进入这一界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是能给他们带来永生和力量的神灵,我看十有八九更可能是灭顶之灾才对。

陆尘笑了笑,没有说话,但看他的神色显然对天澜真君的这番话并无异议。

天澜真君冷笑过后,又对陆尘问道:对了,那这四件东西你可曾见过?陆尘端坐于地,似影子与周围黑暗交融一体,看不清他的脸色容颜,过了一会儿后,只听他语调平静地道:这四件神物我在魔教中都未见过,当年我也曾为此问过云守阳,听他的说法是这神话传说流传了千百年,到如今真假难辨,不过这四件宝物确实是有的,只是好像并非全在魔教妖人的手中,有好几件已经流落于世间,至今也毫无希望能够找到。

嗯。

天澜真君颔首道,你说的和我知道的差不多,基本就是这个样子。

陆尘微微抬头,向他看了一眼,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还有你之前说的要毁掉神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天澜真君道:此事其实我在想到之后,便已经暗中有所布置,当然,现在一切都还早。

粗略来说的话,便是我们先找到那‘枝、叶、种’四件神物中的一件或是几件,然后再通过这些找到其他的……陆尘忽然提高了声音,似乎有些惊讶,插口问道:你找到一件神物,就能通过这东西找到其他的神物?天澜真君笑了一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然后道:呃……算是有一点法子吧,可以试试看。

你知道的,道行境界到了我这种层次以后,总会想到或是领悟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神通法门。

刚好我大概就有一种能够通过同源物种卜算其他东西下落的神通,当然了,这神通其实也不是每次都那么灵验,特别是这种和传说神物有所关联的东西,天机更是玄妙,容易看走眼,不过终究也算是一种法子吧。

陆尘顿了一下,道:这么厉害,那你有几成把握?天澜真君哈哈一笑,道:差不多七八成吧。

陆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幸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过了片刻后,他低声说道:这应该已经算是很有把握了吧。

天澜真君微笑道:所以我才想让你过来帮我,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枝、叶、种啊。

陆尘刚要开口说话,天澜真君却是微微摇手,拦住了他的话头,道: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这件事情上,我还是觉得,只有你最适合,毕竟是和魔教有重大关系的东西,再没有比你更熟悉魔教的了。

怎么样,再帮我一次吧?他凝视着陆尘,道:就让这个为祸世间千百年的恶毒祸胎,在我们两人手上彻底消灭掉,可好?陆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忽然欲言又止,只觉得自己后背额头有一阵阵冷意泛起,却是突然惊觉,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已是汗流浃背,额冒冷汗。

如此过了片刻,陆尘忽然重重点头,沉声说道:好,这事我帮你!……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啊。

天澜真君一脸欣慰的表情,走到陆尘的身旁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欢喜高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陆尘哼了一声,道:这一次你总不会又让我白干活了吧?天澜真君怔了一下,道:我什么时候让你白干活了,没有吧?昆仑山上那次,陆尘淡淡地道,你叫我过去,许下了一堆天花乱坠的诺言,然后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兑现。

天澜真君的老脸顿时有一抹尴尬之色掠过,随即苦笑了一下,道:这事我是有点理亏对不住你,不过你也该明白,我也有无奈之处。

当初月圆之夜的时候,你突然爆发冲到山下苏家杀人,然后直接逃窜,引来正魔两道一起追杀。

在那般情况下,我又是新掌宗门,需要整顿昆仑派中各大山头势力,实在是没法为你出头……陆尘摆摆手,道:我知道,所以我这次才会回来再见你。

这次事情我会再帮你,但我也想知道,这次要是事情办好了,你到底会怎样安置我,至少让我心里有底吧。

天澜真君凝视陆尘良久,忽然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其实就算这次你事情不顺,那也是运气不好,我也绝不会怪你。

我想对你说的是,无论如何,在此番事情结束后,我都会兑现我的承诺。

说着,他忽然伸手抓起陆尘的一只手掌,然后将一件东西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凭着手心肌肉皮肤的触感,陆尘下意识地感觉到,那似乎是一块方形的铁牌,坚硬而带着一丝冰冷,周围边缘光滑圆润,但牌子中心处却是起伏不平,似乎刻着一个字。

他摩挲片刻,忽地眉头一皱,看着天澜真君,有些愕然地问道:这是什么,上面是……‘天’字?总有一天,你会从我这里传承这个道号。

天澜真君那异常魁梧高大的身躯此刻在黑暗中仿佛就像是一座高大的山峰,就连他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古老的沧桑气息。

陆尘,收好它,这是我本该在十几年前,就交给你的东西。

第三百九十一章 重振旗鼓十几年前就该给的东西?这块所谓的天牌又到底有什么意义?一切似乎都可以猜测到,但天澜真君并没有继续对陆尘说清楚,陆尘也没有开口追问。

他只是将手中的那块牌子慢慢握紧,在黑暗中一言不发,谁也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神色,也就无从猜测他现在的心情。

夜风从树梢枝头掠过,沙沙作响,让人间平添了一分寂静。

……这一场深夜中的林中对话,从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其中的内容,包括从头到尾一直呆在小树林外的老马,他有些无聊,但其实又有些担心,时不时地就会看向那片树林,不过从来就没有进去的意思就是了。

直到他在夜色中看到了从林中那片黑暗里,阿土走了出来,随后是陆尘的身影也出现在视线中。

老马立刻迎了上去,刚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忽然转头向旁边看了看,然后略带惊讶之色,对陆尘问道:真君大人呢?他先回去了。

陆尘说道,说是有点事还没处理好,要赶回去,就不过来跟你再见面了,让我帮他给你说一声。

哦。

老马点点头,他自然是不敢对天澜真君心怀不满的,道,大人他日理万机,当然是很忙的,没什么关系。

对了,你们谈得如何?陆尘沉默了片刻,道:聊得还好,不过他又叫我留在仙城这里帮他。

老马顿时面露喜色,用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笑道:这是好事啊,仙城乃是天下第一等的繁华之地,又有大人这么一位化神真君做靠山,你留在这里做事的话,日子不要太轻松了。

他还是想让我帮他对付魔教。

陆尘开口道。

老马顿时窒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放缓了语速,似乎正在思考的样子,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不好说了,毕竟魔教那边都是疯子,不过……嗯,这好像也是你一辈子都在干的事啊,至少比别人强多了。

陆尘苦笑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地望着老马,道:你也知道我这辈子就只干了这么一件事啊?老马摊了摊手,然后道:你想好了没有,如果有了决定就告诉我,我先回仙城那边去见一次大人,然后把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好。

陆尘刚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又忍住了,他伸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默然片刻后,却是声音低沉地道:好吧,那你去问问到底要我们做什么?好。

……清晨阳光从天边落下来的时候,陆尘还躺在林间的地上,头枕着阿土那柔软的皮毛休息着。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光影不停地变幻着、转移着,有一种奇异而动人心魄的美丽。

陆尘在晨光中醒来,但并没有起身,只是看着这光影交错、变幻的奇特景象,偶尔他会伸手摸索一下自己的胸口,在他的衣衫下,贴身地方已经挂着一块牌子,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气息传来。

他一直等到了中午时分,才看到老马回来,看他的样子脚步匆匆,但面上神情倒算是正常,陆尘这才慢慢坐起,对老马笑了一下,道:辛苦了,事情如何?老马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也不跟陆尘废话,直截了当地道:我们这次不需要去打打杀杀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找到魔教传说中的那枝、叶、种四件宝物。

陆尘点了点头,道:怎么找?至少我当年在魔教里的时候,可没怎么见过这些神物,现在就靠咱们两个两眼一抹黑的去找吗?顿了一下后,陆尘道: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我们两个要不还是回清水塘村去吧,至少那里住得或许还安稳一些。

老马呵呵一笑,道:你别急啊,虽然这东西很难寻觅,但真君大人对我已经说过了,这种同根同源的神物最要紧的就是冥冥之中互有气数纠缠在一起,只要找到了其中一个,就会有人用其他秘法,推断出其他神物的大概位置。

陆尘双眉挑动了一下,道:居然还有这等厉害的神通手段?谁知道呢?老马笑了一下,道,反正都是化神真君的通天手段,我们这些凡人比不上也不奇怪。

陆尘沉吟了片刻,道:虽说如此,但天下之大,要去找那四件完全没线索的宝物,也实在是太难了……话未说完,老马却截道:不用怕,早上真君大人已经对我说得十分清楚了,如今在这仙城之中,包括周围百里之地的地盘上,就有一件暗中隐藏的神物,我们只要想办法找到这个就行了。

陆尘神色一变,面上神情顿时有些凝重了起来,看着老马,道:这消息从何而来的?老马摇头道:我也是听真君大人说的,具体的消息来源我当然不知道,也不好问。

老马说的是实话,陆尘缓缓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是掠过一丝不安的感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刻在他体内正好就封印着一棵神树种子,也有很大的可能,这宝物就是他和老马之前所说的那四件神物之一。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严守谨防,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被人知晓。

但是如今看来,却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的人或许知道了这个秘密?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碰巧而已?他低头沉思了好一阵都没说话,倒是站在一旁的老马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容可掬,道:别多想了,反正说到底,不就是和魔教妖人斗智斗勇么,这种事咱们都干了多少年了,有什么好怕的?陆尘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老马笑道:既然你也明白这一点,那我们就走吧。

眼下先去仙城中找个客栈住两天休息一下,再往后我们是不是也要搞个遮人耳目的行头,免得老是被人发现。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干什么?老马咳嗽一声,道:要不……咱俩合作开家商铺?得了吧!陆尘毫不客气地直指人心,道,你这货做生意,从来都是赔本生意,开一家倒一家,从来没赚钱,还每次都贴补了下去。

这要是去仙城里开商铺,我怕你十天八天的就被人压得混不下去了!老马哼了一声,却是面带倨傲之色,道:你懂什么!我们身后有靠山的,遇到什么麻烦事,找大人解决就好了。

而且再说了,其实那也只是一种推测罢了,到底情况如何,真君大人他也说了或许并没有十足把握。

陆尘又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于是便故意岔开话题,道:这次也是你我直接联系死光头的吗?不是啊!一阵清脆如风铃般的轻笑声,从林外传了进来。

第三百九十二章 麻烦的人陆尘与老马对视了一眼,随即一起转身看去,只见在这中午时分,阳光从林间枝叶缝隙中落下时,一个苗条而美丽的身影从林外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美丽而成熟的女子,她脸上带着微笑,妩媚而温和,甚至还对着陆尘挥了挥手,然后微笑着说道:真君大人他呢,一来,日理万机事情太多,很多时候确实忙不过来;二来呢,他目标太大,纵然他道法高深神通广大,但确实太过引人注目。

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罢了,但在这藏龙卧虎、奇人异士无数的仙城中,便很容易引来其他势力的关注。

她笑着对陆尘和老马说道:你们总不会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吧?陆尘凝视着这个女人,眉头微微皱起,过了片刻后沉声道:血莺?薛堂主?是我啊。

那女子含笑点头,道,我就是血莺,也就是你们以前所在的那个浮云司的堂主,算是暂时帮真君大人看管的人。

陆尘的面色凝重了些,无论是谁,只要是化神真君这个层次以下的人,在面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时候,无论是敌是友,几乎都会油然而生出一种敬畏夹杂的复杂情绪。

浮云司是多年前天澜真君一手创建的组织,挂靠在真仙盟之下,受到那位创始人的影响,多年来,浮云司一直是正道中与魔教争夺最激烈也最凶悍的组织之一。

每一年,双方都要为这种仇恨付出不菲的代价,而血莺也成为了在天澜真君之下,魔教教众中屈指可数的有血海深仇的敌人。

这些年来,真仙盟日益强盛,魔教衰弱,又几乎没有什么更强大的外敌,天下承平日久,有很久时间都没听说什么太过激烈和血腥的争斗了。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血莺仍然成为了真仙盟中手上人命鲜血沾染最多的堂主,没有之一,可谓是令人侧目。

这些年来魔教转为式微衰弱,虽然在神州浩土其他地方常常会传来一些魔教教众的事情,但从总的大局势上来说,从十多年前迷乱之地中那一场至关重要的荒谷之战后,曾经强盛一时的魔教就开始走上了下坡路。

陆尘原本的真正身份,其实就是浮云司中的一个影子。

只是他这个是比较特殊存在的,在这么多年潜伏在魔教之中的情况看,外界能与他直接联系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老马,而老马明面上算是浮云司一个普通的成员,但私下里在陆尘这件事上却也是直接对着天澜真君一人暗中禀告。

也正因为如此,在过去的时间里,陆尘并不像似大多数浮云司影子那样对这位美貌过人的美女堂主献殷勤,而血莺也不太像是了解他们的样子,不过这个情况好像在今天改变了。

以后如果你们在仙城呢,就暂时算是我的下属之一吧,有什么事情,我会去帮你们去请教真君大人的,你们看如何?血莺很客气地说道,看起来就像是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正在跟陆尘和老马商量一样。

陆尘笑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啊。

血莺笑了起来,一拍手笑道:那就这么定了。

你和老马这两天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然后我安排下去,为你们在仙城中找个面上的营生做掩护,后头的事情慢慢进行,不着急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微笑着道:另外啊,还有个事也跟你们说一下,这件事情呢,真君大人已经跟我深谈过了,事情从头到尾我也都知道了。

因为在这仙城中山头太多,明里暗里多少眼睛窥视着,真君大人那边确实有些不太方便,所以以后你们两位最好不要直接去找他了,有事向我这里说,可以么?老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头向陆尘看了一眼,却发现对方也正向他看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视了片刻,随即又转开了去,过了一会后,老马哈哈一笑,对血莺拱手道:薛堂主说得有理,那以后我们兄弟两个就要请堂主多加照顾了。

客气了。

血莺的态度一直都很温和也很客气,但不知为何,似乎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而在对着两人中,她似乎也有区别看待,更多的注意力有意无意中都放在话较少的陆尘身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尘开口了,对血莺道:薛堂主,有个事情可否麻烦你帮忙一下。

血莺点点头,道:你说。

陆尘指了一下趴在一旁的阿土,道:这只狗跟了我很多年了,能否让它跟我一起进城?血莺看了一眼阿土那硕大的身材,明显地怔了一下,好看的秀眉皱了起来,然后道:这可能有些麻烦啊,最近城中……嗯,你们应该知道禁狗令的事吧?说着,她抬头向陆尘和老马看去。

陆尘老马都点了点头,陆尘随后道:那事我知道了,老马之前也跟我说过让我在仙城周围山野中先放养一段,不过这里是仙城,不比寻常地方,明里暗里高人异士无数,我不放心。

血莺明显的还是有些犹豫,沉吟片刻后,道:这只黑狗的目标甚大,太过引人注目了。

你们将它带在身边,万一哪天它跑到街上,只怕转眼之间就有暴露你们的危险……陆尘插口道:那如果只呆在住处不出去的话,可以么?血莺想了想,道:那应该会好很多,不过你们两人以前也都是做影子这行的,万一出了纰漏会有什么后果,想来你们心里也有数吧?陆尘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低下身子摸了摸阿土的脑袋,老马则是一言不发。

血莺看了他俩一眼,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又跟他们聊了一会之后的安排后,便告辞离开。

不过在临走之前,她对老马暗中使了个眼色。

老马咳嗽了一声,对陆尘笑道: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去送送薛堂主。

说着,便跟着血莺一起走出了这片林子。

一出树林,顿时只觉得眼前光亮了许多,心情也好像开朗了不少,不过在血莺的脸上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兴奋之色。

在林外边缘处,她转头向老马看去,老马则是有些尴尬地苦笑了一声。

血莺冷哼了一声,道:老马,你也是浮云司里的老人了,这事的对错也不用我对你再说教了吧?老马连连点头,道:堂主息怒,这事你确实没错,说的在理。

血莺道:那他为何还要坚持带上那只狗?按理说,此人也是十多年的影子了,这里的规矩他不可能不知道的。

还是说,这位陆尘他是仗着真君大人对他的看重,故意给我脸色看么?老马立刻摇头,道:绝无此事,堂主千万莫要多想。

血莺脸色变幻,看起来似有些冷意,却又好像并没有怒发冲冠生气的样子。

过了一会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道:算了,不管怎样,咱们都是为真君大人做事的,以后你我多联系吧。

说罢,她对老马点了点头,便飘然远去。

老马看着那个身材窈窕、美丽动人的背影,想到了过往在这个女人身上沾染的那些血腥传说,又回头看了看树林,一时间忍不住苦笑摇头,低声道:都是麻烦啊……第三百九十三章 快慢麻烦啊。

老马看起来有些愁眉苦脸地对陆尘说道,这事情有点麻烦。

陆尘坐在地上,一只手随意地拨弄抚摸着阿土的脑袋,阿土也一脸惬意地把头靠在陆尘的大腿上,两只巨眼也是半眯着,口中偶尔哼哧哼哧咕哝两声,似乎快要睡着的样子。

听到老马的抱怨,陆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了?老马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瞄了这只身躯硕大的黑狗一眼,道:你也是懂行的,不用我多废话啊。

咱们进仙城去做事,最好还是要低调点,可你一定要带上阿土的话,确实很麻烦的。

吼!蓦地一声低吼,气势汹汹,犹如这片林中突然跳出一只凶猛妖兽,让老马吓了一跳。

但定睛一看,周围却没有动静,发威的是刚刚看上去还一副憨厚傻乎乎模样的阿土。

只见这只已然比成年男子还要更高大一些的巨狗目露凶光,盯着老马,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却是一副将要撕咬的凶悍模样。

那雪白的獠牙包括阿土眼中的凶意,都让老马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陆尘从一旁伸手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啪的一声拍了阿土的脑门,笑骂道:别胡来,老马跟咱们是自己人。

刚刚龇出的獠牙瞬间又收了回去,阿土瞪了老马一眼,看起来还有些不甘心的样子,但还是哼哧哼哧地在陆尘身边趴下了。

老马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又骂道:可恶!老子当年送了你那么多的肉骨头吃,你这货现在全忘了啊!陆尘摆了摆手,对老马道:这事可能有点麻烦,但还是请你费心一下吧。

仙城周围的山野里并不安全,把阿土单独放在外头,我也不放心。

老马沉吟片刻,对陆尘道:其实咱们把阿土带进城,再找个大一点的屋宅住下来,这都不算难事。

我是怕时间久了以后,阿土那天烦闷了忍不住,自己跑出门到大街上溜达,那就麻烦了。

陆尘想了想,忽然对老马问道:咱们这次做事,钱财方面总不会还让我们自己出吧?老马立刻道:这是当然,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帮浮云司做事的,至少平日的花销他们得包了,嗯,回头我还得跟那位薛堂主好好磨一下,看她能不能多给点钱,让我开个商铺、门面什么的,这就是咱们两兄弟的无本生意哈!说到最后,老马还兴奋地搓了搓手,看起来对做生意开商铺这件事他始终还是很在意的,哪怕过去十多年在经商的道路上他屡战屡败、亏空无数。

作为和老马一起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陆尘对老马的在这方面的经历和能力了解得一清二楚,不过反正不是自己的钱,陆尘对此也是毫不在意,他只是很正经地对老马说道:这就好,你去要钱的时候,替阿土多要一份……呃,一大份的口粮钱。

老马一怔,道:一大份的口粮钱,这是做什么?陆尘摸了摸阿土后背上那光滑的皮毛,又拍了拍它的肚皮,笑了一下,道:这只狗和普通的狗不一样,你相信我,只要有足够的美味的食物,我担保它懒得出门一步!老马有些错愕地看着阿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还有这种事,我说你这到底是一只狗,还是一只猪啊…………两天之后,一辆十分宽大的,足可以坐下四五人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这片树林外,赶车的车夫是个看上去黑瘦精干的小老头,约莫五十岁左右,来了也不出声,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把车停好,然后坐在车上沉默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后,老马和陆尘以及阿土从林中走了出来,上了马车。

从头到尾,那老车夫都目视前方,没有向他们看上一眼,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发生的事。

直到当老马关上车厢门的那一声啪的声音传来时,他好像才突然惊醒一般,同样是没有回头观望,而是拿起了手中鞭子,一个响鞭过处,马蹄声声,这辆马车掉转方向,开始向远处的仙城走去。

马车的车厢十分宽敞,车内也干净整洁,一旦关上车门,便如同与外界隔开一般。

在车厢两侧各自开了个小窗,但同时都安了垂帘,让车内的人可以看到车外的景物,车外的人却看不清楚车内的情况,十分方便。

进入车厢之后,或许是事先陆尘已经交待过,阿土老老实实地趴在木板上,陆尘与老马则是相对而坐。

车厢足够宽敞,他们坐得也还算舒适,耳边听着一路车轮滚动的声音,从安静的山野渐渐到了道路上,然后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那座巨大的繁华的仙城,这辆马车周围开始逐渐多了人来人往的身影,还有各种各样的声音。

听着车外不时响起的各种声音,陆尘忽然开口道:我们这是去哪里?老马道:薛堂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通过隐秘路子为我们找了一间还算宽敞的屋宅,不会引人注目,我们先过去住下,然后徐徐行事。

嗯。

陆尘点了点头,道,这仙城毕竟是真仙盟的地盘,做事方便,速度也比其他地方快捷不少。

老马看了他一眼,却是摇了摇头,道:这你就错了。

嗯?陆尘略感意外,道,怎么说?老马透过帘子向窗外看了一眼,道:你是很少来这里的,就算偶尔过来一次,也因为身份隐秘,不会跟这里真仙盟中的人接触,所以不太了解现在的情况。

如今这座仙城里,真仙盟里到处都是人浮于事的景象,仙城中大大小小各处堂口衙门,冗员冗官无数,办一件简单的事都要拜一大堆菩萨,让人跑断腿,然后收受贿赂、收钱办事之风随处可见。

说到这里,老马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道:正常来说,咱们要通过一般路子搞这么一座房子下来,也不塞钱,只是正经规矩办事的,别说两天了,起码要拖你两个月。

陆尘的眉头皱了一下,沉吟片刻后道:按你这么说的话,如果我去办事时,说这事是死光头交办的呢?那些人会不会加快点?老马迟疑了一下,看起来在心里斟酌片刻,然后道:嗯,有了真君威名,或许可以快个十天。

陆尘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死光头的名号就只能快十天啊?老马也笑了,道:差不多吧,这些事太小太繁琐,偏偏又都有规矩可循,你一个化神真君总不能跟底下的人去较真,还不够丢脸的,所以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吧。

陆尘感叹了一声,道:那这次为何能这么快,看起来那位薛堂主似乎与众不同?是啊,现在在仙盟之中,浮云司有时候就像是个异类,办事迅捷、命令通达的程度远胜于其他各处堂口,不过也就是因此,咱们这位血莺堂主可也是受了不少非议,被人说各种爱出风头,自高自大,谄媚真君云云。

不过么,对于这件事我是这样想的,他抬头看了陆尘一眼,淡淡地道:手头沾满鲜血的人,动作总会比那些庸人快一些的,对么?陆尘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很对。

第三百九十四章 富穷之分仙城是没有城墙的,除了北边那个方向有一座雄伟的天龙山屹立于高墙外,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几条大河从原野上流淌而过,肥沃的土地上到处都是高低起伏的屋宇楼阁,繁华热闹之处,可谓天下无双。

这里是神州浩土上的第一大城,也是有史以来集聚最多人口的城市,亿万生灵云集于此,上演着人间无数悲欢离合。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里太过繁华太过兴盛,所以世间再没有一处城墙可以将它包围起来,就像是传说中那顶天立地从鸿蒙开辟以来就存在的神树,无法抑制地野蛮生长着。

仙城之中是有古代遗迹的,并且这处遗迹的规模极其庞大,光是在地表的废墟痕迹就有很多处,而传说中在地下的遗迹规模更加巨大,里面隐藏着无数秘密,又或许是有无数珍宝,当然,也有可能会有无数的危险和怪物。

这么多年来,有关于这古代遗迹的传说早已深入人心,并传出了无数个版本,不过在今天这个时候,传言终究也只是众口纷纷的流言蜚语,因为真仙盟那些大佬们在很多年前,就施法封印了这座古代遗迹。

当马车进入仙城里的街道,平稳地向前行驶的时候,透过车厢上的窗帘,陆尘的目光越过了街道两旁高低不一的房屋,看到了远处一座十分高大但明显残破的雕像。

獠牙巨齿,气势威猛,耸立于城池之上似俯览众生,自有一股王霸之气似扑面而来的巨兽,陆尘在车厢中远远凝视着那边,忽然心头一跳,却是觉得那雕像上已经残缺的一只巨兽眼眸仿佛在某一瞬间,突然有了生机一般,向这座车厢里看了一眼。

那仿佛是冥冥中的一声惊天嘶吼,在人的脑海中陡然炸开,让人全身猛地冷了一下,但很快的,那种感觉便如潮水般退去,再无声息,就像是一场幻梦一般。

陆尘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那座雕像,在沉默地又看了一会后,他忽然开口对老马问道:那是白虎吧?老马回头往窗外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道:嗯,是的。

咱们这次去的地方,就在白虎区里头。

那神兽雕像太过高大,不管远近,只要在这里,大概抬头都能看到了,我估计在我们的住处也是一样。

陆尘看了老马一眼,眼底深处有一道微光掠过,道:你看那白虎雕像时是什么感觉?老马怔了一下,随即耸耸肩笑道:能有什么感觉,反正无非就是感叹一下罢了。

这座雕像连同仙城里还有的其他三座神兽巨像,听说都是原本这遗迹里的东西,只不过如今这么多年过来,谁也搞不清楚它的来历了。

陆尘点点头,目光微微低垂,神色看上去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很快也恢复了正常,点头道:确实如此,当年能造出如此巨像的人,一定也是强大无比的种族。

老马呵呵一笑,道:多半是了吧,不过谁知道呢,再强大的如今也不见踪迹,许是曾经遇上过什么天灾人祸,已经灭亡了吧。

马车声声,载着他们走了过去,只留下那阳光下巍然屹立的白虎巨像,仍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似乎在安静的岁月中仍然等待着什么。

……他们两人在仙城里的新住处还是很不错的,在四大河中的镜河——一条平缓的小支流边上,这里是白虎城区深处,周围早已满满建满了房子。

马车先过了一座名叫洗马桥的石桥,然后下去就是三岔路口,有一条街道两道相对开的巷子。

左边的巷子名叫石花巷,这名气听起来有些古怪,也不知是以前什么年头取的名号,但看着路牌上就清楚这般写着就是了。

进入石花巷,便是一排大大小小的屋子,看上去多是门面清楚的大宅,约莫有十一二户人家,马车带着他们一直走到了巷子最深处,在那道门口停了下来。

那个年老精瘦的老车夫下了车,上前打开车门,然后又直接将马车赶了进去,当大门关上时,陆尘和老马以及黑狗阿土从车上跳下来后,他们的新家就展现在他们的眼前了。

看起来是个平常的两进屋子,外头一个客厅,几间小屋,看起来是普通人家的厨房、库房之类的;里面则是有东、西两厢房间加上中间一个院子,旁边围了一圈抄手游廊,正好一人一间卧房。

整个宅子干净整洁,又十分安静,看起来确实是一个好住处,显而易见,那位浮云司的血莺在安排这件事的时候,还是花了心思的。

将他们带到这里后,那个老车夫很快就告辞走人了,看情形一时半会都不愿意久留,似乎这两个人在他眼中就跟祸害一般,呆得久了,说不定就会招惹什么麻烦。

这庭院不算特别大,但还是足够阿土来来回回溜达走上一会,陆尘也不管阿土此刻正好奇地在这座屋子中到处闻闻嗅嗅、跑来跑去,转身对老马道:就住这里了?嗯,觉得怎么样?老马应道。

陆尘道:还行吧,反正我们也不是很在乎这个,对了,其他的那些东西呢?老马道:他们之前说都安排好了,应该放在这宅子里某个地方吧。

陆尘哦了一声,道:找找?两个人便一起走去,先去看了看卧室,还算满意后,又走过了整座宅子,最后在前边的一间库房里找到了堆砌得整整齐齐、多得像是一座小山般,就快要将这库房挤满的货物。

除去一些日常用物外,这里最多的东西占了大部分的,都是食物,一件件码放得整整齐齐,然后,他们很快发现这里面居然有大量价值不菲的妖兽血肉,显然就是陆尘之前所说的话已经被浮云司的人知道了。

站在这库房的门口,看着比自己人头都要高许多的小山,陆尘和老马面面相觑,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后,陆尘忽然开口道:你看看这里,再想想我们过去在清水塘村住的十年,那紧巴巴的日子。

我去,这日子差别也太大了吧?老马看起来也是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恨恨地道:浮云司里在这边竟然如此豪富……妈的!老子白吃了十年苦啊!陆尘啧啧两声,似笑非笑地看了老马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身走去。

老马兀自郁闷,恼火地瞪了一眼那满满的库房,忽地一用力,啪的一声将房门重重甩上了,然后跟在陆尘身后走去,同时口中骂了一句,道:腐败啊!第三百九十五章 要钱房子是什么,四面墙围着一块地,建几间屋,摆几张床,能够安心睡觉、遮风挡雨的就是了。

仙城是天下第一等的繁华之地,不过当陆尘和老马呆在自己现在的这套屋子里时,那一堵墙便似乎将他们与外界的喧嚣热闹隔绝开来。

两个各自挑了卧房,陆尘又去库房那边拿了一大块也不知是什么妖兽的肉块丢给阿土,这货果然就叼着肉块跑到院子一脚墙边的草地上趴下来,独自大口享受美食,一副美滋滋的表情。

等陆尘与老马分别收拾好自己的屋子,安顿放好行李后重新回到庭院中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他们在院子中原有的石桌石凳边坐了,只见老马跟变戏法似的还拿了一套茶具出来,前头厨房烧着热水,也就一并泡上了。

陆尘倒是有些惊讶,笑道:你随身居然还带着这些东西啊,我记得以前你不是喜欢跟我一起喝酒的么?老马点点头,为他斟茶满杯,口中道:也就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岁数大了,不太爱喝酒了。

陆尘正在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到口边喝了一口,笑道:你才什么岁数,也好意思说老了?说着嘴巴吧唧一下,似有回味,片刻后咦了一声,道:这茶不错啊。

老马嘿嘿一笑,然后叹了口气,道:怎么不老,都干这行十几二十年了,咱们两个人其实算是长命了吧。

陆尘想了想,点头道:嗯,应该算了。

老马啧啧两声,双眼微眯,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往事,道:记得当年我刚入行的时候,别人跟我说的可都是,做好了,就有权势富贵,是登天捷径什么的,可没人跟我说过做这行的人很多都短命啊。

哈哈,当初不是死光头拉你入行的吗?陆尘笑着问道,见老马在那边摇头,似乎也被他这番话勾起了记忆,微笑着说道,我当然就是被死光头拉上贼船的了。

当初他倒是没跟我说什么权势富贵,从头到尾,他就跟我讲什么天下苍生正义天道的大道理啊。

老马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连连摇头。

陆尘笑道:很可笑是吧,不过你别说,当初我还就真信了,而且如果没这份信念,说不定我还不能从魔教中活着回来呢。

老马笑了笑,看着陆尘的目光温和而带着一丝隐秘的怜悯,拿起茶壶又为他倒了一杯清茶。

陆尘用手指轻敲石头桌面,举头眺望着天边的黄昏景色,怔怔出神,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子后,忽然听到老马在一旁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不信这些东西的?陆尘翻了个白眼,斜眼看了他一下,指着他笑道:就是跟你这货一起住了十年的时候。

老马连忙呸了一声,道:快别胡扯了,跟老子有屁的关系。

这话你可不敢出去乱说,万一传到了真君耳中,他非宰了我不可。

陆尘哈哈大笑,老马摇头叹道:老了,老了,确实不太想干了。

你呢,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似乎也没什么劲头了啊,怎么这次大老远的跑过来和真君相见,然后又决定再做一次?陆尘一仰头,喝尽了杯中茶,就好像正豪饮了一碗烈酒般,然后轻呼一口气,笑道:死光头求我了啊,我拨不开面子。

唔……说不定刚才说的那些苍生正义的大道理,其实我心里还有信一点也说不定啊。

信你才怪了!老马笑骂了一句。

……夜晚来临,各回各房,房门关上后便只剩下了一片寂静的黑暗。

阿土的身子现在长得太大了,已经不能再跟以前一样赖在床上跟陆尘一起睡了,所以就理所当然地被赶到了地上。

不过好在这只拥有天狼血统如今又是圣兽的大黑狗皮糙肉厚,完全不怕地上的那点凉意,再加上今天吃了那一大块妖兽血肉,精力充溢饱满,所以很快陆尘就听到了阿土那边传来的呼噜声,看起来是沉沉入睡了。

只是陆尘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这片黑暗。

直到天明。

……今天我要去找血莺,你去不去?第二天早上,老马找了过来敲开房门对陆尘说道。

这个时候,陆尘刚起身,阿土那只懒狗还趴在地上呼呼大睡,也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陆尘招呼老马走到院子中,问道:什么事这么急啊,昨天我们才住过来,今天你就要去找她?找她要钱啊!老马理直气壮地道。

陆尘怔了一下,道:什么钱?她不是已经帮我们安顿好了这里么,那些吃的用的也安排得足够好了。

老马冷笑一声,道:咱们这次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手头没钱没灵石怎么行?再说了,你以为她就那么好心,没来由地为我们安排这么多东西?陆尘顿时有些好奇起来,笑问道:怎么说?老马用手指了指北边,远远望去,那里雄伟而高大的天龙山巍然耸立,就像是一位巨人守护着这座巨大的城市。

而在天龙山下,就是真仙盟的总堂所在。

那是我前头去向真君禀告你来了之后,真君亲口答应了这次一定会让我们满意,只要好好干活,一切待遇从优款待。

陆尘眼前一亮,击掌笑道:原来如此,看来能拿到手的还不止这些……废话!老马翻了个白眼,道,你看着吧,若是我们不说,血莺那边断然是不会主动给咱们送钱的,我这次过去,起码也得要个一两千灵石回来先花花……陆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傻啊,一个化神真君的承诺,你居然才要一两千,再加十倍!老马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道:要这么多,会不会太过分啊?要是触怒了血莺,也许她当场就把我踢出门也说不定。

陆尘冷笑道:这钱财又不是她自己的,不用说,肯定都是从真仙盟那边拨下来的,咱们不要,自然就花到其他地方去了。

再说了,你想不想手头多个几万灵石,然后去仙城里咱们潇洒走一圈?老马脸上神情变幻,片刻后,猛一击掌,狠狠地道:你说的太对了,没有钱我们还怎么做事?那等大事,非要有大量钱财才能做到啊。

陆尘连连点头,道:你终于悟了,恭喜你。

老马嘿嘿笑着,转身向外走去,不过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又回头看了陆尘一眼,道:喂,陆尘。

嗯?老马道:你昨天跟我闲聊时,有说过一句什么‘天下苍生正义’云云的大道理,你心里说不定还有点信的话吧?陆尘皱了皱眉,道:是说过啊,怎么了?老马正色道:忘了这些东西吧,相信我,你心里已经完全不信这一套了!滚!第三百九十六章 青气老马出门去了,宅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陆尘回到院子中坐下来,往自己卧房那边看了一眼,透过那扇打开的门,可以看到阿土那只大懒狗仍然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看来昨天血莺让人准备在这里的那些妖兽肉都是上品啊,只有吃了这种满含灵力的上好妖肉后,阿土才会如此嗜睡,其实也就是因为体内吸纳的灵力充溢,需要更多时间来消化。

陆尘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摇了摇头,想想也是让人有些无奈,像阿土这种拥有强悍无比的天狼血脉的妖兽,只要得到足够好的食物,很多时候光靠蒙头大睡都能够增强实力。

而号称如今主宰神州浩土的人族,想要得到更强的力量,就要一辈子不停地修炼修炼修炼……哪怕强如化神真君也是如此,每个修士终其一生,修炼生涯几乎都不会停歇下来,道行也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是不是另一种角度上的人不如狗?好吧,至少这只狗比较蠢……陆尘这般想着,心里便觉得好过了些,然后忍不住也自嘲般地笑了笑。

随后他站起身,先是向周围仔细看了一眼,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卧房,反手将房门关上。

门扉关上后,房间里的光线就变得昏暗了些,不过睡在地上的阿土对此毫无知觉,当然也可能是它本来能够察觉到的,但在它的身边有个陆尘,便足以让它放宽心安然大睡。

陆尘锁好了门,然后回到床铺边上躺了下去,脸色平静,调匀呼吸,过了一会儿后,他伸手放到自己的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嗡的一声,白光亮起,那一瞬间,床上的空间光线似乎急速地扭曲了一下,片刻之后,陆尘的身躯消失了,只有一颗种子悄然从半空掉落,轻轻落在柔软的被褥上,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古老而神秘的树洞里,同样的白色光芒亮起闪过,随即陆尘的身子出现在这洞中落了下来。

因为来到这里已经太多次,太过熟悉了,陆尘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半空中便调整好了身子,用手在地上轻轻一按,整个人便轻轻巧巧地站了起来。

灰中带着青气迷蒙浮动的树壁,安静清澈的水坑,还有之前他堆放在角落里的一些东西,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当然,还有那份安静,或者说是孤寂的感觉。

陆尘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树洞中心位置的那个水坑边,蹲下身子向水下望去。

很多年前,这一洼水曾是充盈着浓郁生气的碧绿之色,如今则已减退为透明无色的水波。

在水中原来是没有东西的,现在则是多了两样,一样是一簇在水中仍然燃烧的奇异黑火,另一样则是一株水中灵植,正是当年在昆仑山的时候阿土偷来的黑泥藕。

陆尘有一阵子没关注过这里的动静了,今天过来仔细看了一下后,忽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是发现了有些异常之处。

那一簇黑火倒是和以前差不多,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原本为了保存灵力品质而放在水中的那只黑泥藕,看起来却好像有了明显改变。

黑泥藕的一头不知何时,已经扎进了这个水坑下方的泥土中,另一头微微翘起,看着在藕身上开始长出的那些微小根须,这株水生的灵植竟似乎是在这水坑中安家落户,重新生根发芽了。

这让陆尘着实有些意外,因为当初阿土那笨狗将这灵植偷来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保存栽种养护的,挖出来也是直接粗暴,直接将原有的根脉全给咬断了。

想不到如今居然在这里黑泥藕还能重生,看来也是一种生命力十分顽强的灵植。

不过很快的,陆尘就发现这黑泥藕上似乎还有一些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它好像有些太黑了。

黑泥藕顾名思义,一是在水里淤泥中生长,二是灵植本体多是黑色。

眼下也确实是如此,但是在陆尘的眼中,那股黑色却比原来的颜色有了很大的变化。

只见此刻的黑泥藕本体上,那股黑色深邃透亮,远不是普通灵植可以达到的品阶,甚至可以说,看上去此刻的黑泥藕就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黑玉一般,带了几分晶莹剔透。

这种色泽光芒,一看就不是凡品,但是更让陆尘脸色凝重的是,透过那表面光亮剔透的黑色,他隐隐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在和他体内某股黑暗的力量悄然呼应。

黑火的力量?陆尘抬头看了看树洞周围,又看了看水中的那处黑火,一时间拿不定到底是那处黑火感染了这株黑泥藕,还是这树洞本身有着他所不知道的某种神秘力量。

他沉默地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去动那株显然已经变异的灵植,站了起来。

他走到树洞的边缘,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那些树壁,慢慢向前走去。

古老而粗糙的树壁在他的掌心留下淡淡的回应,他的目光却望着前方。

种子、树枝?寂静中,他自言自语地道,如果这里真是神树的一部分的话,那离魔教传说中的神迹,大概也只差了两片叶子了吧?树洞中一片沉寂,只有他的声音独自回荡着。

陆尘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树壁上那隐藏的两扇门的下方,他盯着那那扇门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道:传说神树是有灵的,如果你是它的种子,会有什么想法?会不会想要那叶子回来到这里?树洞仍是沉默。

树壁上的青气在缓慢地浮动飘移着,似乎有些不安,又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

陆尘摇了摇头,转身向水坑那边走去,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刚刚踏足水坑边缘的时候,忽然他眼中瞳孔一缩,猛地顿住脚步,向前看去,只见这古老树洞中,树壁上那些原本缓慢迷蒙的青气突然急速地飘动起来,继而从四面八方向一个方向涌去。

那个方向在他的身后。

陆尘身躯震动,片刻后霍然转身,此刻这原本安静的树洞里突然响起了一种奇异的嗡嗡震颤声,似风声,似呼啸,在这怪声中,所有树壁上的青气都冲向一个地方,赫然就是那两扇怪门中的一扇。

在那奇异的门扉上,青气集聚在一起,不停地滚动着扭动着,变化着各种各样难以名状的样子,直到最后时刻,所有的青气渐渐缓慢下来,凝结出了一种图案,从半空中倒映在陆尘的眼中。

陆尘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有些苍白,或许是他突然发现了这个树洞从未出现过的秘密,又或者是他想到了更多更远的东西。

他在树洞中站了好一会,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却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呼!白色微光亮起,这个人消失在这古老的树洞中,片刻之后,那些青气缓缓散开,重新融入,依附到树壁上,散落飘逸到每一个角落,再度变得和以前一样。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第三百九十七章 夜店老马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进了门走到后院,就看到陆尘坐在那里自斟自饮,而阿土也不知什么时候从睡梦中醒来,但此刻又溜到了院子墙边角落,然后抱着一大块肉正在美滋滋地啃着。

不用说,这是陆尘给它的口粮。

啧啧啧啧……老马一阵赞叹声,然后走到陆尘身边坐了下来,看着阿土,然后对陆尘道,这每天吃大块上品妖兽肉待遇的狗,就算是在仙城这般豪富无数的地方,也肯定不多见啊。

咱们两个人不行,倒是这只狗绝对可以排到仙城狗族前列了吧!陆尘笑道:难不成你还嫉妒阿土这只狗吗?人不如狗啊!老马感叹了一句,然后回过头来。

陆尘却是摆了摆手,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说道:少说怪话,现在阿土能这么放开肚皮吃,无非就是沾了浮云司的光吧,反正也不是咱们的钱财,一大屋子妖兽肉块价值高昂,又都是公家的,不吃白不吃。

老马撇撇嘴,看起来有点鄙视他,道:就你这损公肥私的念头想法,昨天还敢跟我说什么苍生正道的,你亏不亏心啊?听到苍生正道几个字,老马这厢话音还没落,陆尘忙正色表态道:我一身肝胆、光明磊落,你不要乱说话污蔑我。

而且那根本是两回事,阿土吃肉和我的心怀正道没关系的!老马连连点头,道:嗯,嗯,我信了,我信了。

陆尘哈哈大笑,过了片刻后拍了拍老马的肩膀,然后笑着问道:少扯这些了,今天过去可有收获?大有收获!老马笑呵呵地回答道,看起来春风满面。

……我过去找血莺薛堂主的时候,一开始都没好意思把我们想要的钱财数目说出来啊。

老马叹着气说道。

陆尘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道:少废话!我认识你十几年,就没见过你脸皮薄过,你不说才怪了。

老马大怒,喝道:放屁!我怎么会是这种人?陆尘慢条斯理地,一副笃定模样的颔首答道:你确实就是这种人,不然,你去浮云司干嘛的?老马怔了一下,倒也没生气,而是想了一下后居然点了点头,道:唔,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一点道理。

陆尘摆摆手,道:说吧,开口到底要了多少钱?血莺她又是什么反应,答应了吗?老马道:我那时候鼓起勇气……喂,你别用那种脸色看我行不,呃,好吧,我厚着脸皮对她说了,我们两个要做大事就要用钱,所以需要三万的灵石……我去!陆尘手中本是拿着一杯酒的,闻言,好悬没洒在自己身上,好容易抓稳了,立刻抬头瞪着老马道,你说什么,多少数目来着?老马干笑一声,伸出三个指头,道:三万灵石。

陆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老马那肥胖的身躯,然后叹道: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是没看穿你啊,死肥猪,你比我想的脸皮更厚心更黑啊!喂!你说我脸皮厚心黑就算了,不许说什么肥猪骂人啊。

老马坐在那边不满抗议道。

陆尘又哼了一声,这时候却是漫不经心地仰头将手上的酒倒进嘴里,讥讽道:昨天你一开始不是才想要一两千灵石的吗,我告诉你不如要个一两万?你这厮自己跑过去,居然又加了一万灵石上去,这也太……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才好,只是摇头。

老马耸耸肩,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是这样想的,反正到了这地步,这一万、两万和三万的也差不了多少了,那干嘛不说三万呢,先是漫天要价,然后再等她落地还钱嘛。

陆尘点点头,微微笑道:嗯,你说得非常有道理!现在请你告诉我,我们那位血莺堂主在听到你这个报价后作何反应?她坐在那边半天没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然后一脚把我踹翻,接着,把我赶了出来!老马老老实实地说完,作摊手状。

这就是你说的大有收获?陆尘一脸没好气地看着老马。

老马唔了一声,又想了想,道:起码我们知道了血莺给不起我们三万这个数目,对吧?下次再去要钱的时候,我们少要点就好了。

陆尘以手扶额,已经不想再去看自己这个朋友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仙城中无数个角落屋宅中却陆陆续续点亮了灯火。

远远望去,这座城市在黑夜中非但没有安静沉寂的迹象,反而在夜空下显得更加的辉煌灿烂,就连夜色似乎也在这座城池的映衬下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这或许是一座不夜之城吧!在夜色中,有许多有趣的,或是奇怪的事情会出现,其中有些东西是白天没有的,比如有很多很多不一样的商铺,白天歇业,晚上才开门。

在仙城中,人们通常将这种只在晚上营业的地方叫做夜店。

陆尘和老马在夜色中走在仙城平坦宽敞的大街上,看着身旁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有些感慨。

在清水塘村那边,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全村人都黑灯瞎火的睡着了吧?老马转头对陆尘问道。

肯定的,那破乡下地方,除了睡觉根本就无事可干了。

陆尘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围的热闹景象,感慨地道。

老马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道:喂,说真的,等咱们干完这一票,真的赚了一大笔钱以后,就在这仙城中找一个角落住下来,怎么样?他感叹道:全天下大概再也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好了吧。

呸!陆尘道,你醒醒,这里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但是能在这里过好日子的人,那可都是顶尖的豪富,别的不说,这仙城里的屋宅房价多少钱,你不知道么?你有什么资格想这个?老马怔了一下,沉吟片刻后面露沮丧之色,道:你说得对,好像咱们还真的买不起。

所以就别想了,走吧,前面就有夜店了,我们去看看。

陆尘拉着老马,笑着往前走去。

老马也是嘿嘿一笑,不过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点担心地对陆尘问道:对了,咱们两个人这样跑出来,把阿土一个单独留在家里,会不会不太好啊?没事。

陆尘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放心吧,那货吃饱了就会呼呼大睡直到天亮的,不会有事的。

老马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道:哦。

这个时候,陆尘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前方某处笑道:到了到了,久闻仙城夜店天下无双,今天我们两个也过来开开眼界吧。

老马转头看去,只见眼前陡然间一片灿烂繁华,姹紫嫣红如鲜花盛放在夜色之中,让黑夜都平添了几分妩媚。

红灯招展,随风飘扬,一栋高楼平地而起,无数正是青春美貌的面孔容颜,在那楼上伸着红袖飘摇而笑语盈盈。

夜色渐深,灯火辉煌,那一抹光亮挥洒过来,似将他们的身影拉了过去,遮蔽到灯火深处。

第三百九十八章 回家咱们来这种地方干什么?老马站在温暖如春、香气四溢的夜店前,一脸笑不拢嘴的表情,手上还不停地向着前方花枝招展热情招呼的姑娘们招手,然后口里却压低了声音对陆尘问道。

少装蒜!陆尘骂道。

老马试图解释一下,以手按住心口正色道:其实我真的很久时间都没来过这种地方了。

嗯?陆尘倒是吃了一惊,看着这胖子皱眉道,你这货以前居然来过?老马叹了口气,道:以前年轻的时候,年少轻狂,生活苦闷,偶尔也会来夜店坐一坐,唔,我主要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排解一下烦恼啊。

陆尘越发地侧目了,鄙夷地看着他,道:你年轻的时候就是这种地方的常客啊。

老马窒了一下,忽然有些恼羞成怒,愤愤不平地瞪了陆尘一眼,道:你不也是一样,来夜店这里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更不用说今晚还是你拉着我过来的!陆尘嗤笑一声,摆摆手道:你懂什么,当年我确实来过这种地方,但都是因为身在敌阵,不得不虚与委蛇,就算到了这种所在,我也是紧守灵台清明,小心翼翼为了大事的。

老马哼了一声,看起来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只说道:废话少说,今晚你拉我过来到底是为什么?陆尘想了想,道:办事啊,上头要我们找的东西……老马顿时大吃了一惊,脸色也顿时凝重下来,低声道:什么,那叶子竟在此处么?你怎么知道的?陆尘摇摇头,自顾自地道:我不知道啊,那东西哪能这么容易找到。

我的意思是说,死光头要我们找的东西,仓促间是没法找到的,只能一点一点去摸索,但如果叶子是在……那些人手里的话,或许我们要做的是,就是,先找到他们。

老马沉吟片刻,忽地眼前一亮,道:你的意思是说,通过这些夜店?陆尘淡淡地道:时间久了,他们许多的联络法子都肯定变了,我也没有多少把握能找到人。

不过,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像他们躲起来后,需要一些明面上的遮掩营生,这些事大概总会有人想做熟络些的事情更省力气吧。

老马连连点头,道:有理,那我们进去试试?好啊,陆尘负手向前走去,同时口中说道,顺便说一句,我身上没带钱啊。

老马一怔,顿时紧张起来,才要说话,忽然只见陆尘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低声道:今晚看看这里的花销,明天再去血莺那儿一趟,尽量多要点回来花啊!老马嘿嘿一笑,转忧为喜,恍然大悟般点头道:那是自然的!……轻歌曼舞,莺莺燕燕,笑颜如花,脂粉香气。

恍惚间忽然有种空虚感觉,陆尘搂着身边娇笑的女子,笑着喝下了杯中酒。

那酒味香醇中带着一丝苦意,烧入喉咙。

他向前方看去,老马也和他一样,笑容满面,兴高采烈的样子,搂着两个妙龄少女,吃着水果,喝着美酒。

温柔乡中饮酒醉,如人生几番沉醉潇洒。

陆尘抬头望了一眼窗外,这楼阁窗扉,月色正好,明月挂在天际,正是夜深好时光。

他笑着站了起来,眼神有些迷醉,先是对身边的女子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少女居然红了脸,还有些害羞模样,并没有阻拦他。

然后,陆尘便向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同时笑着对老马说道:你且玩着,我去解手,片刻就回来。

老马哈哈大笑,却似乎连应答他的时间都没有,又回头投入温柔乡中去了。

旁边的姑娘们都掩口轻笑,为陆尘开了门指了方向。

陆尘踉踉跄跄走去,酒意似上涌,脸色有些涨红,顺着楼梯蹬蹬蹬蹬走了下来,红色的灯笼下,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朦胧,却又有些隐约的孤单。

已是夜深人静时候,哪怕夜店中还是狂欢时分,但在楼下庭院里,终究还是被黑暗和寂静围住了。

陆尘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转了过来,在黑暗淹没他的身影同时,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清澈明亮起来,眼神同样变得锐利,冷冷地看着周围。

他审视着这个安静的院子,有假山水池,有树木花丛,远处的楼阁上正有欢笑嬉闹声传来,如果仔细听着,大概还能分辨出其中有一两声是那个死胖子的声音吧。

陆尘在黑暗中移动身子,似黑影掠过,来到了院子里几棵树木边上。

他快速但仔细地查看了过去,还用手抚摸了好几棵树的根部,但片刻后便站了起来,似乎并无所获。

陆尘又向前走了几步,这一次却是来到院子里的池塘边上,这里以石块砌成栏杆,陆尘却是弯腰下去,直接将手伸入了水中,在水下按了几下。

几许涟漪荡漾开去,陆尘也不知道在水中感知到了什么,但见他很快就跳了起来,回到了原本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是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景物的客人。

天上月亮本是倒映在水中,只是此刻有些许波纹,倒是乱了些,开始摇晃起来。

而前方院子里,有两个人影正说笑着走到这里,在前方丈许处停下脚步,借着月光,看来是两位少女。

这位先生,你怎么站在这里啊?那边有一位少女看到了他,面上露出惊讶之色,对陆尘问道。

陆尘用手扶额,摇摇头道:喝多了,出来走走。

那两个少女对视一眼,然后同时道:那我们扶您回去吧。

好。

……一个时辰之后,两个男人走出了这处温柔乡,趁着夜色向着远处的家走去。

喂,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当身边没有其他人,漫长而夜深的街道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老马没好气地对陆尘说道:到夜店玩的人,都这个时候了,哪有还离开回家的嘛?陆尘笑道:我不放心阿土啊,还是回去看看。

老马哼哼了一声,道:别扯了,跟我说老实话。

陆尘道:这里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还是走吧。

老马怔了一下,面上的酒意似乎顿时清醒了一些,道:你确定了?陆尘道:嗯,差不多吧。

老马看着他,忽然道:你这次回来,好像真的变了很多啊。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说?老马没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向前走了一会,随后忽然开口道:在清水塘村的时候,你去看过叮当了吗?看过了。

嗯,怎样……坟头长草了,我替她都拔了,整理干净,又跟她说了一会话。

老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然后叹了口气,向前走去,道:走吧,我们回家。

第三百九十九章 狗的直觉夜色深沉,陆尘和老马并肩而行,有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就这样走过长街,走上那座洗马桥时,老马忽然在桥中心处听了一下,然后向下看了一眼。

陆尘顿了一下脚步,道:怎么不走了?老马指着桥下那条河流,道:你看,这条河像不像清水溪?清水溪就是清水塘村里的那条小溪,陆尘和老马在那里一起住了十年,当然心中有数。

他走到桥边向下望了一眼,只见这条支流小河确实十分平缓安静,在夜色下都几乎听不到有什么水花声,还真有几分和当年山村里那条小溪相似的模样。

不过陆尘并没有笑,他只是看着脚下那条小河,过了片刻后摇摇头道:这条河比清水溪大多了,也深了不少,不怎么像的。

老马怔了一下,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意外,神情间也有几分复杂难明的神色,过了一会后,他好像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已经不怎么留恋在清水塘村里住的十年日子了啊。

没什么好留恋的。

陆尘淡淡地道,那十年来,咱们只是龟缩起来,拼命躲避魔教的追杀,日日夜夜常常都一根弦绷得紧紧的,看见个陌生人都会怀疑是不是杀手,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有什么好的?他顿了一下,又转头望向远方,默然片刻后道:更不用说我那时还有旧疾暗伤,时不时发作一下也是痛苦不堪,所以你要问我那十年日子?我是一点都不喜欢的。

老马默默点头,道:你说的确实也有道理,不过就我而言呢,有时候我反而觉得在清水塘村里呆的十年,远离了是是非非,远离了勾心斗角,更不用提什么杀人放火的营生了。

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我倒是觉得那段日子也不是太难过。

陆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道:好好的,你为何突然想起以前的事?老马也笑了起来,拍拍身边桥上的石头栏杆,然后向前走去,道:大概也是有点老了吧。

他向桥下走去,但在走出五六步远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的陆尘叫了他一声,老马停下脚步,回头诧异道:怎么了?陆尘走过来,眉头微微皱着,看着老马的脸,脸色似乎比刚才看起有些严肃和凝重,道:你最近对我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了,情绪不太好啊。

呃,是吗?老马有些错愕,看起来似乎自己并没有察觉陆尘所说的情况。

陆尘凝视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平静地道: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特别是不要在咱们那位真君大人面前说,知道了吗?老马脸色微变,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扯动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看到陆尘已然转过身子向那条巷子里走去。

望着陆尘的背影,老马欲言又止,有那么一刻,他的神情似乎变得异常微妙和复杂。

……回到那个住处,或者说是回到了家里,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当房门关上,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终于隔开以后,大概总算是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夜色中庭院幽深,两人的厢房遥遥相对,到了这里,陆尘向老马先打了个招呼,便准备回房去了。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老马忽然又叫住了他,然后先向他门口那边看了一眼,道:阿土呢,还在里面睡觉吗?陆尘笑了一下,道:周围这么安静,大概还睡得像死猪一样吧。

老马也笑了起来,不过很快的他就收起笑容,对陆尘道:刚才你对我说的话挺不错的,我都记住了。

陆尘微笑着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老马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今天晚上,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疑问想问问你。

陆尘道:嗯,你说吧。

老马看着他的眼睛,道:还是那句话,你为什么挑了那家夜店?说着也不待陆尘解释,他先摆了摆手,道:咱们两人都这种关系了,你也不用对我说那些废话。

仙城如此巨大繁华,夜店大大小小不可计数,纵然咱们也许可以在这条路子上有机会发现魔教妖人的踪迹,但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真的就一家家这样找过去的。

他盯着陆尘,缓缓地道:所以说,你到底是怎么确定那家的?还是说,你其实也就是随便说说,只是过去玩一趟的?陆尘目光微微低垂,片刻后忽然笑道:其实吧,就是过去玩玩的,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些痕迹,但没有的话就算了。

老马似乎有些意外,愕然道:真的就是这样?嗯,是啊。

陆尘道,魔教那些人不那么好找的,否则的话,这仙城里的魔教余孽,怕不是早都被血莺抓出来杀光了?老马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嗯,你说得对。

陆尘哈哈一笑,转身向自己卧房走去,同时笑道:早些回去休息吧,别想太多了……陆尘,你真的相信真君说的吗?老马突然打断了他。

陆尘的脚步在距离自己门扉三步之外的地方,突然僵住了,然后停了下来。

这夜深人静的幽深庭院中,他们两个人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虚无缥缈的影子。

你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吗,那棵传说中的神树,枝、叶、种的神器宝物,还有以我们凡人之力,去试图毁掉那种开天辟地的神物?你真的相信吗?老马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陆尘的身子周围,黑暗似乎突然浓郁了几分,将他的身子都隐约有些遮蔽起来一般,让人不太能看清他的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陆尘平静地道:我信。

老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尘对他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走到门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片刻后,两扇门扉在他身后关了起来,拦住了老马的目光。

老马的喉咙动了一下,面色似乎有些紧张,在原地沉默地站立片刻后,他也走回到自己的卧房外,不过在推开房门时,他的手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许的颤抖。

良久之后,只听吱呀一声,他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陆尘站在自己的卧房里,第一眼就察觉,地上似乎并没有阿土安然大睡的身影,随后他下意识地向床上看去,果然看到了黑暗中一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看着他这边。

陆尘笑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床上,将不知何时趴在床上的阿土搂了过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阿土也用头轻轻蹭了蹭陆尘的身子,但是陆尘忽然发现,阿土的一双眼睛一直都没有移开过某个方向,哪怕是刚才他刚刚进来的时候,它似乎也是看着那里,看着房门,又或是看着门外某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阿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目光也冷了几分,然后他顺着阿土那无声的眼光同样望去,那一扇关着的门。

还有门外,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越过那个黑暗幽深的庭院后,对面就是老马的卧房。

阿土,一直在这里,盯着那个方向。

第四百章 各怀心思老马推开了房门,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还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卧房里很是昏暗,毕竟已是深夜时分了,不过在那片黑暗里,却有一个庞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那儿,似一座小山一般,一眼看去,甚至给人一种必须仰视的感觉,就好像这整间屋子那个黑影竟占满了一半的样子。

老马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子两侧,看上去一派顺从模样。

片刻之后,从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那个黑影的声音,道:你回来了。

老马恭恭敬敬地道:是。

今晚去了哪里?和陆尘一起去了一家夜店……老马平静而清楚地回答道,然后没有任何隐瞒地将今晚自己和陆尘的行踪都一一说了出来。

那个黑影一直沉默地听着,中间也没有任何插嘴,直到老马说完后,他才开口问了一句,道:那家夜店可有古怪?老马犹豫了一下,道:应该是没有,至少我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而回来的时候我询问陆尘,他也说不是这里。

那个庞大的黑影又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老马看起来对那身影格外的敬畏,就始终那样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后,那黑暗中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似乎向前方前倾了一点,不知为何,在那一刻,老马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恍惚中竟有种山脉迎头倒下的幻觉。

不过,黑暗中当然并没有真的山峰坠落倒下,相反的反而是有一道奇怪的光亮闪烁了一下,如果仔细看去的话,会发现那应该是一个铮亮的光头。

老马把头垂得更低了,在眼前那个光头真君的面前,他好像真的就像是一个微小的蝼蚁,有的时候他会想,陆尘看起来和自己也差不多的样子,为什么他看起来就能在这位高山仰止般的巨人面前那般自如呢?陆尘他天天死光头、死光头的这样叫着,老马甚至还亲眼见过他当着这位的面直接骂街的样子,可是每一次似乎真君都不以为意地谅解了他,似乎对他格外的宽容。

这又是为什么呢……小马。

黑暗中的一声叫唤将老马从思虑中惊醒,他连忙答应了一声。

天澜真君的目光在黑暗中深沉如海,似乎永远无法看得见那尽头究竟隐藏着什么,他看着老马,然后问道:陆尘的话,你信吗?老马犹豫了一下,然后试着问道:您说的是哪一方面?去找夜店的线索,还是……都有,我就是想问你,你还相信他吗?天澜真君坐在黑暗中,很平静地说道。

不知为何,老马忽然想起好像不久之前,自己似乎也问过陆尘几乎相同的问题,直到此刻,他还记得陆尘当时看他的那种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后,然后露出笑容,对着天澜真君恭恭敬敬地道:我当然还是信他的。

天澜真君深深地看了老马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身子向后仰了仰,然后再一次隐没在了黑暗中。

……西厢房中,陆尘坐在床上,阿土趴在他的身旁,在黑暗中这只黑狗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仍然盯着门扉的方向。

陆尘则是用手轻轻抚摸着阿土后背的皮毛,一下、一下又一下,目光微微闪烁着,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中间又一次,阿土忽然猛地站起,似乎想要往外跑去,但却被陆尘一下子拦住了。

他抱住阿土的身子,尽管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阿土那强健异常的身躯还是立刻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陆尘。

陆尘脸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表情,只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阿土听得到的声音,轻声道:你是感觉到什么了吗?他的手轻轻往门口那边指了一下。

阿土点了点头。

陆尘笑了笑,道:不要过去。

不管那边是谁,大概都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吧,不管是那个人的意思,还是老马自己的意思。

我就想看看,到了明天,老马会怎么跟我说,或者干脆还是一字不提。

阿土微微低头,轻声叫唤了一声,陆尘摇摇头,微笑道:放心吧,我觉得老马不会害我的。

如果他想害我,过去十年我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这一夜,安静且漫长,但终究是没有人再踏出自己的房门一步,就这样,在寂静中他们等来了天边的晨光。

迎着晨曦,老马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忽地转头一看,却是有些惊讶地道:咦,你起得这么早啊?只见院子里另一边,陆尘却是比他更早起来了,此刻手上正拎着一块妖兽肉块,用利刃一刀一刀切成数块,然后丢在旁边正垂涎欲滴的阿土面前,这才走了过来,笑道:没办法啊,这只狗一大早就觉得饿,缠着我要吃的。

老马有些惊叹地看了阿土一眼,道:阿土不简单啊,太能吃了。

而且那可都是上品的妖兽肉,这分量就是我们修炼有成的修士,也不能每天吃这么多的。

陆尘摆摆手,笑道:妖兽畜生么,脑子不灵光,那自然只有身子好一点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老马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招呼陆尘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看着他道:你昨晚睡得如何?陆尘眼底深处微光闪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笑着道:还行,一觉睡到天亮了。

你呢?老马笑道:我也是啊。

哎,岁数还是大了,以前年轻的时候去那种地方玩,一玩就是通宵不睡也没事,结果昨天回来以后,上了床就蒙头大睡了,什么都不晓得。

陆尘默然片刻,点头笑道:不错不错,能睡得好就挺好了。

老马呵呵一笑,岔开了话题,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咱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了,真君大人又吩咐了事情,我们总还是要尽量做点事的。

陆尘道:这个自然,我也指望着这个向死光头要下半辈子养老的资格呢。

说着顿了一下,又微笑道:这样,你还是去找血莺一趟,把昨天那吓人的价码减低一点,看能不能要点钱财出来,这样我们也好做事。

至于我么,还是在城中暗中查探着,看有没有办法再找点跟魔教有关的线索?老马看着他,道:你心中可有数了?陆尘犹豫了一下,道:算是有一点了吧,不过没那么简单,还是需要再仔细分辨查找的,如果有了足够的钱财,大概会更快点吧。

老马看了他一眼,点头站起身来,道:好,那我现在就去。

第四百零一章 隔阂老马出门了,离开的时候看起来神情喜忧参半,陆尘猜想他喜的是可能有望去骗来一大笔钱财,忧的是又要去见那位出名不好打交道的血莺,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被丢脸地赶出来。

对此,陆尘毫不在意,反正又不是他去,老马这死胖子天生就是干这种活的,去被骂几句也没什么打紧的。

不过,在老马离开时,他还是十分客气和友好地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并目送老马离开了这条巷子。

这让老马有些受宠若惊,连着问了陆尘几句今天吃错药了吗,陆尘只是笑骂脚踹,玩笑一阵后,看着老马身影消失在这条巷子远处。

他回身关上了房门,然后一路走回到那个庭院里,坐了下来。

阿土还趴在院子一角啃着妖兽肉块,在津津有味、满足无比的同时,会抬头向陆尘看上一眼。

陆尘却并没有什么动作,就是那样安静地坐在那儿,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平静地坐了很久。

院子里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陆尘忽然站了起来,迈步向前走去。

只不过,他走的方向并不是自己的那间卧房,而是在似乎不经意间,绕过了一段抄手游廊,走到了东厢房、也就是老马的房间门外。

房门关闭着,但外头并没有上锁,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出门去要债了,所以这门应该就是虚掩的。

总不可能老马离开了这里,这房门还能从里面反锁的。

陆尘的脚步在老马门口顿了一下,停下了身子,有那么一刻,他的目光深处似有一丝异样,但片刻后他还是很镇定地伸出手去,就像是走到了自己屋外一般,用手在房门上推了一下。

吱呀一声,房门向内轻轻打开了。

阳光从陆尘的身后照射下来,进入到这个本是被关闭的卧房,同时将陆尘的身影在门口处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而房间里的一切也随即映入到陆尘的眼中。

这间卧房的摆设看起来和西厢房那边陆尘的房间差不多,至少格局、家具、摆设什么的几乎都是一样,而此刻屋内当然也没有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陆尘并没有立刻迈步走进这房间,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开始变得锐利起来,一点一点地扫视过这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只是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正常与安宁,没有任何的异常之处,陆尘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似乎有些犹豫着该不该再走进屋中进行进一步的搜查。

但就在这个时候,陆尘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周围不知何时,竟是完完全全地安静了下来,是彻底的安静,没有一点的声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在不久前,阿土还趴在他身后院子的一角,在那边开心地大嚼着妖兽肉块,但是此时此刻,却是连这一点声音也不见了。

一股寒意猛地从心头泛起,如冰块般包围住他的全身,但就在陆尘准备骤然转身全身戒备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浑厚而平缓,还带着一丝笑意,就像是看到一个朋友般的口气,道:你是在找我吗?陆尘的身子陡然僵住了。

……阳光照在身上,有温暖的气息,这一天看起来是个好天气。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便看到了天澜真君。

他的身材依然肥硕庞大和魁梧,和以前一样,他还是喜欢坐着,就那样坐在庭院中的草地上,好像一下子就占据了半个院子的地方。

而原本在院子里一角吃东西的阿土,此刻则是蜷缩在那里,口中一声不吭,全身毛发倒竖,盯着这个脑壳光光、身躯肥大的大胖子,显得格外紧张。

陆尘默然片刻,然后走了过去,先是来到阿土身边用手摸了摸它的头,阿土看了他一眼,情绪平静了下来,但看着天澜真君的时候仍然十分警惕。

随后,陆尘走回到天澜真君面前,道:什么时候来的?刚到。

天澜真君微笑着道,神色和蔼,大概正像老马心里想的那样,他对陆尘始终还是有些另眼相看的吧。

陆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在找你?天澜真君道:不是么?陆尘沉默了一下,道:昨晚是你过来了?嗯,是的。

天澜真君坦然承认,道,有点事想问问小马,本来也想见见你的,不过看天色已晚,就不过去叫你了。

陆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难怪了,不过你昨晚大概是故意露点痕迹出来吧,不然的话,就凭阿土这只笨狗的功力,也没那个本事能察觉到你的踪迹。

天澜真君笑了起来,向院子一角那边的大黑狗看了一眼,道:这就是你一直要带在身边的那只狗啊,看起来不错。

陆尘眉头皱了一下,道:还行吧,主要是养了很久,不想再分开了。

你知道的,我们做影子的,很难有能完全相信的人,养只狗也不容易。

天澜真君点头道:你说的对。

说着他又微笑着道:这狗有过什么奇遇造化吧,看起来已然觉醒了妖兽血脉,而且品阶不凡……呃,好像是大雪山中天狼那一支的血裔?陆尘心头一震,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几分,又慢慢松开。

天澜真君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近前。

陆尘来到他身前坐了下来。

天澜真君和蔼地看着他,道:怎么样,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挺好的,我以前干什么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日子没见过。

现在这种有房有屋有吃的日子,不要太舒服了。

陆尘回答道。

嗯。

天澜真君也是笑了起来,想了一下后又道:从你回来以后,我其实一直就想着和你好好聊一次的。

不过那时候好像总是有些不太合适,不是有外人在,就是我当时有急事在身没有时间。

到今天总算得了宽裕,你怎么样,没什么急事吧?陆尘摇摇头,道:我当然没事,不过你一位化神真君,何必跟我说这么多话呢,有事吩咐我做就行了。

天澜真君凝视着他,也没有为他这句隐隐有些顶撞的话语而生气的样子,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道:这么多年了,我们两个人聚少离多,真正可以聊天说话的机会就更少了。

我有的时候会觉得,好像你现在似乎对我有些说不出的隔阂,是么?陆尘默然不语,但在袖袍中的手缓缓握紧了一下。

这是为什么呢?天澜真君看起来似乎有些遗憾,也有些感慨,道,你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人才,我对你从来都是格外看重的。

当然了,十多年前委派你做的那件事,太难太险,但你真的比我最初料想的还要更出色,做的比我想象的都要更好!我真的很欣慰,也很高兴的。

天澜真君有些伤感地看着陆尘,道,所以,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好像心里对我产生了一些戒备之心了?告诉我好不好?这个温和的光头的化神真君,坐在陆尘的面前,像是一座巍峨高山般,对他这般说道。

第四百零二章 为的是谁到底是为什么呢?陆尘目光微微低垂,看着自己身前的地面,几茎青嫩的小草从土壤中探出头来,仿佛正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而浑然不知在外面的远方,存在着它所不能想象的艰难苦楚。

究竟是什么时候有隔阂的呢?天澜真君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连口气中都带了一丝诚恳。

对于一位化神真君来说,这真是极罕见的事情,由此也大概能看出陆尘在他心目中确实与众不同。

只听他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不记得有什么事骗过你,不管是你以前在魔教里的时候,还是后来离开魔教隐藏踪迹,只要是我答应你的事,我记得我应该是全部都做到了吧?说真的,我没有骗过你的,所以我一直有些疑惑不解,为何你心中会对我有所隔阂?说到这里,天澜真君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中应该是对我有些不满,但也不算太大,至少没有大到与我翻脸的地步。

这几年中,只要我开口,虽然你时不时会对我骂骂咧咧几句,诸如死光头之类的话,但最后都还是会帮我做事情。

所以我想,咱们两个人之间的情分应该还是在的,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更想知道,你为何对我有所不满?我哪里做错了吗?天澜真君凝视着陆尘,继续这么直截了当地问道。

陆尘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而天澜真君似乎也格外的有耐心,就那样一直等待着,安静地看着陆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陆尘忽然开口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有多大?天澜真君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尘会突然问到了这个问题,略作沉吟后道: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应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嗯。

陆尘缓缓点头,道,小时候的事,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当年你找到我,并把我接走的时候,我的心中对你一直都很感激,我信你爱你敬你,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报答你。

天澜真君面色平静,看不出心中是悲是喜。

陆尘又接着道:所以,后来你将我养大成人,并传授我一身本领后,让我前往魔教中去做那个影子,我并没有想太多就去了。

你以前跟我说过很多话,我都记在心里的。

他看了一眼天澜真君,笑了一下,道:天下苍生,正道正义,为民除害,赴汤蹈火,这些话在十多年前的时候,我心里是真的相信的。

天澜真君默然片刻,原有的温和笑意在他眼中已经消失了,但是他看着陆尘的眼神里,似乎仍旧闪烁着一份内敛温和的目光。

他轻声说道:这些事都是正理,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想的,但是如果你现如今还想相信这些话,也是可以的。

这些话,这些道理,并不是错事!他平静地说道。

陆尘抬头看他,忽然冷笑一声,道:你自己信么?……这一次轮到天澜真君陷入了沉默,不过他默然的时间比陆尘要短很多,过了一会儿后,只见他忽然叹了口气,却没有直接回答陆尘的问题,而是略有感慨地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其他人敢这样质问我了啊。

陆尘没有说话,天澜真君看了他一会,忽然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信不信并不是很重要,而且就算我说出了心中所想,若你心里早有成见定论,也未必会相信我说的,是不是?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只是做我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做我想做的事,这么多年来,我只能说,我问心无愧。

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陆尘笑了笑,同样没有回应。

天澜真君又道:你问我的,我回答你了,那前头我问你的呢?你到底为了什么,似乎对我有些不满?陆尘默然片刻,道: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事,确实几乎都做到了,这个事情我认。

天澜真君点点头。

陆尘又道:在魔教里当影子的时候,有千般艰难险阻,但我从没有想过太多,那个时候的我大概就想着做好你交代的任务,为天下正道苍生出一把力气,也只有这样才能坚持下来吧。

你做得很好,很好!天澜真君道。

后来事情做完了,我回来了,你安排我去那个小村中躲避风头。

陆尘淡淡地说道,在那村子里,我看到了一些普通人家的生活,从某一年中的某个时候开始,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天澜真君的眉头微微挑起了一下,道:什么?陆尘道:小时候你为什么选我?天澜真君在这里迟疑了一下,随即还是坦然道:因为你天分资质足够高,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如果不是你天资太好的话,确实也引不起我的注意。

陆尘点了点头,道:那是我运气不错。

只是后来过了十多年,我在那小村中被黑焰诅咒折磨得死去活来时,当我看到那些村子里的小孩整天的到处乱跑玩游戏的时候,我心里就猛地生出了一个想法,我就很想问问你。

天澜真君道:你想问什么?陆尘道:如果我不去魔教当影子,那如今我会是什么样子?他看着天澜真君,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收我为徒,我的天资、根骨明明超过无数人,心性上、我那时候对你敬爱万分,绝不会做出任何忤逆的事。

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平静而顺利的人生?天澜真君宽大的脸颊边的肌肉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仍是面无表情地听着陆尘的话语。

陆尘重新收回了目光,望向自己身前地下的青草,口中淡淡地道:我去过你们的昆仑派,还在里面厮混了很久,所以现在我甚至有信心地告诉你,只要你当年收我为徒,今时今日,我的成就一定比昆仑派中上上下下那一大群废物更强。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是要让我去魔教?我对这个,一直想不通。

陆尘这般说道。

天澜真君静静地凝视着陆尘,过了一会后,开口道:我让你去魔教,是因为天底下再无一人能比你更合适了。

所以,就宁愿我出生入死十多年,甚至逃出来后还要经受多年的黑火诅咒折磨?天澜真君摇了摇头,道:你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陆尘忽然笑了一下,道:如果我跟你说,我不想去牺牲,我想要去昆仑派安安静静地生活修炼,我觉得我会比你们昆仑派如今年青一代中最厉害的几个人都更强。

而这个机会,你却从来没有给过我。

天澜真君皱着眉头,似乎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

而陆尘却似乎并没有善罢甘休的样子,他甚至身子往前倾斜了一些,更加靠近天澜真君,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道:所以说,我想来想去,好像你让我去干的那些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正道正义,而是为了你自己吧?是不是?陆尘这样问道。

这一刻,庭院中的气氛,在他问出那句话后,突然紧张了起来,没有人再说话,就连躲在一旁的阿土,似乎也在瞬间感觉到了什么,把脑袋缩了起来。

第四百零三章 发财了天澜真君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凝视着陆尘,似乎是在这么长时间之后,第一次发现了陆尘身上有他所不知道或是还没有发现的东西。

他的眼神看上去很奇怪,也很复杂,就好像有许多种情绪夹杂在一起,仿佛可以看到各种欢喜、生气、愤怒、疑惑和迷惘等等,但仔细再看时,却又让人觉得那目光深处其实是一片深海,深沉广大却没有任何东西,深邃得让人看不见底。

或许,这世上本来就没人能够看清看到他的内心吧。

至少,陆尘不能。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天澜真君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笼罩在周围许久的沉寂。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但之前和陆尘说话时常有的那种温和愉快的口气却是不见了,变得平淡了起来: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天澜真君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摇着头,神情似有失望,道:怀疑我无所谓,但是当面指责我,就是愚蠢的事。

我本来对你寄予厚望,当年在魔教那件事情中,你做得也格外好,连我都挑不出有什么错处,可是现在,你当面指责我,对你会有什么好处?这样简单的事你都想不透彻,难道是过去十年的隐居让你脑子都变傻了吗?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天澜真君的脸色甚至已经显得有些严厉起来。

陆尘笑了一下,看起来在这位位高权重、威势极大的化神真君面前,他是真的并没有太多畏惧之心。

他望着天澜,懒懒地道:怎么,我就说这么几句话,你就急了?天澜真君无奈地又一次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好急的,只是对你处理此事的法子有些失望。

陆尘却突然痞痞地道:若是你看我不顺眼,那就打发我走好了。

天澜真君面上隐约有青气一闪而过,沉默片刻后陡然拂衣而起,不过,在他准备向门口走去的时候,忽然身子又是一顿,随即回过头来看着陆尘,皱了皱眉,随即面上怒色忽然散去,却是缓缓笑道:我怎么突然觉得,你好像有意无意中一直想激怒我?陆尘双手垂在身侧,在衣袖中慢慢握紧了拳头,手心中却已都是冷汗。

不过这些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神情,只见他微微低头垂眼,又是一副顺从的表情:并无此事。

天澜真君看着陆尘,面上的神情逐渐再次变得温和起来,而一双眼睛目光里,似乎也多了几份情绪,有点隐隐的讥诮,却也有些淡淡的欣慰和高兴。

……小马呢?天澜真君忽然岔开了话题,似乎并不想和陆尘在这上头再说下去了。

陆尘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面上神色也没太多变化,道:他去浮云司找血莺薛堂主要钱去了。

要钱?天澜真君想了想,随即点头道,哦,是那事啊,血莺倒是有跟我提起过。

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虽说做那件事可能要花钱的地方不少,但一下子要这么多,是不是有些过分啊?也难怪血莺愤愤不平地跑来找我抱怨了。

陆尘面不改色,话头接得更快:有钱才好办事,才能把事情做得又快又好。

天澜真君嗤笑一声,道:胡扯了吧,这话可骗不了谁。

这个价码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是你还是小马?陆尘毫不犹豫地甩锅道:是马小云说的。

是他?天澜真君看起来似乎有些怀疑的样子,多看了陆尘一眼,道,我怎么感觉更像是你出的主意呢?陆尘正色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过着清贫日子,早就习惯了,钱财对我也都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的。

天澜真君听着似乎有些愕然,道:你这么好?陆尘郑重其事地点着头,道:是的。

天澜真君凝视他片刻,忽然失笑,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事我知道了,回头我会跟血莺那边说一声的,就给你们一万吧。

陆尘眉头一挑,道:老马过去是要三万的……差不多点啊。

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道,浮云司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再说了,如今真仙盟中多少眼睛盯着这边,恨不得咱们花的每块灵石他都要拿回去仔细查看一番,能给你一万,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好不好?好,多谢了!陆尘瞬间改变立场,点头答应道谢。

天澜真君怔了一下,又是失笑摇头,随后沉吟片刻,又伸手从怀中拿出一张白纸,递到陆尘身前。

陆尘接了过来,粗粗扫视一眼,见白纸上写了不少字,看里面的内容是记载了一个个人名以及他们各自的身份、居所、性子,甚至道行高低。

这是什么?陆尘抬头对天澜真君问道。

天澜真君道:这几年中,我们专门查了一批人,有确凿证据勾结魔教的,都被我们除掉了。

但这其中还是有一些人,我们还没有把握,有些怀疑,但没有证据,实在不好下手。

这次你过来做那件事,或许也可以从这些人中间顺带查一下。

陆尘的目光从那张白纸上的名单上扫视而过,随后点了点头,道:我会去找他们的。

好。

天澜真君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他们都再也没有提起那个曾经争论的隔阂,似乎那个问题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老马是下午快黄昏的时候才回来的,看起来喜气洋洋,进门的时候还憋得住,一脸平淡神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至少外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过,当他走进宅子,返身关上房门后,顿时脸上的正经神色便不翼而飞,喜笑颜开不说,还大步向后院跑去,同时口中哈哈笑着,叫道:陆尘,陆尘!快出来!我有个大好消息跟你说。

正坐在庭院中的陆尘回过头来,看起来神情也十分淡定,笑道:这么高兴?看来是个好消息啊。

老马连连点头,刚想说话,忽然目光扫了一下周围,略带意外地道:咦,阿土呢?刚吃完一大块肉,又回屋去睡了。

嗯……好吧,真是一只比猪还会睡的狗啊。

老马笑着走过来,在陆尘对面坐下,道,你快来猜猜,这次我过去找血莺有什么结果?陆尘想了想,似有所思的道:她答应给你钱了?老马哼了一声,面有得色,道:那不是废话么,问题是,具体有多少,你来猜猜看!快点快点!陆尘也笑了起来,然后说道:大概是五千吧,毕竟咱们漫天开价,血莺她也要狠狠还一点的。

老马一拍大腿,得意地道:错了!比这个多哦。

陆尘笑意中带了一丝惊讶,道:比这个还多?厉害啊老马,连血莺都能搞定,快说说,究竟给了多少?一万!老马得意万分地说道。

厉害,厉害!陆尘哈哈笑道,我们发财了!第四百零四章 孤独谎言夜幕降临以后,拿到了人生最大一笔横财的老马总算是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去了。

刚才在回来的这段时间里,老马拉着陆尘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对接下来在仙城中即将展开的腐朽生活展现出极大的憧憬和向往。

老马的这个态度让陆尘有些惊讶,说你今晚这反应有点太大了吧,虽然说一万灵石确实是一笔巨款,天底下大多数没背景没家世的苦逼散修一辈子都可能见不到这么多的钱,但是你老马好歹也是跟着一位化神真君混了好多年的人,背后又靠着真仙盟这棵参天大树,还有浮云司这个隐隐然在真仙盟中最强悍的堂口做靠山,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这么激动吧?平时……以前在清水塘村里的时候看你一直都是比较淡定了嘛。

老马对陆尘的话语嗤之以鼻,毫不客气地一一反驳回去。

天澜真君那自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神仙人物,但是我跟他混不假,这身份也差了太多,不过就一个小小的密探而已,我还能混到什么特别厉害的好处?真仙盟要说也确实是参天大树,但是干我这活的,真仙盟里就没几个人知道我的身份好不好,哪有好处?就是浮云司那边本来关系还可以的,最近你小子给人家血莺堂主蹬鼻子上脸,又让我过去要钱,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知道不?她都把我赶出来一次了,我现在很担心以后说不定莫名其妙死在路边都没人收尸啊。

所以说了这么多,我很惨的,根本也就是你说的那种没背景没家世的散修也差不多了,都这种状况了,我看到这笔巨款激动一下也不奇怪吧?陆尘想了想,点头道:嗯,你说得对。

本来我还不觉得,但被你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这一万灵石太好了,值得大肆庆祝一番。

老马哈哈大笑,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拍着陆尘肩膀道:那我们明天就去花……呃,不对,我们明天就去办事,做正事!他迅速地端正神色,严肃地说道。

陆尘道:好。

老马嘿嘿笑出声,然后转身向自己卧房走去,不过在走出几步之后,忽然他回过头来看着陆尘,道:咦,你好像有点奇怪啊。

陆尘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一丝微笑,镇定道:什么奇怪了,我好好的啊?老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之色。

陆尘心中暗惊,心想,这货莫非平日里果然有什么暗藏不露的本事,竟然能察觉到之前天澜真君来过这里的蛛丝马迹么?只见老马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陆尘,你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激动的样子?陆尘怔了一下,呐呐地道:激动,我需要激动吗?老马道:我记得以前你跟我一起住在清水塘村的时候,常常为了区区几块十几块的灵石就破口大骂啊,怎地现在咱们到手一万灵石这笔巨款了,你反而没什么反应?陆尘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笑道: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呢,以前在那破村子里不是闲得无聊么,跟你闹着玩的。

区区一万灵石,我还不放在眼里。

区区……老马窒了一下,然后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摇头道:装,你就喜欢装吧你!说着面带不屑之色,显然对陆尘的说辞一点都不相信,然后施施然走了回去。

陆尘也是失笑,看着他回房后,随即抬头看了看黑下来的天色,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卧房中有蜡烛,陆尘点亮了在桌边坐下,阿土正趴在一旁的地上呼呼大睡着。

陆尘看着它的模样,忍不住也是笑了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触手处皮毛柔软,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

在那一刻,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茫然,似乎正望着不知名的某处,连声音都变得有些空洞起来。

在这,只有他自己和熟睡的阿土的房间里,良久之后,只听到他轻声自言自语道:一天到晚,见人说话,真真假假,阿土,你能分得清楚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吗?他的目光最后悄然落在那无声燃烧的烛火火苗上,淡淡的昏黄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中,无声地燃烧着。

我从小就做了影子,做了太长的时间了,阿土。

阿土呼呼大睡,不知是不是梦见了某个好吃的东西,嘴巴里发出一阵咕噜声。

陆尘低头看了看它,目光平静而温和,轻声道:阿土,我好像已经习惯说谎了,我总是在骗人,我总是在装成另外的样子。

有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自己真正的面目,到底是什么样了……他微微低垂着头,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阴暗不定。

所以啊……他的声音中仿佛有些唏嘘,有些感慨,又有几分失望和向往,像是想起了很早以前的事情。

要是易昕她还在就好了,对不对,阿土?她那么笨,我连跟她说谎都不用啊,呵呵。

他轻声笑了一下,只是最后余音忽有几分凄凉,静静地这般说道。

……翌日早晨,天光洒落,老马早早地就从梦中醒来,收拾好后便出了门,走到陆尘的卧房外大力敲门,朗声喊道:喂,起床了起床了!今天天气这般晴好,正是去……正是我们去做事的好日子!过了一会后,紧闭的房门中响起了几声抱怨且有些恼火的狗叫声,然后随着一阵脚步从远及近,来到门后,一声吱呀后,陆尘打开房门站在了那里,还打了个哈欠说道:你干嘛啊,天刚亮不久吧,你也太早了。

早什么早!老马瞪了他一眼,对陆尘这一身慵懒的习气表现出了深恶痛绝的态度,正色道,我们要做的是大事,是为了天下苍生、正道正义,岂可有半点偷懒?你赶快洗漱,换了衣衫,收拾妥当了,我们就出门做事。

陆尘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老马一番,道:这才过了一晚上,你怎么好像跟过去十几年里都不一样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老马呸了一声,道:以前跟你厮混在那鸟不拉屎的破山村里,有个屁的干劲。

现在可不同了,我们是在仙城,这可是大好机会……陆尘插口道:主要是身上有钱了,对吧?这是当……不,主要是有机会做大事了!老马及时纠正了陆尘的错误观点。

陆尘啼笑皆非,摆手道:好了好了,你等着,我马上就出来。

快点啊。

老马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着,过了好一会才看到陆尘从房里走了出来,他探出头往陆尘卧房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阿土还趴在那儿,似乎睡眼朦胧的样子,忍不住道:我们这样出去一天,就留阿土一个单独留在家里,不会出事吧?没事的。

陆尘走到那间库房里,打开门又拎了一大块妖兽肉回来,放在阿土旁边,随后走出来对老马道:它最近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巴不得天天狂吃海喝睡大觉,不会想出去的。

嗯?好家伙,这货这么大了还长个子啊?老马惊叹道。

嗯。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地道,我也昨天晚上才发现的,阿土好像又有可能要晋阶了吧。

第四百零五章 巨像长街晋阶,什么晋阶?老马明显地怔了一下,愕然问道,没听说过土狗还有晋阶这种说法啊?陆尘想了想,道:嗯,确实如此,我刚才的说法也不太对,你可以把阿土的情况想成是……嗯,它最近又在长个子了。

老马吃了一惊,道:好家伙,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最近吃这些妖兽的肉,这只大狗还会继续长个?陆尘笑了一下,拉着他往外走去,同时口中笑道:我猜大概就是这样,八九不离十吧。

老马被他拉着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口中说道:这狗到底是什么种的,没见过能长这么大的土狗啊…………虽然两人之前说话时一直斗嘴,彼此嘲讽拆台也是常事,大抵都是认识时间太久交情太好所以十分亲近的缘故。

不过在离开那个宅子后,老马还是很快就摆正了位置,对陆尘说道:咱们要去做的那件事,以你为主,我就是来帮你的,然后保管钱财,嗯,不管你以后做什么花销,都由我来付。

陆尘点点头,两人便一起向前走去,过了洗马桥,便走进了仙城这里繁华热闹的街道上。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各色人等都有,不过无论是陆尘还是老马都不在意。

倒是中间走到某处的时候,老马忽然指了一下某个地方,对陆尘笑道:看,那边是不是我们上次去的那家夜店?陆尘向那边看了一眼,果然正是他们那天晚上去的地方,不过此刻正是白天时候,那里确实人烟稀少,连大门都关着,看来也是和其他大多数地方一样,白昼中是不营业的。

你倒是认得清楚啊,就去过一次,居然就记得这么牢。

陆尘说道。

老马却摆摆手,笑道:哪有那种事,不过是哪天晚上我在窗栏上正好看到了屋外那座白虎巨像,那角度和距离跟今天差不多,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仙城中,四大圣兽的巨像是如此高大巍峨,几乎在大部分地方都能看到至少一座雕像,而通常来说,这些来历不明但确实雄伟高大的雕像多年来也成为了仙城中各城区的中心地带。

越靠近雕像的地方,就越繁华热闹,在这其中,当然也免不了赌场、夜店等等这样的销金窟。

甚至据说还有某种不成文的习俗,越靠近巨像的夜店商铺,档次就越高。

当然了,进去一趟所要耗费的钱财,也同样是水涨船高。

陆尘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兀自感慨、望着那座夜店楼房的老马肩膀,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待老马跟上来后,陆尘忽然低声道:老马,有个事我一直想问问你啊。

老马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你说吧。

这次是死光头那边找到我,要我帮他做事,我最后也决定帮他而已。

陆尘与他并肩而行,同时口中轻声道,但是你不一样啊,我觉得你其实没什么必要掺和进来。

老马皱了皱眉,道:怎么说?不过这事确实是我自己也想做的,并没有任何人来逼迫我。

陆尘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后,道:死光头没对你说什么吗?老马道:没有,大人他只是像平常一样,吩咐我该做什么,去做什么。

陆尘双手负在身后,似有几分沉凝思索,同时口中淡淡地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你就差不多没做过直接和魔教那些疯子打交道的事,现在何必又过来自讨苦吃?要按我说的,你在把我送到仙城来以后,其实就可以隐退了。

老马眉头锁紧了些,道:隐退么……这种事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但一旦深入下去,神树就是魔教有史以来最重要也是最根本的信仰之源,任何人想要动这个念头去破坏的,差不多就坐定是魔教死敌了,凶险极大。

陆尘看着老马,低声说道:其实你不必再这么辛苦跟着我跑了,回去颐养天年说不定反而更好。

老马犹豫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说道:其实这些事我自己也确实想过的,不过大人那边跟我有过交代,希望我能最后好好帮你一程。

而我自己呢,其实也是如此想法,好歹也跟你这个家伙在那个破山村里一起住了十年,总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被那些疯子抓到了,而且还有一些事,你自己也要小心啊。

陆尘好像没听明白老马的话,往前又走了几步后,才微笑着对他说道:小心什么?老马笑了起来,然后说道:小心魔教啊。

……我们这是去哪儿?老马在和陆尘围绕着那座白虎巨像走了一大圈后,忍不住对陆尘问道,一早上咱们两个人好像就绕着这雕像走个不停了啊。

陆尘面色淡然,瞥了他一眼,道:你知道江湖上有一句黑话叫做察言观色吧,我也是想看看这里的人有没有可能是魔教混进来的疯子。

老马有些不相信,道:这街上哪里都有人,就凭你一双眼睛还能认得出来了?打死我都不相信。

陆尘呵呵一笑,道:我也就那么一说罢了。

老马看起来大概是走路走得有些多了,便干脆地在路边一处行人休息的靠背雕花长椅上坐了下来,同时对陆尘说道:我说,咱们之前可是有提过吧,这件事以你为主。

既然咱们都走了这么久了,你到底准备怎么办啊?古人有句老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陆尘平静地对老马说道,在你一路上抱怨我的时候,我已经记住了这附近的街道走向,日后,万一咱们被人出卖或是被人追杀的时候,至少可以更顺畅地逃走吧?老马哑然,片刻后嘴里咕哝道:还没打就想着逃跑被杀,这活没法干了啊。

说着,他又凑了过去,轻声道:你到底有没有头绪了?陆尘也没看他,目光似望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同时口中轻声道:我有一分名单,上面写着这些年来仙城中最可疑的一些人,嗯……包括听说是真仙盟里的人。

嗯?老马明显地吃了一惊,低声道,竟有此事!那你待会要挑选哪个地方,哪个人?陆尘微笑着道:我也还没找到啊,一起慢慢找吧,不过……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还是道:不过今天要找的人,我心里应该是有数了。

但这一点没什么好炫耀的,倒是我一直想问问你,像咱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可有机会拜见到那些位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么?老马吃了一惊,再看陆尘的脸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连忙将他拉到了一旁僻静处,道:你要见咱们家那位化神真君,一句话就可以了……话音未落,只听陆尘忽然问道:如果是我想见在这座仙城里的其他化神真君呢,可有什么法子和路子?老马犹豫片刻,却是点头说道:有!第四百零六章 千花堂其他的……那几位,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这一次,老马似乎多了点忌惮,不但没说名字,甚至连化神真君这四个字都不敢提了。

陆尘道:关系自然是没什么关系了,随便问问。

老马哼了一声,道:真是随便就见鬼了,我跟你小子在一起呆了十多年,你肚子里什么心思我不懂?你肯定是有事,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想去见那几位大人?陆尘不答反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了解我啊?不应该吗?老马反问了一句。

陆尘道:应该的,毕竟咱们一起在清水塘那破村子里住了十年。

不过我确实没想过,你这家伙居然如此心细,以后万一我们闹翻了,只要有你在,我都怕自己逃不了了。

老马脸色微变,随即哈哈大笑,道:那你可要小心了,别到时候自投罗网。

陆尘笑了笑,看着老马道:是啊,所以真到了那个时候,还是要想办法杀掉你,然后再亡命天涯才行。

老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着陆尘,一时间竟是笑不出来了。

两人间的气氛有了片刻的僵冷,过了一会儿后,陆尘忽然大笑出声,伸手拍了拍老马的肩膀,笑着道:这随便一句话就把你给吓傻了啊?老马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过了一会后,干笑道:废话,你这位大哥别乱说话啊。

别人不晓得,但是你这个影子……我是真的怕了。

陆尘看着老马,脸上轻浮之色渐渐收敛,像是想到了什么,端正神情,对老马点了点头,却是正色道:你放心,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老马凝视他片刻,然后神色放缓,笑了起来。

天空中阳光洒落,照在那只巨大的白虎雕像上,那奇异的虎目中,似乎也正凝视着这个方向。

……闲话少说,本来说正事的,结果这一扯皮就歪到不知哪儿去了。

老马对陆尘说道,咱们还是先办正事,今天你到底打算去找谁?一个花匠。

陆尘回答道。

花匠是做什么的,顾名思义自然就知道了,照顾花草,种花种草之类的人。

仙城如此巨大,人口如此众多,号称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需求,花草就是其中的一种。

当然了,和夜店这种自古以来人类发自本能的古老生意来说,花匠这行当还是小了许多,很多时候,一个普通城池中都可能仅有一两个人而已。

不过在仙城这里还是很多的,毕竟除了帮人种花种草外,这里也有不少的花匠自己直接开了个商铺,对外售卖珍贵鲜花了。

陆尘带着老马找到的这家花店就在白虎区中,事实上也并没有离他们之前休息的地方太远,大概就在白虎巨像的尾巴那块地盘附近了。

很快,他们绕过了两条街,就看到了那家花店的门面。

千花堂?远远地看着街对面的那家花店,老马微微皱起眉头,忽然对陆尘说道:这铺子要是开在昆吾城中的话,应该要被拆掉三五十次了吧?嗯?怎么说?陆尘有些诧异地问道。

老马道:这名字明明是对昆仑派不敬嘛。

陆尘有些疑惑,往那千花堂多看了几眼,结果还是没看出什么端倪出来,道:没有吧?我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昆仑派啊?老马嘿嘿一笑,居然也不说,只摆了摆手,一脸得色地道:你自己回头仔细想去,若是实在想不出来,晚上再来问我。

居然还卖关子……陆尘有些不满地瞪了老马一眼,老马也不在意,嘿嘿笑着往花店那边走去了,顺带着还对陆尘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陆尘歪了歪嘴,也不知是不是在嘴里骂了一句,然后走到老马身边,只听老马压低了声音,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面?陆尘目视前方,道:是的,不过还是那句话,那个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还未证明身份到底是正是邪,你待会小心点,别乱来,万一冤枉好人就不好了。

老马随意地应了一句,道:那也无所谓了,反正咱们做大事的,也没几个人在意普通人的性命……陆尘的脚步忽地一顿,却是在原地站住了。

老马紧接着停了下来,道:怎么了?陆尘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后道:你刚才说的那话不好,以后别那样说了。

他似乎有些叹息,低声道:普通人也是人吧。

老马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笑道:你说得对,其实我刚才也就是顺口那么一说。

说起来,跟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比起来,我们也都是普通人啊。

听到他自嘲的口气,陆尘也是笑了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同时低声笑道:得了吧,你这货我还不知道,只要日后安安稳稳地退了,肯定有足够的后手舒舒服服地过好下半辈子的。

老马大惊,瞪着陆尘道:可恶!你这厮竟然这么了解我,看来我退休之前,也要先想个法子宰了你才行,不然后患无穷。

陆尘大笑。

……两人走进千花堂,迎面便只见一簇簇娇嫩诱人的鲜花,一盆盆花枝招展地摆在商铺中,红花绿叶,千娇百媚,让人看得目不暇接,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闻之欲醉。

陆尘和老马其实都算是有见识的人,阅历也是丰富,不过在一片地方突然间看到如此众多的鲜花,却也是头一回,这又与在那些庭院中种植一两株名贵花草感觉不同了。

隐约中,眼前竟有种鲜花成林的感觉,似乎也衬托出这家商铺老板的不凡之处。

不过,这个不凡的老板并没有像很多商铺那样,一看到有客人过来就忙不迭地迎了上来招待客人,陆尘和老马在门口等了一会,欣赏了好些盆美丽花草,居然还是没人过来接待。

这一下,陆尘与老马都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彼此对视了一眼,老马咕哝了一句道: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人啊。

陆尘目光在千花堂中扫过,望着前方,但口中却说道:不,我见过的。

老马吃了一惊,愕然道:什么,你以前见过?嗯,是啊。

陆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向花店里面走去,同时口中继续对老马说道,比如以前在昆吾城中一家叫做‘黑丘阁’的铺子,那边的老板也差不多跟这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有一天睡大觉的。

老马:……你……不要血口喷人……正要理论时,忽然陆尘猛地一把抓住了老马的手臂,脸色沉了下来,老马吃了一惊,忽地脸色也是微变。

这家花店里的深处,在那花香之中,开始有血腥气传来,转过一盆鲜花,他们就看到了他们要找的那个花店的老板。

那是一个死人,被一把长剑钉在墙壁上,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白墙。

第四百零七章 玩狗空气中的鲜血味道和那些浓郁的花香混杂在一起,鲜红的血液和那些千娇百媚的鲜花互相映衬,在靠近尸体的附近,甚至还能看到一些鲜血溅洒到花瓣上。

陆尘与老马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和震撼,不过现在这种情形当然并不是发呆的好时机,所以,片刻后,老马立刻开口道:我们走。

说着,他就要退出这家花店,但这时却被陆尘一把拉住。

只听陆尘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别急,我过去看看。

老马犹豫了一下,又向商铺外头看了一眼,见门口那边一切安静,似乎外面的世界对这个千花堂里发生的事仍然一无所知。

他咬了咬牙,缓缓点了点头。

陆尘便往那具死状十分凄惨,整个身躯都被钉在墙壁上的尸体走去。

从外表上看,这应该是个四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个头不高,略显肥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不过,当陆尘走到那尸体身边,轻轻拨过那死人的头颅时,却看到那张脸上有着恐惧和绝望的神情。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向下看去,扫过了这个死人的全身,特别是在他的双手部位停留了一会。

怎么样?这一声是从站在后头,时不时对着门口翘头张望、眉头紧皱的老马那边传过来的,可有什么收获?陆尘的目光扫过那个死人身上的伤口,特别是仔细看过了在胸口上致命的,同时也是将他身躯钉在墙上的那一剑。

剑刃锋利,剑势凶狠,一剑穿心,根本就没有给对手留下活路的意思。

陆尘默然片刻后,又转头看了看地下的鲜血和周围的那些花朵,然后站了起来,走回到老马身边。

怎样?老马又问了一句。

陆尘沉吟了一会,道:这人应该就是今天我们过来要找的千花堂老板花多诺。

老马皱了皱眉头,道:不会搞错吧?陆尘摇头道:应该不会错了,这死人的相貌、身材,包括身上一些细小的特征,都符合我收到的情报。

老马欲言又止,对陆尘示意了一下,低声道:不管怎样,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再说。

陆尘回头看了看那个死状凄惨的千花堂老板,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便掉头往外走去,一盆盆鲜花绿草在他们身后遮挡住了那些令人厌恶的情景,连血腥气也都被花香味遮盖起来。

重新走到大街上,明亮的天光从天而降,洒落在他们的身上,让人仿佛突然间有种涅槃重生的感觉,又好像是在那瞬间感到从地狱回到温暖人间。

大街上当然也有行人,而且很多,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毕竟这地方商铺云集,是仙城白虎城区中算是比较繁华的一块地方了。

不过看起来并没有人注意到陆尘和老马这两个人,甚至似乎都没人向他们多看一眼。

老马轻轻吐了口气,然后与陆尘并肩向前走去,从外表上看,他们两个人的脸上神情都在最短时间内就恢复了平静,至少从外表上来看,他们好像就只是随便进了一家最普通的花店逛了一圈,然后没有找到任何满意的货品,便继续沿街走去了。

任是谁也想不到,就在刚才那一刻,他们曾经和一个死人在花丛中近距离接触了。

……这事可有蹊跷?在走出了这条长街,同时确定两个人身后并没有什么暗哨、密探跟踪之后,老马还是迫不及待地对陆尘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尘的面色看起来也是有几分凝重,迟疑片刻后开口说道:感觉还是有些不对劲的,我昨天才知道这个人的下落,只隔了一个晚上就过来找他了,怎么就这么巧,他突然之间就死了?老马对他的感慨感叹丝毫不感兴趣,他只是很在意刚才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幕,低声道: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说昨天你拿到的那份名单,上面到底有谁?还有,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知道这上面的名字?陆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刚才的千花堂在这个时候已经快要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刚才的那个死人确实就是千花堂老板花多诺,无论什么特征在刚才他都对上了,大概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自己看到这人时,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与此同时,老马正在他身边皱着眉头,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地望着他,道:这些事,你能不能对我说?还有,那个给你这份名单的人,到底又是谁?他的一张胖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身子微微前倾,道:难道就是真君大人他自己吗?陆尘没答应,也没否认,只是看着老马笑了一下,然后走到老马的身前,低声道:这件事我不能说。

那份名单当然就是昨天天澜真君交给他的那一份,不过从头到尾天澜真君都没有特意叮嘱过陆尘,他此刻想说的敷衍的话,大概也是无奈之举吧。

好吧,既然你不说,我就不问。

面对陆尘,老马就好像一般人那般随意,直截了当得可怕。

不过他显然也没有这样退缩的意思,而是又向陆尘拐弯抹角地问道:你如果有难言之隐,我自然不再追问,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我们还是要追查的吧?陆尘皱着眉头道:是什么?老马冷笑了一声,道:谁最有可能动手?虽然老马并没有说出指定的敌人,但陆尘还是明白了过来,思索片刻后道:我觉得还是魔教里的那些杀手干的。

老马冷哼了一声,眼中脸上都露出一丝杀气。

不过这一抹杀气也就刚刚露了个头,就被陆尘截了回去,道:据我所知,刚刚那家人有可能是魔教潜伏于此的内应,但真仙盟里的人并不敢完全肯定,听说,也是最近才迁到了这里。

老马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用手拉了陆尘一下,低声道:难道是魔教那些人派来试探你的?陆尘嗤笑一声,道:这还真像是疯狗了啊……说着,他自己都摇了摇头,道:这事不太好说。

这世上不好说的事何止这一件呢?在陆尘和老马第一次出去办事就两手空空地回到自己屋子时,忽然就看到了躺在院子中那块草地上的精神奕奕的光头真君,以及在他身边,看起来居然对这个死光头大胖子印象不错的阿土。

一人一狗玩的,竟然是十分有趣。

间中,天澜真君甚至对老马喊了一声,道:你来玩,我有话跟你说。

老马是笑了开去,不过陆尘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笑容。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阿土身上,过了一会后,只听他说道:死光头,你把阿土放下来吧。

天澜真君笑了笑,道:好啊。

说着,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掌抓住阿土的脖颈,然后直接抛了过来。

只听一阵风声,那只身躯巨大的大狗就已经到了陆尘的眼前。

第四百零八章 考校几年前离开昆仑山的时候,阿土晋阶后的实力就已经可以说是十分强大,特别是和陆尘一起自南疆荒原归来以后,经过了大雪山,见到了天狼爸爸,陆尘也就越发地能感觉到这只昔日笨狗的实力如今已然是日益高涨了。

一只只喜欢吃强大的妖兽肉的狗,它本身又怎么可能会差?体质稍微差一点的,就被那些妖兽血肉中的精气直接反噬给烧死了。

只是如今这只本来已经可以和绝大多数强大妖兽一战的阿土,此刻在天澜真君的手中却好像完全失去了一切力量,就连对身体的基本控制都做不到,身不由己地飞到半空,然后像是失控般地手舞足蹈,口中还狂吠着向陆尘砸了下来。

陆尘脸色微变,向后退了半步,在他脸上有过片刻的迟疑,但瞬间还是咬牙挺住了身子,伸出双手去接着阿土那硕大的身躯。

站在一旁的老马脸色顿时也是白了一下,张口刚要说什么,却只见阿土飞来的速度竟是快得异乎寻常,转眼间就到了眼前,一股狂风掠过,竟是将老马的话憋了回去。

砰的一声闷响,陆尘已经接住了阿土那庞大的身子,同时也只见他脸色瞬间一白,紧接着又是一红,脚下站立不住,连退三步,随后忽然只听他闷哼一声,身躯摇晃了几下后,终于是硬生生停住了。

在他脚下地上,原本是青青草地的院子里,已经多了两道深有寸许的脚印痕迹,在这个院落中显得格外刺眼。

一道黑气在陆尘瞳孔深处亮起又熄灭,他微微低下头,平复着自己正在喘息的胸膛,而一旁的老马此刻则是瞪大了眼睛,站在那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片刻之后,还是天澜真君忽然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道:小马,你带这只狗去玩一会,我有话跟陆尘说。

是。

老马连忙答应一声,然后走到陆尘身边,先是伸手摸了摸已经重新站在地下但明显仍然有些惊魂未定的黑狗阿土,同时眼睛则是看了陆尘一眼。

陆尘也向他望去,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接触了一下,老马的眼神中似乎有复杂而难以言诉的情绪,陆尘沉默了片刻,然后以极小的幅度令人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老马好像松了一口气,连忙抱住阿土,然后哈哈笑着道:阿土,跟我来吧,今天我给你挑一块比以前都更大的肉块!说着,他拉着阿土就往前边走去。

阿土看起来还是很在乎那个妖兽肉块的,不过在走出两步之后,它却又停了下来,回头望向陆尘,眼中有一丝疑惑之色。

陆尘对它也点了点头,然后摆摆手做了个手势,阿土这才好像放心下来,跟着老马去了。

……陆尘走到了天澜真君面前,然后坐了下来,随后便一直不言语,就这样保持着安静和沉默。

与平常大多数人的反应都不同,一般人这个时候至少也会向天澜真君这个不速之客问几句话,诸如你来这里想干什么,或是你为何来此云云,但陆尘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天澜真君最后反倒是先开了口,而且看起来这位位高权重甚至可以排进天下前五的化神真君,对陆尘还真是另眼相看,非但没有对他有些冷漠的态度生气,反而还一副温和和蔼的表情。

这只狗不错,主要是体内血统纯正,日后若再有一点机缘,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的。

说着,他笑了一下,对陆尘问道,你到底是从哪儿抓来的这只黑狗?陆尘抬眼看了一下天澜真君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感觉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似乎就像是小孩一般,不过他的口气中当然不会露出任何类似的想法,他只是同样很平和地道:迷乱之地。

迷乱之地凶险异常这是不假的,但迷乱之地地域广大,里面形形色色的凶险无数,从古到今都没有任何一家门阀宗派能够有这份雄心魄力却暗中算计,操控住整个地域。

所以很多时候,只要有人能够在迷乱之地中生存下来,等到了逃出生天以后,对着周围人大大吹上一番牛皮,也是常见之事。

不过,天澜真君看起来并没有打算去更多地追问此事,就好像他之前只不过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与陆尘说话一样。

此刻他坐在陆尘的身前,目光深邃明亮,淡淡地道:我思来想去的想了很久,觉得我和你之间可能还是要真正敞开来的谈一次。

我是想要你做我的弟子,成为我的传人的。

这句话我以前说过,但是今天咱俩单独在这里的时候,我要对你正式地说上这么一句。

天澜真君的面色沉静,看起来对这些话早已熟稔,而陆尘则是面上微微变色,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天澜真君随后又说道:这件事我回去之后已经仔细又想过了,感觉到以往日子里,我确实对你还是有些许亏欠的,特别是在收你作为我的传人这事上,我做的不好。

听到这里,陆尘的神色越发显得有些复杂了,而天澜真君似乎也完全不在乎他的神情,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所以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你是我最喜欢也最信任的弟子传人,虽然现在因为种种原因仍然还未对外公示,但我心里这个念头早已存在多年,从未改变过。

天澜真君平静地说道,但很快的,他的话题忽然一转,声音也从温和突然变得有些冷峻起来。

陆尘对这位化神真君那当真也是异常熟悉的,毕竟他也是天澜真君从小亲自养大的,不过接下来他所听到的话,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大吃了一惊。

我并无子女,所以将来我所有的一切,差不多都要交给你了。

陆尘心念转动,忽然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就要问天澜真君那句何毅现在如何了的话,不过幸好还是忍耐住了。

只听天澜真君缓缓说道:想必你也应该会明白,如果要成为我的传人,那就不是只有单独的杀戮争斗。

在我手下混日子的人,可是又一大波的人,这些人你用好了,自然能为人上人;若是做不好的……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说话了,陆尘抬头看着他,片刻后,只听天澜真君说道:我手下势力不知有多少基业和人脉高手,若你不能服众,他们也不会向你低头。

明白吗?知道了。

陆尘回答道。

好,既然你以后打算接我的班,那我这边正好有件事过来问问你的意见,看看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说。

陆尘道。

真仙盟之外,其实还是有不少派系宗门不肯归顺,遇到这种人,往往便意味的一场激烈异常的厮杀。

不过这次根据探子报上来的信,有五个极厉害的魔头和我们真仙盟作对良久,但最近却主动过来,想着要接受诏安。

陆尘皱了皱眉,道:这听起来不错啊。

天澜真君笑了笑,道:确实听起来不错,不过随后事情就闹大了,因为那五个魔头中,有三个人不想再在江湖上刀口舔血,想着退隐,但剩下的两人却还是雄心勃勃想要再做一番事业。

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做?天澜真君望着陆尘问道。

第四百零九章 天生传人能说清楚一些吗?陆尘思索片刻,又多问了一句。

好。

天澜真君看起来也很爽快,道,整件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我真仙盟历经千年发展日益强盛,如今已然是神州浩土修真界中最强大的宗派联盟,这个无须讳言,也不必客气。

不过天下之大,英雄豪杰层出不穷,你可以说我们真仙盟如今算是一手遮天,但在真仙盟之外,其实还是有许多实力不弱的宗门和强大修士的。

而,血翅门就是这样一个门派。

血翅门说是一个修真门派,其实真正的门人也就五个人,号称血翅五魔。

他们并不收录弟子,抱团行走天下。

这五个人分姓张、诸、周、芮、李,天资、道行都算是不错的,前些年也做下了不凡功业,闯出了一番名声。

血翅五魔?陆尘沉吟了片刻,随后缓缓点头,道,这五个人的名声我以前也曾听闻过,听说是一直在东海那一带。

他们名号中虽然也带了一个‘魔’字,但当年和魔教有过纠纷,很是打了几场,在民间声望很高啊。

因为五个人道行不低,所以让魔教那边也头疼不已。

差不多就是这样。

天澜真君说道。

陆尘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道:既是如此,这五个人不是好好的,为什么会……天澜真君淡淡地道:因为我们真仙盟的势力发展到东海了啊。

他笑了笑,神态十分和蔼,对陆尘说道:在我们真仙盟之下,不允许有这般冥顽不灵脑壳硬的修士存在。

陆尘:……好吧。

天澜真君又道:其实这五个人呢,过往大抵是有过一番事业成就的,心高气傲,又仗着自己道行高有名望,并不怎么看得起我们真仙盟。

所以,一开始我们派人前去收编,结果他们不肯,没奈何,我们只好出手整治了一下他们。

你看,他们并不是我们的对手……废话!陆尘对这死光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那五个家伙顶天了也就元婴境的道行修为吧,你们这破仙盟,元婴境的一抓一大把,还有六个雄立修真界之巅的化神真君,这他妈的谁打得过你们啊!天澜真君对陆尘突然的爆粗口抱怨并不生气,甚至脸上的笑意还更多了一些,微笑道:嗯,你说的虽然不好听,但事实确是如此。

当时在东海那边主持大局的是铁壶那老头,听说在他的指挥布局下,那血翅五魔很是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没过多久就沉寂下去了。

铁壶?陆尘心中忽然一动,眉头皱了一下,道:是天律堂的那位铁壶真君?天澜真君点点头,道:就是他了。

在我们真仙盟压制之下,血翅五魔如今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眼看就要山穷水尽了。

不过也就是在近日,我这里突然收到其中张、芮二魔暗中托人传来的密信,在信中,他们二人表明心意,只道过往从未有意与真仙盟为敌,这些年敌对不过是一场误会,更说自己功业之心未死,犹有意为真仙盟效力。

陆尘眉头一挑,道:想投靠过来了?天澜真君微笑道:正是如此。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天底下的聪明人还是不少的。

不过麻烦的是,铁壶那老头生性严苛古板,掌管天律堂多年,是个认准了死理就轻易不会松动的臭脾气。

当年血翅五魔并不给他面子,所以哪怕如今五魔曾经表露过投降谈和之意,但到了他那儿,也是无疾而终,还是天天被真仙盟追着打得半死。

难怪他们跑来找你了啊,这修真界中,只要真仙盟要打压他们,他们还真不好继续混下去了。

陆尘沉吟思索片刻,道,你只说了张、芮二人,还有其他三个魔头呢?好玩的就是在这里了。

天澜真君微笑着道,血翅五魔多年前结为异姓兄弟,号称情同手足,立志抱团纵横天下,做下一番功业。

但到了今时今日这危急时候,原本是见大局已不可为,五人一起约定共同退隐避世的。

谁知暗地里,却有这二人跑来找我,只说向往更大功业,功名之心未死,愿为我效力,求我收留之。

陆尘叹了口气,道:如今那其他三魔可知此事?应该还不知道,此事大概便是如此了。

天澜真君甩了甩自己宽大的袖子,淡淡地道,你且帮我谋划一番,此事该当如何处置?陆尘双眼微闭,一手放在腿上,五指微微弹动,过了一会儿后,他睁开眼睛,神色平静,对天澜真君说道:以我看来,此事要紧之处有二。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你说。

陆尘道:其一,铁壶真君毕竟是代表真仙盟主持此事的人,我们贸然出手,是否会触怒于他,进而迎来仙盟之中其他山头势力的反弹。

天澜真君默然不语,只是看着陆尘,只听陆尘又接着说了下去,道:其二,这血翅五魔昔年毕竟做过一番功业,在民间声望极高,仙盟要是打压过甚的话,非议可是不小。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所以呢?陆尘沉默片刻,道:若以我的意思,此事不如分两步来:第一,你只找人将张、芮二人密信暗中宣扬出去,则其余三魔知晓这二人背叛兄弟,彼此之间定生嫌隙,兄弟之情便再无完好之日,血翅五魔的名号自然也就无疾而终。

世上百姓或以为是我们真仙盟打压他们的,但同时也定然有不少人会以为是这五人内讧,到时猜测、非议、辱骂、失望者皆有,大家都是一身脏水,同香齐臭,谁也不要说谁了。

天澜真君沉吟片刻,笑道:此计甚妙,只是有些阴毒啊。

陆尘冷笑一声,道:多亏你把我从小送到魔教去,我才学了这一身阴毒本事回来的。

天澜真君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来,继续说。

陆尘又道:这五魔兄弟之情既然碎裂,便失人望,五兄弟四分五裂,自然便可随意揉捏了。

如你见他们尚可一用,便于此时挺身而出,公告天下,只说这张、芮二魔弃暗投明,愿为天下苍生正道仁义而效死,你惜才爱才,情愿承担污名罪过,当奔走呼号,将他们收入麾下,正好是一出伯乐相马、英雄救美般的好戏,在天下修真界中的名望当会大涨一波。

天澜真君抚掌大笑,道:妙计!妙计!不过这种污名他们承担,我们只占好处的事,多半也会有人看出来吧?陆尘冷笑道:天底下那么多人,就算是修真界中,到底还是蠢货居多的。

你救了那几人,自然便有人称颂夸奖你是大善人,至于其他那些能看出实情的聪明人,一半不会自讨没趣出来说话,一半大概也是觉得无所谓吧。

而且再说了,陆尘顿了一下,神情间似乎有些感慨,口中啧啧感叹了两声,淡淡地道,以你的身份地位、势力声望,就算有些许蝼蚁议论几声,你又怎么可能会在乎呢?所以,这计策虽然毒辣,虽然有些无耻,但只要你有名望实力在那儿,自然还是尽可以为所欲为了,不用顾忌什么的。

你说呢?陆尘反问天澜真君道。

天澜真君收起笑容,看着陆尘,片刻后正色道:我果然没看走眼,你天生就是我的传人啊!第四百一十章 新的目标他走了?老马带着黑狗阿土从外面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先是看了一下周围,然后才对陆尘问道。

嗯,走了。

陆尘点点头,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

老马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真君大人他说什么了?陆尘却没有回答他,目光望着院子中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眼神有些飘忽,怔怔出神,似乎在想着些什么,好像并没有听到老马的问话。

老马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叫了陆尘一声,陆尘身子一震,似乎这才惊醒过来,愕然道:啊,怎么了?老马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陆尘一番,道:很少看你有今天这样神不守舍的模样啊,是刚才和真君大人说了什么重要事情么?陆尘摇摇头,道:没有的,大概是我这几天思虑过多,不小心神游物外了,待会还是回去睡一觉吧。

老马有些狐疑地看了陆尘一眼,似乎对陆尘的这个借口不太相信,不过,天澜真君的身份、地位都非同小可,哪怕他与陆尘算是至交好友,但如果陆尘不亲口告诉他的话,老马也没那个胆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追问下去。

好吧。

老马很快就顺势岔开了话题,道,既然真君大人正好过来,你可有把咱们不久前去千花堂的那件事告诉他?陆尘点点头,道:嗯,我说了,同时我也问了他,那份名单上的人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晓呢,还是也有其他人看过?老马顿时精神一振,道:正是如此,真君大人他如何回答的?陆尘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后,道:死光头说这件事还真有点麻烦。

他位高权重,每日里大小事务堆积如山,肯定不可能去自己细查那些可疑人物,所以他给我的那份名单,其实并不是他自己一手操办的,大部分人选的确定以及细节情况,都是他手下人递交上来的。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握拳,看起来略显紧张,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那名单经过谁的手?陆尘苦笑了一下,道:经手的人肯定不多,但也不会只有一个。

不过,曾经看过这份名单的人中,浮云司的血莺,肯定是其中之一,因为就是她自己亲手把这名单送到了天澜真君手中的。

血莺……老马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不过,这时陆尘倒是出言安慰于他,道:你也不用紧张害怕,血莺不是向来对死光头忠心耿耿的么,应当不至于要害我们。

死光头也说了,回去之后他会仔细在浮云司中调查清楚,看看到底有无猫腻。

不过眼下局势暗流涌动,他还是希望我能帮他一把,尽量在仙城中这里找到魔教的老巢。

老马点了点头,道:明白了,总之不管真君大人说什么,我们还是做自己一开始打算做的事。

陆尘道:差不多就是这意思了。

老马叹了口气,道:可惜这仙城如此庞大,修士又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要找到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魔教妖人真是谈何容易。

陆尘笑道:我们不是还有那份名单么?虽然现如今一开始就死了一个,暂时也说不清楚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该做的事始终还是要做的,我们继续找名单上的其他人吧,如果下一个人无事,那我们之前遇到的大概就是巧合;但如果下一个人也出事了,那便能确定浮云司中一定有内鬼存在,还有某种秘密法门和魔教中暗通款曲。

老马暗暗吞了一口口水,看着陆尘轻松的神色容貌,脸上虽然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但整张脸黑黑的,看起来真是有些紧张。

……在院子瞎扯了一阵,眼看着日头偏西,快要黄昏了。

陆尘便叫过躺倒在一旁,看起来在饱食之后已然有些睡意朦胧的阿土,一起走回了西厢房。

老马目送他们两个离去,脸上神色看起来有些复杂,也不知道此刻正在想着些什么。

回到自己的卧房后,陆尘返身刚刚关上房门,只听旁边一声轻细低落的嘀咕声,阿土直接倒在了地上,紧接着肚皮一鼓一鼓的,就此昏睡过去。

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又吃,你哪里像狗,完全就跟猪一样了啊。

陆尘在阿土的耳边抱怨道。

阿土似乎对这样的话语早已习以为常,又或者并不想打扰自己睡觉的去理会旁边这个家伙,两只狗眼一闭,就这样蜷缩着睡成一团。

没过多久,陆尘就听到了阿土那边传来的酣睡打呼声。

哎,指望你是指望不上了。

陆尘摇了摇头,随后找了张凳子坐下,又伸手到怀中摸索了一下,片刻后却是拿出那份天澜真君送给他的名单,上面写着好些个人的名字,同时也是他和老马最近这段时间,并委托他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的事。

陆尘沉默地看着手中这份名单,目光从那上头一个个名字上扫了过去。

他在第二排的位置,看到了那个千花堂的老板花多诺的名字。

他在这个名字上目光掠过,随即停顿了片刻,然后一声不吭地慢慢地从书桌上拿起一支笔,在这个花多诺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花多诺这几个字的字迹变得模糊起来,但其他人的名字则依然清晰。

陆尘沉吟地看着手中那些人名,心中盘算良久后,直到夜深人静这才上了外头院子中,也不嫌脏,直接就躺倒在院中青草地上,然后抬头看着天上星星。

淡淡星光,似乎从远古时候便是如此,千百万年来从未改变过,在每一个黑暗的夜晚为孤独的旅人照亮行程道路,看着世间每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从出走到回家,从少年到白发,再到归于黄土。

星光洒落在陆尘身上,似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脸庞。

陆尘深深呼吸了一下这夜色中的空气,感受着从远方吹来的微风,然后他忽然从怀中拿出那份名单,在星光之下,他在另一个名字的下方,轻轻画了一道。

芮小天。

第四百一十一章 宋文姬天龙山雄立于四河平原之上,巍峨雄伟,俯望整座庞大的仙城,同时本身灵气充沛,是一等一的洞天福地。

在被真仙盟占据之后,精心经营多年,如今上上下下早已是设施完备楼阁云集,也是天下人所共知的真仙盟总堂所在地。

以真仙盟如今在天下修真界中的势力地位,天龙山总堂上自然是各种金碧辉煌光彩夺目,驻扎在这里的真仙盟门人到底有多少人其实很难有一个确切的数字,但光是维持整座庞大仙城秩序的人手就起码在五万以上。

要知道,仙城是天下第一大城,城中人口可是在很久以前就号称过亿了。

所以,真仙盟的实力其实从这个侧面也可见一斑,在仙盟中正如那日陆尘与天澜真君交谈时所说的那样,这真仙盟中的元婴真人都可能一抓一大把,当然,这话有些夸张,但人数极多那是没错的。

而在众多强者之上的,真正让真仙盟屹立于人族修真界巅峰位置的,当然还是那六位化神真君。

除了天澜真君以外,真仙盟中还有掌管天律堂的铁壶真君,主持大宰院的广博真君,以及相对而言平日里露面较少的另外三位真君,分别是流云、古月和金龙三位化神真君。

这六位真君,不用说自然都是屹立在人族顶峰的大人物,向来被万民敬仰,在仙城和真仙盟中的地位更是近似神祇一般。

而在平时里,其实大部分的情况下,这几位真君大人都是很少碰面的,一来,是大家要么各自有一大堆事务繁忙,二来么,说得浅薄难听些,大概就是所谓的王不见王吧。

真仙盟如此庞大的势力,其所带来的利益更是不可计数,而每一位化神真君的背后都不是孤家寡人。

首先,他们都有一个强大的修真门派当后盾彼此支撑,其次在他们手下混的人更是数目繁多。

时间久了,真仙盟中便是山头派系林立,最大的派系自然就是以这六位化神真君为首的,但下头大大小小的山头其实仍然还有不少,平日里在一片祥和安宁中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得不亦乐乎,也算是如今真仙盟中大家耳熟能详的一道风景线了。

铁壶真君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化神真君,他成名多年,道行高深,加上主持真仙盟律法刑罚的天律堂,严谨公正,向不徇私,是以威名远扬,在天下修真界中名望极高。

哪怕是在真仙盟六大真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翘楚人物。

不过,这位高高在上的真君最近心情并不好,这些日子里时常发怒,已经连续惩罚了好几个门人弟子。

所以,在那座天龙山上著名的建筑天律堂中,这几日里人人都噤若寒蝉,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生怕自己不小心触怒了那位情绪不佳的铁壶真君。

不过,这世上还是有一个人,可以在如此紧张和危险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走进天律堂,甚至还有能力去安抚一位盛怒中的化神真君,让他稍微冷静下来。

这是一个女人。

……偌大的天律堂中,此刻空无一人,但庄严肃穆之意仍然无处不在。

巨大的殿堂中,两侧皆有数排高达十余丈的阔大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古书典籍、书卷文档,特别是真仙盟千年以来所指定的诸多律法条文,最初的原本古卷也几乎全部都保存在这里。

一柄巨大铁剑倒插于地,刺在一本翻开书页的大竹简上,这是天律堂中最著名的雕塑,也象征着千年以来真仙盟所推崇的公正道义。

而在这铁剑之前的高台上,则是放着一张阔大宝座,俯视着整个天律堂大殿,似乎散发出至高无上的气息。

今时今日,能够在天律堂大殿中坐到这个宝座上的人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铁壶真君。

如今的他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但一身惊天动地鬼神莫测的神通道行,让他仍是精神矍铄,一双眼瞳中时常有异光山洞,就如雷霆闪电,令人望而生畏。

他坐在那高台的宝座上,身子看上去已经有些枯瘦了,宽大的宝座与他的身子有一些不太相称,但他的气势却仿佛膨胀汹涌到整座殿堂,好像在这里他就是真正的帝王,再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他平起平坐。

此刻在天律堂大殿中,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已经退了出去。

那些人都是被心情不快的铁壶真君赶走的,他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他在这座殿堂中独坐了好一会,双眼微闭,似在沉思,直到有一阵轻细的脚步声突然从外面传来,然后由远及近地走到了高台宝座之下。

没有铁壶真君的命令,天律堂中哪怕是元婴真人都无人胆敢贸然进入这里,但是那来人却显然没有人通报,就这样施施然轻轻松松地走了进来,而原本在大殿外的守卫,似乎也像是根本没看到这个人一样。

铁壶真君坐在宝座上巍然不动,意外地对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任何动怒或是意外之色,只是听着那脚步声缓缓靠近,甚至在大多数人都止步的高台台阶前,那脚步声竟然也没有停下,而是慢慢走了上来。

如此胆大妄为,如此肆无忌惮!但不知为何,原本心情并不好的铁壶真君却并没有生气发怒,他缓缓睁开了他那双隐含雷霆闪电般的眼睛,向前方看去,同时淡淡地道:你来了啊?嗯,是我,义父。

一个温柔而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片刻后,一个年轻而美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这高台之上。

这是一个极美艳同时也很年轻的女子,很少人知道她的出身来历,但在天龙山上有许多人都知道她,哪怕没见过她也听说过她的名字。

她叫宋文姬,二十二岁,是铁壶真君数年前收在膝下的一位义女。

她是并无子嗣的铁壶真君平生所收的唯一一位义女,也是这些年来,当铁壶真君愤怒生气时,唯一一个能够靠近这位道行恐怖的大人物身份的人。

全天龙山上的人都知道,铁壶真君对这位义女是异常疼爱的,当作亲生女儿一般。

也只有她,能够在铁壶真君不快时稍微安抚他一二。

听说您这几日心情不太好啊,女儿就过来看看您。

那温柔中隐约带着一缕勾魂夺魄般悦耳声音的女子,走到了铁壶真君宝座前,面上带着一丝笑容,在铁壶真君的身旁也不避讳什么,就挨着他直接坐在了那威严无比的宝座上。

她白皙而娇嫩的双手轻轻握住铁壶真君那粗糙而有皱纹的手臂,微笑着抱在怀中,轻轻摇了几下,笑道:义父,气大伤身,你就不要生气了嘛。

铁壶真君看了她一眼,目光慢慢柔和起来,眼中也多了几分宠溺,片刻后伸手过去,却是将宋文姬搂在怀中,轻轻抚摸几下后,哼了一声,道:你来了就好,我自然不生气了。

只是那天澜老儿实在可恶,又来坏我大事。

第四百一十二章 黄雀在后天澜真君?宋文姬看起来吃了一惊,娇媚动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显然,无论是谁在听到化神真君的名号时都不太可能完全冷静下来。

铁壶真君对此并不诧异,他自己就是化神真君,这么多年来类似的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当下冷哼了一声,道:就是那人了。

前些日子我在东海那边做事,本来一切顺利,当地有几个刺头不服的,也很快被我打压下去了。

眼看着只要再过一段时日,一切便可大功告成,但偏偏这个时候,他却出来插了一手。

宋文姬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柔声道:难道他是要与义父你为敌吗?按理说,不应该啊,你们都是真仙盟的化神真君,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应该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翻脸吧。

铁壶真君嘴巴吧唧两声,看起来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道:翻脸当然不至于,说实话,天澜也确实没真的和我对着干,但还是做了一件事,把我恶心坏了。

什么事如此严重,让义父您如此生气啊?宋文姬诧异地问道,一张娇媚脸上微微泛红,看上去仿佛正是鲜花怒放的美好岁月。

铁壶真君看了她一眼,神色间又柔和了不少,呵呵一笑,右手搂住宋文姬的腰身,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同时握住她柔弱无骨半点的白皙小手轻轻抚摸着,这才没好气地道:东海那边本有一个门派名叫血翅门的,门中有五个魔头一直跟我们作对,我自然不能对他们客气,施以雷霆天威,将他们打压得狼狈逃窜。

不过,眼看就要将他们彻底制服的时候,天澜却突然跳了出来,对我说,那血翅五魔中有二人想要投靠过来,并拿出他们的亲笔书信公告天下,最后还表态说,他怜惜人才,愿为这几个人担保云云,只要他们肯为真仙盟效力,并立功赎罪……宋文姬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为之一变,皱眉说道:这不是跳出来抢功劳么,如此又将义父您之前所做的那些辛劳置于何地?铁壶真君点点头,脸上露出正是如此般的表情,愤然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为之气恼。

但这事偏偏又不好发作,若是我断然拒绝,便是落下了一个不能容人的名声,也接近于跟天澜翻脸;但我若是就此接受了,却又觉得自己吃了这哑巴亏,太恶心人了。

宋文姬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几分心疼之色,用手掌在铁壶真君的胸口轻轻揉动几下,同时露出几分凝神思索之色,片刻之后,却是带着几分试探之意,对铁壶真君说道:义父,不管怎样,您与那位天澜真君都是同在真仙盟中的大人物,难道这么多年来,你们几位化神真君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约定承诺,比如不得胡乱插手别人家的事务么?铁壶真君道:这种规矩当然是有的,而且还是明文规矩,所以,你看现在仙盟中六大真君,都是各掌职司,谁都不会去管谁。

我的天律堂,天澜的浮云司,就从来不会有半点交集。

但这都是明面上清楚明白的东西,和这次的事不一样,他突然这么开口说话,插手血翅五魔的事,反正顶着一个爱惜人才的名号,我还真不好拿他怎么样。

宋文姬唉声叹气,看起来有些气恼担心,道:哎,那可怎么办呀?真是的,天澜真君他好歹也是有这么高身份地位的人了,怎地办事还这样不靠谱呢?铁壶真君被她这么一说,好像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反而笑了起来,也反过来安慰这个美丽的小女子,笑道:好了好了,不过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那血翅五魔在外头名号虽响,其实于我看来,也不过只是比平凡常人稍强而已,不值当去担忧什么。

我所怒者,只在原本我们诸真君之间其实皆有默契承诺,偏偏那天澜突然毁诺,悍然出手,这是什么意思?说着说着,铁壶真君看起来又气不打一处来,对宋文姬抱怨道:你说这叫什么事?他出头对天下人大声喊着这血翅五魔人才可惜,心向正道还堪一用,那之前我做的那些事算什么,我铁壶不就变成了打压人才、排除异己的坏人了么?他目光如炬,伯乐相中千里马,这岂非显得我刚愎自用加蠢笨不堪?宋文姬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铁壶真君的怀里撒娇道:义父,你怎地这样说自己啊?被她这千娇百媚般的一声娇嗔,铁壶真君也是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事嘛,其实真的也不算太大,就是天澜这人有些阴险。

不过我前些日子对浮云司那边有说过不少严厉的话,莫非是这老儿心怀不满,这次才故意对我找茬的?说到后来,铁壶真君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中也露出几分思索之色,似乎真的开始思索这个可能性了。

宋文姬看了他一眼,眼底深处微光一闪,随即抱住铁壶真君的手臂轻轻摇了两下,微笑道:算了算了,义父,这种烦心事就别去想了。

如果您真的气不过,要不干脆就想个法子,从其他地方也去恶心恶心他呗。

铁壶真君被她打断了思路,不过也没在意,倒是眼前亮了一下,笑道:咦,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啊。

此番血翅门的事,我是不太好计较了,毕竟有这么一个真仙盟在此,大家都要在里面混饭吃,若为这点小事直接翻脸,说不定反成了仙盟众多势力的公敌,不值得啊。

所以,要是想找回场子的话……他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道:天澜老儿麾下毛病最多的,肯定就是浮云司那一块。

如果真的能抓到一点把柄漏洞的话,嘿嘿,老夫定然叫他领教一下天律堂的规矩法令!宋文姬笑道:可有需要女儿我帮忙的地方吗?铁壶真君哈哈大笑,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宋文姬那吹弹可破的脸颊,道:那就不用了,浮云司那边一堆破事,但里面的水还是很深的,你不要掺和进去。

倒是另外有一件事,你或许可以帮我一下。

宋文姬直起身子,道:什么事,义父吩咐就是了,我一定帮你。

铁壶真君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递给宋文姬,淡淡地道:这是我刚收到不久的一份名单,据说是天澜老儿正暗中派人查这上头的人,但不知道究竟目的何在。

你有空也帮我留意一下吧。

宋文姬怔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伸手缓缓将那白纸接过,同时看着铁壶,道:这个东西,应该是浮云司那边的机密吧,您怎么会……铁壶真君伸了个懒腰,看起来神情平静,微笑了一下,道:你看,总也会有些仁人志士,身在敌营之中,心在我天律堂内。

宋文姬掩口而笑,点头答应下来,同时目光微微闪烁,在自己手上的那张白纸上一扫而过。

第四百一十三章 屠夫如果不打死光头的名号,如果我们两个只是毫无背景或靠山的凡人,那么到底有没有办法,能让我见到真仙盟里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那天早上出门时,陆尘很随意地像是开玩笑一般对老马这样问道。

老马看起来有些惊讶,瞄了他一眼,随即皱起眉头沉吟片刻,末了,却还是摇了摇头,道:如果真是按你说的那样,这地位相差得未免也太大了,按我的看法说么:见不到。

陆尘与他一起走上洗马桥,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同时感叹了一声,道:原来人与人之间差距这么大啊。

废话!老马对陆尘的感慨嗤之以鼻,一副不屑的表情说道,你在魔教里混了十年,然后又被迫隐姓埋名躲了十年多,这种世俗常理我不信你不懂,别装什么年轻小伙不懂事啊。

哈哈哈。

陆尘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老马的肩膀,笑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有时候太毒了。

别说做兄弟的我没劝过你,这种说法你也就对我聊天时我不在乎,遇到那些大人物的时候,就……遇到真君大人他们这等人物时,我都是老老实实、卑躬屈膝、毕恭毕敬抱大腿的。

老马说道。

陆尘窒了一下,看了老马一眼,笑道:你果然是个正直的人。

多谢。

滚!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又走了一段路后,老马忽然打破了沉默,却是对陆尘说道:其实刚才那个事啊,也不能说完全没法子。

陆尘脚步微微一顿,似乎略感意外,道:怎么说?老马也看着他,却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凝视他片刻,道:如果你我是默默无闻的平民的话,自然是没资格上达天听的。

如此一来,我们最先要做的,自然就是出名。

或许,我们能博得一个美名,或许,我们会有一种恶名,总之是要出名,传到了那些大人物的耳朵里,自然才会有机会,对吧?陆尘耸耸肩,道:这年头想要出名,特别是还要出一个能让化神真君都注意到的名气,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是啊,老马拍拍他的肩膀,脸上神色似笑非笑,道,所以你也老实点,莫要多生事端了。

……陆尘并没有去追问老马口中的不要多生事端是指什么,而老马也没有打听陆尘有意无意地询问那些化神真君的意思,这个话题他们就这样说到了这里,然后两个人都再也没有提起过。

今天我们去找的这个人叫什么?老马对陆尘问道。

芮小天。

他是做什么的?陆尘想了想,道:好像是个屠夫?老马怔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

芮小天这个名字,不管是谁第一次听到了,脑海中大抵第一个反应都会觉得,也许这就是个开朗活泼的少年,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站在仙城某条大街上,在从天空洒落的光芒中转身微笑的清秀俊朗的模样吧。

事实好像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芮小天是一个屠夫,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清秀俊朗外加年轻的屠夫,他在白虎区的街坊里有自己的一家小肉铺。

和人们想象中那些血腥和有点肮脏的肉铺不同,芮小天的肉铺,从来都很干净和整齐。

每一天,他都把固定分量的肉块放在肉铺临街的柜台上,明码实价,童叟无欺,每日里卖完便收工。

尽管因为他铺子里的肉干净新鲜,附近的人都愿意到他这儿买肉,但,他也从不增加每日的分量。

当然了,过来买肉的人中,大部分都是附近街道上的娘子,像芮小天这样年轻又好看的屠夫可是极少见的,都说男子好色爱看美丽女人,但遇到了同样好看的年轻男子,那些二三十岁的娘子却也没有什么羞涩之意,常常都会挤到他这里。

每每买肉时调戏说笑几句,芮小天也是微笑而过,从不在意。

一来二去,这家肉铺的生意便成了这附近最好的。

来买肉的人多了,肉卖得自然就快,这一天开摊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肉就卖光了。

和往常一样,芮小天客气而亲切地向站在铺子外头的街坊邻居们道歉,笑着说明天再来再见的话,然后将铺子收拾清楚,就这样早早关上了门。

当房门关闭,将肉铺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后,似乎那喧嚣也一下子远离了这里。

芮小天长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转动脖子活动着手臂,向着铺子后头走去。

这家铺子其实就是他的家,前面卖肉,后面便是休息居住的地方。

他还是如此年轻的一个人,所以当然没有成亲,也没有任何亲人在这里。

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芮小天准备像平常那样走回自己的卧房时,在走过过道的时候,他忽然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看到了在宅子里过道边那个小小的院子中,今天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个院子是很小的,长宽都不过数尺左右,所以也摆不下什么东西,就是在正中位置种了一棵树。

一棵桃树。

这个季节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粉红的花朵开满枝头,迎面吹过的风中都似乎带着桃花令人心醉的清香味道,不过芮小天的脸色却并不好看,他的脸上带有惊讶和震惊,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他房子里的人。

一个年轻的,异常美丽动人的女子。

你好啊。

在这突然僵冷下来的惊愕气氛里,却是那个正站在桃树下方,艳若桃李、千娇百媚的女子对他笑了笑,然后问候了一句。

芮小天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道:你好……呃,姑娘,你是怎么进来的?前面门没关,我就自己走进来了啊。

那美丽的女子笑盈盈地道,神色十分柔和。

芮小天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在他印象中自己应该是每次都关好了大门才对。

不过他仔细思索了一下,又似乎有些没有把握了,心想,难道这女子是刚才还在卖肉的时候,趁乱随意走进来的吗?他咳嗽一声,道:姑娘,其实这屋子里就只有我一人居住,并无他人,想必你也是无意中走错的吧,我这就带你出去好了。

说着,他返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态度温和有礼,若是被外头街道上的那些娘子们看到,不免又是个个心疼爱惜起来。

只是眼前的这个美丽女子却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她微笑着打量了一下芮小天,然后点点头,道:你果然有问题啊。

第四百一十四章 堵路屠夫这个行当呢,行的是杀生之事,每日里手沾血腥,割肉剔骨,长年累月下来,再平静的性子也要被磨砺成暴烈凶戾了。

那女子看着这个屠夫芮小天,虽然言语间将他说得十分凶悍的样子,但神色里却并没有什么畏惧之意,甚至还带了一丝微笑,道,像阁下这般温文尔雅的屠夫,我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呢。

芮小天站在原地,神色微变,沉默了片刻后,道:姑娘言重了,其实天下事并无绝对,或许我就是那个例外呢?另外,看姑娘你应该并不是无意路过这里吧,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那娇媚女子微笑道:我叫宋文姬。

芮小天沉吟片刻,似乎是在记忆中过了一遍,随后看着宋文姬道:我自问过往与宋姑娘你应该是素不相识的,实不知你找我有何贵干?宋文姬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随手从身边的桃树上折下了一枝桃花,放到鼻端前轻轻嗅了一下,然后淡淡地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的事情呢,无非就是大家看不到那么深远罢了。

你装作屠夫,却没有屠夫的样子,大概也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嗯?那芮小天听起来倒有几分好奇之意,道,这倒要请教一下了,请姑娘教我。

宋文姬道:指教不敢当,瞎扯罢了。

第一种么,就是你从头到尾都是假冒的,平日里拿这行当遮人耳目,也没去干什么杀猪屠宰的勾当,自然性子不会变了。

芮小天点点头,道:嗯,有点道理,那第二种呢?宋文姬看着这个年轻俊朗的屠夫,微微一笑,道:第二种情况啊,就是你现在虽然真的在干屠夫这行当,但以前却是做过比这屠夫更凶残的事,杀生杀人杀得多了,自然也就麻木了吧。

你说对吗?芮小天的脸色冷了下来,忽然不再说话了。

这小小的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那株桃树轻轻晃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却是忽然陷入了一片肃杀。

这一男一女隔着一条走廊,彼此对视着,眼神似乎都有些冷,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芮小天突然开口道:宋姑娘,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为了什么来找我的?宋文姬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却是从肉铺那边的大门口处,已经关上的大门上传来了咚咚咚、咚咚咚的几声敲门声。

宋文姬与芮小天两个人的脸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们各自的目光仍然都带着一点戒备看着对方,并没有移开看往别处的意思。

过了片刻后,芮小天朗声说道:本店已经收档关门了,客官请回吧,明日请早。

大门外的敲门声停顿了下来,大概是听到了芮小天的话,而芮小天则是看着宋文姬,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准备再次说话……咚咚咚,咚咚咚……蓦地,在那房门上再一次传来了相同的敲门声,也再一次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这一下,宋文姬与芮小天二人的脸色都是变了变,几乎是同时向对方看去,但随即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之色,似乎可以排除是对方帮手援助的可能。

芮小天沉默了片刻,随后转向大门那边,提高了声音,同时带了一丝严厉,道:本店今天已经关门歇业了,请回吧!咚咚咚,咚咚咚……房门上的敲门声似乎完全无视了他的话语,仍然还在锲而不舍地敲着。

一时之间,这间铺子内外,在一片沉静中,似乎只有这奇怪而莫名的敲门声,始终回响着。

……芮小天眼神变得有些奇怪,默然片刻后沉默地看着宋文姬,然后用手指了一下大门的方向。

宋文姬犹豫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芮小天便转身向那房门口处走去,他走的速度并不快,并且在走路过程中可以看到他的双手始终都放在自己的身边,甚至都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自然地摆动,这也让他的走路姿势看起来变得有些别扭和古怪。

宋文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目光盯着芮小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思索之色。

肉铺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没过多久,芮小天就走到了大门口处,正当他准备伸手去开门时,突然就在这个时候,那门上的声音猛然消失了。

毫无征兆地、突然地消失了!如鬼魅一般,沉寂瞬间又占据了这个小小庭院,也让刚刚抬起手的芮小天猛地僵了一下。

大门依旧紧闭着,但门外的敲门声却没有了,就好像是等候在门外那么久的人,终于失去了耐心,在那一刻离开了这里。

只是无论是芮小天还是宋文姬都不会相信这个可能,他们的脸色都有些难看,过了一会儿后,芮小天还是伸手过去,打开了大门。

外面街道上的喧嚣声音一下子传了进来,但肉铺的门外空无一人,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像是刚才的敲门声从未存在过一样。

芮小天站在门口处看了一会,然后默默地重新关上了门。

他转身走了回来,重新面对着宋文姬,然后皱了皱眉,道:宋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宋文姬想了想,道:我是真仙盟的人。

真仙盟?芮小天怔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错愕,随即皱眉道:我自问从没得罪过真仙盟啊,为何你要过来找我?宋文姬刚要说话,但几乎是在同时,她和芮小天脸色都是一变,一起转头看去。

在庭院的另一头,那条走廊的尽头是芮小天的卧房,而此时此刻,那卧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然后在门口站住了,迎着芮小天和宋文姬的目光,笑了一下,道:两位好啊,我叫陆尘。

芮小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看看陆尘,又看了看站在桃树下的娇媚女子宋文姬,脸色终于是完全失去了笑容和平静,带了一丝怒意喝道:你又是什么人,还有,你怎敢私入我的卧房?陆尘脸色淡定,似乎对芮小天的疾言厉色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道:我也是真仙盟的人啊,至于身份什么的问话,本该是我来问你才对。

芮小天勃然大怒,刚要怒色呵斥,却只听陆尘在那边说道:别装了,普通人可不会在自己家里偷偷搞了两个逃命密道。

明着说吧,如今一个在我身后的卧房里,你过不去,另一个么,看那位宋姑娘从头到尾什么都不做,就牢牢站在那桃树之下,想必第二个逃生出口就在桃树下方,她的脚下吧?对不对?他笑着对芮小天说道,样子就像是在看着一只陷入绝境的狗。

第四百一十五章 前者为师院子里三个人呈现了三角对峙的模样,在陆尘最后说完那句话以后,有好一阵的寂静。

芮小天脸色急剧变幻着,忽青忽白,而宋文姬的注意力却似乎从那个年轻屠夫的身上转移到了陆尘这边,一双明亮而水盈盈的大眼睛凝视着陆尘,似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

过了一会后,芮小天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寒声道:你们二人不请自来,闯入我家,到底是要做什么?难道真仙盟已经嚣张到容不下我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了吗?与世无争,所以喜欢一个人在家里挖地洞吗?陆尘说道。

芮小天脸色越发难看了,看起来似乎就要发作的时候,突然只听前方宋文姬开口问道:你又是谁?场中两个男人都是怔了一下,因为宋文姬这次发声却并非对着芮小天,而是看着陆尘发问道,你说自己是真仙盟的人,我却从来没见过你,倒是想请教一下,你是真仙盟麾下哪个堂口的人呢?这个美丽的女子笑意温和,但是话却是说得不太客气的。

陆尘皱了皱眉,向她看了一眼,只是那一转眼间,他却忽然怔了一下,只见前方那个娇媚美丽的宋文姬正站在那株盛开的桃树之下,当春风从树梢枝头吹过时,桃花轻颤,粉红灿烂,花下人娇艳无双,竟是突然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在那一刻,陆尘竟仿佛呆了一般。

宋文姬也皱了皱自己好看而秀气的眉,她对自己的容貌当然是十分自信的,她也深知自己的魅力,毕竟倚靠着这些东西,她甚至抓住了一个世上最强大的靠山。

也正因为如此,在平日里其实她也常常会遇到其他男人对她的美貌动心发呆的情景,在大部分时候她也是一笑了之,了解她背景的人往往对她敬而远之,不知道的人大部分也比她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值得生气。

只是在这一天的午后时分,她忽然觉得那个叫做陆尘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她并不厌恶和反感,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在那个男人的目光里,完全没有过去她身旁那些男人在看她时所带着的贪婪、渴望、嫉妒、占有,乃至于一些隐藏起来的暴虐,宋文姬甚至觉得这个叫陆尘的男人好像并没有真的在看自己,虽然他的目光在那一刻是看着桃树下的这边。

他的眼神阴郁而有些空洞,好像目光竟是穿透了自己的身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好像是在看其他的东西。

他好像是在看另一个人?……那人是谁?天律堂大殿之内,高高在上的阔大宝座上,被天下人所敬重崇仰的那位铁壶真君,轻轻拥抱着宋文姬,然后笑着问她道。

宋文姬依偎在这个苍老但仍然强大无比的老者身旁,灵动娇媚的目光闪了闪,好像在思索了片刻后,道:这个我是不知道的,毕竟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个陆尘啊。

不过我看他的那种眼神,大概是从我身上想到了另一个人吧……也许也是一个女人。

她嘟着嘴低声说道,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快,有点生气。

铁壶真君顿时为之失笑,伸手爱怜地捏了捏宋文姬白皙娇嫩的小脸蛋,笑道:这根本没影的事,你倒是会胡思乱想啊。

宋文姬却没有笑,而是抿着嘴巴带着一点娇嗔和坚定道: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啊,而且我的感觉很灵的。

好好好!算你对,算你对。

铁壶真君有些无奈但也是宠溺地举手摇了摇,然后又问道,那最后他说了自己的身份了吗,还有那个屠夫到底是什么来路?宋文姬道:那个叫芮小天的屠夫确实还是有一点手段的,趁着我与那陆尘说话的空隙,突然也不知按了哪里的机关,那院子中有数个地方同时爆炸开去,威力委实不小,我与那陆尘都是猝不及防,一时间忙于闪避,而他趁乱之间却是溜走了。

跑了?铁壶真君白眉微皱。

宋文姬点点头,若是换了其他天律堂的手下,看到铁壶真君那不怒而威的模样,大概此刻已经吓得腿都软了,不过宋文姬却是神色自若,半点不在意的样子,而铁壶真君也真的就没有半点责怪她的意思。

后来呢?那个陆尘到底是仙盟哪个堂口的?铁壶真君对宋文姬问道。

宋文姬道:他没说,我本想留住他,但此人一身本领大是诡异,与常见的道法神通差别极大,我一个不小心,居然被他也跑走了。

铁壶真君默然思索片刻,道:这样看来,此人多半便是浮云司那边的人了。

一来,这份名单本就是浮云司那里流出来的,除了我们会去找人,再来人的话,大概也就只有浮云司会这么干了;二来么,浮云司底下也不知藏了多少不知来历不明身份的怪物影子,这一块从来是水深不可测,其中这种古怪的人物是最多的。

宋文姬点了点头,道:义父你说的是,其实在此之前,我也怀疑过浮云司,只是确实没证据,不敢说罢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后又道:不过关于那个跑掉的芮小天,我倒是觉得有点像一个人。

铁壶真君眉头一扬,道:是谁?血翅门五魔中排行第三的芮魔。

铁壶真君深深看了宋文姬一眼,道:何以见得?宋文姬道:传说中那芮魔平生最是擅长机关和旁门之术,每至一地,往往便暗中摸索布置重重机关,很像是他的作风。

而且那姓氏‘芮’字,与芮魔相同,要知道,这世上姓芮的人可是不多。

铁壶真君默然片刻,摇头道:你说了半天,解释、猜测加推想,并无确实证据,当不得真的。

宋文姬看起来对铁壶真君的反应并没有什么太意外的模样,也许平日里就知道这位向来以公正廉明的化神真君他的性子就是如此。

不过在这个时候,她并不在乎那两个人男人的来历,因为她有更重要的话想对铁壶真君说:义父,我倒是想到了一件事啊。

你说。

如果之前我们的猜测都是对的话,今天这事就有浮云司和血翅门在里头了,由此我也想到血翅门那件事,天澜真君可是不怎么给你面子啊。

哼!铁壶真君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宋文姬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臂膀,然后低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倒觉得这次有个法子,或者可以让您也去天澜真君那位面前,好好反击一下。

铁壶真君怔了一下,看起来似乎略有意外,随即微笑道:想不到你现在这么聪明了啊,跟我说说吧。

宋文姬笑了笑,面上娇媚动人,道:那天澜真君大人那边是拉了两个投敌的人装好人,那您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啊。

铁壶真君心中一动,随即露出一丝笑容,道:你说的莫非是……宋文姬微笑道:那血翅门五个魔头,跑了两个,剩下发懵傻眼的,大概还有三兄弟的吧。

这个女子往铁壶真君身上靠了靠,然后笑着说道:同样的事,那位大人做的,莫非您就做不得了么?铁壶真君抚掌大笑,道:正是如此。

第四百一十六章 密道那女人是什么身份,你见过吗?洗马桥巷子深处的宅院里,陆尘和老马坐在院子中对饮,在喝下一杯酒后,陆尘这样对老马问道。

老马摇了摇头,道:我没见过那女子,确实不知道她的来历。

说着他顿了一下,沉吟片刻后又道:前头十年我和你都在清水塘村那里居住,最近这几年,你南下逃到迷乱之地后,我也只在外围帮衬些琐事,最后又搬到了清水塘村里住着,所以对这些年来仙盟里的情况,除了浮云司这里我还知道一点外,其他堂口的情况基本也就一无所知了。

陆尘点点头,看起来对老马所说的情况也是心中有数,思索片刻后道:那女子自称是真仙盟的人,但想来不可能是浮云司的,不然的话,死光头和血莺那边不会没有消息传过来。

这样吧,你得空过去打听一下仙盟中最近是否有叫宋文姬的女子,看看是什么来历。

老马道: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陆尘笑了一下,伸手拿起酒壶,往老马和自己的酒杯中开始倒酒。

……翌日清晨,陆尘与老马都早早起床,整理完毕后,和平时一样,陆尘拎了一大块妖兽肉丢给阿土,就将这只黑狗给打发了。

这几日来,阿土过的可谓是神仙般的日子,每日里不是吃就是睡,除了狗不会喝酒以外,真可以说是醉生梦死一般的神仙狗了。

打发了阿土,陆尘与老马一起走了出来,老马对陆尘说道:我今天就去浮云司那边找血莺堂主,跟她说一下最近几天的事,也打听一下昨天那个女人的消息。

陆尘点了点头,道:嗯,你去吧,不过这些东西只怕未必能很快得到答案,你今天就别急着赶回来了,好好在那边做事吧。

老马看了他一眼,道:你呢,今天打算去哪里?莫非又要去找名单上的下一个人?陆尘犹豫了一下,却是摇头道:不,今天先停一下。

我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好像有什么地方我没想明白的,要多想想。

说着顿了顿后,他又对老马道:今天我找机会再去昨天那肉铺一趟,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遗漏的东西。

那个芮小天身份必有古怪,就是那个叫宋文姬的女子或许知道些什么吧?老马点点头道:那好,你自己小心。

说着便自己去了。

陆尘看着老马的背影消失在洗马桥下热闹的街道上,凝视了半晌后,这才拐了一个弯,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昨天的那家肉铺,今天理所当然地并没有开张,这也让平日里最喜欢到这里来买肉的街坊娘子们感到十分失望。

陆尘在过来之前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些人或许会去肉铺中查看究竟,这一来里面的情况不免就败露了。

在昨天那电光火石般迅捷的战斗中,那个来历神秘、身份成谜的年轻屠夫芮小天突然引发了一些机关,造成混乱后趁机逃走,随后陆尘和宋文姬追踪不及,各自心中也有顾忌,便相继也离开了那里。

不过,那些机关都设置在屋宅中,其实从外表看来,至少这间肉铺并没有什么问题,陆尘过来的时候,担心的也就是这个。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这间肉铺虽然关门了,但居然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围观和注意,包括那些天天到这里也不知是为了买肉还是看脸的街坊娘子们。

她们中的有些人走到那肉铺门前,往往都是停留片刻后,就扭头走开了,并没有任何想要敲门询问的意思,这也让陆尘心中有些意外。

当周围好一阵子都没人再过去后,陆尘便从对面街道的一个隐蔽角落中走了出来,然后装作随意路过的样子,走到了那间肉铺面前。

下一刻,他忽然眉头一皱,却是发现在肉铺的门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几行字:东主家中老母病重,不得不连夜回乡照顾,本店暂且歇业一月,不便之处,还请诸位街坊谅解。

那字条不算特别大,但贴在门板上还是很显眼的,同时,那上头的字迹倒也工整规矩,看起来还算不错。

大概也正是看到了这字条,所以那些过来的女人才不得不离开这里的吧。

陆尘并没有在这间肉铺前停下脚步,就连目光似乎也只是在那张字条上一扫而过,然后就走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陆尘已经从这间屋宅的后方一个隐蔽墙壁处,轻轻巧巧且不为人知地跳了进来。

宅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影动静,但散落一地的杂乱碎屑似乎还在诉说着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至于这里原有的主人,此刻自然也是不知所踪,陆尘站在这小院里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是不能从昨天那个芮小天逃跑时的神通手段里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回过头,便看到了昨天的那株桃树,在春风中摇曳的盛开的桃花迎风飘动,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与周围的凌乱比起来,这棵桃树大概是唯一仍然还整齐美丽的东西了。

陆尘凝视了那盛开的桃花一会,然后走了过去,进入到昨天芮小天的卧房中。

这间屋子他并不陌生,事实上,在昨日里他就已经在这里仔细搜查过了,发现了一条密道,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今天看起来时间比较多,他搜查得比昨日更仔细了些,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到了最后,他再次从卧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所得到的收获仍然还是和昨天一模一样。

不过陆尘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却并不沮丧,反而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吟片刻后却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居然这么干净?莫非也是做过影子的同行么……他站在门口思索了一会后,便迈步走向这小院中的那株桃树。

如今这屋宅里所有的地方基本他都摸索检查过了,但那个芮小天干净得令人发指,竟然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追踪到他身份的东西。

陆尘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昨天没亲眼看见芮小天在这里卖肉,也许都不会相信这个人是住在这里的。

不过,现在还剩最后一个地方。

在这个屋宅里有两处密道,卧房一处,桃树下一处。

昨天那个宋文姬就一直站在这桃树下,始终没有离开,陆尘一直有些怀疑那个地方有古怪,今天就要彻底去搜查一下。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转过时,他已经走到了那株盛开的桃树下,微风吹过,他的衣襟微微拂动,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清水塘村那个满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第四百一十七章 入口陆尘在桃树下沉默地站了一会,目光随即变得清亮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棵桃树,先是绕树一周,仔细看了一遍,随后又用手轻拍树干,听着手下传来低沉而坚实的声音,陆尘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棵桃树当然是真的,上到满树枝桠的粉红桃花,下到树干根茎,都是一棵生长良好的真正的桃树。

但是,在这棵桃树下方,确实隐匿着一条密道,这一点是昨天陆尘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的,而昨日那个叫做宋文姬的女子有意无意地一直站在这里,也是变相地堵住了那个年轻屠夫的逃亡之路,才最后逼迫那芮小天破罐破摔,引爆了最后的机关趁乱逃走。

既然桃树是真的,可以开启控制地下密道的机关就应该不在这树上,陆尘沉吟片刻,便蹲下身子,也不顾及地上肮脏还有昨日爆炸留下来的各种杂物垃圾,开始细细地在地面搜寻起来。

他在地面上搜查得异常仔细认真,而且动作娴熟,倒好像是以前干过此类的事,还不止做过一次的样子。

在这个安静的早上,这间已经被遗弃的屋宅中,一个男人趴在地上,在那株桃树下仔细搜索着什么,这情形让人看起来又可笑又滑稽却又有些诡异。

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陆尘的身子忽然一震,却是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这屋宅庭院的另一头,面上露出一丝惊讶和警惕的神色。

一个身影从那边的墙上,轻轻翻了进来,然后落在了地上。

而下一刻,她便也看到了在院子中兀自还趴在地上的陆尘,顿时也是滞了一下。

微风吹过,掠过盛开的桃花,带起一星半点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起又落下,起起伏伏地飘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

他们的目光对视了片刻,然后陆尘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来了?站在那边墙下的是一个容貌异常美丽,甚至看起来有些仙气脱俗的少女,正是白莲。

此刻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白莲很快恢复了平静,在微微一笑后,她走了过来,到了陆尘身前不远处后笑道:我是来找你的啊。

陆尘拍拍手掌,干脆也懒得站起来,就在地上坐着了,道:你不在天龙山上的真仙盟里享福,好好地跑下山来找我做什么,我这里也没什么值得你花时间的。

真这么有空的话,我觉得你还不如多去跟那位天澜真君混着,只要他那天心情好,教你那么几手,大概便足够让你受用不尽了。

白莲看起来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嘻嘻一笑,倒是将平日里那副九天仙子般清冷的模样都丢掉了,反而是多了几分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有的率性和小脾气,撇了撇嘴后,道:我才懒得呆那山上呢,整天憋闷死人了。

别的不说,光是那山上真仙盟总堂里,随随便便哪个人你都要仔细小心,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就扯出人家背后莫名其妙的大人物出来,烦得很!是这样啊?陆尘笑了起来,不知不觉倒是觉得眼前这个好几年没见过面的少女比记忆中顺眼了不少,便点点头道,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别人一辈子的梦想说不定就是想和你一样能得到一位化神真君的青睐了吧。

白莲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好梦想的,我就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的。

那你呢,如果是你,你会觉得对这种青睐受宠若惊吗?陆尘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白莲会这样突兀地问上一句,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在沉吟思索片刻后,陆尘忽然也是笑了笑,摇头道:唔,大概我也会跟你差不多的反应吧。

我果然没看错你啊。

白莲看起来十分高兴,甚至还拍了拍手,笑道,好了,别废话了,你现在在这里是在干嘛?陆尘不答她的问话,却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又跑过来做什么?白莲呵呵一笑,一副早已料到你会这般问的神情,道:今早我遇到了老马,然后,从他口中知道的。

陆尘摇摇头道:不可能,老马跟你有个鬼的交情,他会跟你说这么清楚才怪了,如果说,他叫你去万里之外的昆仑山找我,我说不定还更相信一点。

白莲脸色一沉,道:什么,老马这人这么坏吗?陆尘正色道:是啊,坏透了,坏到家了。

白莲噗嗤一笑,看起来真如身边那盛开而美丽的桃花,随后微笑着说道:好了,其实是天澜师叔给了交代,说是我闲着也是闲着,如果我愿意就过来找你一起做事也是可以的。

这话老马也听到了,这才把你的行踪给了我。

陆尘默然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看起来算是接受了白莲的说法。

随后,白莲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凌乱不堪的院子房间,又向他追问了一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尘迟疑了一下,还是对白莲简略地说了一遍这里的事情,末了,又对她说道:根据我以前的经验,可以看出这地方下面应该是藏有一条密道,而开关应该就在这附近,刚才我就是在这里寻找来着。

白莲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看起来带了一丝好奇之色,道:要不要我来帮你?陆尘摆摆手,道:不用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继续在附近开始搜索起来。

白莲倒也不生气,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看着陆尘的背影,一双明眸中隐约有光芒微微闪动着。

陆尘也没有回头,在过了片刻后,忽然只听他开口说了一句,道:你现在过得怎样?白莲耸了耸肩,道:挺好的吧,至少天龙山上也没什么人敢对我不敬,大概他们都以为我日后就是天澜师叔的传人了吧。

陆尘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不是吗?不是的。

嗯……陆尘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继续搜索起来,不过在过了一会后,只听他的声音忽然又开口说道:如果换了是我的话,大概是不会对你这么好的。

白莲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道:为什么呢?如果换做是你,你要对我怎样?陆尘也没回头,仍是在仔细搜索着眼前地面,同时口中淡淡地道:你毕竟是白晨真君的关门弟子。

如果换作是我的话,大概早就想办法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了。

白莲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刚想说话,忽然只听一声低沉闷响,随后脚下地面一阵震颤,片刻之后,在那桃树下方一块地面忽然下陷,然后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石阶向下方延伸下去。

找到了。

陆尘从地上站了起来,回头对白莲说道。

第四百一十八章 遗迹发现了这个密道入口后,陆尘并没有立刻进入其中,而是站在入口外仔细向里面观察了一会,同时感受了一下,片刻后便觉得隐隐有一股细细冷风从地道中吹了出来。

他微微点头,既然有通风的迹象,看起来下方这条地道并不是很浅显的,应该是大有文章。

陆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准备下去,但这时眼角余光忽然看到旁边,只见白莲也走了过来。

陆尘停下脚步,皱了皱眉道:怎么,你也想下去?白莲理所当然地道:天澜师叔让我过来帮你啊,我当然要跟着你了。

再说了,下面有什么我也有些好奇啊,一起下去看看吧。

陆尘道:这些人身份来历都还没搞清楚的,说不定就有什么危险,你本来一切都好,人上之人,何必跑来冒这种风险?白莲笑了一下,看着陆尘道:你是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死于非命、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上之人吗?陆尘看了她一眼,白莲面不改色,似乎刚才所说的话与她自己毫无干系一般。

陆尘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向地道石阶上走去,同时口中说道:那你自己小心了,万一有什么危险的话,我可是不会护你的。

白莲口中应了一声,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的意思,就这样跟着陆尘走了下去。

……地道的石阶是用很普通的石材砌成的,地道两侧的墙壁也并没有什么装饰,无非就是到处都整治得方正了,虽然朴素简陋,但行走时还是比较舒服的。

往下走了一段,光线便暗了下来,不过陆尘对此早有准备,从怀中摸出火石木把,直接点了根火把出来。

这时,跟在他身后的白莲倒是有些惊讶,愕然道:你居然随身都带着火把吗?那怎么可能。

陆尘说道,我这不是来之前就想好了要下这条密道里查探一番吗,所以,自然要带着火把以备不时之需了。

白莲哦了一声,也就没再多说,但随着他们两个人继续往下方走去,很快的,周围就被黑暗笼罩,只有火把的亮光照亮了周围这一片地方,而白莲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陆尘。

这条通道比陆尘想象的要长不少,同样的,也比他之前在那间卧房里发现的密道要更大得多。

事实上,在那间卧房里的密道更像是一个隐藏的暗库,走了不远,就是一个不大的储藏室而已。

陆尘当日就已经搜查过了那边,但在那地下库房里并没有任何值得引起注意的东西,也正是因为如此,陆尘才把注意力移到了这里。

迎面吹来的幽幽凉风仍然还在持续着,火把上的火光不时摇动轻摆,但火焰却一直燃烧得十分稳定,显然,在这条地道中,空气似乎十分充裕。

陆尘走着走着,目光正警惕无比地注视着前方,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却突然听到了身边的白莲蓦地开口问了他一句,道:陆尘,如果换做你是天澜师叔的话,真的会想要杀我吗?陆尘连头都没回,只是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你现在好吃好喝地活着,身份地位又受尊崇,平日里还没有什么禁足限令。

那位天澜真君对你这么好,你觉得他轻易会杀你吗?白莲咬了咬下唇,低声道:但你刚才不是说了,天澜师叔很可能想除掉我……我说的话你就信么?陆尘停下脚步回头向白莲看去。

白莲怔了一下,道:怎么,还不能信吗?陆尘哈哈大笑,手往前方指了一下,道:快点走,我感觉前面的冷风有些增大,大概是到了平地了。

白莲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来时的路此刻早就被黑暗所遮蔽,甚至连刚刚进来的洞口都看不见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心里估算了一下,从洞口那边到这里,大概相当于从地面往下走了垂直高度约莫有接近十丈左右吧。

这个发现让白莲有些惊讶,因为一条地道到了眼前这种规模,其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已经都不是个小数目了,也几乎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修士所能做到的。

特别是在这闹市街坊中,如果一旦有人发现,或是抱怨了这里胡乱采伐挖地,往往都是会找天龙山的真仙盟主持公道。

那个芮小天,到底是什么来历身份呢?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随着脚下地面忽然一平,陆尘低声道:到地下了。

说着,他举起手中火把,开始向旁边照射而去。

随着火把的高举,火光熊熊燃烧,逐渐照亮了这里周围的样子。

片刻之后,陆尘与白莲突然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个人都咦了一声,同时叫了出来。

借着火光,陆尘和白莲同时看到了他们所处的地方,也看清了周围一些地域,在刚才下来的石阶上,他们都看出那石阶和旁边的石壁几乎都是外人新近修建的,简单简朴,毫无任何意义可言。

但此刻在地下深处时,随着他们的火把亮光举起,陆尘和白莲忽然发现他们好像走到了一段巨大条石铺成的大型地下通道,同时两侧的墙壁上有些地方还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或者说是文字记号之类的东西。

那些文字、记号或符纹,看起来都很古老,至今也许已经无人能够知晓其中的意义,不明白前人在这地下的所在刻画出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过,虽然不懂这些文字记号,但是他们还是从这些东西上联想到了一点其他的事情。

陆尘没有说话,但白莲却突然沉声开口道:遗迹,这是当年地下遗迹的一部分。

天龙山是四河平原上的灵山福地,山上山下都是土地肥沃、灵气充沛,从很早很早以前的上古时代,也许就有人族在此居住了。

而那些古老的部族们,在这里住了很漫长的一段岁月,然后不知所踪。

所以,时至今日,那些遗迹已经慢慢地形成了仙城中无所不在的地方。

很早以前,这片规模庞大的遗迹就已经名动天下,但是在随后的日子里,它被强大的人族封印了起来。

而今天,陆尘和白莲只是随意解开了桃花树下的机关门,竟然就发现了这条密道,谁知它在地下深处,竟然是和那片遗迹连接在一起的。

陆尘静静地看着周围那条通道里的情形,目光微微转动,过了片刻后,他忽然拉了一下白莲,同时往前走去,道:我们过去看看。

第四百一十九章 争执仙城是真仙盟总堂所在地,也是天下众所周知的第一繁华大城,这里除了人多如蚁、修士多如狗外,最有名的就是在这座没有城墙的巨城中,有着许多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废墟遗迹。

其中最著名也是最显眼的,当然就是东、西、南、北四大神兽的巨像。

时至今日,神州浩土大陆上也仍然找不出第五座能跟这四大神兽巨像相媲美的巨大雕塑,据说前代真仙盟中曾有某位精于此道的大真人在仙城中一住就是七十年,只为潜心钻研这些废墟神像,然后在他弥留之际,留下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这个发现到底是什么,世上却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因为当时在场的据说只有真仙盟前代几位德高望重的化神真君。

而当那位真人过世后,人们只看到那几位化神真君个个神色凝重地从房间里走出来,随后真仙盟以最高礼仪安葬了那位真人。

但从此以后,却从未有人再听说过此事,而那几位化神真君也再也没有任何人提到过任何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

这是一个广泛流传在仙城民间甚至神州浩土修真界中的传说,多年来始终不熄,并且在这个基础上,还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变种乃至于形形色色的故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多年前真仙盟中的那些大能真君们突然出手,强悍且不顾非议地强行封印掉了仙城之下的上古遗迹,同时也将流传了千百年那些宝藏的传说埋在了人们的想象中。

时至今日,仍然还有无数人对仙城地下那神秘而虚无缥缈的宝藏心生向往、梦寐以求,但昔年的封印乃是好几位全盛时期的化神真君同时出手施法的,那威力之强,简直难以想象,至少这么多年来,仍然无人可以窥探地下遗迹真正的核心秘密一眼。

这些事都是人族修真界中众所周知的事,算不得什么秘密,所以,当陆尘和白莲走到那像是古代遗迹的通道中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这些东西。

墙上的那些图纹晦涩且扭曲难明,陆尘乍一看,还觉得似乎隐隐与南方荒原上的蛮族人图腾有些相似,但仔细观察后,他还是发现这二者中确实还是有不少明显区别的。

至少陆尘暂时并没有从这些墙上的符纹里感觉到类似蛮族图腾的那种黑暗力量。

火把依然在燃烧着,白莲和陆尘的脚步回响在这个宽阔的通道中,看着两侧那些整齐的条石,往前走了约莫五六丈远,突然,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通道里的黑暗被火光暂时驱散开了,但是在他们眼前的通道却戛然而止,看起来像是从穹顶处坍塌下来的大堆乱石,直接将这条通道堵死了。

前方已经没有了路。

而且,种种迹象看起来都像是一条死路。

白莲口中发出一声低低而略带失望的喊声,道:怎么搞的,被堵死了啊。

陆尘走上前去,挥动手中的火把将前方这乱石堆仔细看了看,很快发现这里堵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道缝隙都没有,并且前方一层叠一层,只怕在这条通道的深处,坍塌下来的石头绝不是一点点,根本没有继续深入的可能。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白莲说道:这里大概就是仙城地下遗迹的某处边缘角落吧,还残留了一点在封印法术的外头,不过再往里面去看来是不行了。

白莲点点头,显然她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对仙城上古遗迹的传说也早已知晓了,不过只有是修真界中的修士,几乎没有人会不对那个传说中天底下最神奇最瑰丽最珍贵的宝藏感兴趣的,所以她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点点遗憾之色,嘴里咕哝了一声,似乎有些负气,又有一些小女孩般的抱怨,道:哎,要是能进去看一看就好了。

陆尘笑了一下,先是示意她一起往回走,同时口中道:这条通道是那个来历神秘的屠夫留下的,显然,他自己也肯定来过这里,若是有什么发现的话,他早就进去了。

白莲耸耸肩,看起来对陆尘说的话并没有太大异议,不过大概是她对身边这个男人还是有些看不顺眼,或者说是不服气吧,随口又回了一句,道: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他没我们聪明呢?陆尘哈哈一笑,道:说的是,不过其实遗迹中的宝藏也只是一个传说而已,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啊。

万一你进去之后,宝藏没找到,突然蹦出一大堆穷凶极恶、稀奇古怪的妖兽魔怪来,直接把你这白嫩漂亮的小姑娘给吃了,到时候你就哭都来不及了。

白莲哼了一声,脸上有不服之色,道:这上古遗迹的传说都多少年了,你不也是从来没进去过,凭什么说它是假的?陆尘摆摆手道:我没说它是假的,我只是觉得这故事有许多漏洞不能自圆其说,很有问题。

白莲眉头一挑,倒是多了几分好奇,道:哦,说来听听。

陆尘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前走去,道:懒得说。

你……白莲顿时气了半死,狠狠咬了咬牙,追上去一把扯住陆尘的袖子,怒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什么懒得说,我看你是对我不满吧。

我当然对你不满了。

陆尘说道。

白莲又窒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直接和不留情面,在怔了片刻后,面上神情却是稍微缓和了一点,连眼神中也带了几分奇怪的光芒,看了陆尘片刻,放缓了声音,道:你这人好奇怪,那好吧,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告诉我吗?你以前想杀我的狗。

陆尘道。

白莲皱了皱眉,道:一只废物土狗而已,值得你大惊小怪吗?陆尘正色道:阿土虽然又懒又丑又贪吃,但它不是废物。

白莲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反正是你的狗,跟我没关系。

不过那些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现在跟你们见面了,也没上来就对那只土狗打打杀杀吧,一个大男人,心眼别这么小。

陆尘冷笑一声,道:你这位大小姐倒是傲气惯了的,以前欺负过别人的,现在随口就能叫别人算了?就算那是一只狗,那也是我的狗,我就不痛快了。

白莲大怒,呸了一声,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这样说话,不就一只狗吗,我当年想杀就杀,你要怎地?还有,你以为我还一定要赖着你啊,滚吧!说着,身子一转,便大步向前方走去,直接丢下了陆尘一个人。

陆尘看着她的背影走入黑暗,喊了一声道:要不要火把?留着火把把你自己烧死算了!白莲在身子走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大声喊道,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人影了。

陆尘看着那片黑暗,沉默片刻后,忽然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却是回头望向刚才堵住去路的那片乱石堆方向,双眼微微眯了一下。

第四百二十章 回声啪!这个古老遗迹所残留下来的通道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是陆尘手中的火把忽然间毫无征兆地从手中跌落下来,摔在了地上。

它弹动了几下,又向旁边滚动了一小段距离,火焰仍然还在燃烧着,但在滚动的期间迅速变小,逐渐变成一点微弱的火苗,直到最后在扭曲几下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重新回到了这里。

陆尘站在不再有任何光亮的古老地下通道中,闭上眼睛,似乎正在感知着什么,过了一会后,他慢慢地再次睁开眼睛,只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瞳孔深处隐约有黑色的火焰缓缓燃烧起来,而他也转过身,向着通道的里面走去。

黑暗遮蔽了所有的路线,但是陆尘却似乎能在黑暗中看到所有的东西一样,丝毫没有迟疑犹豫的样子,一步步异常稳定坚实地踏着,然后再一次回到了刚才那乱石堵死的通道边。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触摸到那些冰冷而坚硬的巨大碎石,粗糙的感觉从指尖处传了过来,然后是凹凸不平、裂缝丛生的石头缝隙。

他仔细地摸索着,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感觉到了什么,而在他身后,黑暗似乎也沉寂下来,沉默地簇拥着他的身影,像是凝视这个奇怪的人影正在做什么。

……白莲从那条地道中跳了出来,一脸气恼之色,嘴里咕哝着也不知道骂了什么脏话,好像还不解气,干脆飞起一脚,只听砰的一声,地上一块也不知哪里掉落下来的破木板都被她一脚踢飞到了半空,在划过了一道弧线后,啪的一声砸在对面走廊的一根柱子上,然后才落了下来。

平日里那个文静清冷带点出尘气质的小仙女般的白莲,此刻早就没了那种假装的兴趣,在这地道口边上气呼呼地来回走了几个圈,越想越是恼火,忽地对着那地道下面啐了一下,道:臭男人,得意什么?如果不是天澜那死光头一定要我过来帮你,你以为我会愿意来吗?真是见鬼了,自从师父死了以后,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

骂了几句,白莲怒意稍缓,但脸色仍不好看,也不再理会其他,冷哼一声便掉头向外走去,看起来是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根本就不想在这里多呆片刻,也不想再看到陆尘一眼了。

快步走过这小院子,来到那走廊上再走向那边大门,身后的宅子一片安静,只有一阵春风从远处吹来,拂动那盛开的桃树花枝,为这里安静的光阴中增添了一点幽静的沙沙声。

白莲的脚步变慢了些,在走到那扇大门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她没有伸手去开门,她好看而秀气的眉微微皱了起来,脸上的怒意不知不觉散去,却是露出了一点疑惑神色。

好像有点不对劲啊……白莲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

片刻后,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清澈而明亮,带着几分思索之色,盯着院子中桃花树下的那个地道入口。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遮住了陆尘的身影,也让他眼中那黑色的火焰没有一星半点的外泄,任凭他眼中的黑火渐渐增强变大。

他的手一直在这面乱石所形成的废墟之墙上摸索着,直到他的手掌突然摸到了一块平整的断石上。

那是乱石堆中并不显眼的一处地方,但在黑暗中摸索过很久后,陆尘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这里的与众不同:这块石头有着近乎圆形的表面,还有与周围乱石那些粗糙表面形成鲜明对比的平滑表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某根柱子的一部分,又或是某种特别光滑的石料在很早以前制作而成的东西。

他双瞳中的黑火闪烁了一下,似乎在那一刻他有些犹豫,但是过了一会后,陆尘俯低了头颅,却是将一侧脸颊和耳朵贴在了这块圆形的石头上。

冰冷的感觉一瞬间从脸上皮肤上透了进来,让陆尘皱了皱眉,不过他并没有后退,而是微微眯上眼睛,仔细地去听着什么。

那石头的后面,是什么?这座古老遗迹的深处,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吧,除了冰冷的凉意从石块上渗出来,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之处。

这块冰冷石头的背后,也许只是空空如也的更多的石窟而已。

没有动静,没有声音,一切似乎只有死寂一片。

陆尘沉默地等待了一会,仍是毫无收获,只得准备起身,只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胸膛之内,心口突然猛地一跳。

如果此刻有光明,就能够明显地看到这个男人的双目中,那两团黑色的火焰在那个瞬间,像是猛地被风吹了一下惊动扭曲起来,过了片刻后才恢复正常。

陆尘的目光陡然一亮,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这块石头表面上敲打了两下。

啪啪两声,低沉而清晰,但是这一次却再没有任何反应了,就好像刚才那个瞬间他突然心悸的感觉就只是在黑暗中的一个幻觉而已。

陆尘尝试了好几次,但没有一次有再次出现反应的。

到了最后,陆尘终于还是无计可施,慢慢站直了身子。

直到此刻,他仍然还不能确认这道废墟之墙的背后到底有没有什么古怪,如果有那又会是什么诡异的东西。

但刚才那种在遥远石墙背后突然与他体内黑火力量急促但短暂共鸣了一下的力量,却让他隐隐觉得,这里好像隐藏着什么秘密。

是的,从头到尾,他所看到的那些通道墙上的古老文字和符纹,都没有对他产生过任何影响,反而是在那道废墟之墙背后不知所以的神秘东西,却引起了他的兴趣。

但是就算如此,他此刻也好像走进了死胡同,想想也是,当年那几位化神真君都是怎样的惊天动地的大神通,施法封印这片废墟几百年都没有出任何问题,当然也不可能是他这样可以动摇的。

也许,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吧,只是自己误会罢了。

陆尘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想走,但沉吟片刻后,随手又把手指伸上前去,两道黑色的火焰从指尖涌出,带着一丝莫名而诡异的气息,就这样的在那块石头上敲了两下。

啪啪!如同静寂的午后突然出现的敲门声,回响在这个通道里。

没有任何的反应。

陆尘转过身子,走向了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在这片黑暗中,在废墟之墙乱石之中的某个角落,某个石块上,猛地响起了一个轻细微弱的声音:啪啪……啪啪……第四百二十一章 密函白莲盯着那株盛开的桃树下的地道入口看了好一会,面上神色变化不定,但最初的气愤之色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思索之态。

过了一会之后,她忽然神情一整,像是下了决心一样,大步往那入口处走了过去。

只是,在她才走到那入口通道处的时候,忽然只听下方一阵脚步声响起,片刻之后,陆尘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沿着石阶走到了地面上。

微风吹过,白中带粉的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和衣襟上。

他们对视了一眼,陆尘首先开口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白莲看着他的眼睛,眼角余光又扫过地上那个黑色的地洞,默然片刻后问道:你怎么这么久才上来?路太黑了,不好走。

白莲看了一眼他的手掌,道:你的火把呢?哦,烧了一半突然没火了,只好丢在了下面。

陆尘说道。

白莲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后,她转过身子,沉默地走到大门口处,拉开门扉走了出去。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事,你心里真的明白吗?洗马桥巷子深处,老马与陆尘坐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看着已经是黑夜的天空,淡淡乌云背后更多的是闪闪发亮的星星,然后突然这样对陆尘问了一句。

阿土难得地没有去大口吃肉,也没有呼呼大睡,只安静地趴在陆尘的身边,大概它也觉得这是个一天中难得能和陆尘呆在一起的时光,至少在最近这些天里就是这样。

陆尘用手轻轻抚摸着阿土头顶的皮毛,淡淡地道:我当然知道。

我虽然看那个死光头很不顺眼,但在对付魔教的事情上面始终都还是意见一致的。

他定了法子,我觉得这法子或许可行,就帮他去做。

老马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陆尘的手从阿土的头颅轻轻摸到了它的肚子,在熟悉的温暖感觉后,他还觉得这货好像比以前又胖大了不少啊。

这也难怪,天天胡吃海喝外加睡大觉,怎么地都要变肥了。

他轻轻拍了拍阿土的肚子,又道:他说要毁掉魔教信仰之源,首先就是要找到在他们手中的几件神物,其中有些神物肯定是在仙城这里,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把藏在这座城池阴暗角落里的那些老鼠找出来,不是么?老马皱着眉头道:但是我们找了几个人,都不像是和魔教有关系的。

陆尘却摇了摇手,道:这话不对。

怎么说?不是与魔教没关系,是我们暂时还找不到他们与魔教有关系的证据。

这些人中,有的人不知所踪,有的人在我们找到他们前就已经被人杀了,他们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顿了一下后,陆尘向老马看了一眼,道:这事你去浮云司问了吗?老马点点头,道:我找过血莺堂主了,她先是承认这份名单确实是她呈报给天澜真君的,但又说她手下不会有叛徒,至少绝大部分都是忠诚可靠的人,不过这件事她会私下去查一下的。

说到这里,老马迟疑了一下,道:要不,你下次见到大人的时候,去向他问问?没用。

陆尘很直接地说道,死光头是什么身份地位的人,一天到晚多少大事小事,这份名单他根本不可能自己去一个个查证,顶多就是交代手下人去办。

这和交代我们去帮他做事也是差不多的道理,不过浮云司那边,多半还是有人泄密了吧。

老马哼了一声,似乎对此早有预料,道:咱们几年前就说过了,如今的真仙盟各堂口早就跟筛子似的了,漏水漏得不行。

本来我还以为浮云司会好一些,现在看起来也是差不多。

陆尘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既然那个叫芮小天的人跑了,我们又找不到他,就继续找后头的人吧。

老马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忽然又开口道:对了,你那天叫我查的那个女人,我打听到一点消息了。

陆尘眉头一挑,道:她是谁,什么背景?老马道:仙盟天律堂那边确实有这么一个名叫宋文姬的女子,而且来头不小,是德高望重的铁壶真君的义女。

陆尘怔了一下,道:铁壶真君的义女?老马点头道:不错。

因为铁壶真君并无子嗣,所以对这个唯一的义女十分看重,处处着力栽培,可以说是现在天律堂中最出风头的年轻人之一了。

陆尘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道:看起来那位铁壶真君对死光头很是看不顺眼啊。

老马也是露出了笑容,道:这倒是的,那位大人确实看咱们这边不顺眼很多年了。

陆尘大手一挥,带着一丝慵懒道:管它的,这些破事就让他们这些大人物去争吧,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

他把手垫在自己头下,闭上了眼睛,嘴巴里咕哝了一句,老马没听清楚,追问道:你说什么?陆尘闭着眼睛道:希望明天我们要找的那个人,还是个活人吧。

……这一年春天的时候,真仙盟所在的仙城中气候宜人,百花盛开,不止是桃花,还有数不清的美丽花朵在这个时节竞相开放,将这座城池装扮得异常美丽。

而在这个时候,一向平静,至少是表面上平静安宁了很多年的真仙盟中,忽然传出来一个令人听起来有些奇怪的消息:前一段时间被真仙盟打压下去的东海血翅门中的五个魔头,突然间都老老实实地弃暗投明,全部被真仙盟收编了。

只不过其中有两个最先投靠的是在天澜真君麾下,而后来的三魔却是在近日莫名其妙地突然投入了另一位化神真君铁壶的天律堂中。

一时之间,真仙盟内外纷纷侧目,这两位站在人族修真界巅峰的大人物之间,似乎开始有些隐隐的紧张起来。

而在各种暗流涌动之中,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显得不那么明显了,虽然或许这事本身更重要许多。

掌管真仙盟星辰殿的另一位大人物古月真君,突然在某天发出了密函,直达真仙盟其他五位化神真君手里,约请这五人一起到星辰殿中议事。

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真仙盟的六大化神真君,都没有全部聚集到一起过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诱拐夜晚来临的时候,卧房内外都是一片安静,床对面的窗户半掩着开了一条缝,从外头有一束淡淡的星光照了进来,落在这黑暗的房屋中。

陆尘和黑狗阿土都躺下了,但都还没睡着。

因为阿土越长越大,现在一张正常的床铺已经没办法让它躺在上头和陆尘一起睡了,所以这些日子里阿土都是在地上睡的。

不过就算是在地上,阿土在睡觉时也是紧挨着床,它硕大的身躯身子已经高过了床沿,以至于陆尘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轻易地摸到它的身子和头颅。

现在的陆尘一只手就轻轻放在阿土的后背上,自己侧躺着,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道:阿土,你那个天狼老爹交代的传话这件事,现在看起来似乎还不太好办啊。

阿土的头往上抬了一下,硕大的狗头一下子就越过了床沿,两只明亮深邃的眼睛向陆尘看了一眼,眼底深处依然是它每逢黑暗时都会泛起的那种幽幽的淡淡绿光。

老实说,现如今的阿土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早已不像是当年那只狼狈弱小的土狗了,它的身躯异常高大且强壮,獠牙锋利如刀,四肢上的利爪甚至可以劈断铁器。

而当它的头颅在床边出现时,更像是一只异常恐怖的妖兽,让人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恐惧。

不过,陆尘当然对阿土并没有任何害怕恐惧的想法,他一直用手轻轻摸着阿土的脑袋,而看起来至少外表上比这个人类要强大很多的阿土也对陆尘十分亲近,好像很享受他的抚摸,时不时地用头去蹭他的手掌,偶尔还会伸出舌头舔他一下。

和阿土在大雪山中的那个便宜老爸不同,大概是因为道行不够,阿土虽然目前看起来很强很凶,但仍然不会口吐人言,所以陆尘在大部分时候只能是自言自语,不过看起来他似乎也早已习惯了。

所以在过了一会儿后,陆尘便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并没有去等待阿土的回答或是其他的什么反应,道:铁壶那老头地位太高了,我们实在是很难见到他,老老实实上门求见那肯定是要被轰出来的,但要是借助死光头的身份去见人,当然也不行,后头麻烦太多了。

阿土的脑袋缩了一下,又趴低了放在自己的两只前腿上,借着那淡淡星光,可以看到这只黑狗脸上神色丝毫不变,似乎陆尘所说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又或者是当初那天狼爸爸交代的事跟它也没有一丝半点联系一样。

陆尘也看到了阿土的反应,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骂了一句,又笑道:你这货,这事是你家老头子交代的事啊,怎么你半点都不在意?阿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连叫唤一声都懒得叫了。

陆尘也不管它,沉吟片刻后,又缓缓地道:其实这事吧,还有一层麻烦,说不定比咱们前面两种更头疼。

他看了一眼阿土,放低了声音,道:你那位天狼老爹让我传话的是,叫铁壶那老头还当年借走的叶子。

这句话我后来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次,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铁壶是化神真君,天狼是洪荒异种,是世上最强大恐怖的巨兽之一,那么究竟是什么‘叶子’,值得他们发生交易?而且在多年之后,天狼还不肯放弃,还要派人前去追讨?陆尘叹了口气,对阿土说道:我怎么有一种,当年也许并不只是‘借’的感觉?阿土口中低声叫了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陆尘摸了摸它的头,想了想又道:如果那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又或者铁壶老头心地不良想黑下来不还的话,你说我要是凑到他跟前去,他会不会直接一掌拍死我?阿土没理他,看起来有点睡眼朦胧,快睡着了。

陆尘看了它一眼,摇摇头笑骂一句,翻过身平躺在床上,沉思片刻后,自言自语道:算了,这事还是先拖着吧,以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反正天狼也没给我什么期限。

他闭上眼睛,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看起来也要睡了,只是过了一会后,又轻声自语道:叶子?这世上能让化神真君这样的人物看上的叶子?大概……也就一种了吧。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被陆尘气到了,这几日里陆尘都没有看到白莲再找过来。

虽然陆尘对此求之不得,但还是有一些诧异的,因为根据他当初对白莲这个女孩的了解,似乎她不应该是如此易怒且冲动的人啊。

不过,白莲不来,对陆尘和老马行事当然还是更方便,哪怕白莲如今也算是天澜真君座下的亲信了,不过无论是陆尘还是老马,虽然都没有真正或是公开地仔细讨论过此事,但对于外界一直流传的天澜真君将会收白莲成为自己亲传弟子的传言,他们两个却一直都是置之不理或不以为然的。

这一天他们又要出去,和往常一样,陆尘去库房那边抓了一大块妖兽肉回来丢给阿土,阿土美滋滋地叼起来跑到一旁草丛里啃咬起来,陆尘便和老马离开了。

在出门前,陆尘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阿土正和往常一样趴在草丛里吃肉吃得不亦乐乎,按道理,等它啃完这块上等妖兽肉后,就该自己回房睡大觉了。

陆尘微笑着关上了大门,然后和老马向前方走去,今天是他们去找那份名单上新的一个人的日子。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间宅子越来越远。

屋宅里小院中,里里外外都十分安静,唯一的声音大概就是在这种宁静的气氛里显得有些刺耳的嚼肉声。

阿土显然对这什么气氛、风景之类的毫无感觉,只是一心吃着身前嘴边的好吃至极的肉块。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候,忽然一个身影,轻轻巧巧地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站在了这庭院之中。

阿土几乎是第一时间猛地站起,口中低吼出声,背部毛发根根竖起,凶狠恐怖的姿态有如凶恶妖兽,令人望而生畏。

不过片刻之后,那咆哮低吼声忽然中断,阿土歪了歪头,看着前方那个人影,眼中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那是个身着白衣的少女,容貌异常美丽,赫然正是白莲。

她走上前来,看着阿土,微笑了一下,甚至还挥了挥手,对阿土道:好久不见啊,阿土。

阿土跟这个少女当然不可能真的是好久不见,至少在仙城之外的时候就见过了,不过虽然阿土如今凶狠可怕,站起来身高都比白莲高了不少,但它居然对白莲仍然有着几分忌惮之意。

只见它站了起来,口中低吼声声,一双巨眼死死盯着白莲,似乎不敢有半点松懈。

反而是白莲看起来更轻松许多,她先是打量打量周围,然后点头道:住得不错啊。

又看了看阿土身前的那块妖兽肉,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笑道:吃得这么好,陆尘对你还真是上心啊。

阿土没什么反应,白莲说过了也就算了,她只是看着阿土,忽然伸出一只手向它招了招手,然后温和地笑道:阿土,过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哦。

第四百二十三章 洞穴秘密听说天龙山上头最近有些异动?走在长街上的陆尘对老马问道。

老马摇摇头,道:说不上是异动吧,就是星辰殿主古月真君突然发出密函给其他五位真君,其中内容所为何事还没人知道,不过听说其他五位大人都已经答应要过去了。

陆尘想了想,道:我记得这几位已经很久没这样聚会了吧?嗯,很多年了。

老马道,我印象里也是从未见他们几位聚在一起过。

陆尘沉默了一会,眼底深处有微光微微闪动,随后对老马问道: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真仙盟这么大的局面,都在他们六个人的掌控之下,说夸张些,就是人族修真界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也不过分,但他们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聚在一起商讨过什么事?老马摸了摸下巴,好像对此也有点无语,过了一会后才道:或许是这六位大人觉得不需要聚会也能掌管天下了?说到后面,似乎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说不过去,只能笑着摇摇头,道:哎,谁知道呢,反正到了化神真君那个层次,也就是半人半神,跟仙人差不多了,所以和咱们所想的到底是不一样的吧。

陆尘面无表情,道:化神真君也是人。

老马悚然一惊,转头向他看去,却只见陆尘目视前方,面上并无异色,似乎刚才所说的只不过是他一句脱口而出的随口话而已。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欲言又止,摇摇头后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陆尘忽然对他又问了一句,道:那几个老头聚会的时间定在什么时候,你知道吗?老马道:哦,这倒不是什么秘密,应该就是今天了。

毕竟是在天龙山上真仙盟总堂里,无须害怕什么,而且他们六位大人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人物,很难一起逃过别人耳目的。

陆尘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又笑了一下,对老马说道:真要说起来,其实这情景也是难得。

天底下大多数人,一生中连一位化神真君都极难遇见,更不用说居然有六位齐聚了。

老马哈哈一笑,点头道:确实如此,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是也想在星辰殿那边观望一番了呢。

陆尘不语微笑,抬头往前方望去,只见这一天中旭日初升,万丈光芒从天边洒落下来,那尊巨大的白虎神像雄踞在这一片城池之中,俯览万民,沐浴在金色光辉里,显得异常雄伟高大。

不知怎么,陆尘总有种感觉,那尊白虎神像的目光似乎正远远凝视着自己。

……洗马桥巷子深处的房子里,庭院之中,白莲那张美丽脱俗的脸上带着微笑,看上去人畜无害、清丽无双,任是谁看了都会有一种心疼爱慕的感觉。

除了眼前这只黑狗。

黑狗阿土看起来对这位美貌少女异常警惕,虽然不知为什么它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但显然,阿土对白莲也没有什么亲近的意思。

它缓缓站起身来,一双眼睛紧盯着白莲,头颅和肩膀微微下倾,看起来倒是有些猛兽扑食之前的模样,既可以说是防卫,也隐约有几分警告的意味在里面。

白莲在原地等了一会,见对面那只身躯庞大的黑狗仍然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警惕万分地看着自己,半点没有老实听话的意思。

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好像口中悄悄咬了咬牙,然后哼了一声,道:我说你至于吗,昆仑山上那件事都过了好几年了吧,连你家主人对我也没整天喊打喊杀的,你个小畜生倒是记恨着?阿土瞪着她,虽然口不能言,但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低吼声,同时嘴边雪白锋利的獠牙缓缓开合,似乎仍然是在示威。

白莲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烦恼,为难于这只让人有些无计可施的土狗,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看到了那块被啃了一半的妖兽肉,叹了口气,道:要不这样吧,你跟我走,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回头我也送你更上等的妖兽肉,如何?阿土眨了眨眼,喷了一个响鼻,一脸毫无兴趣的样子,若是用人族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嗤之以鼻了。

白莲吃了一惊,似乎对这只土狗有几分刮目相看了,愕然道:你居然不贪吃了?阿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庭院外头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一大间房子叫做库房,它跟着陆尘进去过,妖兽肉塞满了屋子,跟一座小山似的。

用这种妖兽肉想来骗狗?那是不行的!阿土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块妖兽肉,似乎有点不想理会这个女人,准备继续吃自己的大餐了。

啪!一声闷响,白莲丢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过来,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蹦跳了两下,又骨碌碌滚了一段距离,停在了阿土脑袋前不远的地方。

阿土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一下,然后立刻对白莲龇牙咧嘴做出了一副凶恶状,看起来大有你再挑衅就别怪我把你吃掉的样子,说实话,配上它现在这种高大得过分的身材,还真有几分可怕。

不过,白莲显然对这只黑狗并没有太大的畏惧之色,只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然后指了一下地上的那块石头,道:别急,别急,你看看那东西。

吼……阿土警惕地瞪着白莲,过了一会,一双狗眼才往下瞄了一眼,只见地上那石头大约有一个手掌大小,一面平整,另一面却是凹凸不平坑坑洼洼,此刻平整的那面倒扣在地上,看起来倒好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挖下来的一样。

阿土看了几眼,发现并无异常之处,刚要抬头对白莲发怒,只见白莲又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翻一面,翻一面。

阿土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狗爪将那石头掀开,翻转了个,突然目光一凝,却是落在了那石头上,一时间,目光竟是移不开了。

从它翻转石头的时候开始,白莲就一直紧盯着阿土的神情,此刻终于是面露喜色,忍不住轻轻一握拳,往前走了两步,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熟悉?阿土盯着那块石头没有吭声,在那石块平整的一面上,有一幅繁杂而扭曲的怪画,图纹条理看起来,似乎都和遥远南方的蛮族里的图腾有几分相似的地方。

白莲在它身前不远处蹲了下来,阿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疑惑之色。

白莲指了一下那块石头,对阿土道:这东西是我从一处地方的墙上挖下来的,嗯,虽说它是古早的遗迹什么的,不过谁管它呢,只要我高兴就好。

这东西你感兴趣的吧?血食秘法这东西,不就是蛮族里的玩意么?阿土沉默了一会,忽然低声叫唤了两下,声音听起来似乎不再有什么敌意了。

白莲笑了起来,似乎很是满意,也有几分得意,她甚至伸出手试着去摸了摸阿土的脑袋。

阿土躲闪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后退。

白莲点点头,道:好吧,既然你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我们就一起过去看看吧。

顺便……她站起身,目光微闪,低声道:顺便也帮我仔细找一找,那破洞中到底有什么秘密?第四百二十四章 穹顶星辰你说我们这次会不会打草惊蛇?老马对陆尘问道。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你是指什么?那个逃走的屠夫。

老马道,我们过去了,却没抓到他,反而让他跑了,直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如果那厮真的是和魔教有关的话,就不好办了。

陆尘沉默了一会,道:也有可能和魔教没什么关系,至少我在那间肉铺中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了一遍,也没发现任何与魔教有关的东西。

老马道:会不会也是个老手,所以一切都很干净隐秘?陆尘微微摇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却是岔开了话题,道:是那个宋文姬坏事,如果没有她突然横插一手,由我来布置的话,我们两个人里应外合,那人跑不了的。

老马耸耸肩,没有说话。

陆尘道:追捕那屠夫的事怎么样了?老马道:我已经把情况告诉浮云司那边了,血莺堂主也已经下令追索此人,以他们的厉害,应该还是有可能将那厮抓住的。

陆尘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过了长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最后在一座看起来十分平凡的酒馆门口站住了脚步。

一个是花匠,一个是屠夫,现在这人又是什么呢?老马有些感慨地打量着这个酒馆,神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也曾开过一个类似的酒馆。

一个厨子。

陆尘对他说道,然后迈步走进了这家酒馆。

……真仙盟发展至今,历经千百年,早已雄踞于神州浩土人族修真界的顶峰并呆在那里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众所周知,天底下从来没有大公无私的圣人,如果有,那也是活在人们想象出来的传说故事里,代代传颂,人人崇敬,无人去学。

纵然是道行境界高到不可思议,道法神通强到神鬼莫测的化神真君,被世上许多人当作神仙一流所看待的,其实归根到底也只是人而已。

真仙盟半明半暗地统治着天下修真界,这其中自然是有难以想象的巨大利益,所以理所当然的,在真仙盟内部也有无数人在明里暗里地争夺,分出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派系。

只是修真界中到底还是以强者为尊,所有的派系到最后最显赫的,也还是那六位化神真君为首的山头势力。

在真仙盟大大小小的势力山头派系中,星辰殿是一个十分超然,或者也可以说,是十分低调的派系,基本上在大多数真仙盟中的利益争夺中,都看不到星辰殿派系人马的身影。

这一点在很早以前的上古时代,大概会有一种仙风道骨、仙家气派的夸奖,但在如今这个时代,天下众生熙熙攘攘,谁不为名谁不为利?是以早些年里也曾经显赫一时的星辰殿,如今也已是再无当初的风光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再怎么低调,星辰殿中也还是有一位古月真君坐镇的,这样一位强者就足以令人肃然起敬,所以低调这个词大家都没说,提起星辰殿,如今都讲这个地方的人醉心修炼,对凡俗利益十分超然的。

只是低调或是超然了这么多年,最近的星辰殿却突然出手,很是震惊了仙盟中的许多人,时隔多年之后再次邀请真仙盟六大化神真君聚会的居然是这个地方的人,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天底下几乎不可能会有人不给一位化神真君面子,唯一有这个底气的大概本身自己也是一位化神真君吧。

不过在这一天里,显然,其他五位真仙盟的化神真君都对星辰殿的古月真君十分敬重,纷纷放下了手头大事和堆积如山的繁琐小事,忙里抽空地来到了星辰殿中。

星辰殿是一座异常雄伟阔大的大殿,看上去甚至比一座小山丘都要高大一些,除了外观巍峨外,在星辰殿中的穹顶之上,刻有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繁星图,刻满了不计其数的星星。

每当夜晚来临,这座大殿中熄灭灯火,那些用奇异宝石所雕刻而成的星辰便一一亮起,将这座大殿点缀得光芒闪烁,美不胜收。

这是真仙盟总堂中极有名的一道奇景,不过一般人都是很难见到的,就算是化神真君,他们平时自矜身份不会过来,所以其实他们也并没有看过几次。

更不用说,他们这次过来的时候,是在白日里了。

六大真君聚会议事,所有星辰殿的弟子、下人和仆役都被赶了出来,所有其他五位化神真君带来的随从、弟子等人也都被告知在大殿外头等待,整个巨大的殿宇中,只有那六个人留在里面。

和大多数人想象的六大真君聚会,必定卷动风云声威赫赫,又或是天地变色、雷霆闪电什么的不同,此刻来到星辰殿里的那六位大人物,并没有像人们想象中的衣冠肃然,面目冷峻,各自端坐高椅似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人间一般。

相反的,这大殿中的六个人就在那星辰穹顶之下,毫不讲究地直接席地而坐,而且坐的样子也很随意,半卧半躺者有之,手不释卷者有之,哈欠连天者有之,还有的甚至眉目低垂看起来又睡着了。

星辰殿之主古月真君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他将这几位在外头世界都是惊天动地一般的大人物召集过来,此刻自己却是一言不发,始终仰着头望着大殿穹顶,怔怔看个不停,一点说话的意思也没有。

过了半晌,终究还是脾气最耿直的天律堂铁壶真君忍不住了,瞪了古月真君一眼,瓮声瓮气地道:古月,这‘星月阴阳图’你看了都不止一百年来吧,今天是特地叫我们几个老头子过来陪你看的吗?你们也都看过这图吧,古月真君收回目光,看起来脸色茫然,甚至都不像是他这种境界的人物脸上会出现的神色,他顿了顿后,又道,你们能看出有什么异样来么?他这话说得有些缓慢,但言语之间显然并无玩笑之意,旁边的几位真君听了之后都是神情微动,随即纷纷抬头向上方看了过去。

虽然大多数人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看过这图的,但是他们是化神真君,是像神祇一般的人物,自然是有过人之处,再早的记忆,应该也是难不住他们的。

过了一会后,坐在铁壶真君身旁的那位有着醒目大光头的天澜真君,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大脑壳,笑了一下后,道:这破图还是跟当初一样难看,看不出来了。

旁边几位真君随即也是纷纷摇头,铁壶真君冷哼了一声,道:这法宝是你们星辰殿镇山至宝,除了你之外,大概谁也不能看出其中深藏的奥秘了。

古月真君仍然是仰着头,面上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后,他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那个月亮,要现世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狗爪白莲从高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才一顿足的工夫,只听一阵风声掠过,另一个庞大的黑影已然落在她的身后,并且无声无息,轻巧得犹如一片落叶。

她回头看了一眼,便望见黑狗阿土那双有些可怕瘆人的眼睛就在她的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白衣且美丽的少女笑了一下,对这只身躯庞大的妖兽道:不错啊,比前几年我在昆仑山时看到你的样子强很多了。

阿土凝视她片刻,然后一声不吭地移开了目光,开始打量这座看起来有些凌乱的庭院。

现在还是白天,为了将阿土从洗马桥巷子那边搞到这里来,白莲也着实是花了些心思,比如现在外面长街远处,就停着一辆十分宽敞,外表平凡无奇的马车。

你知道吗,阿土?白莲转身向那株还在盛开的桃树走去,同时口中说道,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些化神真君。

阿土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向前走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说是无动于衷也没什么问题,哪怕化神真君在人族修真界中的地位崇高无比。

白莲在这只狗的面前似乎话比平常要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阿土一直不会说话的缘故,让她只有自言自语,或者大概有一些话闷在心里,从来无人可说,现在对这只不会说话的狗畅所欲言,反而比说给大多数人听更可靠吧。

天底下大部分的修士,一辈子都可能见到一位化神真君,所以他们都把这些人当作神仙一样崇拜敬仰。

可是我不一样啊,白莲对阿土招了招手,示意它跟着过来,然后又转身前行,同时口中继续说道,我见了不止一个,而且还整天见,看他们都觉得看烦了。

我不喜欢我师父,嗯,是死掉的那个。

他收我为徒,看重的是我的天分,但是我在他门下这么久,从头到尾,我就没见过他对我笑过一次!一次都没有!你知道整天对着一个冷得像冰一样的人是什么心情吗?天澜师叔对我倒是不错,他也经常对我笑,他还带我到许多人面前,对我温和相待,慈悲宽大得让昆仑山上下都快感动哭了。

白莲停住脚步,看着走上来的阿土,道,不过你知道吗,那时候全天下的人只有我能看到他眼底隐藏的东西,那个大光头的眼神就跟你这只嗜血吃肉的妖兽一样,不,他比你更冷十倍!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着我的命。

白莲道:其实那天陆尘说得很对,我回去想了以后,觉得很有道理。

因为换了是我的话,我也一定要想法子搞死前师兄留下来的逆徒孽种。

哎……少女抿住嘴唇,看起来脸上神情有些气恼,又有几分无奈,这样的情绪在她平时的时候几乎都很难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

不过很快的她还是平静了下来,然后看了看脚下,那个黑暗的地洞就在前方尺许处。

到了,我们下去看看吧。

白莲笑了起来,如她头顶那娇艳的桃花,回头对阿土说道。

……火焰在火把上熊熊燃烧,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白莲举着自己带来的这根火把,小心翼翼地在地下这条古老的遗迹废墟通道中走着。

这个地方不久前她来过一次,那时候同行的还有那个叫做陆尘的男人。

四周的情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改变,所有的东西都隐藏在黑暗中,被火光照亮后就显示出本来的面目,只是残垣断壁里并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哪怕是后来墙上出现的那些奇怪的图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白莲心里还是觉得这里似乎和自己上次过来时有些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同,但是她很清楚地分辨出自己心里的感觉和上次过来时是完全不一样的。

前一次她十分安静、从容,而这一次,在进入这地下后她就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在维持着平静的笑容下,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正在慢慢变快。

周围还是那样的黑。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是害怕么……她一个人在这黑暗中,竟有种害怕和恐惧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上次和陆尘过来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感觉呢?而且看陆尘的样子,他似乎也完全没有受到这种情绪的影响。

这世上的人,只要是正常的,都会怕黑吧。

白莲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对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阿土说道,你说对吧,阿土……她的声音忽然从中低落,在那一刻她看到了就在她的身后,那只身躯庞大而强壮如妖兽的黑狗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它似乎始终更喜欢走在黑暗里,而不是站在火把的光辉中,它的每一步虽然跟随着她,但又隔着光暗之间的界限。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在那一刻,白莲突然看到了阿土的眼睛。

那是一双在黑暗中突然翻起奇异的幽绿色光芒的瞳孔,有冰冷光泽闪烁而过的眼眸,仿佛死亡就藏在其中。

那黑影在黑暗中停住脚步,然后凝视着她。

过了一会儿,白莲低声道:你的眼睛很漂亮,阿土。

阿土站立不动。

白莲看着它,又问了一句,道:陆尘知道吗?这一次阿土似乎有些犹豫,过了片刻后,它迈步向前,从白莲的身边走了过去,向着前方通道深处自己走去。

白莲看着它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过了一会后,也跟了上去。

……那道堵死道路的废墟碎石之墙,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慢慢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和白莲上次过来的时候一样,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可以窥探废墟内部的缝隙。

白莲向左右看了看,沉吟片刻后,还是举着火把开始在四周仔细搜索查看起来,大概是打算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当初被遗漏下来的东西。

阿土站在昏暗不定的通道里,一双巨大的狗眼则是一直盯着这堵墙。

它慢慢抬头,从上方看到下方,从左边看到右边。

这时,通道旁边正在忙活的白莲远远地说了一句,道:阿土,快找找看这里是不是哪边有些不妥?如果真能找到,我就请你大吃一顿!阿土连往她那边看一眼都没有,它只是盯着这看上去堆积如山的碎石之墙,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它忽然慢慢地走上前,走到了其中一个角落。

那一刻,在它奇异的眼眸瞳孔深处,在那奇异的幽绿光芒之下,突然有一抹黑色的火焰突然一闪而过。

阿土伸出了一只前肢的爪子,有些试探地、慢慢地触摸了一下那堵墙。

那是碎石之墙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里看起来像是一根断裂的柱子,平面整齐,圆形如盘。

它的爪子,就这样慢慢地摸了上去,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第四百二十六章 血月这菜炒的味道太好了啊。

唔……好像确实不错。

陆尘略带鄙视地看了坐在自己对面的老马一眼,冷笑了一声道:不止是不错吧,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过去十年你在清水塘村里的酒馆生意始终那么差了,酒难喝,菜难吃,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一碗煮面,就这,也没什么人知道,那十年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吃过的?老马怒道:胡说!酒馆生意差,当然是怪那破村子人少又穷,跟我手艺有个屁的关系。

就算我搞来了这仙城中最好喝的仙酒,那破村子里有人能喝得起吗?陆尘撇撇嘴,看起来一副不屑的样子,道:反正我觉得人家这厨子才是真正做生意的。

老马呸了一声,随后道:做个鬼生意,这人我觉得面带奸像,说不定就是魔教妖人。

陆尘笑了起来,道:你这厮好没道理,炒菜没人家做得好就污蔑别人是魔教么?老马转头向这间酒馆后头的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挂着一条帘子拦住了里面的情景,和大多数饭馆酒家的布局都是一样的。

片刻后,老马说道: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又不是立刻就要定罪抓人。

而且再说了,此人毕竟也是那份名单上的人员之一,嫌疑很大。

陆尘摇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前两次的花匠和屠夫一死一逃,我们也没有找到更多的证据证明他们就是魔教妖人,所以这第三个厨子究竟是不是魔教的,还不能肯定。

老马抬头喝了一口酒,口中啧啧两声,忽然压低了声音,对陆尘说道:这件事我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其他的也就算了,但这份名单实在让人觉得不妥。

陆尘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老马却是看着他的神情,眼神突然亮了一下,道:你也是这样觉得吧?是有点古怪,而且名单上的这些人都在仙城中,以浮云司过去的能力,查他们应该都不是难事才对。

怎么会交给我们两个去查?陆尘说完后,沉默了一会,看起来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片刻后,他抬头对老马道:算了,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还是去后头看看那个厨子吧。

好吧。

老马点点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真仙盟天龙山上,那座巍峨雄伟的星辰殿里所举行的令世人瞩目的六大化神真君聚会,实际上比大多数人想象中的要结束得快得多。

进入大殿的时候是六个身影,但是走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五个。

唯一没有跟出来的就是星辰殿主古月真君。

等候在远处的许多人在看到那大殿前的五个身影后,顿时在人群中有了轰动,不过或许是出于对这些雄踞在人族修真界顶峰大人物们的尊重吧,其他人都暂时没有跑上前去。

大殿之前,五位化神真君神态各异,并排而立,大家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互动招呼,而其他所有人也都不能从这几位的脸上表情看出之前在那大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说最近我们仙盟势力大盛,有许多奇人异士竞相来投啊。

首先开口的是铁壶真君,他一向严厉且冷峻的话语声听起来就像是一把刀子一般令人难受,你说对不对,天澜?这最后一句话问出去后,原本还算平静的星辰殿大殿前却是一下子变成了死寂,另外三位化神真君的目光都向铁壶真君看了过去,过了片刻后,却又同时落在了站在铁壶真君身边不远处的天澜真君身上。

天澜真君笑了笑,笑容十分温和有礼,甚至看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异常明亮的光头:确实如此啊,我们真仙盟能有今日之局面,多亏诸位真君大人辛苦做事,这才能让天下归心。

旁边几位真君微微颔首,对天澜真君这个马屁拍得显然并不反感。

由此也能看出,世人都说像化神真君这等高高在上的人物,早就对各种各样的溜须拍马没感觉了。

不过就现在的情况看,这应该是要区分拍马屁的人到底是谁,又是什么身份?铁壶真君冷冷一笑,看起来颇有几分倨傲之色地看了天澜真君一眼,便直接走下了石阶,远处人群里顿时有不少人冲了出来,将他簇拥在中心,很快去了。

旁边其他三位化神真君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大家也都没跟天澜真君说话,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之后,居然对此事也没有任何的掺和之意,直接各自散去了。

很快的,星辰大殿的前方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天澜真君一个人。

不过,他的神情看起来还是很平静,脸上也带着微笑,似乎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当他偶然回头向星辰殿看上一眼时,眼底深处则会隐约像是多了一分忧虑。

千年未见的血月吗……他低声自言自语地说道,而后头的话他好像吞了回去,没有人还能够再听得更清楚了。

……白莲拿着火把将附近通道仔细搜索了一遍,结果是一无所获,就像那天陆尘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快,嘴里咕哝了一声,道:该不会好东西都被他拿走了吧?不过说着,她自己又摇摇头,大概觉得更大的可能还是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秘密,不然以她和陆尘两个人的能力,怎么会一点都找不到呢。

不过今天的情况还是有些不同的,因为除了她自己之外,还有一只巨大的黑狗。

白莲转身向阿土这里走来,同时口中道:阿土,你看过这旁边了吗,包括墙上那些黑色符纹,到底有没有什么……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口不言,同时眉头也皱了起来。

因为在她的视线里,那只黑狗并没有在周围的地上到处闻闻嗅嗅寻找秘密,也没有趴在这条通道的两边去仔细看着墙上那些残留的符纹图案。

阿土从一开始到现在,就只站在一个地方,那堵碎石之墙的下面。

它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石头,绿光闪烁,黑暗翻涌。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后,白莲那双清澈的瞳孔里突然倒映出了一抹红色的光芒。

一个奇异的影子,就在阿土身前那个古怪的圆形石块上慢慢显示了出来。

看起来有点圆,又有些模糊,但是最重要的,是那个影子并不是黑色的,而是带着一抹强烈气息的红色。

血红!那是一轮血红的月亮!第四百二十七章 杀性浮云司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们的这份名单很有问题啊。

走出那家酒馆的时候,老马压低了声音对陆尘抱怨道,那个厨子能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普通人吗?身上没有半点道行法力的,怎么可能会和魔教有关系?陆尘看起来也有些疑惑,眉头微微皱着,过了片刻后道:那名单是死光头亲手交给我的,浮云司那边总不可能胆敢去欺瞒他吧。

或许是我们看走眼了,刚才那厨子有什么隐秘之处我们没察觉?老马哼了一声,道:是什么隐秘之处,你告诉我。

陆尘苦笑了一下,道:这不是说了可能没察觉么……不过不应该啊,骗过我就算了,你浸淫这一行几十年,经验、阅历何等丰富,目光独到,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你的。

老马脸色一动,差点笑出声来,随后干咳一声,颔首正色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陆尘飞起一脚踹了过去,老马笑着让开了,随后又跟他走到一起,想了想道:这名单上的人肯定都是浮云司查到了什么值得怀疑但又没确定的地方,所以才借真君大人之手传给我们的。

我想他们应该是不会故意欺瞒真君,但他们究竟查到了什么,却又一点都不跟我们说,害得我们反而还要从头查起,这事做得有点不地道啊。

陆尘沉吟片刻,忽然看了老马一眼,道:你最近是不是得罪那位血莺堂主了?老马脸色一僵,道:你可不要乱说话啊,我是什么身份,哪里敢得罪那位!陆尘道:我觉得说不定是那位故意给我们出难题,要考校我们一番了。

老马眼珠子转了一圈,道:我只是个小喽啰,血莺她眼中哪里能看上我,我觉得这事是冲着你来的。

陆尘哼了一声,道:冲我来做什么?老马笑道: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堂堂一个浮云司堂主,哪怕在真仙盟中都是属于除了那几位真君大人外可以横着走的人,会怕什么?陆尘向老马看了一眼,老马似笑非笑,过了片刻后,陆尘忽然叹了口气,道:走吧,回去了。

说着,就向前走去。

老马跟了上来,又踌躇着对他问道:那今天这厨子怎么办?陆尘想了想,道:明天早点过来,暗中跟着他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古怪之处,要是还没有,就换人。

老马点点头,随后如有所思,道:其实我倒是有种感觉,这个厨子搞不好真是浮云司那边多疑了,你看看今天那厨子的手艺,还有在厨房里丁板时那刀工,切肉切菜熟练无比,明明就是干了一辈子这厨子的活啊,哪有问题。

陆尘冷笑一声,道:这话说的,全是你自己臆想的吧。

若真要这么说,你说他刀工好,我还说他那是刀法呢。

切肉快?说不定是人肉切多了吧……喂!老马怒道,老子才从那家酒馆里吃东西出来,你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差点吓得我吐了。

陆尘大笑,伸手拍了拍老马的肩膀,然后忽然有些感慨,道:不过,今天也是有点意外啊。

什么?没看到那个宋文姬啊,如果她那边手上也有那份名单的话,不是也应该过来的么,奇怪。

……天龙山上,天律堂中,这一次并不是在那个庄严肃穆的天律堂大殿内,而是换了另外一间僻静的静室,不过人还是一样的,还是铁壶真君和他的义女宋文姬。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更私密无人的地方,所以铁壶真君也放松了许多,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柔软舒服的睡袍,人则是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躺椅上,一手平放身边,一手则是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中是一种不知名但色泽奇异如血的猩红色的酒,他时不时地放到嘴边抿上一口,随后那张脸上就会露出满足惬意之色。

这看起来真是神仙一般的舒坦生活,特别是在他身旁大腿边,那个千娇百媚的宋文姬还跪坐在地上,面带微笑,脸颊微红,看着真是艳若桃李一般,伸出双手为他轻轻捶打按摩着大腿。

过了一会后,宋文姬笑道:义父,可舒坦一些了吗?铁壶真君睁开眼睛,带着几分溺爱笑道:好多了,好多了,多亏有你,我这把老骨头才能老来享受一把啊。

宋文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看您说的,您好歹也是真仙盟六大真君之一好吧,在整个神州浩土修真界里也可以呼风唤雨了,结果现在说得好像可怜得不行。

铁壶真君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宋文姬的手,然后坐了起来,又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宋文姬站起身从旁边拖了张圆凳过来,坐在铁壶真君身旁,然后又乖巧地将他空闲的那只手拿到自己腿上,轻轻为他按摩起来,看着真是孝心满满。

铁壶真君眼神里满满都是爱怜之色,看起来也是十分满意,一只手还屈伸了一下,在宋文姬那丰满的大腿上抓了一把,随后叹了口气,道:都是虚名误人啊。

你看着我这些年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样子,天底下人也差不多都是这样看我的。

还有天律堂这里,我多年来就只能保持一身正气,肃穆克己,稍有差池,别人便会说出各种闲话。

其实老夫修炼一辈子,年轻时真是一心为天下正道公义做事,为了天律堂这份尊严,累死累活,现在想想,真是委屈大了。

宋文姬手上微微一顿,头向下略低垂了几分,让人一时看不清她脸上神情,但随即便柔声道:这怎么会呢,天下人包括真仙盟上下都十分敬重您的。

铁壶真君哼了一声,眼中似有不屑之色,枯槁的手掌轻轻在宋文姬的腿上抚摸着,同时口中道:我算是看透了,那些人就只想着让我做那圣人,偏偏自己道貌岸然的一个个天天寻欢作乐,可恶!说着,他看了宋文姬一眼,面上露出笑容,道:幸好我运气还算不错,这临老了还能遇到你,也算是老来无憾。

宋文姬似嗔似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义父,你再乱说,我可就恼了啊。

铁壶真君哈哈大笑,摆手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你脸皮薄,那不说了。

宋文姬笑了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义父,有个事我想问你一下啊,为何你不让我继续去找那份名单上的人了?铁壶真君淡淡地道:给天澜一点面子吧,不久前我刚刚扫了他的面子。

这件事上,你如果还跟得太紧的话,万一被浮云司里的什么人暗中算计一下,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宋文姬怔了一下,道:天澜真君他这等身份,应该不会和我这小女子过不去吧。

铁壶真君抿了一口杯中那奇异的腥红如血般的美酒,双眼微微眯起,道:一般来说,真君这等人物自然都会自矜身份,但天澜这个人么……他沉默了片刻,接着道:近十多年来,天下承平,整个真仙盟中只有他的浮云司始终明里暗里地与魔教争斗不休,因此死伤无数。

这个人,也是几百年来仙盟中杀性最大的化神真君了。

他的白眉微微皱着,道:倒也不是怕他,但对这个人,还是要谨慎一点好。

第四百二十八章 势利眼陆尘坐在院子里一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黑狗阿土,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旁边的老马看着奇怪,便问他道:怎么了,这只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陆尘犹豫了一下,似乎也不太肯定,道:那倒也不是,就是觉得它今天好像有点……没精神。

老马怔了一下,道:我记得平日里这个时候,阿土也差不多这样吧,反正不是吃就是睡,是不是天快黑了它想睡觉了?陆尘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刚想说话的时候,忽然,两人同时听到从远处大门口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啪啪的声音,在这黄昏将过夜晚马上降临,四下一片安静时显得格外清晰,老马与陆尘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以及一丝仿佛发自本能的警惕。

过了片刻,老马低声道:知道这里的只有浮云司那边,是他们来人了,还是真君大人自己有事过来了?陆尘很干脆地摇头道:不会是死光头的,相信我,他要是过来这里,要么是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院子中,要么走过来之前这地方四面墙都得被碾碎了。

老马看起来对陆尘的这个判断并无异议,同时嘴里咕哝了一声道:言之有理,而且应该也不会是浮云司的人啊,我才去找过他们没多久。

说着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道:算了,我过去看看。

陆尘点点头,道:小心点。

老马笑了一下,道:没事。

说着,便转身向大门那边走去。

陆尘低头,用手摸了摸阿土的脑袋,阿土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微微闪动。

陆尘低声道:有事么?阿土转了转头,似乎有些反应的时候,突然从门口那边传来了一阵带着疑惑的声音,过了一会后,脚步声便响起,却是老马面上带着古怪之色地走了回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影。

精致容颜,出尘气质,正是白莲。

陆尘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在他身边原本对什么都懒洋洋的阿土也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一双狗眼看着站在对面的白莲,目光里有些异样之色。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陆尘问道。

白莲并没有对陆尘略带冷淡的问话生气,而且看起来她似乎也把前几天在那间肉铺中和陆尘发生冲突的气愤抛诸脑后,完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刻,白莲笑意盈盈,看上去仿佛不带凡尘俗气,对陆尘点头道:又见面了啊。

陆尘目光转向老马,眼中带了一丝疑问之色,老马苦笑了一下,走到他的身旁,道:她说了,要过来帮我们去追查魔教,这次过来也得到了天澜真君的首肯,并有亲笔信件为证。

饶是陆尘向来冷静,此刻也是呆了一下,愕然道:什么?老马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交给陆尘,同时说道: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求来这封信的,但是这信确实是真君大人亲笔书写,我认得出来,不会错的。

陆尘脸色阴沉,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即冷哼一声,低声道:死光头搞什么鬼,非要给我们添乱。

老马干咳一声,道:慎言……她还在这呢。

这时,白莲在那边微笑着说道:你们两个大男人说话说完了没,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嘀嘀咕咕没完了。

陆尘和老马一起转过身来看她,过了片刻后,陆尘皱眉道:这事与你无关,而且说不定还有危险,你实在不必硬要掺和进来啊。

白莲面容一肃,正色道:如今我追随天澜师叔修行,平日里更深受他老人家教诲,明白了修道乃是为了正道公义、天下苍生为重的道理,所以这次是我拜求了天澜师叔,过来助你们一臂之力的。

陆尘与老马都是愕然,随即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后,陆尘叹了口气,道:好吧,这下我相信你平日里都跟在那死光头身边修炼了…………死光头是怎么回事,居然把这个小祖宗丢到我们这里来了?卧房中陆尘对老马抱怨道。

老马也是一脸莫名其妙,寻思道:难道是真君他老人家有什么深远布局?在下一盘大棋?下个屁!陆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冷笑道,最烦的就是那种明明没做什么事,结果为了要面子,偏偏说下一盘大棋的人了。

你倒是告诉我,把白莲放到我们这,到底有什么好处?老马显然也想不出来这其中的原因,只得打圆场道:算了,算了,这事也没那么急切糟糕,你且冷静一点。

待明天天亮以后,我就去天龙山上一趟,寻机求见一下真君大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尘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看也没什么用,就死光头那性子,有什么想法也是藏在心里,不会跟你说的。

老马哈哈一笑,道:没关系,左右不过是走一趟而已,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说着便向门口走去,随手开了门,忽然只听到一声惊呼,身子先是一僵,随后条件反射般向后跳出了一步,把呆在屋子里的陆尘和黑狗阿土也吓了一跳,一起站了起来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在黑夜中,那白生生的脸蛋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吓人,虽然也很漂亮就是了,正是白莲。

老马似乎吓得不轻,手拍了拍胸口,愕然道:小姑奶奶!你这半夜天黑的站在这里做什么?白莲微微一笑,道:我给你送东西过来了。

嗯?屋中的两个人都是吃了一惊,老马讶道,送我东西,什么?白莲伸手从旁边拖了一个大大的包裹过来,一言不发,然后推到老马怀里。

老马犹豫了一下,打开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跳了起来叫道:这、这不是我的被褥行礼吗?是啊。

白莲微笑道,我替你收拾好了,还专门帮你送过来,不错吧,你不用谢我了。

谢你……老马怒气上冲,喝道,你什么意思,那都是我……我的意思就是,那间卧房归我了,你总不能还妄想跟我这么个女儿家同居一室吧?你……老马气得无言以对,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而当他回头看去时,却发现站在他身边的陆尘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顿时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的,猛地回头,对白莲大声道:这里有两间屋子,你为何只抢我的,不抢陆尘这间?白莲看了陆尘一眼,然后道:天澜师叔早前专门叫我去接这个人,再加上他平日里时不时地还冒出一句死光头这等忌讳言辞,结果到今天还活蹦乱跳活的好好的,这摆明了肯定有靠山啊,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去惹他?老马气极了,嚷道:那你觉得我就是个小喽啰,所以就来惹我?白莲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道:是啊,惹你了,你待怎地?说完,她转身走了。

卧房中一片寂静,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陆尘与老马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之后,老马忽然干笑了一声,道:我好像还真不能怎么地啊……第四百二十九章 暗流涌动清晨时分,白莲早早醒来。

黑夜才去,白昼初醒,正是幽静清冷时候。

她在温暖的床上又躺了一会,然后披衣而起,打开门走了出去。

庭院中一片清净,嫩绿青草上还含着露珠,几许微风悄悄掠过,掠过树梢枝头轻轻摇曳。

一个人站在那院子中央,负手仰头正眺望天空,或是听到声音,他回头看来,正是陆尘。

他们目光相触,凝视片刻,陆尘点了点头,道:早。

早啊。

白莲将肩头的披风稍微拉紧了些,似乎觉得有些寒意,走了过来,道,你平常都起得这么早吗?陆尘道:不,只有今天而已。

白莲有些奇怪,道:为什么?陆尘道:因为我以前都不知道,老马睡觉时打鼾声居然那么响,吵得我一夜都没睡好。

白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正是她这个年纪最天真烂漫美丽的笑颜,她用手轻轻掩口,笑着道:他昨晚在你房间里睡的吗?嗯,陆尘颔首道,本来我是不肯的,结果他死赖着不走,只好让他打了个地铺。

白莲笑了笑,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道:几年不见,总觉得你好像比以前在昆仑山的时候变了很多。

陆尘反问道:那你呢,现在在外头其他人面前,还装作那副模样吗?白莲微笑道:我没装啊,我本来就是那样子的。

陆尘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当年你对我狠下杀手、激烈厮杀的时候,凶悍残忍可不是今天这个模样。

白莲不以为意,道:那时候我也只是自保啊,不然的话,当时稍有差池,大概我就是你手下的又一条无声无息死掉的人命了吧。

两人对视,过了一会后又都转开了目光视线。

……这世上有很多很多种人,有的人活得轻松些,有的人背负的东西更多些,还有一些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仿佛是天生便沉浸在黑暗中,带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如阴影一般。

不管是陆尘还是白莲,他们都没有向对方追问那些秘密的意思。

就仿佛,那些东西本来都不存在一样。

陆尘只是用很平静的口气对白莲说道:我想不通你为什么突然跑来要插手这件事,这里面应该与你没有什么关系才对,而且我也并不是很愿意与你一起做事。

白莲点点头,没有生气的样子,但也没有退缩之意,她想了想后,道:我过来,是因为我对魔教有点兴趣,与你无关。

如今魔教式微,仙盟独大,特别又是在这真仙盟总堂所在的仙城中,要找到魔教踪迹几乎是不可能的,眼下我能想到的,也就是你这里了。

说着,也不等陆尘开口,白莲又紧接着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做事,而且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会帮忙。

再说了,天澜师叔都答应我了,你就算面子再大,还能跑去叫他收回成命吗?陆尘在心里暗暗又骂了一声死光头,面上则没有什么变化。

或许是看到他一副死人脸不快的样子,白莲忽然又微微一笑,道:这样吧,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个还没公开的秘密啊。

陆尘眉头一挑,转头向她望去。

白莲微笑道:不久前,昆仑山那边应该是已经诸事底定,再无波澜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那位天澜师叔应该就会正式地从昆仑派中抽取大量菁英人手,一起来到仙城这里。

陆尘脸色微变,但并未言语,白莲又笑着道:说不定来的人中间也有你当初认识的人啊。

陆尘沉默片刻,道:有谁?白莲道:听说光是那些元婴真人就来了好几位,另外元婴境之下年轻一代的高手,最出色的大概基本都会调来吧。

陆尘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又追问了一句,道:苏青珺呢?白莲微微一笑,道:她也会来的。

……这十多年来,天下太平无事,真仙盟中大部分人也都是乐得清闲。

除了天澜真君以外,其他真仙盟五位化神真君,他们麾下执掌的势力人马,几乎都没有对外大动干戈的行动。

偶尔遇事,往往也只是报出真仙盟的名号,再加上本家真君的名头,自然而然就无往而不利。

老马靠在床沿上,对坐在一旁的陆尘说道:所以很久以来,仙盟里都没有像这般从宗门中抽调大批战力的事情了。

陆尘淡淡地道:除了浮云司。

老马笑了一下,道:嗯,除了浮云司。

这些年来,浮云司是真仙盟中唯一一个始终对外厮杀不断的堂口,而且在仙盟中口碑一向不好。

老马说道,除了一直被人诟病的诸多影子不明不白耗费大量钱财外,这些年来,浮云司的实力始终强悍,隐隐然已是真仙盟战力最强的堂口,也是被人所忌惮。

陆尘目光微闪,道:但就算如此,如今死光头却仍然不顾非议,强行调动天下五大门派之一的昆仑派精英大举进入仙城,如果这些人再进入浮云司的话……老马摇了摇头,道:其实进不进都无所谓了,谁都知道不管是昆仑派还是浮云司,如今都只听真君大人一人之令。

总之,这么一来,仙城中至少目前看来,咱们这边的实力要一飞冲天,再无敌手了。

陆尘面上并没有什么喜悦之色,反而是眉头皱了起来,沉默片刻后,道:这些事我们都看得懂,死光头不可能想不到。

他究竟是想干什么,居然宁愿冒着得罪其他所有化神真君的危险也要这么做?老马苦笑道:他老人家思虑深远,肯定是有我们想不到的东西吧。

陆尘摇摇头,道:你今天还要去见他吗?老马道:不去了,既然已经知道是真君他同意白莲来此,想必他自有主张,我们也不必多事了。

至于你这里,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不过是多一个人而已。

陆尘沉吟片刻,道:好吧,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说着两人又聊了一阵,便一起走了出去,只见白莲已经收拾妥当等在院子中了。

看到他们出来,两边人打过招呼,刚要出门时,白莲却忽然停下脚步,往身后看了看,又对陆尘说道:天天把阿土圈在这里,它也挺可怜的。

要不,今天我们把它带出去吧?第四百三十章 异乡街头那一天,当陆尘和老马、白莲走出洗马桥巷子的时候,黑狗阿土最终还是没有跟出来。

原因么,其实也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老调重弹,现在的仙城里正颁布了禁狗令,这么大一条狗跟在身边,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

至于说白莲提议自己找辆宽敞的马车来的想法,也是被陆尘和老马否了,因为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不再是僻静的街巷,或者某个无人的屋宅,而是在一处热闹的街道上。

当然了,除此之外,阿土自己本身其实也是一个原因,在听到白莲好心好意地提出带它出去溜达逛街的建议后,阿土却没有半点感兴趣的样子,还是跟平常一样,抱着陆尘丢给它的妖兽肉津津有味地啃着,似乎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并无改变的意思。

所以到了最后,白莲也只得放弃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过,当她随着陆尘和老马来到他们口中那条热闹的街道上,并看到了那个有嫌疑的厨子所在的酒馆后,陆尘和老马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走进去,反而是进了街道对面的一家茶楼,在那边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又要了些茶水点心,居然就这样施施然地喝茶聊天顺带时不时地向那边酒馆里看上一眼了。

白莲从小到大就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女孩,但她毕竟不是生而知之的神人,对陆尘和老马的这种做法她并没有看懂,所以在茶楼上坐了喝茶喝了一个时辰后,在她看到这两个男人居然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你们两个人这是在做什么?老马指了一下对面的酒馆,道:我们两个人昨天去过那里了,今天就要避嫌一下,所以就在这里等着。

等什么?白莲疑惑地道。

老马道:等着那个厨子犯错,等着看他到底有没有异于常人的表现和行动,如果有,我们自然就顺藤摸瓜查下去,如果没有的话……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却是看了陆尘一眼。

白莲很快察觉到了老马的这个动作,也向陆尘看去,同时问道: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呢?陆尘沉默了片刻,道:继续等。

白莲皱了皱眉,道:那到底要等多久?如果那人一直都没问题的话,总不可能你们要等一辈子?老马咳嗽了一声,插口道:那倒是不会,一般而言这种事我们最多也就守上半个月,如果在半月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们一般就放弃这个人了。

白莲眼眸里微微发亮,道:那就是说,你们去查这些人,一般都最多只用半个月时间?旁边的陆尘摇摇头,道:不是。

嗯?陆尘没有再说什么,老马接口道:一般人行此假扮之事,往往都会在十天半月内露出各种破绽,这是免不了的,所以我们才说最多半个月就能看出这人是不是有古怪。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干影子这一行的,也有一些顶尖的人物,神经坚韧,隐匿极深,做什么像什么,你根本无法从他身上察觉到什么奇怪地方。

说着,老马有意无意地向陆尘看了一眼,却只见陆尘脸色淡淡的,并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老马笑了笑,又对白莲道:总之,我们既然现在找不出那人的破绽,那就等一段时间暗中监视他好了,若是真有蹊跷地方,陆尘也自然会看出来的。

白莲目光闪烁,大有深意地看了陆尘一眼,然后说道:果然你这个人的身份有点问题啊,当初在昆仑山上时,我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了。

陆尘笑了笑,道:都怪你那位师叔。

……等待的时间显然让人很难挨,至少对于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的白莲来说是这样的,当好不容易挨过半天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对身边这两个人男人说道:为了这么一个还不一定是魔教奸细的人,在这里耗这么久,会不会不值得啊?这种事从来都是急不得的,耐心比什么都重要。

陆尘回答道,而且这个人虽然在名单上,但肯定不会是大人物。

白莲怔了一下,道:你怎么能这么肯定?陆尘笑了笑没说话,老马在一旁接口道:位置。

他指了一下那家酒馆,道:这么一家普普通通的酒馆,做一个不起眼的厨子,既不能探听到任何真仙盟的隐秘消息,也不能给魔教帮上大忙,真正有身份有能力的奸细,不可能会是这种身份的。

白莲若有所思,随即点了点头,道:原来这里还有不少门道啊,不过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用处,在找不到魔教的情况下,我们跟着这些小人物,或许可以慢慢向上顺藤摸瓜地找到一些更大更多的人。

陆尘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平静地道,走吧,看起来那个厨子今天似乎要提早回家了。

……昆仑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天分最高、实力最强的昆仑弟子之一的苏青珺,是在这一天黄昏时分,走进了这座阔大雄伟没有城墙的仙城的。

她在进城的时候是独自一人,但是这一次与她同来仙城的昆仑派人马却着实不少,并且实力异常强大,在数位强大的元婴境真人的带领下,昆仑派最出色的菁英几乎都从昆仑山来到了仙城,只是为了不想引人注目,所以他们在半道分散开了。

这也是苏青珺第一次来到仙城。

也许是巧合吧,从她过来的方向,当苏青珺走进仙城,行走在热闹的街道上时,她眺望而去,所看到的那座雄伟巨大的雕像,感觉竟也和当日的陆尘一模一样。

那只巨大的白虎神兽雕像,虽然历经风雨,破旧斑驳,但那双眼睛却仿佛在沉寂中拥有着生命一样,无论苏青珺走到哪里,她总是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凝视着她。

那只白虎神兽。

那股莫名的气息。

这是苏青珺第一次来到仙城,和陆尘一样,她被这座城池所震惊,所震撼,然后漫步在这长街上,很快又发现虽然夜色快要降临,天色黑了下来,但仙城的街道上热闹繁华的景象并没有退去的迹象。

好像在这里,就算是黑夜里也可以狂欢一场。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老家,想到了已经好几年没跟自己说过话的母亲,想到了从那件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的父亲,也想到了已经好久没见的那个男子。

她觉得有点累了,她举目四顾,在这个异乡的街头,忽然想找一间酒馆,好好喝一杯,休息一下。

第四百三十一章 擦身而过天黑了。

街道两边的商铺有许多仍然灯火明亮,显然没有歇业的意思,反倒是没有路灯的街头显得有些昏暗起来,这也让那些酒肆中的烛火给人的感觉更加温暖。

人们在街头行走,一如白昼,只是从茶楼上看去,那些阴影遮面、半明半暗的身影,忽然让陆尘觉得有些异样。

这繁华的大城,夜晚璀璨的灯火,不知为何就像是一个美丽的幻梦,在那光明之下的阴影处,这无数的人影如鬼魅,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谁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谁知道他们的一生有怎样的起伏,怎样的波折和精彩,每个人都无时无刻不在黑暗与光明中穿行着。

陆尘此刻仰头饮尽手中杯,才发现那是清茶,而不是酒。

突然,他莫名地很想喝酒。

……百无聊赖的白莲早就已经不耐烦了,在忍耐了很久后还是决定对眼前这两个看起来耐性好得惊人的男人抱怨道:时间很晚了,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说着,她好像又同时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莫非你们是要等这个酒馆打烊,那个厨子回家时,你们也要跟过去吗?老马道:这倒不是,那厨子是直接住在酒馆里头的。

所以如果我们真的要死盯他的话,其实按规矩是要派人在这里守夜的。

白莲显然没想到自己等来的是这个答案,一张漂亮的脸蛋上顿时有些苦色,不过幸好这个时候陆尘开口道:这倒不必了,咱们人手就这几个人,哪有法子天天这样耗着。

今天就这样吧。

白莲松了一口气,老马看了陆尘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当下三人便起身结了账,然后走出茶楼准备回家。

不过,在走到长街街头上时,陆尘停住脚步对他们二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再闲逛一会,待会再买点酒回去喝。

老马和白莲都有些诧异,老马和他亲近,笑骂道:喂,你最近好像喝酒喝得越来越多了啊,别最后变成了个酒鬼了。

陆尘笑了笑,道:不过消遣而已。

说着对他们挥挥手,便转身向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老马和白莲对视一眼,随后也走了。

从茶楼上看着,和自己亲身走在这昏暗的街头,感觉又有不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如人间百态,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感觉到了各种奇异的人生。

只是那光影始终摇曳不定,依旧如同鬼影一般。

所不同的,大概是自己也快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陆尘走在这鬼影重重的街头,沉默不语,眼前尽是陌生的容颜,身边没有半点温暖,直到他又在那间酒馆门口停步。

昏黄的灯火从门扉窗口里照射出来,洒落在他的身上,酒馆里有笑声,有人语,热热闹闹,如同人间。

他站了一会,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苏青珺从长街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这里与她的故乡昆吾城大不一样,繁华之处更是远胜之,天黑之后仍旧如此热闹,也是昆吾城中从未有过的。

苏青珺走在人群里,看着街道两侧那些明亮的灯火,觉得有些亲切。

她像是一只终于从牢笼里逃出来的小鸟,在这个巨大而自由的仙城中松开了心中块垒,可以自由呼吸。

此情此境,她不用再去面对那个沉闷死寂的家,不用再去面对敌意深深却又僵冷维持的双亲,每回去一次,都有一种沉重的罪恶感在这些年里始终折磨着她。

她这个时候很想喝酒。

她以前很少喝酒,她还记得那个叫做陆尘的男人曾经跟她说过喝酒的好处,在那座悬崖边的空地上告诉她美酒的滋味多么好,可以忘忧,可以解愁,可以纵情,可以安然入睡。

在那个家里,在那座山上,在那宗门派阀中,她始终没有机会去尝试,直到今天,她好像是真的第一次有一种自由的感觉。

苏青珺停下脚步,看到了前方街头一侧,那间灯火明亮的酒馆。

前方那里,有温暖的灯火从门扉窗户里照射出来,有欢声笑语,有人影闪动。

她想了一会,然后走了过去。

……你们来了啊。

天龙山上某个安静的殿堂里,身躯魁梧庞大、脑壳光亮,目光深邃的天澜真君正微笑着对身前的几个人说道。

在他身前摆放着数把大椅,坐着四个人,全部都是昆仑派出身道行精深实力强大的元婴真人,而且都可以算是他的心腹人马。

五位真人中,以明珠真人为首,其余的还有苏青珺的师父木原真人,东方涛真人以及光阳真人。

明珠真人笑着答应一声,说道:千灯师兄托我向您带句话,在接到师叔您的手信后,他当时便想亲身前来仙城。

无奈宗门之中琐事甚多,师兄他如今又身为一派掌门,实在是脱不开身,只得让我向您说句对不住了。

天澜真君微笑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必在意。

其实只要你们几个人能来,我心甚慰了。

对了,其他那些年轻弟子呢?旁边的木原真人道:回禀师叔,为了避人耳目免生事端,所以门下此番过来的弟子们都是分散前来,不过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就是这几日都该到了。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好啊,来了好啊。

你们来了之后,我也才能真正放手做事。

那四位元婴真人彼此对视一眼,道:师叔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陆尘在酒馆里的柜台上买了两壶酒,中间很随意地向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里面也一如平日的模样,几个厨子随即谈笑着准备着吃食,老板忙碌着算账,屋子里里外外,仿佛都是人间最平凡的画面。

他看到了那个厨子,却看不出他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也许,这次是错了吗?他低下头,接过笑容满面的酒馆老板递过来的两壶美酒,付了账,向外走去。

长夜漫漫,这酒可以打发一整晚的寂寞时光了。

路过酒馆里其他客人身边的时候,可以看到那些人泛红的脸洋溢着酒意,连他们的说话声也大了起来。

但是在这里明亮的灯火下,他们看起来却更有生气,比外头街上的那些影子更像是一个人。

那热闹欢快的气息就在他的身边,但好像总是离他很远,无法触摸,也无法融入进去。

陆尘提着酒,推开酒馆的门扉,走了出去,黑暗在酒馆外漂浮着,洒落下来,很快围到了他的身上。

他离开了这家酒馆。

离开的时候,门口有个人走进来,在那光影交错的瞬间,他们擦身而过。

第四百三十二章 刺心门扉打开,光亮从酒馆中洒出,与街头的黑暗在那个瞬间交错。

人声笑谈如潮起潮落,来往的人影如鬼魅幽然,怀抱心思而忘了多看一眼,就那样擦身而过。

隐隐约约,似有一缕清香,幽幽暗暗,如人生曲折难平。

他拎着酒壶,目视前方,看着黑夜深沉,独自前行,却不曾看一眼身边人,那苗条影子,推门而入时,门扉摇晃摆动,光影颤抖交织。

片刻的光阴瞬间,她的身影在门口停住脚步后,印入眼帘的是明亮灯火中那一屋热闹景象。

她若有所思,灯火照射在她的脸颊边,反射出令人炫目的光泽,就像是一场陷入往事的回忆。

她微微皱着眉头,好像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她突然转身,再一次推门而出。

长街漫漫,昏暗中人潮涌动,夜色中如有鬼魅行走,她举目眺望,寻找着在刚才那个擦身而过的瞬间让自己突然心头一跳的身影。

那身影有些陌生,却又好像格外熟悉。

……陆尘拎着酒壶走在昏暗的街道上,手臂轻摆着,手中的酒壶也在摇晃,美酒在酒壶中不时发出轻细低微的哗哗声。

他走过了几条街道,远远的已经看到那座洗马桥时,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阴云密布没有星光,让大地在夜色中一片黑暗。

也唯有仙城这座独一无二的城市,才会在这样的夜晚仍然像一颗宝石般闪闪发光。

他拿起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美酒顺着喉咙滚下,有一股灼烧般的快意。

夜风徐徐吹来,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忽然转过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黑暗浮荡摇曳,偶有人影走过,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背影,而一会之后,一个黑暗的影子从昏暗的街道上走出,站到了陆尘刚才站立的地方。

昏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庞,只见她转身望着陆尘离去的方向眺望着,不经意回头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座洗马桥。

在这个晚上,陆尘有点像是居无定所的孤魂野鬼,在这灯火辉煌的城市中孤独前行,走的是最昏暗的街头,一路走到了前些日子他曾经来过的那间肉铺外。

那个叫做芮小天的屠夫早已逃走,不知去向,他还记得那个屋子里有一株盛开的桃树,当然,还有那树下黑暗神秘但实际上空无一物的密道。

他绕到这间已然成了凶宅的屋子背后,翻墙跳了进去,落地时悄无声息,夜色里这宅子里也是清冷如昔,地上仍旧一片凌乱,数日不见,仿佛有一股更加落魄颓败的气息弥漫在这周围了。

也只有在庭院中的那一株桃树,哪怕是在这夜深时候也仍然盛开着,展现着勃勃生机,在夜风中飘来淡淡清香。

陆尘向周围看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向那株桃树,树下的密道入口还打开着,黑漆漆的,仿佛一张恶魔的大口。

……一道黑影从夜色中飞起,掠上高墙,向着下方这个庭院凝望片刻,只见目光所及处一片沉寂,庭院寂寂,桃花盛开,除此之外并没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顿了一下,随即从墙上落了下来,犹如一片飘落的叶子悄然无声,和黑暗水乳交融,只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在黑暗中闪亮如同宝石一般。

没人打理的庭院里,青草野花像是失去了控制般野蛮生长着,有些地方甚至都快没过了脚踝,空气中漂浮着比往日浓烈不少的青草香气。

黑暗里有风掠过,草丛微微起伏,发出沙沙声响。

她微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古怪,于是越发警惕地看着周围,最后目光也落在了庭院中那最显眼也最美丽的桃树上。

那一树盛开的桃花,如黑暗中闪闪发光飘落的雪。

她慢慢走了过去,四周依旧悄无声息,没有半个人影,没有半点动静。

树下是平地,再过去一点地方,便是地面上突然出现的那个深邃黑暗的密道入口。

这个后来者顿住了身子,看着那密道,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时,又有一阵夜风吹了过来。

桃树颤抖了一下,满树桃花摇曳,缤纷美丽似一场盛大的雪,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去,一片从半空飘落的花瓣倒映在她晶莹剔透的瞳孔中,熠熠生辉。

然后,风声骤然剧烈,一片黑影霍然扑出,如狂吼的魔兽瞬间卷走所有美丽,将那片花瓣震碎,一束黑色的火焰冷漠无情地从黑暗中喷涌而出,向她当头劈下。

她一声轻叱,向后退了一步,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见一道灿烂炫目的光华凭空在她手中出现。

这一晚本是无星无月的阴霾晚上,但在她抽出长剑的那一刻,似有一轮明月突然升起,照进这荒凉颓败的庭院。

月光如水,剑意似秋凉,一剑斩破这黑暗清冷,仿佛瞬间照亮四周黑暗,直破阴风,直面黑火,挟带着漫天光辉势不可挡地冲来。

剑光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脸,有些冷漠,有些沧桑,还有几分突如其来的惊讶。

剑光中黑火摇曳,虽凌乱却不熄灭,那一柄黑色的短剑于漫天光华炫目的剑影中准确地找到了目标,击中了那一柄亮如秋水般长剑的剑尖。

铛……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这院落中,两个身影交织在一起,凶猛暴烈的力量如同猛兽般嘶吼着,就像脱缰的野马要择人而噬,渴望着鲜血的味道。

剑光倒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脸。

剑刃交错而过,一个刺向胸膛,一个刺向喉咙。

风声凄烈,却又骤然而收,光明瞬间大盛又随即沉寂,黑暗卷土重来。

桃树兀自摇晃,花瓣飘落无数,如一场最后的清冷的雪。

然后,两个身影都停住了。

黑暗中有静静的呼吸声,有在胸膛中轻轻搏动的心跳声,还有熟悉的目光熟悉的容颜,以及陌生而冰冷的剑刃抵在胸膛喉咙处。

陆尘看着安静地站在自己身前,在黑暗中却仿佛越发美丽的苏青珺,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是你。

话音才落,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胸前一凉,那柄冰冷的剑锋穿过他的衣服,刺进了他的胸口。

第四百三十三章 桃树之下冰冷的剑锋上有刺骨的寒意,像是笼罩住了整颗心脏,让陆尘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夜色中,他们两个人相对而立,锋利雪亮的长剑看上去仿佛就像是他们之间的桥梁。

她手中的那柄古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雨,此刻看起来却依然熠熠生辉,倒映出苏青珺那张清冷而美丽的脸,在身畔纷纷飘落的桃花中,似这个夜晚里最美的那片花瓣。

血还是热的。

从伤口慢慢流淌出来,滑过剑尖,然后慢慢滴下。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却温热不了她的剑刃。

剑锋如冰,刺在胸膛。

他应该后退、翻转、伏地、高飞,他应该用暗器、使怪招、拼了命、搏一把,在这么危险的境地中,这个男人本该有几十种临机应变的方法去挣扎去反击去争取那唯一一点生机,但是不知为何,陆尘的身子在僵住的那一瞬间后,还是停在了原地。

他的手垂了下来,那柄黑色的剑刃也随之从苏青珺的喉咙上移开。

苏青珺明亮而幽深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手稳如磐石,她的剑亮若秋水。

她看着他的胸口,看着那血染衣襟,一点点一圈圈,缓缓地扩散开去。

他没有后退逃跑,她也没有再前进贯穿。

夜凉如水,他们就这样沉默无言地站着,对峙着,相顾无言着……这情形看上去有点凄凉,又有些好笑,就像是两个曾经要好的孩子,吵了架,生了气,还记得对方的好,却还要愤怒,还要怒目而视。

因为有些事,终究还是难忘记吧。

……你杀了我唯一的弟弟。

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苏青珺才开了口,她的话语声平静而波澜不惊,却似乎在这夜色中隐隐有回音,也不知道在过去这几年中,她是否曾经无数次自言自语地说过这句话。

陆尘沉默不语,但并没有心虚胆怯的样子,他没有目光躲闪,也没有回避苏青珺那明亮到有些刺人的眼神。

他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他胸口的血渍,又慢慢向外渗大了一点。

苏青珺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咬紧了牙关,她的容颜似笼罩着一层冰霜,让人看不清楚她寒冰下的心灵。

她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胸口的血,一字一字地问道:为什么?他该死!陆尘没有解释,也没有说太多的言语,只用了这三个字来回答她。

苏青珺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后,她再次开口道:因为易昕吗?是。

陆尘道,为了易昕。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苏青珺的目光落在陆尘的右手上,那只手掌里还抓着一把黑色的剑刃,在不久之前曾经搁在她白嫩的脖颈喉咙上,在黑夜里,它似乎收敛了所有的光芒。

你刚才为什么收剑?她对他问道。

陆尘笑了一下,低声道:我已经害死过不少对我好的人了,我不想再多你一个。

苏青珺凝视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穿透那黑色的瞳孔幽暗的火焰,似要看清他所有的秘密。

片刻之后,她向后退了一步,冰冷的剑锋缓缓离开了他的胸口,在血肉之间抽了出来。

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但是还好,血流得不算太多,大概是剑尖锋利尖锐,造成的伤口反而细小。

陆尘伸手捂住胸前的伤口,沉默不语地处理起来,没过多久后,伤口的血便止住了,他抬起头向苏青珺看去。

苏青珺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她的长剑,走到了那株盛开的桃树下,她怔怔地看着这一树美丽到灿烂的桃花,在夜色中如同宝石般明亮美丽,散发出勃勃生机。

昆仑山上很少能看到开得这么好的桃花。

此刻,她正背对着陆尘,那个不久之前他们还生死相搏,她甚至将剑锋刺进对方胸口的那个男子,然后喃喃地说道。

陆尘慢慢地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与她并肩站在桃树之下。

夜风吹来,桃花微微颤抖,摇曳多姿,又飘落几许花瓣。

花开到极盛了,大概再过几天就要谢了吧。

他开口说道。

苏青珺伸出手掌,接住了从半空中飘落的一片花瓣,细细小小、轻轻柔柔的粉红的一片小花瓣,落在她白嫩细腻的掌心,似春天中最美的心语,似当初她快乐时的容颜。

她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手掌,让花瓣随风飘去。

易昕的后事,她家里人已经帮她做好了,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葬在祖地中。

她幽幽地说道,在中间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说了下去,道,我想过去祭拜她,但是她父母双亲不肯,所以我也只好在洞府外的悬崖边,对着她的坟茔方向遥遥祭拜一番。

陆尘摇了摇头,道:不关你的事,你不必如此的。

苏青珺略带凄凉地笑了一下,道:她生前叫过我姐姐,我也曾把她当作妹妹。

这些年里,我还是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到她,然后就这样睡不着。

你呢?她看着陆尘,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这几年来你亡命天涯,四海为家,到底有没有也曾经想起过故人,也曾经睡不着觉?没有的。

陆尘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道,我问心无愧,我睡得安稳。

我偶尔会想到易昕,但是并没有经常想到她。

苏青珺脸色忽然白了一下,她呼的一下转过身,盯着陆尘,大声道:是啊,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真是快意恩仇,你杀了人就天涯海角一走了之,可是你想过我吗?你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多少人用异样目光看我?连父母至亲都对我冷若冰霜,视我如仇敌,每一次回家就像是进了冰窖,每一回夜晚到来,我就会想起那个晚上,在我眼前死掉的弟弟,还有你杀他的情形!每一晚,我都会从梦中惊醒。

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那天晚上,你怎么不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她愤怒而伤心地对着陆尘大声问道。

陆尘沉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后,他说道:那个时候我喜欢你了。

苏青珺的身子忽然顿住,整个院子在那一刻也安静了下来。

夜风吹过,桃花飘落,带着一缕幽香,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第四百三十四章 天下大义这夜色很静,有点冷,但似乎也有点温柔。

两个人都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苏青珺微微低着头,手中古剑不知何时已经收回到了剑鞘,她的眼眸清亮如宝石,熠熠生辉,但是却没有再看陆尘一眼。

她只是在沉默以后,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过了身,背对着陆尘。

那天过后,我去查过了小墨从山上下山回家的整个过程,虽然……虽然直到现在,我也很难相信小墨他竟然会对易昕下毒手,但是那天晚上,他确实杀害了易昕妹妹。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微的颤抖,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哀伤。

陆尘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安静地听着。

我爹娘对这件事都很伤心,老来丧子,还是当面被人杀害的,谁也受不了这个。

我娘亲还一直怪我,怨我没有及时救下小墨,所以这几年里,她见了我就骂我,要不就是根本不理我。

夜风吹过,衣襟拂动,她的身影看上去显得有些单薄,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飘忽:当年我们在昆仑山上时,机缘凑巧相遇相识,现在想起来,你当初应该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吧。

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有过一段想来算是开心的日子,只是……我爹娘始终是我至亲,小墨他虽然做了错事,但他终究也还是我唯一的弟弟。

她转过身子,看着陆尘,夜色中,清风下,她没有哭,也没有更加激动的样子,就只是看上去平静了下来,望着陆尘道:这段坎我是过不去的,虽然我知道小墨他罪有应得,但还是不行。

我可以不杀你,但其他的事是不行的,你知道了么?陆尘没说话,只是沉默以对。

苏青珺幽幽叹息一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楚,又仿佛有一丝幽怨,然后再一次转身,准备离开。

只是就在她向前走出了三五步,眼看就要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陆尘却忽然在后头叫了她一声,然后问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喂。

苏青珺身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道:干嘛?你认识那个死光头的吧?这句话突兀且粗鲁还不太客气,一下子打破,或者冲淡了这个晚上原本是哀伤缠绵的气氛,也让苏青珺怔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讶然地道:死光头……是谁?陆尘道:哦,他在你们昆仑派那边还有另一个名号,你们都叫他天澜真君是吧?苏青珺一下子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陆尘,大概是被这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对一位化神真君直呼死光头的人给吓到了,半晌过后才愕然点点头,随后又忍不住皱眉道:你这人……慎言,怎敢对天澜师叔祖如此不敬?陆尘哼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不屑的样子,道:你放心,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在他面前,我也是直接这样叫他的。

苏青珺看起来显然还一时接受不了居然有人胆敢如此对天澜真君不敬,忍不住上下又打量了陆尘一番,然后脱口而出道:你怎么敢这样,这个……莫非你是真君大人他失散多年的儿子吗?……饶是陆尘向来冷静沉着、心性坚韧,但陡然间听到苏青珺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差点还是一个踉跄被惊呆了,过了一会才惊醒过来,连连摇头,还呸了一声,道:胡说!胡说,我怎么可能会是那死光头的儿子!苏青珺道:那你怎敢如此无礼,而天澜师叔祖又怎么可能会这般容忍你?陆尘摊了摊手,道: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细说,总之你可以认为是……嗯,就是死光头欠了我一大笔债,对,就是欠债。

他笑了一下,道:所以,他不得不迁就我一点。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我想对你说的是,现在我也算是为他在干活。

苏青珺清亮的目光忽然闪了一下,似乎在这一瞬间就想到了其他的事,盯着陆尘道:那当初你进入昆仑派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为了……陆尘直截了当地道:当年我也是听他命令,去帮他做事的。

苏青珺默然,然后缓缓点头,却并没有再继续追问陆尘当年进入昆仑派中的目的是什么。

经过这一阵子对话,两人的气氛从原本带点凄凉幽怨、痴痴离别中不知不觉地已经扭转了过来,至少大家此刻说话都比较正常了。

陆尘心里松了一口气,对苏青珺又道:据我所知,你这次从昆仑山来到仙城这里,应该也是奉了死光头的命令来的吧,而且同来的还有不少昆仑派的菁英人物。

苏青珺再度吃了一惊,看着陆尘的目光顿时又有些不同,道:你怎么知道这事的?说着顿了一下,然后微皱着眉头,对陆尘说道:另外,我不知道你和天澜师叔祖到底有什么过节,不过他老人家毕竟是我们昆仑派德高望重的前辈,哪怕对你来说也是一位长者。

你这样老是带着讥讽地叫他,我听着觉得很不好。

陆尘想了想,然后爽快地道:你说得对,既然你不喜欢,那以后我就不叫死光……嗯,以后我都叫他天澜真君好了。

苏青珺似乎也没想到陆尘被她说了一下后,居然改口得如此痛快,一时间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不知为何,心下还是有几分微微的喜悦,口中嗯了一声。

陆尘又说道:他叫你们来到仙城,所为的目的我不知道有没有对你们细说,但是据我所知,他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了……嗯,是为了天下苍生正道正义,挺身而出,与邪恶狡诈的魔教作战。

说着,他看了苏青珺一眼,只见这个美丽女子微微点头,便也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后沉声道:不瞒你说,其实现如今我就是为他做这件大事的,并且眼下局势十分严峻。

魔教妖人凶残狡猾且不说,最令人忧心者,其实是真仙盟中承平日久,人人只想着安逸度日,众多真君和各大派系都不愿劳心劳力去干这事。

唯独也只有我们,在死光……天澜真君的带领下,披肝沥胆,不顾凶险地干着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苏青珺脸色微变,眼神却越发明亮,凝视着陆尘。

陆尘对她点了点头,道:现在局势就是艰难险恶到了如此地步,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天澜真君他才不得不借助他本宗门的力量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其实这事还是太过凶险,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有些事情像我这样的人去做就好了,你不要冒险,否则若是有个万一……我不怕!苏青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炯炯,凛然道,你很好,但我也不会做那些对凶险视而不见、止步不前的人。

陆尘看着她的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后,他伸手往那株桃树下方的黑洞指了一下,然后对苏青珺说道:其实今晚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那里就是前几日我们找到的一处魔教妖人的巢穴,现如今他已逃之夭夭,但我还想下去仔细搜查一番。

你要不要与我一起下去看看?他看着这个夜色中美丽的女子,带着一丝微笑地邀请道。

第四百三十五章 自己的命点燃了两个火把,一前一后地走下石阶,陆尘又来到了这个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秘密的密道中。

苏青珺跟在他的身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同时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谨慎小心来。

火光驱散了附近的黑暗,陆尘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和自己记忆中的情景基本没什么变化,便指了一下通道深处的方向,对苏青珺道:往那边走。

苏青珺点点头,与他并肩走去,同时,陆尘轻声对她说了发现这条密道的始末情况,包括那个已经逃走的身份至今不明的屠夫芮小天。

说到最后,他指了一下逐渐出现在眼前的那些古代废墟遗迹通道,对苏青珺道:虽然到现在还是不能肯定那屠夫就是魔教中人,但我觉得十有八九就是了。

这条密道我其实之前已经仔细搜查过一次,暂时没有什么发现,看起来好像是那人再次偷偷挖了条地道,结果碰上了以前真仙盟前辈大能封印废墟的界限,无法更进一步。

苏青珺点了点头,目光在周围那些古老的墙砖上扫过,看着那些源自古代的奇异图纹,还有最后通道尽头被堵死的那道碎石之墙。

过了片刻后,她转头对陆尘道:既是如此,你今晚却又再度回来,是心里还是有所怀疑吗?嗯,确实如此。

陆尘颔首,走到了那堵碎石之墙边,用手轻轻抚摸那些粗粝的石块,道,魔教中人虽然凶恶,但绝不会是傻瓜。

这条通道又刚好挖到了这里,再进一步,便是传说中的古代废墟,所以我一直在想,也许是他们暗中对古代遗迹中的宝藏有了觊觎之心。

苏青珺想了想,道:仙城这里的古代遗迹传说,我还在昆仑山的时候就曾经听人说起过,还说得是天花乱坠,号称天下第一宝藏一般。

你觉得这事靠谱吗?陆尘没有什么犹豫,径直摇头道:不靠谱。

苏青珺倒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干脆,反而怔了一下,道:你如何能这般肯定?陆尘道:第一,当年这古代遗迹可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被封印的,若是其中果然是有无数惊天动地的宝藏,前代那些奇人异士、英才豪杰们,还不早就蜂拥而上全部都瓜分完了?其二,就算这传说是真的,遗迹废墟中果然藏有我们难以想象的奇珍异宝,但若是如此的话,真仙盟前代祖师为何又要强行封印此地?显然,若不是他们看不上这里的宝物,就是以他们通天彻地的法力神通却也取不出拿不到那些东西,更有甚者,他们也许还发现遗迹废墟深处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为了避免遗祸人间,这才不得不将此地封印了起来。

苏青珺沉默片刻,点头道:我以前并没有想到这么多,但今天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陆尘微笑道:不过就是我自己的一点猜想罢了,也算不得什么。

其实我自己本来对这个古代遗迹并没有什么兴趣的,但是在发现这条密道后,我心里就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苏青珺问道。

陆尘目光扫过那堵冰冷的碎石之墙,道:如果这条密道真的是魔教有意挖出来的,那我就会猜想,会不会是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还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才暗中试探、或者尝试着想要进入里面?苏青珺怔了一下,道:你觉得魔教他们可能吗?这里可是前代真仙盟中好几位化神真君一起施法布下的禁制,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是道行再高的修士都无法破开的。

陆尘笑了笑,神情间似乎有些微妙的情绪,过了一会后,只听他轻声道:我觉得吧,无论如何也不能小看他们。

疯子多了以后,难保中间不会突然出现一两个难以想象的天才的。

陆尘拍了拍身边的碎石,平静地说道。

……他们两人在这地道中呆了很久,但正如之前那样,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可疑的线索痕迹,所以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在走出密道回到地面上后,晚风轻拂面庞,让人觉得有几分惬意,比起刚才在地下密道中的压抑让人觉得舒服多了。

苏青珺似乎也恢复了正常,神色间有些清冷下来,大概对她来说,人世间种种纠缠,始终是不能那么随意无视的。

她带了些冷淡地对陆尘打了招呼,然后便准备转身离开。

这个时候,陆尘叫住了她。

他其实并没有更多的纠缠,他只是对苏青珺说了一下自己在洗马桥那边巷子的住处,又简单说了几句如今仙城里各种的局势。

末了,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后,对她说道:虽然我不知道死光……天澜真君突然把你们昆仑派门中精英大量调到仙城他的麾下究竟是何原因,但他这个人,向来深谋远虑、格局极大,一旦下定决心真要有所为,必定就是不可小觑的大事。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尘又道:虽然说昆仑是名门正派,虽然说门规讲了你们修道练功,生来就要为了天下苍生、正道公义去亮剑。

可是大事必有天大风险,有些时候说不定还会出人意料之外。

就好像这些年的魔教,虽然式微,但你相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小觑他们。

苍生道义是很好,但命是自己的。

这其中的取舍我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我只是想跟你说,自己小心保重。

陆尘看着苏青珺,平静地说道。

苏青珺默然良久,最后却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不消多时,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这黑夜之中。

夜风吹过,身旁桃树随风轻摇,满庭草木一片幽然寂寞,又只剩陆尘一人独自站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忽然有些感慨。

若不是胸口还有几分血渍,还有隐隐疼痛,大概刚才那女子也有些像是一场幻梦,飘然而来,飘然而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了。

人生如梦,也许大家都是过客吧。

陆尘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打开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能抓住。

他站在原地沉思了好一会,忽然自言自语地道:这里看来是找不出什么东西了,要不回头把阿土抓过来?那只狗鼻子灵,说不定还能找到些什么……第四百三十六章 卜算真仙盟的星辰殿古月真君向来是一个很低调的人,除了前些日子突然高调了一把,将真仙盟里其他五位化神真君都请到了自己的星辰殿中议事。

这是真仙盟多年不见的盛况,当然也引起了众多人士的猜测议论,不过可惜的是,这六位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是关起门来自己说话的,所有人都被赶到了星辰大殿的外头,所以大家都只能干瞪眼在外边着急揣测。

这六位大人物在商议什么大事呢?难道是要大动干戈,难不成是要准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或者只是好久不见坐着闲聊?好吧,最后这种可能根本没人信,化神真君那是什么人物,哪有那个闲工夫跟你坐着闲聊?总之,仙城上下如今茶余饭后的最热门的谈资就是这次六大真君闭门会议了。

但真仙盟总堂所在的天龙山上,仍然还是风平浪静,大家各就其位,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日子还是像平常那样过着,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神仙一般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要去折腾?这一天,星辰殿的人又被那位古月真君赶出了大殿,大家不敢违逆真君的意思,都老老实实地退了出来,但各自心里皆有好奇,走到离星辰大殿数十丈外的地方站住了,便纷纷议论起来。

今年这位古月真君有点古怪啊,怎么老干这种事啊?过去十多年间从来没有见他这么做过,倒是性格和蔼的他对属下抱怨过好几次说这殿宇太大了,要是一个人呆在里面岂不凄凉?又或者,今天又要再来一次六大真君齐聚一堂?这个想法顿时让星辰殿的人兴奋起来,若真是如此的话,就说明真的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只是这种大事当然是经不起细推查证的,随即有人去询问了几句,便知道其他几位化神真君并没有来星辰殿这里的意思,他们或在做事,或在静修,或在发呆,或者干脆闭门不见客,但总之就是没人过来。

看来,今天是古月真君自己想独处了吗?这位真君最近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星辰殿的人们在背后纷纷这样议论着,毫无顾忌和带了点好奇兴奋地猜测着。

……正如那些属下所猜测的一样,现在的古月真君一个人呆在偌大的星辰殿中,而且和上一次六大真君会议时相同的是,他坐在那个巨大穹顶的正下方地上,一直抬着头仰望着那像是无垠星空般的穹顶。

规模宏大的星辰殿中一片安静,没有半点声息,偶然有一阵清风从大殿一侧巨大的窗扉中吹了进来,盘旋鼓荡,风中挟带着一片不知哪来的落叶,飘飘浮浮,最后在古月真君的身前无声无息地落下。

古月真君目光平静地看着这片叶子,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悲悯之色,眼看那叶子就要落到地面上时,突然,一个魁梧硕大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陡然出现在他眼前,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小山,然后一脚将那片叶子踩在了脚下。

古月真君怔了怔,然后忍不住道:喂,你踩到叶子了?在他身前的那个人宽袍大袖,身材高大,最醒目的是顶着一颗光亮的硕大光头,正是天澜真君。

听到古月真君这句话后,天澜真君呆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脚底。

他看到了那片被踩到地上的叶子,半黄半绿,一侧都卷了起来,焉巴巴的。

天澜真君皱眉道:不是吧,你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对一片叶子,还是掉落的居然也发善心?古月真君叹了口气,道:天生万物皆有灵气,一草一木都是生灵,此叶不落他处,被风吹入这星辰殿中,或许便有苍天暗喻于我们的道理……放屁!天澜真君很爽快地骂道,你再这么神神叨叨的,老子就走了。

莫走,莫走。

古月真君脸色一正,收起了悲悯神色,换上了一脸微笑,哈哈笑了一声,道,你这死光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臭。

好歹你也是化神真君这么多年了,这光道行高了也不行啊。

天澜真君在他身前坐了下来,斜眼看他,嗤笑一声,道:哦,这话有意思。

你跟我说说,这除了道行外,咱们还需要什么?要修炼心意。

古月真君侃侃而谈,手指心口,微笑道,你我皆是人族中至高境界人物,手掌大权,首要便需一颗戒心,不可操弄权术、祸害民生;再者,我们当修一颗恒心,做事坚忍不拔,为天下苍生疾苦而奔忙;又要有一颗善心,待人接物要……滚!都修炼到化神了,还这么烦的话,那还辛辛苦苦修炼个屁。

天澜真君冷笑道,光会说好听的,这几十年我也没见你跑出去做过什么好事啊,整天就只会躲在这大殿里看房顶。

古月真君反驳道:那不是普通的房顶,那是星月图,是有天机在里面的!天澜真君想了想,道:正好,若是真有天机的话,这天底下装神弄鬼的本事也无过于你了,你且帮我看看,到底日后我会有个什么下场?古月真君怔了一下,道:你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天澜真君笑道:看到你就顺口问一下了,怎么,不行么?古月真君道:问当然可以问,不过我是不好回答你的。

天澜真君面露鄙视之色,道:这么说,你果然是装神弄鬼了?还是说,你又要拿出那套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则有祸加身的说辞?古月真君正色道:那倒不是,泄露天机反噬这个先不说,你本身道行太高,冥冥中自有强盛气运遮身,迷雾深深,乱花遮眼,看不清的。

天澜真君看着他道:普通人不行,号称世间第一天机卜算的你也不行?古月真君摇头道:真的看不出来。

天澜真君耸耸肩,道:那就罢了,反正我也无所谓,而且我这次过来也不是为了此事。

古月真君道:有什么事,你说。

天澜真君沉吟片刻,道:你上次所言‘血月现世’的事,可能预测明确时日?古月真君摇了摇头,道:不行。

顿了一下后,他又追了一句,道:至少现在还不行。

天澜真君嗯了一声,脸色并无太大变化,看起来对这个答复心中并不是很意外,很快就转换到了下一个话题,道:那好,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卜算一个东西。

什么?两片叶子,和一颗种子。

第四百三十七章 人心世情古月真君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从身上也不知哪儿就摸出了七七八八一大堆东西:一个硕大且光泽艳丽的玳瑁龟甲,四五个黑乎乎但发射出冷光的石块,一个八卦盘,一个紫金三足龙虎鼎,六七根香,一片看起来像是破木头树皮也似的东西,一叠黄符,一根符笔加朱砂等等等等。

饶是天澜真君这等见识,这时也是有些吃惊,看着古月真君慢条斯理地在自己身边周围地上一圈都摆满了东西,忍不住便问道:我说,就随便卜算一下而已,你至于搞这么多东西吗?古月真君淡淡地道:所以说,我就看不起你们这些外行人,什么都不懂,废话还多。

卜算卜算,卜的是命,算的是天机,自古以来能有几人做到?莫非你以为是仙城下面满大街那种抽签算命、吹牛骗钱的人吗?天澜真君皱了皱眉,倒是面色严肃了一点,上下打量了古月真君一番,点头道:咦,你别说还真是啊,你这么一说,我再看你,果然是比下面街头算命的神棍要有气势多了。

废话,这都是货真价实的本事。

还有这些东西,那可都是宝贝!古月真君指了一下身前诸多法器,略带自傲地道:看到那龟壳没有,此乃南海万年玳瑁;那五颗黑石你莫看它不起眼,其实是天外黑陨星石;还有这个,树皮?错了,此乃是千年沉香;还有……只听他嘀嘀咕咕说了半晌,果然,摆出在地面上的无一不是奇珍异宝绝世灵材,哪怕有一些看起来貌不惊人,但实际上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天澜真君听完之后,看着古月真君笑道:你这老货,这些年居然偷偷藏了这么多好东西,看不出来啊。

比不上你们。

古月真君笑了一下,然后似乎大有深意地望着天澜真君,微笑道,我手里这点小玩意,也就随便看个热闹罢了,真要做大事,你是看不上也用不着的,还是需要另想办法啊。

天澜真君沉吟片刻,却是身子往前微微倾了一点,低声道:什么办法?古月真君淡淡地道:谁管钱的,谁就最有钱。

天澜真君似乎对古月真君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并不意外,但明显的,他的眼睛却是亮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位星辰殿之主,道:那边固然是只大肥羊,但钱货太多,养的豺狼虎豹也是惊人,怕是取之不易?古月真君嗤笑一声,道:莫装莫装,羊圈中能养的只有羊,顶天了,多两只恶犬而已。

天龙山上真正的恶狼猛虎,岂非都在黑影之下?天澜真君凝视他良久,忽地击掌叹道:走眼了,走眼了,想不到这山上最奸猾狡诈的,竟是你这老货。

亏我这么多年一直盯着那几个人,现在想想真是既惊且愧。

古月真君摇头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用高抬于我。

我自己是老朽之身,时日无多,星辰殿这一脉,下边一眼看去又全是庸碌之辈,就算老夫想要有所作为,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更不用说跟你那些凶残虎狼抗衡了。

天澜真君道:过往你从来明哲保身,为何此番突然出头?因为血月在即。

古月真君毫不犹豫地道,大变将生,祸福难料,若是大家一起都得过且过也就罢了,偏偏唯独你一人杀气腾腾,这些年来独自在一边搞得不亦乐乎,如今怕是已经箭在弦上了吧?天澜真君犹豫片刻,点头道:差不多了。

古月真君指了指他,随即又像是无话可说,有些无可奈何地放下手来,道:所以说啊,你叫我非要选的话,老夫又不是底下那些蠢货,偷偷看你这么多年了,见识了你的手段,要是还不站在你这边,难道不是傻吗?天澜真君笑道:你可以明哲保身啊,只要你不出头,你知道,我不会为难你的。

放屁!古月真君骂道,这金山银海一般的财物,你叫老子当作看不见?修炼不用钱啊,享受不花钱啊,日日处子,鼎炉丹药长生还有养底下这么一大帮子废物不要钱啊?天澜真君怔了一下,点头道:说的也对。

随即脸色一正,肃然道:大事其实艰难,凶险更是莫测,旦夕祸福生死一线之间,岂是那般容易。

但若有兄台助我,犹如雪中送炭如虎添翼,成功可期。

我愿与兄约定,事成之后,所得之利当五五平分,决不食言。

古月真君看着他,默然片刻后,道:不行。

天澜真君脸色微变,但口气仍十分客气,道:那请古月兄示下。

古月真君道:我二,你八。

嗯?天澜真君面露惊讶之色,似乎也完全没想到古月真君竟会提出如此于自己不利的条件,愕然道,这是为何?古月真君苦笑了一下,却是坦然说道:因为你这厮实力太强,杀性太重,手下又是一班豺狼猛兽,凶狠嗜血,若大事果成,定是你那边出力更大,到时候老夫分了太多东西,便是取祸之道。

两成,老夫只要两成。

古月真君伸出了两个手指,道,钱少安生,知足常乐。

想来到时候你这死光头也会顾念老夫这点香火旧情,不太好意思对我下手吧。

天澜真君凝视古月良久,半晌后缓缓点头,叹息一声,道:我平生在世,除了昔日恩师天鸿老祖外,从未敬服一人。

唯独今日,古月兄令我心生敬意,我不敬你道法神通,不敬你势力人马,只敬服你这洞悉世情人心的心智啊。

古月真君摆摆手,口中说着不敢当的话,一边抬起头来往这大殿穹顶高处看了一眼。

只见那漫漫天穹星辰遍布,幽深难测,黑暗弥漫,却还是看不到传说中的那一轮血月。

……嗯,我问你个事。

古月真君说道。

你说。

古月真君一边熟练自如地燃香卜卦,一边擦拭玳瑁星石,神情严谨,同时还很随意地向天澜真君问了一句,道:我记得魔教中传下来的神树宝物一共四件,乃是‘一枝二叶一粒种’。

怎么你就只让我卜算这神叶神种,树枝呢,不要算一算么?天澜真君淡淡地道:不用了,那根树枝我已经找到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结果找到了?古月真君明显怔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追问几句,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天澜真君的脸色后,便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此不提其他。

天地神树这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的,其实还是说不清楚,魔教那些人深信不疑,咱们正道这边则是嗤之以鼻。

不过到了你我这种层次境界的人,想的也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古月真君拿过了那个硕大而色泽艳丽的万年玳瑁,放在自己身前,同时嘴里淡淡地说道,但能肯定的是,魔教传下来的那四件神树宝物,肯定不是凡品,说不定自身还蕴含着神性灵力,所以要卜算这种东西,很容易会被其自身力量所遮蔽掩盖。

按照我们卜巫一道的说法,大概就是灵物天生便有气运护身的道理吧。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这种说法我也听说过,卜算之法风行天下,但龙蛇混杂,装神弄鬼者极多,十有八九都是骗子,要不就是只学了皮毛,能力不够。

我要算的这几样东西乃是神物,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有这个本事了。

古月真君拿起那几颗黑色的天外陨星石,在手中握了几下,面上带了一丝傲气,道:这话你没说错!说完,他手腕一震,猛地将那几颗黑色石头丢在玳瑁龟壳上。

只见,几颗黑色石头顿时滴溜溜转个不停,有一颗转得最快的甚至还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锐啸声。

天澜真君的目光也落在那些转圈的石头上,同时口中顺口说道:我说你在这里拿出了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卜算那几个神物真的是这么吃力么?古月真君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顺手取过那片千载沉香,两指一用力,便直接掰下了一半,以他的身份地位,此刻脸上也是闪过一丝肉痛神色,但在动作上却并没有什么犹豫,将那沉香在手中一搓,顿时直接化作粉末,然后从空中徐徐洒落下来,正好落在那玳瑁龟壳与滴溜溜转个不停的黑石上。

古月真君向天澜真君那边抬头看了一眼,道:喂,借你的纯阳真火一用。

天澜真君哈哈一笑,也不多问,更不多做什么姿势准备,手掌翻起,便直接按了下去。

一股沉雄浑厚的气息,陡然出现在这星辰殿中,片刻之后,一道近乎纯白甚至带了几分淡金色的火焰,从他掌心中喷涌而出,然后落在了玳瑁龟壳上。

这股看似平缓温和的火焰,看似无害,但哪怕是古月真君这等人物看到了,脸色也是微微变了一下。

事实上,在这世间里,这看似不起眼的火焰神通,几乎已经是威力最强大的法力之一,哪怕是化神真君对这样的火焰也要忌惮三分。

然而,天材地宝、珍罕灵材的珍贵之处,在这个时候终于也是显露了出来,在那股看似无害,实则威力恐怖足以熔炼万物的纯阳真火下,万载玳瑁与黑色陨星石竟然都是巍然不动,毫无反应。

不过,相比之下,那千载沉香倒是遇火即燃,瞬间灼烧起来,化为灰烬,然后一股浓烈无比的清香瞬间澎涌而出,犹如洪水巨涛般转眼充满了整间巨大的星辰殿里。

古月真君缓缓收手,看着下方玳瑁龟壳上速度正在缓缓减慢的黑陨星石,忽然说道:你刚才问我在卜算仪式中增加这些宝贝有没有用?嗯。

古月真君道: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用处吧,至少我以前这么做时,并没有觉得灵力更强,精神更好,或是还有什么其他特别厉害的用处。

天澜真君吃了一惊,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道:既是如此,那为什么你还要……可是这世上有些事就是没有道理啊。

古月真君说道,我过往试过了好多次,明明都是我本人卜卦,明明前后状态都相差无几乃至几乎一样,但大部分不加这些宝贝的时候我就是算不出来,而加了这些看似无用的宝物后,虽然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但能有好结果的几率至少增加了一半。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天澜真君,道:这事情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能看出什么来吗?天澜真君也是愕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后道:竟有这种怪事?古月真君拿过了那只看起来奢华豪贵的紫金三足龙虎鼎,点了三炷香插了进去,放在那玳瑁边上,沉默了片刻后,道:天澜,像咱们这样的人,修炼了一辈子达到了这般境界,应该是都不会再信什么神明天意了吧。

天澜真君道:我是不信的。

古月真君点点头,道:本来我也是不信的。

可是这些年来,我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总有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我隐隐能察觉到。

他指了一下自己身前的那些东西,道:就拿这卜算一道说吧,有时候我就会想,或许是不是真的有个老天爷,或者是个什么神明隐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呢?卜算算的是天机,猜的是气运与将来,哪有那么容易的。

就算你有这个本事,但如果你不是多加这些珍贵稀罕的宝贝,就像进贡一样献祭一番的话,那天意神明,凭什么要让你白白看到那些事呢?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他向天澜真君问道。

天澜真君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笑道:简单说,就是你这老货是送好东西给你以为的神仙天意,贿赂一番后,他们就给你好处让你算成功了。

是吧?古月真君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道:好像还真是这样。

天澜真君摇摇头,道:我不信这个。

顿了一下后,他又说道:就算真有这什么神灵,也不会阻碍我做事的决心。

古月真君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有这么一个回答,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紫金香炉中青烟环绕,玳瑁上的黑石停顿下来,东倒西歪摆出了一个奇异图案,周围的香气浓郁扑鼻,而古月真君身子忽然一阵颤抖,然后陡然剧震一下,嘴角竟然流下一丝血来。

天澜真君面色凝重。

片刻后,古月真君睁开双眼,声音竟也有几分变得嘶哑,低声道:魔教这几件神物当真厉害啊……天澜真君深吸了一口气,道:如何?古月真君道:叶子中,一片还在南方,一片如今就在此地仙城中;还有那颗种子,神力最是强大,我所受反噬就是因为这个。

天澜真君有些紧张,追问道:能看到种子的下落么?古月真君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种子如今也正在仙城里。

天澜真君面色陡然一变,双眼中精光猛然亮了起来。

第四百三十九章 疯子老马,睡了吗?还没呢,怎么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洗马桥宅子里的卧房,躺在床上的陆尘与在地上打地铺的老马都还醒着,唯一睡着的大概是趴在另一边的阿土了。

陆尘平躺在床上,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又或许也只是单纯地盯视着黑暗,在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遇到苏青珺了。

床边的地上发出了一点响声,是从老马那边传过来的,过了一会儿后,老马略带惊讶地问道:是在哪儿遇上的?陆尘道:在那间屠夫的房子里。

我那天买了两壶酒,后来发现身后好像有人跟着,就绕到了那里面打算动手,结果后来发现是她。

老马顿了一下,道:你胸口的伤……陆尘道:她刺的。

老马顿时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好像是苦笑了一下,道:好吧,至少她没真的杀了你。

你当年在人家苏家做了那样的事,她跟你翻脸成仇也不奇怪。

陆尘默然片刻后,道:我不后悔。

老马道:我没说你后悔,也没说你做错了,苏墨那小子确实坏透了,做了那么多恶事,还害死了易昕,甚至还虐过你,本就该杀。

只是苏青珺这女子还是不错的,而且从她的角度来说,你当着她还有父母双亲的面杀了她亲弟弟,找你报仇其实也是天经地义啊。

陆尘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没怪她。

老马忽然又笑了一下,道:不过她剑都刺进你胸口了,居然还放过了你,是不是她心里真的对你有意思啊?陆尘在黑暗中的目光闪了闪,随即又淡然下来道:别乱扯了,她到底还是个有见识的女子,与她父母不同,明白事情对错的。

这几年也暗中去了解了事情真相,所以那天才没对我下杀手吧。

老马在地上翻了个身,看着床上陆尘的身影,道:她现在的道行实力如何?陆尘沉吟片刻,道:很强,比当年我在昆仑山时又精进了许多,如今在昆仑派元婴境之下的修士中,就算不是第一,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了。

老马嘴里啧啧两声,听起来有些感慨,道:哎,这人跟人真是没法比,特别是跟你们这些天赋好的在一起,真是能气死个人。

说着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呢,你跟她交手了,结果如何?被她打得没法还手吗?陆尘想了想,道:应该是平手吧。

老马笑骂一声,道:你都差点被人家刺死了,还好意思说平手?陆尘也是笑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后在黑暗中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是在想,死光头为什么把苏青珺这样的昆仑派菁英都召到仙城来,而且听说一起来的还有几位厉害的元婴境真人?他到底想做什么?一听陆尘提到那位天澜真君,老马的言辞便顿时变得谨慎了起来,在思索了一阵子后,他才低声道:这种事我们哪里能猜到,或许是真君大人他心中有一盘大棋要下吧。

比如说,他要对付魔教?老马试着给出了一个答案。

嗯。

陆尘在床上也翻过了身子,对着床沿,道,这当然是一个理由,现在对内对外,好像也都是这样说的。

只是魔教从十多年前荒谷之战后到现在,虽然时不时的还有些余孽跳出来作怪,但从大局上来说,我不觉得他们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吧?老马咳嗽了一下,道:我说你不是一直坚持要对魔教穷追猛打,并且决不能掉以轻心的吗?陆尘哼了一声,道:我自然是这样想的,而且想法也没变,但说实话,你觉得现在,都不说整个真仙盟了,就是浮云司那边的实力,会比魔教差吗?老马沉默了一下,道:浮云司神秘莫测,哪怕是我们身在局中也看不清楚,唯一能掌握全局的大概只有真君大人,或许再加上一个血莺吧。

不过如果真要是明刀明枪硬扛的话,我还是选浮云司这里更强一些。

这便是了,浮云司和魔教争斗厮杀了数十年,里面多少强者杀手都隐匿在黑暗里,谁都说不清楚,正因为我们身在其中,所以更知道这股力量的可怕。

陆尘说道,不过也正因如此,所以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死光头还是要加强力量,不惜从昆仑派调动精英过来?或许……他心中在将来想要对付的,并不一定只是魔教?老马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后,他在黑暗中慢慢坐了起来,先是看了一眼陆尘,然后坐到床边,背靠着床沿,叹息了一声后,轻声道:你想太多了。

陆尘看着老马在黑暗中的轮廓,平静地道:我说错了?老马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或许你也没说错吧,只是咱们这样的人,想那么多、想那么深做什么?陆尘淡淡地道:不多想一些,不深思熟虑,我早就死在魔教里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我改不了了。

好吧好吧,老马像是投降一般摆了摆手,然后像是很随意一般问了一句,道,深思熟虑的人,那,你告诉我,除了魔教,咱们那位大人还想对付谁啊,需要用到这么大的阵仗?陆尘道:你想不到?老马道:我想不到,如今天下太平多少年了,就咱们真仙盟一家独大……他的话说了一半,忽然没了声音,坐在那里过了一会,老马转过头来看着陆尘,陆尘也看着他。

没这个必要吧?过了很久,老马忽然幽幽地这么问了一句。

陆尘哼了一声,道:这话你要问死光头去,对我说没用。

老马想了一会,放低了声音,轻声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无论怎么看,都没理由这样做啊,而且真要如此的话,对头可是有好几个……实力也强得惊人,不一定打得过啊。

现在调来的只是这一批人,说是对付魔教也可以,反正其他外人也没几个知道浮云司的真正实力。

不过如果这只是第一批呢,万一,后头还有人继续过来呢?陆尘说道,万一死光头发了狠,直接把昆仑派所有的高手全部偷偷搞到仙城这边来呢?你疯了吧?老马说道。

万一死光头真是个疯子呢?陆尘反问了一句。

老马张口结舌,突然间无言以对。

第四百四十章 密谋脱身黑狗阿土在地上翻了个身,嘴里咕噜噜哼了几声,也不知是不是正在做梦梦到了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卧房中还是一片黑暗和安静,有好一会陆尘和老马都没有说话。

直到过了很久,老马靠着床沿坐着低声开口道: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陆尘沉默了一会后,道:除了你,我也没人可以说了。

好吧。

老马苦笑了一下,道,虽然前头说的事有些夸张,但如果真要仔细计较的话,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虽然我觉得……你觉得这种事只有极小可能?陆尘打断了他问道。

老马被陆尘逼问了一句,又想了想,随后突然在黑暗中骂了一句也不知什么的粗话,然后道:见鬼,好像很有可能啊。

陆尘哼了一声,道:咱们两个都是跟死光头干了有十几年了吧,虽说他心深如海深不可测,但多多少少一些端倪我们还是能感觉到的。

我现在就只问你一句,你觉得如果将来真的……是魔教更好对付,还是真仙盟里那些人更容易些?老马向来谨慎小心,但今晚和陆尘聊了这么多这么久,心神又受到了几分激荡,不知不觉胆子也大了起来。

在沉吟片刻后,他沉声说道:十几年前荒谷之战前,我说不定还会选魔教,但是现在么,肯定是咱们那些盟友啊。

陆尘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顿了一下后,他又继续说道:这件事实在太大,而且那边的人马实力之强,几乎无法估测,万一要真是开打,必定是惊天动地的大战。

不管胜负,这天龙山上下必定是要血流成河了。

老马缓缓点头,道:多半是了。

想到未来也许会发生的那种可怕画面,老马身子也是微微颤抖了一下,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陆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怎么了,你害怕了吗?老马冷哼了一声,道:老子还没活够,还不想死呢。

我也不想死啊。

陆尘说道。

那你什么意思?老马问道,今晚你突然跟我聊了这么多,总不会只是发发牢骚吧。

还是说,难道你心中已经有了什么想法?一开始老马说话的口气还很平静,但这句话说到最后,他却突然有些激动起来,向陆尘靠近了些,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说,莫非你真的是有什么法子了?陆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道: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劝我全心全意为死光头效力啊,怎么这次突然变了?老马默然片刻,道:真君大人对我一直不错,我也以忠心回报。

只是未来若真有那种翻天覆地的大变,我这个人本领低微,实在很难在里头苟活下来。

另外,说句难听的,我毕竟与你不同,你可能是真君大人看重的人才,但我其实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物,就算日后日月更新、乾坤倒转,论功行赏,你可以飞黄腾达,我又能挣到什么呢?再说了,我其实还是不太想死的,所以就想着如果能先有一条退路的话……你觉得我可以飞黄腾达?陆尘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老马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头道:是的,这么多年兄弟朋友,这句我是真心话。

我觉得真君大人对你应该还是另眼相看的,只要你能相助他成就大业,立下大功,只要到时候不死的话,他一定会……陆尘淡淡地道:虽然我以前在魔教中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好像是看淡生死了,但其实我也还是很不想死的。

不管是不是为了死光头,还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正道公义,我还是不想去死。

至于什么飞黄腾达的话,就不用提了。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道:好吧,既然话都说开到这份上了,你到底有什么想法没有?有。

陆尘靠到老马耳边,低声说了起来,那声音异常低微,只有老马才能听到。

老马在黑暗中皱紧眉头,一直仔细听着,过了好一会之后,陆尘说完了,老马思索了一阵后,却是摇了摇头,道:不行,你这法子太过冒险了,而且很容易被人察觉,会出事的。

陆尘略感意外,道:嗯,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老马默然片刻,道:你先别急,这事我们都再好好想想,反正应该还有时间。

不管怎样,这关系到我们两个人的性命,总是要力求完美才是。

陆尘嗯了一声,道:那现在追索魔教的事,怎么办?老马反问道:你觉得呢?陆尘淡淡地道:先应付着吧,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就拖着,反正魔教神神秘秘的,找不到他们也正常,说不定到时候可以借口搜索魔教,先行离开仙城脱身也说不定。

老马眼前一亮,道:咦,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不过要瞒过真君大人太难了。

陆尘看起来也是有类似担忧,点了点头后,道:先看看再说吧。

两人就此无言,随后各自睡下,只是黑夜沉沉中,谁也不知道在这片黑暗里,有的人,有的人心都已经先微微乱了。

……翌日清晨,白莲如平常一般早起,换好衣裳后在院中散步,没过一会后,她看到对面的房门打开,却是黑狗阿土摇着尾巴跑了出来,然后趴在草地上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后又精神了,绕着院子自己玩耍起来。

白莲走过去,阿土看了她一眼,有些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

白莲有些不快,瞪了阿土一眼,道:你这只土狗好没良心啊,我跟你认识多久了,打过交道也不少了吧,我也没怎么害你了吧……呃,当年不算,至少这次咱们见面以后,我就没怎么动你了吧?你这只狗怎么这样小气!阿土盯着她看,摇了摇尾巴,却还是没有靠近的意思。

白莲越发恼火了,不过这个时候,那边房门响了一下,却是陆尘和老马走了出来。

陆尘看到白莲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跟她说:上次我们进城的时候,你不是搞来了一辆大车,可以装得下阿土和我们几个人吗?是啊,怎么了?白莲问道。

陆尘道:你能再搞来一次吗,今天我想再用一下那种马车。

白莲怔了一下,道:那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尘说道。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白莲坐在宽敞的马车车厢里,一脸复杂表情地透过车帘,看着外头那间熟悉的宅子。

高墙之后,那桃花不知道谢了没有?第四百四十一章 突破口我们又来这里做什么?当三人一狗都到了这座越发荒凉冷清的房子里后,白莲第一个开口对陆尘问道。

陆尘指了一下地下的那个密道,道:再下去查看一下啊。

白莲看起来有些不太情愿,皱眉道:这里应该早就搜过了吧,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吗,再来岂非是浪费时间?我说你们两个大男人这么闲的吗,天澜师叔让你们帮他做事,我怎么觉得你们是在故意偷懒啊?陆尘摇了摇头,道:这怎么能叫偷懒呢,上次我过来这里的时候,确实没找到什么和魔教有关的线索,但后来我仔细想过了,那个跑掉的屠夫还是很有可能就是魔教妖人的。

所以这个地方,还是要再仔细搜索一番,或许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白莲看起来一脸的不信,并且十分耿直地说了出来,道:你前次肯定也是认认真真地搜查过的吧,密道下面,特别是那堵碎石之墙附近的每个角落你是不是都看过了?凭什么上次找不到,这次就一定能找到了?陆尘咳嗽了一声,然后正色说道:你说的其实非常有道理,所以在痛定思痛以后,我这次带了阿土过来。

阿土这只狗天赋异禀,在追索上头很厉害的,比我们这些修士要强很多,所以我想带它来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如果连阿土都发现不了什么的话,那就算了,我就对这个地方彻底死心,以后再也不来了。

白莲看了一眼站在陆尘身边,正微微摇着尾巴然后好奇地向四周张望的那只黑狗,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后,她才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默默地走到一旁。

……陆尘和老马就在原地开始准备起来,比如火把火石这种必不可少的东西,毕竟下去密道后就十分黑暗。

在这中间,看到白莲一个人走到那株桃树下站着,离这边有些远了,老马便趁机对陆尘问道:我说,我刚才也想问你跟白莲同样的问题呢,昨晚我们两个不是才偷偷商量着以后万一发生什么……大事,大家就落荒而逃的吗?既然如此,在那之前我以为咱们只有得过且过装模作样就好了,私下里还要细想出一个办法出来准备逃跑。

怎地你这家伙看起来,好像还是很认真的在干活啊?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以后逃跑和现在追索对付魔教,是两件事吧?这两个不相干的,办法要想,但是魔教这里,该对付该追查的,还是要追下去。

老马翻了个白眼,嘴里咕哝着道:好吧,希望在我们想出办法逃走的时候,没有先被魔教那些疯子给宰了。

陆尘看了他一眼,露出笑容微笑道:放心吧,你看我这跟魔教打交道都多少年了,到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怕什么?老马呸了一声,道:你小子对天下哪个人吹牛皮都没事,就是别在我面前吹,那十年在清水塘村子里的模样,我可是全看在眼里的。

陆尘哈哈大笑,笑声传到了桃树那边,白莲转头看了过来,一脸没好气地对这里喊道:喂,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这样磨蹭,火把搞好了没,好了就快过来了。

那株桃树上的花依然没有凋谢,桃花依旧开得很好,在风中娇媚美丽。

不过在一些边角枝桠的地方,还是看到了一点颓败的迹象,有的花瓣变得干枯,有的叶子倒卷起来,在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和叶片也飘落得比以前更多了。

在走过那株桃树旁边的时候,老马向那株桃树看了一眼,道:这桃花开得不错啊。

陆尘点了点头,道:是不错,开了很久了,一直都没凋谢。

呼的一声,火把在空中划过,陆尘从老马手中接了过来,第一个往旁边那条密道中走去,同时吹了一声口哨,黑狗阿土立刻跑了过来。

陆尘刚想跟它说跟着自己,结果阿土往那黑乎乎的洞口看了一眼,居然毫不犹豫地直接就跑了下去,好像半点都不怕下面的黑暗,根本不像是第一次过来的样子。

陆尘怔了一下,叫了阿土一声,结果阿土已经走入黑暗中了。

陆尘摇了摇头,道:这狗今天有点奇怪啊。

话虽这么说,不过陆尘也没太在意,就举着火把也走了下去。

在他身后,白莲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看着陆尘的背影,然后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老马走在最后,手上也拿着一只火把,虽然他知道这个地方很久了,但这条地下的密道他并没有下来过,今天算是第一次吧。

在走下石阶进入这个密道前,他的目光扫过了这个看起来有些荒凉破败的院子,最后视线停留在那株盛开的桃树上片刻,似乎微微皱了皱眉,但脚步并没有停下,黑暗弥漫过来,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进去。

……庞大的仙城座落在肥沃的四河平原上,养育着难以计数的芸芸众生,在这座没有城墙的巨城中隐匿着无数的秘密,同样也有数不清的不为人知的黑暗角落。

天底下的大部分人,都知道魔教这个邪恶的教派,在过去很多年中他们都对这个教派心怀恐惧,敬而远之。

但也有人挺身而出,为了天下苍生、道义公理而与魔教厮杀搏斗,将这个可怕的魔教尽量拦在了人们的视线与生活之外。

这样的人有不少,但其中最负盛名的当然还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天澜真君,他和他一手创建的浮云司与魔教厮杀争斗了数十年,从不休止,从不后退,付出了沉重血腥的代价,换来了今时今日的太平。

这是一种很多人听到并相信的说法,因为这确实是事实,如今的魔教头号大敌就是浮云司。

但是在真仙盟中,包括浮云司这个组织里,虽然明面上从来不会承认,但有许多人都心里都清楚,就在这真仙盟总堂之地,浮云司力量最强大的仙城中,在这一片浮华安逸的城市阴暗里,魔教正潜伏在这里。

这么多年来,魔教被追杀、屠戮、想尽办法地斩草除根,但是这个邪恶的教派仍然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并且直到现在,人们竟然仍是无法在仙城中找到魔教的踪迹。

知道他们这些可怕的生死仇敌就在这仙城里,却始终找不到他们,在每一个夜晚都会害怕那些黑暗中的疯子突然冲出来大开杀戒,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血莺就是这样一种异常复杂的心情,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但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男人敢靠近他了。

有时候她在自己心里也会偷偷地幻想一下,但很快的,她就会将这种软弱的念头逐出脑海。

特别是在这一天,她在偶尔发呆出神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一封密报。

浮云司潜伏在仙城中的探子,突然有人回报,发现了一个人,像极了魔教在西陆的头领范退。

血莺面色冷漠,但心里却瞬间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了上来,悄悄地握紧了手。

来了吧,来了吧,终于是来了啊!这天底下,唯一能让范退离开西陆老巢,偷偷进入仙城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如今魔教仅存的也是最神秘的首领,鬼长老!第四百四十二章 陷阱浮云司是在天澜真君手上创立的,在仙城这座庞然大城中深耕数十载,又背靠着真仙盟和天澜真君这两座巨大靠山,自然是如鱼得水,势力触及在仙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当然了,浮云司再强再厉害,也不可能真的知道所有事情,掌握所有秘密,比如他们追踪了数十年仍然始终找不到隐匿在仙城里魔教的据点,还有抓不到那个神秘的鬼长老就是明证。

但如果要因此看不起浮云司的话就是大错特错了,魔教再差,昔年也曾有过冠绝天下傲视群伦的风光,只不过因为太过偏激、树敌太多,这才渐渐衰弱了下来,特别是十年前那场荒谷之战,更是一个分水岭——魔教在那场战役中大伤元气,菁英十去七八,就此彻底式微。

而在这件事情中起到主要推手的,就是浮云司。

在那之后,浮云司声势大盛,可以说进入了创建以来最强势鼎盛的时代,哪怕在整个真仙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势堂口,令人侧目。

而最近十多年来,浮云司也仍然没有放过魔教的意思,不但始终坚持追杀魔教余孽,对仅存的最后一个首领鬼长老,他们也是紧追不已,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这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而鬼长老和在仙城潜伏的魔教残余组织也更加小心谨慎,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拼命地向最黑暗的地方隐藏着,也等待着。

血莺和她的手下们,包括那些同样隐匿在黑暗阴影中的杀手、影子,这么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追杀着这个最后的魔头,但一直没有成功。

有好几次,他们似乎就只差一点了,最后却还是被那个鬼长老逃脱。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虽然魔教余孽损兵折将,但浮云司这里也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有许多人在黑暗中的厮杀里,永远失去了生命。

双方早已经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而这一次,似乎又一个新的机会来到了眼前。

……浮云司从诞生到现在,一直都是带着一种强势刚烈的气质,无论从这个组织的一言一行,还是那些看起来其实与魔教同样凶狠甚至更加酷烈的手段,都带有异常鲜明的色彩,也与其他大多数真仙盟的堂口天生所有的那种飘然仙气、正义化身的形象有着明显差别。

哪怕这一代浮云司的首领,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美丽娇媚的女子,但似乎这个女人的手段,比大多数男人都更狠,心更绝。

真仙盟中有很多人都看浮云司不顺眼的。

但是至少目前来看,还没什么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所以,浮云司看起来十分嚣张,异常强势,只是对于执掌浮云司的血莺来说,生活并没有表面上这么光鲜。

世事险恶,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友军比那些凶残的魔教更加令人头疼。

不过日子总是要过的,魔教还是要优先铲除的。

在收到了西陆魔教首领范退突然进入仙城的消息后,血莺惊喜交加,但随即便冷静下来,立刻细密布置,将浮云司的力量调动起来,开始严密监视此人。

是的,只是监视,并不抓捕此人。

在血莺的心中,任何人都比不上那个该死的、狡诈的、隐匿多年的鬼长老。

只要将那个妖孽抓到并杀了,再以浮云司的强势力量压制,魔教就算不彻底毁灭,至少三五十年里就会彻底翻不了身。

这件事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血莺甚至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亲临现场指挥布置。

当然了,以浮云司的能力,和在仙城中经营多年的潜力,他们几乎无所不能,如果他们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在一整条街上每一个铺子里都换上他们的眼线。

血莺坐在一座茶楼上,面带轻纱,而周围的客人看起来都很安静随意,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时不时的,店里的小二会提着茶壶过来帮她加水,与此同时,一个个消息不停地从这个店小二的指缝间留下的字条上传递过来。

范退已经进城。

范退进入了白虎城区。

他孤身一人步行,没看到有同伙。

范退在长街那边进了一间花铺。

范退出了花铺继续向前头走去,花铺已经被我们包围。

范退在路边摊贩处买了一本旧书。

花铺老板已被扣下。

范退在街上东张西望,好像正在寻找什么。

花铺老板没问题。

那个小贩带到一边问话了。

范退在一家酒馆前站住了,看起来想进去。

小贩没问题,放了。

……坐在茶楼上的血莺,淡淡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在下头街道对面,范退站在那间酒馆前,先是看着随意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血莺眉头一皱,盯着那家酒馆看了一会,忽然一招手,旁边立刻就有个男子走了过来,束手站在她的身旁。

血莺道:这家‘三里香’酒馆有点耳熟,是不是就在我们以前那份名单上?那男子毫不犹豫地道:就是这家,以前里面一个厨子我们有过怀疑,但确实找不到证据,就记录存疑。

后来依照命令将这里移交给了老马他们,我们的人就没过来了。

血莺哼了一声,道:这酒馆里面多半有问题,老马那边的人呢?那男子顿了一下,然后道:刚才找过了,他们的人今天一个也没来。

血莺脸上顿时掠过了一丝怒色,也幸好是脸上蒙的那面轻纱挡住了,过来片刻后,她沉声道:不管他们了,大事为重。

带人进去,看那些魔教妖孽是否在里面搞鬼?这道命令迅速地被传达了下去,只过了一会,便能看到那条长街上在一片平静中似乎有些波澜不惊的变化,有的路人说笑着靠了过来,有的小贩挑着货担走到附近,还有乞丐坐到了酒馆附近,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向周围过往的人群乞讨着钱财。

有两三波人,有的看着是夫妻,有的是朋友聚会言笑正欢,有的是沉默寡言的粗壮汉子等等,分别进入了那酒馆中。

这一天的天气看起来很晴朗,街头热闹,就像是过去的每一天那样。

直到某一刻,坐在茶楼上的血莺忽然脸色微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站起,但就在同一时候,一股震天巨响,猛地从那间叫做三里香的酒馆中传了出来。

轰!巨大的轰鸣声,似乎整座仙城都能听得到,回响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散。

第四百四十三章 成精之狗巨大的轰鸣声瞬间而起,众人还没反应过过来的时候,便只觉得脚下地面突然间剧烈颤抖起来,犹如传说中的地龙翻身,这条长街上的所有房子和街道路面都开始猛烈摇晃起来。

碎屑灰尘在轰鸣声中不停落下,这个茶楼的房子也在咯咯作响,那些梁柱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不停摇摆着,似乎有一种马上就要倒塌的感觉。

血莺却顾不上自己身边的危险,一下子冲到窗边,向街对面看去,一片炽热而巨大的火焰随即倒映在她美丽清亮的瞳孔中。

那是凭空升腾而起的巨大火柱,冲天而起,在滚滚黑烟中熊熊烈焰犹如猛兽一般疯狂扭动着,像是要毁灭周围的一切。

那火柱的中心正是在那家三里香酒馆中,同时一股巨大的气浪从这团烈焰周围轰然冲出,周围的房屋楼阁顿时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纷纷倒塌垮掉,随即又被更强烈的火焰所吞没。

那家刚刚不久前还安宁祥和悠闲的酒馆,转眼之间,就已经彻底得在那团巨大的火焰中消失了,彻底地从这个世上被抹掉。

与之相应的,一统陪葬而消失的,当然就是那个时候还在酒馆中的人,甚至还有在三里香酒馆周围附近许多被波及的无辜。

这是一次威力异常狂暴的爆炸,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个惨烈凶狠又残酷的反击,包括那些在街头上经验丰富的浮云司的人们。

当爆炸声过去,腾空的巨大火柱还在燃烧,黑烟滚滚一片火海中,所有还活着的人耳朵里依然嗡嗡作响,但大地终于平静了下来,不再摇晃,楼房不稳的墙壁倒了,足够坚固的在摇晃了半天后还是撑住,但里面的人仍然是被索索而下的灰尘搞得灰头土脸。

外面的长街上,现在只剩下了一片哀嚎惨叫之声,从这里看去,有好几个身上被火焰裹着的人凄厉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着,而更远处的地方还有更多趴在地上的人,火焰灼烧着他们的身躯,但他们已然一动不动。

血莺紧紧抓着自己身前的栏杆,手上的指节和她的脸一样已经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托这间茶楼建造坚固的福,房子并没有倒塌,虽然只是一街之隔这里也没有出大事。

在她身后,有不少人都被震倒在地,此刻正缓缓爬起,似乎还没清醒过来。

血莺看着长街上的惨烈景象,又看着那火焰深处已经完全消失的酒馆,眼中掠过一丝极度愤怒的神色,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已经快要陷入疯狂般的境地,但是很快的,她再一次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眼神回复清明,当机立断回头喝道:快跟我来,先救人!一语惊醒众人,随后血莺一马当先跳下楼去,其他众人也急忙跟上,只是此刻那里烈焰冲天,还没靠近便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哪怕他们是修道有成的修士都不敢太过靠近,显然这股因爆炸而来的烈火中似乎有些古怪,比普通火焰威力强了许多。

仓促之间扑灭火灾那是不太现实了,以血莺为首的众人只好在火场边缘先抢救伤者,那些侥幸逃生的人被拖到远处安全地带,一些还被火焰灼烧的人则是被扑倒在地,旁边有人过来拼命地扑打着那些要命的火苗。

尖叫声呼嚎声仍然还在回荡,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些声音逐渐低落下来。

有的人在痛苦中终于死去,有的人则是在逃脱大难后在一旁低声呻吟,偶尔有几个伤势太重忍耐不住的会突然大声惨叫起来,让人听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血莺半身烟尘灰土,站在这长街上,周围的手下有的在忙着救人,有的在扑灭火焰,但是似乎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远离她。

她的身影看着显得异常的孤单,也许从未这样的脆弱过。

……这一场大火很快被扑灭的。

但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并不是浮云司的人效率多么高动作多么快,而是在疯狂燃烧施放出令人恐怖的能量后,那些火焰就像是突然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在某一个时刻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

冲天的火柱消散了,燃烧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空气中的热浪减轻了许多,但仍然还有热风吹过,像是记录着之前那如地狱一般的恐怖。

血莺慢慢向火场深处走了过去,一路上有断木,有碎石,有被烧裂的地面,有一团焦黑无法辨认的尸骸,场景异常惊怖,令人头皮发麻。

但是这个美丽的女子似乎对此完全视若无睹,一步一步地跨了过去,最后走到了原来那座酒馆的位置。

那个三里香酒馆已经不见了。

一股热浪随风吹过,掠起她的一片衣角,血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片土地上一切都凭空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个巨大的近乎十余丈并被烈焰烧黑的大坑。

她站在这大坑洞边,看起来显得那样的渺小。

……陆尘、老马、白莲以及他们带来的黑狗阿土,已经进入了那条地下密道。

因为这次过来前做好了充分准备,光是火把就一人一根,所以密道中的黑暗很快就被明亮的火光所驱散,亮如白昼一般。

陆尘走在前头,准备带领大家特别是阿土往碎石之墙那边走去,谁知他还没打招呼,只见一道黑影掠过,阿土又跑到了他的前面去了,然后一路小跑地往那边走了过去。

陆尘刚要喊出的话语硬生生又噎了回去,有些奇怪地看了阿土一眼,不过这条密道中其实也就一个方向,除了那边也没地方可走,大概是阿土自己找到了方向吧。

陆尘摇了摇头,有点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白莲跟在他的身后边,脸色就越发显得有些复杂了,不过隐隐的担忧之下,似乎还有一丝忍俊不住的笑意。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那堵碎石之墙旁边。

陆尘对阿土说道:你在这附近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话音未落,他突然怔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着阿土根本没有到处闻闻嗅嗅寻觅的意思,直接双脚往那碎石之墙上一搭,然后指着其中一块平滑圆形的石头,便回头对着陆尘汪汪汪大叫起来。

这……陆尘有点被这只狗吓到了,呆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我去,你这只笨狗现在成精了吗?第四百四十四章 与狗同行阿土的举动理所当然地吸引了这个密道中所有人的目光,老马和白莲都走了过来,看着阿土吠叫和脚按的那个地方。

陆尘走了上去仔细看了看,感觉有点眼熟。

眼前这块像是一根石柱被切断的截面,夹在一片碎石堆中并不是那么显眼,不过当手掌摸上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与周围不一样的光滑与细腻。

陆尘很快想起在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曾经注意到这个地方,不过上次在检查之后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同时在其他地方也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后,他就离开了这里。

只是想不到今天阿土居然也对这块圆石产生了兴趣,并且看它的样子一来就直奔这块石头,对其他地方看都不看,难道这块石头居然有什么极特殊的地方,如此鲜明,但自己却没看出来吗?陆尘想了想,忍不住转头对老马和白莲道:你们两个看出这块石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老马与白莲走到了他的身边。

老马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又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半晌之后摇头,带着一丝疑惑道:没看出来啊。

陆尘又看了看白莲,白莲一脸的淡定,走上去拍了拍,摸了摸,看了看,然后回头对他说道:这石头没古怪。

唔。

陆尘一时也是无语,走上前自己开始摸索这块石头,不管怎样,阿土一来就找上这块石头,应该是有什么蹊跷的吧。

在他身后,已经走到一旁趴在地上的阿土抬头看了白莲一眼,白莲咳嗽一声,走过去摸了摸阿土的脑袋,很亲热地对它说道:阿土,肚子饿不饿,回头我找最上等最好吃的妖兽肉给你,好不?阿土汪的叫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放回了地面。

……陆尘对着墙壁摸索了半天,还是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看起来那块圆石就只是无意中落到这碎石之墙中的一块而已,并没有什么太过奇怪之处。

他摇摇头正准备放弃,让阿土在这条密道中的其他地方再看看时,这个安静的密道里,他们手中举着的火把上那些一直安静燃烧的火焰,忽然轻轻摇动了一下。

一直懒洋洋趴在地上的阿土,突然支起了耳朵,随即抬起头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些疑惑的样子。

片刻之后,阿土猛地从地面上跳了起来,对着陆尘用响亮而刺耳的声音狂吠起来:汪汪汪汪汪……陆尘等三人都是一惊,回头看去,然而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在这条地下密道里,突然周围所有的土地墙壁,包括那堵碎石之墙都猛烈摇晃了一下,同时从一个似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声沉闷无比的巨响传了过来。

那仿佛是地底深处蛰伏了千百年巨兽的嘶吼声,直透入耳让人心惊肉跳,紧接着,整片大地颤抖起来,似乎有一股波浪从深厚的土壤中如洪水波涛般涌过,向四面八方冲来。

密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都站不稳,伴随着阿土不间断的狂叫声,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头顶落下,似乎这个洞穴马上就要坍塌了一样。

陆尘大吼道:快走,这里要塌了!老马与白莲转身跑去,陆尘和阿土跟在后面,这时随着密道周围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一股奇异的热浪似乎从地底弥漫出来,转眼间就让这里热的像个蒸笼。

老马一边拼命向出口那边跑去,一边嘴里骂道:见鬼,这是地下有火山吗?白莲在他身边哼了一下,似乎对这句话大为不屑,转眼间看到前方那条密道出口已经出现,白莲脚下用力,忽地飞身掠出,如一道白光划过,瞬间掠到了那出口边,再一转身就跳了出去。

跑得真快……老马翻了个白眼,在三人中他的道行明显最弱,哪怕是逃命的速度现在看起来也是最慢,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使出吃奶的劲拼命跑去。

只是天分道行这种事,真是无所不在,一眨眼陆尘居然也追了上来,在超过老马的时候居然还有空闲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老马气坏了,一边狠跑一边骂道:太没天理了,你们这些天分好的人,连逃命都比我们快,还让不让我们凡人活了啊!陆尘大笑,脚步微顿,伸出手在老马背后托了一下,老马只觉得一股力量猛地加持在他的身上,顿时脚步快了一倍,转眼间就冲到了那密道出口,看到了外头的光明曙光。

老马哈哈大笑,道:够兄弟!陆尘一把将他推了出去,正想要跟着出去笑骂几句,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咦了一声,却是停下身子回头看去。

阿土不见了!在刚才这电光火石般的瞬间,在人人都向外逃命的时候,原本也随着他一起向外跑去的阿土,突然消失了身影。

陆尘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他很清楚阿土如今的实力,当初在南疆和大雪山里,单论逃命的话,只怕今天在场的三个人加起来都比不过这只黑狗,但是它为何没有跟上来?老马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正在喊着:快出来,陆尘!陆尘没有回答,只是往密道深处看去,只见还在剧烈颤抖的通道深处,似乎有一道黑影很像阿土,停在了那密道里,却是转过了身,向刚刚碎石之墙的地方望去。

一道奇异的红色的月光,就在这个时候突兀而诡异地出现在那片黑暗深处。

轰!一声大响,似乎是上头的什么东西倒了,听着动静好像是那株一直盛开不败的桃树,却是在这一次的意外地震中倒了下来。

老马的声音已经带了焦急,显然站在外头的他并不知道陆尘为何直到现在还在密道中不出来,包括那只黑狗阿土,只听他的声音提高了许多,急切地喊道:快跑出来,陆尘,洞快塌了啊!洞穴下方,那道诡异的红色月光越来越亮,渐渐的浮现出了一丝轮廓,倒影在了那堵碎石之墙上,其根源处正是在那块奇怪的圆石之上。

阿土站在激烈抖动的洞穴里,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陆尘,但前方那个殷红如血的月亮对它来说似乎竟然有着无法抵抗的诱惑,所以阿土在迟疑了片刻后,竟然回身再度往洞穴深处走去。

那个黑色的身影眼看就要走进黑暗,走入那片诡异的血影中。

陆尘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看了那血月一眼,然后毫不迟疑地再度掠起,冲向了阿土跑去的方向。

虽天塌地陷,也要抓住这只该死的、蠢笨的、但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狗!第四百四十五章 坑下玄机血莺站在刚刚被烈焰焚烧过的街道上,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被硬生生炸出的大坑,脸色苍白。

在她身边的地上,还有不少残余的未灭的火苗还在燃烧着,大坑内部更是气浪滚滚,连空气中都一片模糊朦胧,到处可以看到焦黑一片的痕迹。

而那座酒馆,现在已经是彻底的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包括里面的人。

但是是全部的人吗?血莺死死地盯着大坑深处,在被烈焰焚烧过的焦黑土壤里,龟裂的痕迹和纵横交错的裂缝下边,有好几处地方都露出了深埋在地下的坚硬石块,看起来像是一座庞然建筑的边角部分。

血莺忽地握紧了手,悚然一惊。

……街头上的惨叫声呼喊声仍然不绝于耳,不过情势比起之前爆炸刚刚发生时还是好多了。

血莺对这次魔教异动极为重视,在这条长街上安排了浮云司大批人马,本想着的是万一那个魔教最神秘的鬼长老会露出蛛丝马迹的话,浮云司就将大举围攻,将这个躲避逃亡了数十年的大魔头一举拿下。

现在这个念头当然已成了空想,不过另一个意外的好处是这里浮云司的人手众多,在接下来的援助救护中效率变得极高,如此剧烈而突然的爆炸,还有那股凶猛无比明显有古怪的火焰,在最猛烈的势头过去以后,很快局势就被控制住了。

众多的伤员被迅速地扑灭了身上的火苗,拉到了安全的地方,许多过火的屋子被人从中拦截、扑灭甚至直接推倒了房屋,在大爆炸的周围用很快的时间清理出了一条隔离带,从而避免了大火蔓延的可能性。

所以尽管在爆炸中心情况惨烈,但周围的局势还是很快安定了下来。

过了一会后,刚才在茶楼上那位血莺身边的男子走了过来,面色凝重,站到血莺身后压低了声音道:堂主。

血莺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问道:情况如何了?那男子犹豫了一下,道:三里香酒馆外的兄弟,包括街上和隔壁屋子观望监视的,死十四人,重伤轻伤者近三十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仿佛是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好像觉得嘴上有些苦涩,低声道,进酒馆屋里的人前后有十一人,现在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血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尽管这句话说的有些婉转,但话里的意思其实十分清楚了。

十一个大活人进了那间酒馆然后爆炸了,就此消失了……这是真正的死无全尸,或许是粉身碎骨了吧。

血莺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土地,不远处就是那座大坑的边缘,在被烈焰焚烧过的焦黑里,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土壤中令人惊心动魄的血色,全部都混在了一起。

魔教那边的人呢?血莺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问道。

那男子道:从头到尾,就只有范退一人进入酒馆,其他人没有发现异常,现在也是找不到他,或许也在刚才的酒馆中一起……不会的!血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面色苍白中带着极度的愤怒,寒声道,范退是西陆魔教首领,魔教绝不会这么轻易舍弃他,这个人一定是逃走了。

那男子怔了一下,愕然道:可是刚才周围都被我们围死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不可能啊……血莺才要说话,忽然间若有所觉,猛地抬头往天空望去。

不久之前还被滚滚黑烟所笼罩遮蔽的天空,转眼间就已经晴朗依旧,清风徐来,却有四团云彩飘来,悬浮在这片地域的高空之上。

阳光洒落下来,却似乎照不进那些云团深处。

血莺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似乎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一股强大如洪涛般气息,从空中缓缓弥漫下来,并不伤人,只是令人心跳加快,心生敬畏。

很快的,周围也有不少人发现了半空中这些突如其来的异状,纷纷抬头望去。

片刻之后,突然其中有一片云彩飘然而下,落下地面,没过多久,大风吹散了那些云气,露出了其中那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躯和不怒而威的脸庞。

阳光照在他铮亮的光头上,折射出一道光亮。

呼……烟尘卷动,声势平缓,天澜真君落在了距离血莺不远处的这座大坑边上,远处的许多浮云司高手包括一些轻伤之人,都纷纷跪下行礼。

天澜真君也不回头,只是对后头摆了摆手,于是众人再次站起,包括在血莺身边的那个男子也向后退开到远处。

整条长街上,此刻一片寂静无声,只有偶尔那些残留的火焰燃烧时,火下的木柴裂开的声音。

许多人的目光视线,此刻都落在了那个站在天澜真君魁梧身子边上的那个看去显得异常娇小脆弱的身影上。

空气中的沉默寂静得让人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

从落下来后,天澜真君就一直看着那座大坑下方,一眼都没有看站在身旁的血莺。

血莺的双手死死抓紧成拳头,双眼闭着又睁开,然后才缓缓在他身旁低下了头,轻声道:都是我的错,请真君责罚。

天澜真君并没有答腔,他微皱着眉头看着大坑底部那些焦黑的痕迹还有土壤中露出的那些青石砖墙,若有所思,忽然又抬头往高空上看了一眼。

天上的那三片云彩还停留在那边,庞大而沉重的压力似乎依然无处不在,当风吹过的时候,他似乎能够看到上空那些讥讽的冷笑与深邃难测的眼神。

又过了一会,那三团云彩缓缓升高,随即消失不见,不知所踪。

天澜真君沉默了一会,随即问了一句,道:伤亡如何?血莺用略显颤抖的声音,将刚刚得知的那个数字报了过去,不敢增减一人。

听完这个惨重的伤亡数字后,天澜真君的脸色似乎也越发难看了,在他庞然气场压制之下,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仿佛惧怕着雷霆天威。

只是想像中的大发雷霆并没有出现,天澜真君最后只是用略显低沉的声音说道:两件事,你马上做好。

第一,封锁整条长街,一家一户全部细细搜查过去,不留半点空隙,任何与魔教有牵扯关系的,都抓起来。

血莺低头道:是。

天澜真君又指了一下大坑下方那些地方,目光微闪,道:立刻派人下去,挖开土层,将那些青石和砖墙都露出来。

若是废墟遗迹的话,看看有无密道,那些妖人是不是从这里逃走了!说到最后,他的脸色终于是变得有些难看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逃亡密洞在黑暗中奔跑的陆尘回头看了一眼,借着掉在地上还没熄灭的火把仅存的一点光芒,他能看到在那个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在轰鸣声落石声还有纷纷落下越来越快的石头土块中,他还能听到外头老马已经变得惊慌失措和焦灼不安的声音:出来!出来!快出……轰!一声大响,土块岩石轰然倒塌盖住了那个入口,也把老马的声音挡在了外头,再没有任何声息可以传进来。

陆尘发力跑去,一边躲避着周围纷纷落下的土块,一边眼中腾起深邃黑火,片刻后追上了在前头奔跑的黑狗阿土,一巴掌打在它的头上。

阿土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但是咧了咧嘴,一根舌头伸在外头,看起来好像挺高兴。

陆尘骂道:笨狗你搞什么?阿土往前跑去,口中低吼了一声,一束红色幽暗的月光,忽然从前方照了下来,在这片黑暗中穿过了所有阻碍,又幽深如通往地狱冥府的通道,洒落在他们身前地上。

陆尘脚步微顿,心中猛地跳动了一下,抬头向前方看去,便只见在那片乱石纷落的黑暗中,那堵碎石之墙也在剧烈颤抖着,一轮如鲜血般的月影在一片扭曲的景象中慢慢出现在那堵墙上,放射出诡异的暗红光芒。

阿土猛地咆哮一声,加快了脚步就向那轮血月冲了过去,陆尘还来不及叫着小心,便望见在一声轰鸣后,碎石之墙上突然出现裂缝无数,石壁咯咯作响,红色的月光剧烈地颤抖着,然后那曾经坚不可摧的墙壁突然崩塌下来,在那红月的正中间,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隔了老远,也能感觉到里面那股阴森森的寒意。

阿土的叫声越发响亮起来,似乎对那个方向有着异乎寻常的向往和渴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它就向那个被血月红光幽影所笼罩的黑洞冲了过去。

陆尘当然看出了阿土此刻极不正常,他也不知道那黑洞之中会有什么,但是此时此刻,身后已经没有了回头路,而且这个密道洞穴坍塌的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完全被土石所埋。

陆尘也只能在心中骂了一声,然后飞身扑上,在周围如滚滚潮水般轰然落下的黑暗石块完全淹没这里之前,险之又险地跟着阿土冲进了那个石洞。

只是片刻之后,外头轰然大响,然后所有的光亮声音都被盖住,一切都消失了。

……地面之上的土地也在剧烈的颤抖着,老马和白莲都是立足不稳,踉踉跄跄拼命稳住身子,过了好一会后,周围才安静下来,但眼前的这座庭院看起来就好像已经面目全非了。

地面上有的地方隆起有的地方塌陷,原本平整的土地现在看起来就好像被拧成一团的毛巾一般,包括刚才那个洞口边,那株盛开多日不败的桃树,这个时候也终于倒了下来,满树花瓣纷落于黑泥之中,桃树也从中折断,埋在了碎石泥土里。

一片狼藉之中,老马冲到那密道入口前,看着那下方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泥土,脸色苍白欲哭无泪,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白莲走了过来,看着密道入口也是怔住了,片刻后转头对老马愕然问道:陆尘呢,他怎么会没跑出来?老马脸上一片茫然,似乎连说话声音都不稳了,带了一丝颤抖和哽咽,苦涩地道:我、我也不晓得,可是我刚才明明看他跑得轻松,甚至还有余力帮了我一把,将我推到了外面。

他、他应该跑出来的啊!白莲也是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向四周庭院看了看,随即又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能置信地道:阿土呢,难道阿土也没跑出来?老马茫然道:好像是的,没看到它出来,那就是也埋在地下了么?白莲怒道:这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平日里不是向来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吗,怎么这个紧要关头突然就没动静了?说着又安慰老马道,算了,这也是天灾,你也不必太难过,古话说了的,好人不长命,坏人不易死。

这陆尘和阿土两个,不是我说他们,奸猾狡诈那真是丧心病狂,说不定也没这么容易死啊。

老马站在原地苦着脸想了一会,忽地跳起击掌,像是下了决心道:你说得对,不管怎样,还是要想办法先救人。

这样,你先留在这里看着,看看能不能先想出法子相救,或是干脆先挖点泥土出来。

我去去就来。

说着老马便迈步向大门口处跑去,白莲吃惊地在后头喊道:你要去哪儿?老马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找天澜真君,求他老人家出手救救陆尘。

白莲站在那边看着老马跑走不见踪影,回过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那被泥土碎石掩埋的密道,忽然间眉头皱了一下,自言自语地道:奇怪,常人要这么被埋了的话,早就死定了吧?怎地老马好像理所当然地觉得陆尘他还活着,甚至还要去找天澜师叔救他……这人真是很古怪啊。

这一身莫名诡异的本事,总觉得好像跟浮云司那些见不得光的影子很像呢。

白莲眨了眨眼,眼中有微光掠过。

……尽管遭到了重创,死伤惨重,但浮云司这个强悍的堂口,多年来一直沐浴在生死血海中的经验在这一刻很快显露无遗。

灭火、救人,封锁,搜查,一切都有条不紊而又高效地执行下去,与此同时还有大批人马从仙城里的其他地方被召唤到这里。

在那个爆炸的最中心处,大批浮云司的人跳入大坑中,在依然热浪滚滚的坑下开始大力挖掘起来。

天澜真君和血莺都没有走,他们一直都站在大坑边缘静静地向下方看着,看着那些青砖和岩石慢慢显露出来了更多的真面目,以及那些隐隐约约被人看到的奇异的图纹。

那边看起来好像正是某个深埋在地下地宫的一部分,也就在这时,突然从大坑下方传来了一声惊呼,片刻后有人大声叫喊,道:挖到了,挖到了!这片青砖上,被人挖出了一个大洞!第四百四十七章 一眼百年地下遗迹之封印已破?天龙山星辰殿里,不请自来的天澜真君对古月真君这般问道,看他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似乎因为最近来这里好几次,已经很是熟悉了,丝毫没什么顾忌一般。

古月真君倒也没在意,因为在赶走属下奴仆后,这里也只剩下他们二人,连他自己也躺得很随意。

嗯,是的,他直接仰面躺在了地上,眼睛看着大殿穹顶上那奇异的星空图。

应该还没有,否则的话,仙城绝不会如此平静。

古月真君在思索片刻后,给出了这个回答,随后坐了起来,随手一招,手中便出现了一幅三尺长的大图卷,唰的一声,在二人之间的地面上打开,露出了其上各种繁复图案。

这份‘幽府总纲图’是当年我们星辰殿祖师爷留下来的,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古月真君的手指在图卷上指点了几下,面色平静地道,这些紧要所在,便是昔年诸位祖师布下强力封印之处,死死镇压幽府,不容有失。

而在幽府之外,又有三层地宫辅以诸多禁制机关,寻常人等若无此卷,想找到道路也是千难万难。

天澜真君颔首点头,目光微闪,望着身前这一份神秘图卷,过了片刻后道:果然是神鬼不测的神通,厉害。

古月真君道:昔日封印幽府时,是我家祖师爷主持此事,但令尊师天鸿老祖辈分寿数极高,才华绝世,当年也是几位前辈中最年轻的一位参与此事。

莫非他就没给你留下只言片语么?天澜真君目光微垂,道:家师生前从未说过此事。

古月真君点了点头,道:其他几位前辈的后代门人弟子中,好像也并无人了解此事,想必是他们当年有所约定吧。

说着,他又看了看图卷,随后手指在图上缓缓掠过,一直扫到某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边缘地带才停了下来,抬头对天澜真君道:魔教妖人所掘洞穴,大致便在此处方位,离幽府还远,不必着急。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能破开了最外层的那种禁制,后续就难办了。

天澜真君道:怎么说?古月真君的手指在图卷上外围的一圈缓缓移动着,道:地下迷宫道路纵横交错,加以古时留下的机关禁制,十分凶险。

但若是将这些东西都应付过去后,这些道路却也是四通八达,只要有心人加以利用,或许便可在地下直通仙城各处,神不知,鬼不觉。

天澜真君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道: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处置。

说罢,他便起身站起,似乎要走却又停下,对古月真君道:血月将现,莫非就是幽府不稳的征兆?古月真君皱起了眉头,迟疑了片刻后道: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血月出现时,也是幽府冥力千年来最高涨之刻,到时候诸多魑魅魍魉、妖魔鬼怪的也不安分,但只要封印无事,应该也能撑过去。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血月到底什么时候出现就是了。

据说当血月将临时,世上当有异兆,但我这些日子天天观望天象,却从未看到任何不祥征兆,也是奇怪了。

说到这里,古月真君面上带了几分沉吟之色,自言自语地道:难道是这阴阳图上的预兆有了差错?天澜真君抬头看了看头顶大殿穹顶上的那片星空图,面色平静,也没接这话头,只是道:按你这个说法,只要不让这些妖魔小丑深入幽府就可以了?古月真君点点头,道:是的。

不过这些人居然把爪子往地下遗迹这里伸……他冷笑一声,道:魔教妖人,其心可诛。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放心吧,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这句话说得平淡从容,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前些时候那场就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大爆炸的影响。

天澜真君自己,似乎也并没有觉得那好像是打在自己脸上的一巴掌一样。

看着他这副表情,古月真君倒是笑了起来,以他俩的身份地位,还有此时的关系,自然说话随便得多,古月真君便笑着对他问道:对了,血莺那边你可有什么想法,有想过如何处置她么?现如今整座天龙山上,不,大概是整座仙城里,都在猜测你会如何处置她。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道:那几个老家伙那边也是?都是。

古月真君笑道,都盯着你呢。

天澜真君哼了一声,拂动袖袍转身走去,同时道:这些家伙想看戏,老子偏不给他们看,先等一阵再说吧。

……穿过那片红色的月影时,陆尘有片刻的恍惚,又像是幻觉一样,只觉得在那一瞬间自己的眼前好像突然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地,而像血一般的光芒笼罩天空地面。

一切都是荒芜的,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人,没有动物猛兽,甚至连一棵树一棵草都没有,充满了死寂的气息。

其后瞬间,突然大地崩裂,几百道巨大的血色光柱从地下冲天而起,澎湃汹涌的岩浆化作火龙,随之冲到半空,肆虐咆哮,天地一片肃杀。

然后,只听闻一阵凄厉鬼啸之声,无数厉鬼、骷髅、死灵之物从那些巨大的地缝中冲了出来,占据了整个世界,如洪水一般弥漫开去。

也就是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候,陆尘突然又听到了在高空之上传来了一声高亢的龙吟声,一片阴影遮天蔽日而来,似连那血色的光芒都略微收敛光芒。

陆尘奋力抬眼望去,便只见在那高高的天穹之上,猛地出现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黑龙,乘云驾雾,飞驰而来,怒视下方,睥睨天地。

片刻后,一股龙焰从那巨龙口中喷涌而出,横扫天地,瞬间吞没了地下无数亡灵。

然而,下方亡灵似乎无穷无尽,并且越来越是强大,不多时便有同样巨大如山的骷髅巨人与亡灵巨兽出现,与天空中那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黑龙激战起来。

这一战,似乎永无止境,一直就这么持续着……直到幻觉消失。

那一刻似乎只是瞬间,却又仿佛让陆尘觉得自己好像看了百年时光。

然后,四周一片寂静沉默,眼前本是黑暗的,片刻后,两道幽绿的光芒在他身边亮起。

第四百四十八章 地下城池陆尘的心刚刚提起,双眼中的黑暗火焰一闪而过时,忽然又温和下来。

这两道在黑暗中略显阴森可怖的光芒正是阿土走到了他的身旁,陆尘伸手搂住了它的脖子,抱了抱,又用力抓了抓它头上的毛,道:好吧,现在我们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是你不怕被压死也要冲进来的?阿土用头蹭了蹭陆尘的胸口。

陆尘站直身子向四周看了看,大概是经过这段时间,差不多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眼前便不再是刚进来时的一片漆黑景象,不过周围还是比较昏暗。

隐约中大概可以感觉到,他们身处在一条宽敞的通道中,和之前碎石之墙外的那边相差不多,也许这里外本就是同一条隧道,只是不知为何被那堵碎石之墙从中隔绝。

至于碎石之墙,应该是在刚才的爆炸中崩塌了,出现了一个大洞让他们可以钻了进来,但是在他们的身后,原本的那个隧道中却同样是土石崩塌,完全阻断了退路。

过了片刻,忽然有一道红色的光芒,从通道的前方照射进来。

那光芒殷红如血,陆尘和阿土的身影在那光芒中都被映红了。

同时,借着这道闪烁的红光,陆尘和阿土都看到了在前面隐约有个出口,红色的光芒就是从那边照射进来的。

陆尘抬手拍拍阿土,轻声道:我们过去看看。

说着,他便迈步向前走去。

只是才走出几步,他忽然脚步顿了一下,却是回头看着阿土,上下打量了它好一会。

阿土有些莫名其妙,汪地叫了一声,看着陆尘。

陆尘摇摇头,用手比了一下高度,然后啧啧两声,道:土狗啊,你好像比原来又肥了一圈啊!……那条通道并不太长,也正是因为如此,外头的那束红色光芒才能够透进来,走了才一会儿,他们便走过了这条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拱门,借着红光能看到上面雕刻着龙虎猛兽的图案,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走过这道拱门,眼前便豁然开朗,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陆尘和阿土所在的洞口是在一道山壁上开凿出来的,一道长达百余丈的石头阶梯向下延伸,最后落在一个城池里。

是的,在陆尘和阿土的脚下,在这个巨大地窟的下方,赫然竟是有一座几乎完整的城池。

从这处洞口看下去,这座隐藏在地下的城池街道纵横错落有致,方正完整,可以看出在当年建造时有高人规划过,看上去肃重大方,极具气势。

城池中街道两侧,还建有各种各样的房屋楼阁,样式与如今世上人族居住的屋宅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似乎普遍更大一些。

与此同时,这座城池的规模极大,街道房屋绵延向前,陆尘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眺望过去,竟然第一时间都没看到边际。

只是眼前景象虽然壮观,但却也带着几分诡异的气息。

一来,就是在陆尘目光所及之处,下方这座城池的一切都是寂静的,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屋宅全部空无一人。

别说是人了,就连野猫野狗甚至老鼠这样的活物都没看到。

第二么,陆尘抬起头向上方望去。

他此刻所站立的地方接近原本是黑暗的地窟上方穹顶处,在他的视线里,那座城池的上空赫然悬浮着一轮红色的月亮。

无数红色的光芒带着道道纵横闪烁如云气般的残影,将殷红如血的血月深深包围在中间,同时,血红色的光芒洒向四面八方,笼罩了这里整座地窟,也将整个庞大的地下城池都笼罩在血色光辉里。

陆尘想起了之前在黑暗通道中所看到的诡异暗红光芒,看来根源就在这里了。

一轮血月悬浮于一座空空荡荡的巨大城池中,这情形异常妖异,让人忍不住心中发凉。

只不过陆尘与阿土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惊惧神色,大抵是过往那些日子里,他们一人一狗都已经经历过太多的事情了吧。

背后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就只能继续前行了。

陆尘摸了摸站在身边阿土的头,然后向下方走去,当他走出那个洞口时,瞬间,更多的红色光芒一下子从天空降落下来,洒在他的身上。

让他看起来全身发红,连脸和眼睛都红了,有些可笑,又有几分可怖,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像是血人。

阿土到了这里,看起来好像也有点安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蹦乱跳,一直跟在陆尘的身边走了下来,同时时不时地伸出鼻子在地上闻嗅着,似乎想寻找什么东西,但看起来毫无头绪,一无所获。

当脚步踏进这座城池中,陆尘才发现自己刚才在那个山壁洞口居高临下向下观望时的感觉还是出了一点偏差。

这座城池的房屋比他想象中的更大,对比起此刻头顶上地面仙城中的人族屋宅来说,这里的房屋大小至少大了整整一倍以上。

看着那些高大,甚至可以说是雄伟的房屋,走在异常宽敞街道上的陆尘,有一种自己非常渺小的感觉。

如果在遥远的以前,这里真的住过人的话,那么当时在这里的种族在肉身上应该至少比如今的人族要大两到三倍。

就算是南疆荒原上的蛮族人,也没有如此夸张的肉身。

而且,看着这座城池如此巨大的规模,这里原有的人口数量一定极其巨大,陆尘在这一片死寂中,隐隐地感到了一丝不安与惊悚。

他理所当然地想到了在世间流传多年的那个关于仙城地下庞大遗迹废墟的传说,现在看起来似乎有很大的可能就与这座城池有关,不过这里的人,到底都去了哪里呢?陆尘在街道上走了一会,忽然眉头皱了一下,略作迟疑后,还是转身拐进了街边一座高大的房子里。

这里房子的布局也和仙城中人族的房屋不同,并且其中许多家具一样的东西看起来都是用石头所制,所以这么多年来看着仍然没有毁坏,只是落满了灰尘。

只是没有人。

陆尘走了出来,眉头紧锁,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当他继续向前走去的时候,目光一直扫视着周围,突然间,他猛地抬头,面露惊容,抬起头向前望去,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在他前方,在这座城池的中心位置的街道上,一个巨大的,雕像一样的东西耸立在那里,只是陆尘完全看不出那雕像是什么,因为看起来它只是圆鼓鼓的半个身子,还是下半身的。

同时,这巨大雕像直插地窟穹顶,居然和上方的土层连在了一起。

陆尘收回目光,向前走了几步,猛地又停下了脚步。

他有些愕然地回头看去,看着那不伦不类,有些奇怪的巨大雕像,然后在心里想着,那个位置似乎和地面上的白虎神像位置差不多……第四百四十九章 魔教来人有些事情大抵是经不起仔细推敲或联想的,不管事实是否真如陆尘所想的那样,但一旦他从眼前这个巨大且形状古怪、顶天立地的莫名雕像上联想到了之前他在仙城地面上所看到的那个白虎神像时,顿时便觉得似乎处处相似。

原先仙城中的那座白虎神像,高大威武,气势雄浑,已经是令人十分震撼,陆尘当日见到时在心中也是赞叹不已,同时,心底也像许多人一样产生出怀古之情,真不知道是古代什么样的强大种族才能建造出如此宏伟的雕像。

而现在回忆起来,陆尘便想起了更多的细节,虽然当时的第一印象便是那只白虎神像气势威猛震撼人心,但是实际上,神像的下半身并不是站立的,陆尘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然后确认自己果然是没有看到那白虎神像的脚。

在当时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在脑海中觉得这只白虎大概是卧虎,是趴在地上仍然气势无双的猛虎神像,哪怕没有直接看到四条腿也大概只是雕刻时的手法,并没有太在意。

然而此刻站在了地下城池这里,看着眼前这一幕,陆尘却发现也许在那仙城中有很多很多人都错了。

在这地底深处,还有白虎神像的另一半存在在这里。

那座白虎的雕像,隐隐约约中就像是穿越了两个世界,脚踏大河两岸,深不可测,令人匪夷所思。

陆尘看了这只白虎神像很久时间,然后忽然回过头来,向周围的街道望去。

神像各占了一半,那么眼前这座城池呢?这些高大又陷入死寂的无数房屋,又是否和如今地面上的仙城有什么关系?……哼哧、哼哧……正当陆尘看着周围这些诡异死寂的街道房屋怔怔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忽地就呆了那么一下!只见阿土不知何时在旁边溜达着,一路闻闻嗅嗅,走到了那城池中心的巨大雕像边,它抬起头向高处看了一眼,似乎对如此巨大的雕像也十分吃惊,也有几分震撼。

然后,阿土用身子在这半截雕像上蹭了蹭痒,又闻了闻,最后找了个角落抬起一只脚,尿了一会。

陆尘一时无语,看着尿完的阿土似乎神清气爽地跑了回来,他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看那座高耸的雕像有点担心会不会自己和阿土突然被砸死,幸好看起来这神像暂时并不灵验,又或者那看起来异常逼真、摄人心魄的部分都在仙城地面之上,让人心底还舒服些。

以后还是别这样了。

陆尘摸了摸阿土的头说道,不管怎么说,对这么大的神像还是要尊重点。

阿土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只是抬着头看着他,片刻后忽然转过头去看向这座城池的另一边,发出了一声低吼声。

那声音中有敌意,还有戒备,似乎有所发现。

陆尘眉头一挑,向阿土望去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发现在这个被血色光辉所笼罩的庞大地窟中,除了自己刚刚下来的那个山壁石洞外,还有七八个类似的洞口开辟在山壁上,同样也是有一道石头阶梯连接到这座地下城池中。

而在阿土眺望而去的那个方向上,一处山壁上的洞口,突然有人影闪动,然后走了出来。

……陆尘脸色微变,几乎是立刻做出反应,伸手一拉阿土,身子俯低翻滚,瞬间从道路中间滚到了街道边一处房子下方,借着高墙遮挡住自己的身子,片刻后,阿土也悄无声息地跑了过来。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突然出现的会是什么人?陆尘并不是神仙,当然也不知道此刻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多年的影子生涯早已让他养成了自保为先的习惯。

在确定自己和阿土躲好之后,他缓缓地探出头去,远远地望着那边。

远处的山壁上,一前一后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他们站在那洞口高处,向下方这座城池看了看,似乎彼此之间还有一些交谈,然后就一起走了下来。

陆尘向四周又看了一眼,望着空空荡荡的街道,眼里有了几分疑惑,随后又继续观察着那边的情形。

只是过了一会儿后,他忽然眉头皱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那两个人似乎一路上居然是朝着他这个方向走过来的。

被发现了吗?还是有别的原因?陆尘沉吟思索片刻,却是回头看了那高大而奇异的雕像一眼。

此刻,他和阿土差不多就是在这座高大的半身雕像下方,而这里隐隐然就是这座地窟里城池的中心位置,几乎所有的街道都会通向这里。

他迟疑了一下,用手轻轻碰了碰老老实实趴在自己身边的阿土,然后指了一下他们身旁的这座房子,随即他轻轻起身,俯低身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大门。

这座房屋看起来高大完整,有楼有院,进来后,陆尘甚至还发现那院子中间一处地方还挖了一处水井。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发现下面没有水迹,已经变成一处枯井了。

他看了看周围,置身在这比常人高大许多的屋子里,确实会有一种压抑和渺小的感觉,大概原本住在这里的人身材都是异常高大的吧。

不过现在不是想象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叫过阿土,藏身到大门后头,然后透过那一道十分微小的缝隙,向外头的街道上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从远及近地传来,越来越靠近。

阿土趴在陆尘身后的地上,隐隐有些不安地摇了摇尾巴,陆尘转过头来对它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阿土的头,像是在安抚它,然后用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土听话地趴低了脑袋,一动不动。

陆尘再次向外看去,透过那条细小的门缝,没过多久,两个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看起来他们并不是住在这座城池里的人,因为他们是和陆尘一样普通的人族,身材高矮都差不多的男子。

而其中的一个人,陆尘甚至还觉得有些眼熟。

片刻之后,陆尘认出了那个人。

因为他几天前还去见过他,是那个三里香酒馆的厨子!陆尘心中微微一惊,此刻看去,那厨子似乎也已经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气质沉稳,目光锐利,明显是个精干厉害的角色。

能够突然从那酒馆出现在这诡异的地下城池里,不用多说,这个厨子显然是有古怪了。

陆尘心中冷笑了一下,然后视线移到了站在那厨子身旁的男人身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只听外头的脚步声忽然顿住,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在那座雕像下站住脚步,面色有些不快的样子,开口问道:你带我在这地下走了这么远,鬼长老到底在哪里?第四百五十章 迎难而上鬼长老!藏在大门后的陆尘全身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并没有紊乱或急促半分,只有他的眼睛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再从门缝中看着外头这两个人的时候,眼神中便带了一抹深邃难测的光芒。

屋外街道上,那座巨大雕像下边,刚刚被质问的那个身份来历神秘的厨子看起来对这个发问的人十分客气,道:范堂主,你初来乍到的,应该还不熟悉我们这里的规矩,在仙城这边,我们神教实在是步步维艰,不得不小心谨慎啊。

至于鬼长老,你看我这不就是准备带你去拜见了吗?那个被他叫做范堂主的男人,自然就是刚刚来到仙城的西陆魔教堂主范退,在听了这个厨子的一番话后,他摇了摇头,道:看你们这架势,大概就算我跟你走过去到了地头,也是不能马上见到那位鬼长老,说不定还要再多几道关口来查验一下我的身份、来意等等,是否如此?那厨子居然也没有否认,只是在略作迟疑后,才带了几分歉意地道:范堂主明见,虽然我的任务只是将你带过去,后头自然有人接应,我也不知道后续如何进行,但以我的看法,多半还是要再麻烦一下范堂主的,还请你多多体谅。

这番话他说得十分客气,也异常诚恳,态度上真是没话说。

范退心中不快,好歹在西陆那边他也是领袖一方豪强的人物,如今冒着危险进入仙城这里,却被人当做贼一般防备,哪里能舒服了。

只是面对着这个态度谦卑而温和的厨子,他自矜身份也是不好发脾气,只得叹了口气后,道:难道浮云司当真如此可怕?厨子点头道:是。

浮云司与我们神教争斗数十年,手段凶狠毒辣,甚至可以说,用一句无所不用其极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世上人都只骂我们神教凶恶害人,视作仇寇大敌,其实真要说起来,在这数十年的争斗中,浮云司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比我们神教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范退哼了一声,显然对厨子的话并没有异议,点头道:都是天澜那秃子搞的鬼。

天澜真君声威赫赫,名动天下数十年,其身上最醒目的标志就是始终坚定不移地跟魔教死磕。

对魔教来说,那个天龙山的死光头实在是生死大敌,有血海深仇,其中切齿之处也是不可计数。

厨子苦笑了一下,眼中也是掠过一丝无奈,大有几分咱们虽然恨之入骨却还是对那个人无可奈何的痛心悲凉,然后又道:仙城乃是天下修真界重心之所在,若想有所作为,仙城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只是如今这天下,真仙盟一家独大,势力深远,占据了仙城与天龙山这等气运龙脉之地,至今已在此经营了数百年。

别的不说,光是这仙城中就有无数真仙盟和浮云司的耳目暗线,高手如云,还有天龙山顶那威震天下的六大老贼,若是真要硬拼的话,如今我们神教实在是差了很多。

范退略感诧异,对眼前这个厨子倒是多看了几眼,道:你居然对时势看得如此透彻,看来我们神教在仙城这里也是藏龙卧虎啊。

厨子笑了笑,道:范堂主过奖了,小的只是鬼长老座下一个无名小卒罢了,不值一提,最多也不过是在仙城这里呆得久了,看多了一点东西,自然就知道得多一点而已。

只是实话实说,如今敌方势大,且浮云司与天澜老贼视鬼长老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但凡只要鬼长老稍有疏忽,泄露少许行踪,必定就会引来大批高手围剿,实在是容不得我们不小心啊,毕竟如今神教衰弱,兴盛大任都压在鬼长老一人肩头上了。

范退默然良久,随后长叹了一声,一拂袖袍,怅然道:神教落魄至此,夫复何言?些许小节,我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你且带我去吧,希望能早日见到鬼长老,商议那件可以中兴神教、重现先祖荣光的大事。

厨子肃容答道:正是,小的多谢范堂主体谅。

请随我来,往这边走。

说着,他便领着范退往前走去,绕过了那座体型巨大的雕像,向着前方街道走去。

看着他们走去的方向,似乎是想穿过这座地下空荡荡的城市,走到另一头那边,同样有着阶梯山洞的地方。

……直到这两人走远,陆尘才缓缓站直身子,然后从大门背后走了出来。

他先是环顾左右,确认周围确实无人之后,再远远眺望着渐渐走远的那两个魔教妖人,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之中。

鬼长老?可以中兴神教的大事?作为曾经在魔教中潜伏十年的影子,陆尘几乎是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两个人刚才那一大堆话语中最要紧的两个地方。

至于其他那些类似浮云司心狠手辣比魔教还更凶恶的言词,他便是左耳听右耳出,直接只当听不见了。

这些话是不是真的?大概有几分可能吧,或许站在那两个魔教妖人的角度来说,多半是真的,不过陆尘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当年的一些毒辣手段,他又不是没见过。

在思索了一会后,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鬼长老这个人他并没有见过,从他十年前在魔教时就是这样,那个人是魔教诸位长老中最神秘的一个人,甚至在早期的时候,浮云司里的人还曾怀疑过这个鬼长老到底是否存在,又或者只是魔教虚构出来鼓吹自家实力的一二幌子。

不过最近这十年来,鬼长老的存在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情了,若没有这仅剩下的一个魔教长老主持大局,魔教早就已经四分五裂,被浮云司淹死在过往尘埃中了。

此人正如刚才那个厨子所说的那样,浮云司必欲除之而后快!鬼长老一定要死!不得不死!除此之外,还有那件大事。

上一个可以中兴神教,甚至有希望恢复神教祖先荣光的大事情,就是十几年前荒谷之战中的降神咒。

在那场规模宏大的仪式中,曾经有一个人目睹了全过程,然后亲手将那荒谷中的所有人都送进了地狱。

这么多年了,当年那惊天动地的场景始终仍萦绕在陆尘的脑海中,那是真正的天地伟力,那是真的可以改变世上所有的一切的力量。

魔教是有真本事的,他们不止是说说而已。

看着远方那两个人的背影,陆尘有片刻的犹豫,过了一会后,他还是跟阿土打了个招呼,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前方纵有凶险,但还是要迎难而上,为了这个不完美的人世间。

第四百五十一章 血光中的黑火长街很长,到达远处尽头的山壁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陆尘带着阿土跟在那两个魔教妖人背后,一路小心谨慎地跟着,确保不被那两人发现。

穹顶上的那一轮血月依然若隐若现地漂浮在高空中,红色的光影洒落下来,遍布在这座地下城池的每一个角落,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血腥的城市。

而穿行在血光中的身影,也有点像是走在血海之中。

陆尘跟踪走了一段路,心中忽然有些奇怪起来,前面那两个人始终是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哪怕前方的道路看起来距离颇为遥远。

一般来说这种距离,如果不是有什么原因,如聊天谈话之类的,有道行在身的修士通常就会施展道法神通,加快速度很快就飞过去了,但是眼下陆尘远远看去,那两个人在行走间速度很慢,却好像也没有说话交流,只是单纯地走得慢而已。

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就只是喜欢走得慢一些?这个答案有些让人不能接受,特别是在这地下迷宫城市中,那两个魔教妖人也明显有要紧事在身,还要去见那位传说中神秘莫测的鬼长老,无论如何,似乎都没有理由如此拖拖拉拉的啊?陆尘沉吟片刻,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周围除了那些高大的房屋和空荡荡的街道,就只有那些无所不在的血红色光芒了,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难道是这里的红光有问题?陆尘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一点,迟疑片刻后,他便唤上阿土,闪身进了旁边的一间空房子里。

有了四周高墙做遮挡,自然就不怕再被前头远处的那两个魔教妖人发现,陆尘直起了身子,思索片刻后,便试着伸出手来,五指虚握,与此同时,一点黑色的火焰在他眼中闪烁出现。

周围静悄悄的,想象中他所担心的血色光影也许会阻碍道法神通的情形并没有出现,这也让他松了一口气,毕竟眼下他可以说是身处险地,要是身上施法再受阻碍,那就真的是九死一生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收拾功法,在他的手掌心中那原本正缓缓亮起的那一小簇黑暗火苗,突然间呼的一声,仿佛迎风就涨,一下子猛地向外膨胀开,直接变大了十余倍之多,化作一团几乎比人的头颅都更大的黑暗大火团,在他手掌上熊熊燃烧着。

旁边的阿土吓了一大跳,猛地向旁边退开两步!而陆尘也是吃了一惊,面上露出愕然之色。

在刚才这试验性的施法中,他绝没有更多的催动法力,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是眼前这团骤然变大的黑火却好像让他的法力一夜之间增强了十倍。

自己的道行法力已经一夜之间增长了十倍?陆尘对此当然半点不信,他自身的情况自己最是清楚,虽然平日里常常修炼并不懈怠,但这种诡异的来源于黑火诅咒的法力,通过修炼增长的速度并不快。

甚至于他曾经做过比较,当他杀戮了一些强大的修士和生命后,那种吸收死灵气息的方法对黑火的增益,反而比他平日里辛辛苦苦修炼的增益速度来得更快。

这是一种极度邪恶和诡异的法门,陆尘对自己体内的黑火力量再清楚不过了,同样的,他也能很清楚地判断出,目前自己身体里的黑火绝没有这么强大的威力。

那到底是为什么,忽然一夜之间增长了十倍呢?……陆尘慢慢松开了手掌,眼中黑色火焰缓缓消失,随即在他手上燃烧的那一大团黑火也逐渐熄灭,消失在半空中。

周围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目光所及处,除了血红色的光芒,还是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陆尘紧皱眉头,抬头仰望高空,似乎心中遇到了什么绝大的难题,在思索了一阵子后,他忽然又伸出了右手手掌,然后眼睛紧盯着手心部位,开始运转法力。

在他气海深处,那个枯裂破败的五行神盘缓缓颤动起来,过了一会后,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驱使,它逐渐翻转了过来,露出了黑暗的一面。

片刻之间,陆尘双目之中黑火乍现,几乎是在同时,他的右手掌心处猛然一颤,一团巨大的火焰轰的一声闷响,从他掌心喷涌而出,比之刚才甚至更大了数倍,几乎有半个人身之大,在陆尘的眼前,那周围那无数血色光芒中,疯狂地燃烧起来。

没有热度,没有光泽,黑暗的光焰就像是一团扭曲得可怕的深渊,随时可以吞噬周围的一切,在这里焚烧着。

陆尘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忽地身子一闪,下一刻,他人却已经到了大门口边,看着那边竖立着一座石头所制的石像,便直接将手按了上去。

黑火似乎黯淡了一下,随着手掌转动消失在视线中,但是下一刻,黑暗的火焰突然又出现在这座石像的另一侧,与此同时,从这座石像身上许多坚硬的地方,同时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色火苗。

仿佛在那一瞬间,黑火就已缠住了这座石像,渗进了石像体内,然后仍未熄灭,仍然燃烧。

片刻之后,一声低沉的闷响声,从石像体内传了出来。

在陆尘注视的目光下,还有从一旁走过来的阿土惊讶的眼神中,那座石像突然间从一块完整的石头变作了无数细小的沙粒石块,就这样骤然坍塌,在黑暗的火焰中化为灰烬,飘散在这空荡荡的街头。

转眼之间,那石像就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而黑火仍然存在,依旧燃烧在陆尘的掌心中,似一只饥饿的野兽,正贪婪地扫视着周围四方,寻觅着血腥的猎物。

陆尘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臂,黑火慢慢地收了回去,在这中间,黑暗火苗扭曲着,似乎还有些并不情愿的样子。

陆尘抬起头,再次看向天空的血月,过了半晌后,他忽然开口道:阿土,这血月有古怪。

它好像和我们体内的黑火有点关系,它没有阻碍我们的道行施法,相反的,好像黑火的力量在这个地方,居然增强了十多倍。

阿土口中低低哼了一声,听不出来是什么心情,陆尘则是脸色复杂地看着天上血月,过了一会后道:希望……魔教找到这个地方,不是为了这轮血月吧。

我们走,阿土,这次无论如何,是一定要将魔教的所作所为看个清楚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偷袭跨出门槛,陆尘向前望去,发现自己刚才在屋子里折腾了好一会儿,外面远处的那两个人居然还没有消失在视野中,仍然还在远处那边慢慢地走着,只是距离初见时走远了不少的路程。

显然,在他刚才没出来的那一段时间里,那两个魔教妖人仍然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加快行走速度,就跟两个普通人似的,在这座地下城池和漫天的血色红光中慢悠悠地走着。

陆尘对此实在是有些疑惑不解,刚才自己试过了,这血月光影对施法灵力并没有什么害处,甚至还让他体内的黑火力量瞬间增强十倍。

而周围的街道房屋虽然空空荡荡,并看起来不像是给人居住的有些诡异,但实际上在这里这么久了,并没有任何危险发现,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所以那两个人到底是为什么不施展法术快点走掉呢?魔教妖人向来小心谨慎,不管怎么看,他们似乎也不应该像这样散步一样走路吧。

陆尘摇摇头,压下心头的疑惑,带着阿土再次向前跟踪而去。

在这中间,他心意微动之际,用脚轻轻一点地面,稍微用了些许法力,顿时只觉得一股大力推着身子往前飞起一般,一下子就向前飞掠而出,比平日里也不知轻快了多少。

那声音大概是因为用力太大,所以在脚步离地时发出了一声闷响,陆尘吃了一惊,在空中连忙控制住自己身躯,轻轻巧巧地落在一旁,就势一滚,又藏到了旁边一处屋子里,同时,阿土也悄无声息跑了过来。

陆尘探出头去往前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魔教妖人并没有回头观望,应该是离得距离太远,他们并没有察觉到后头的异样。

陆尘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地方也是当真诡异,正要起身再次追踪过去时,却看到跟在自己身旁的阿土虽然一直老老实实地跟着,但有空闲的时候,它就会时不时地抬头仰望穹顶,仔细地看着半空中那轮神秘而诡异的血月。

陆尘沉吟片刻,走过去摸了摸阿土的头,低声道:阿土,你带我进来这里,究竟是为了要找什么呢?阿土歪了歪头,眼神中似乎有点茫然,然后低声哼叫了几声,摇摇头便再没有声音了。

陆尘皱起了眉头,试探着问道:你是说,你现在也不知道了吗?还是进来以后,找不到了?阿土点点头。

陆尘苦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就你毛病多,再这么多搞几次会死人的啊。

说着他站了起来,往周围左右看了看,道:算了,找不到就慢慢找,反正也不着急,我们就先跟着那两个人看看情况吧。

说着,便向外走去,不过走了两步,陆尘忽然脚下一顿,面上若有所思,片刻后低声自言自语道:咦,那两人一直不肯用术法、灵力走快,莫非是因为这里虽然对我黑火之力无害有益,但对正常的修士来说,是有阻碍的?一念及此,他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这个念头虽然看起来有些荒诞,却好像能够完美地解释刚才那两个魔教妖人的古怪行径。

不过陆尘一向小心谨慎,所以在思索过后,还是小心翼翼地缀在那两人身后,慢慢地追踪过去。

……他有道行在身,这里诡异的环境甚至还能让他实力大涨,这追赶的速度自然是极快的。

若不是陆尘害怕惊动这两个魔教妖人,转眼间就能追上去了,不过他还是在最终赶上来后,还是跟那两个人保持了十几二十丈远的距离,随后慢慢地跟着。

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穿过了这座地下城池,来到了另一侧的山壁边。

这让那两个魔教妖人包括躲在后头的陆尘都松了一口气。

这里的山壁上同样有一道石头阶梯,通往半中间的一个山洞,隔了这么远,陆尘仗着听力敏锐,只听到那边的厨子开口说道:堂主,越过上面那条通道,就差不多到另一区了,接应的人就在那里,若无其他意外,你应该很快就能见到鬼长老了。

另一个人颔首点头,道:如此甚好,我们快走吧。

这里那血月阴森怪异,我总觉得心里头很是有些不舒服。

那厨子笑了一下,带头走上了石阶。

陆尘担心跟过去距离太近,容易被这两个魔教妖人发现,毕竟石梯上下都没有遮蔽的地方,他又不打算这么快暴露自己,所以只得藏身在原地不敢妄动。

就这样一直看着那两个人一路走上石头阶梯,然后进入了那个山洞里。

陆尘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便向那石梯跑去,阿土跟在他的身后,两个几步就冲到了石头阶梯边,然后就冲了上去。

陆尘有些担心会跟丢了那两个人,脚下暗自用力,眼中黑火一闪而过,顿时在下一脚踏出后,他的身子猛地腾空而起,竟是呼的一声越过了二十多层石阶,轻盈犹如燕子一般,令人咋舌。

陆尘对自己这番表现也是有些吃惊和莫名的无奈,苦笑了一下后,三步并做两步地往上跑去,转眼间就跑到了山洞洞口。

到了地界,他首先伏低身子,先行躲在洞口,然后探头小心翼翼地向里面看去。

只见里头果然是一条通道,只是看起来有些昏暗,并且似乎有拐弯转折的地方,所以看不清前路,同时这个时候,那两个魔教妖人的身影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陆尘皱了皱眉,身子往里面探了一下,然后迈步向里面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阿土正从石头阶梯上跑过来,还差十几层跑到洞口的样子。

他向里面走了两步,忽然间觉得身上突然一沉,感觉有些异样,回头一看,却是外头的那片血红色光芒被洞壁挡住,不能再照到他身上了。

眼前有些昏暗,但前方隐约还有些光亮,陆尘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但就在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之后,突然间,这条山洞通道的一侧,猛然出现了一道岔口,一个黑影猛地从那岔口阴影处闪出,一波雪亮刀光,快如闪电,带着凛冽杀气,便向陆尘当头劈下。

陆尘吃了一惊,身子一震,便要向后退避,然而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忽然发现自己体内气海一阵紊乱,那股他最依仗的黑火之力,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然无法催动了。

刀光耀眼,瞬间已到了他的眼前,陆尘甚至可以看到那一抹刀光后,露出的那张脸庞。

是那家酒馆里的厨子,那张原本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上,此刻似乎满是凶狠的杀意。

第四百五十三章 反杀那个厨子的脸在黑暗中突然出现,刀光雪亮刺眼,向着陆尘劈了过来。

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陆尘全身骤然绷紧,左脚猛地往旁边石壁上用力一踢,随即借力向后飘去,竭力地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偷袭一刀。

然而,这一脚刚踢出去,陆尘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原本的那种轻盈感已经消失不见,甚至感觉身子都有些滞重,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体会了太久那种法力暴涨后,突然这种感觉消失的不适感。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陆尘的脑海中也在如电闪雷鸣边思索,很快的,他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极大的原因:那一轮血月,或者说,是从天空洒落下来的血色月光,在他走进这条通道后,因为山壁的阻挡,已经不再落在他身上了。

看起来那血月之光果然诡异,也只有它落在人体上时才能激发陆尘体内的黑火威力大涨。

不过在这个危急关头,陆尘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并没有时间去更多的细想,因为刀光闪烁间,一抹血色陡然亮起。

陆尘在发出一声低沉闷哼后,踉踉跄跄向后退去,同时在腰间的衣服上出现了一道血迹,鲜血缓缓渗透出来。

眼前这个厨子,道行居然着实不低,并且偷袭的时机手法异常老辣凶狠,显然不是个新人,而是在这一行浸淫多年的老手,连陆尘在猝不及防间也中了他的道。

一招得手,这个厨子更不迟疑,直接抢上前,刀光翻腾,如夺命死神,便是向陆尘的咽喉、胸膛、小腹、头颅等致命要害处刺来,刀刀凶狠,不留半点余地,必欲置人于死地。

不过陆尘在最初那一刀受伤之后,虽然有些狼狈,但仍然处变不惊,踉跄后退中反应迅敏果决,哪怕中间不停翻腾躲避,扯动腰上伤口,让鲜血流淌了更多出来,他也没有丝毫变色,似乎只当是那伤口不是自己的一样。

短短几个回合瞬间,陆尘便躲过了那厨子杀手的七八记杀招,同时也退到了这条通道入口处,忽地像是脚下踩空,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下,骨碌碌从那石头阶梯上滚了下去。

翻滚中,石窟穹顶上的血色月光,缓缓地,再一次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追到洞口的那个厨子在通道入口处明显地有一点犹豫,但是当他看到陆尘翻滚中无力的样子,以及那腰上更多涌出的血渍,眼前一亮,随即像是下了决心,握紧手中刀刃,向着陆尘滚下去的方向追了出来。

离开那洞口冲下石头阶梯时,这个厨子的动作似乎受到了什么影响,似乎并没有刚才那么敏捷了,就好像踩入了泥潭后拖泥带水的感觉。

不过还好,他的神情仍然十分镇定,同时眼露凶光,向着陆尘挥刀杀来。

一道黑影,忽然无声无息地在他背后落了下来,站在了那洞口处。

那是一只身躯壮硕庞大的黑狗。

……陆尘还在狼狈地向下翻滚着,似乎已经陷入了天旋地转的狼狈境地,过了一会后,好不容易他抓住了一层石阶,这才停下了身子,但已经是一身狼狈。

然而,更凶险的身影转眼即至,那个厨子手持利刃跑了下来,面上露出冷笑之色,挥刀直劈下来,看起来半点没有留活口的意思。

陆尘半坐在地上,目光似乎有些茫然,就像是下意识的一样,伸出一只手掌去挡那破空而来锋利的刀刃。

厨子杀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与轻蔑之意,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随后即将发生的事,一大片鲜血即将挥洒溅到半空,那个人的手臂将要被切断,惨叫声将要响彻这片地下的空间,然后他的手上又会多一条人命。

死去吧!他在心里低吼了一声,更用力地挥刀砍下。

血红色的月光在他头顶上安静地洒落下来,漂浮不定,有那么片刻工夫间,这个厨子杀手似乎觉得眼前花了一下,好像是那血月光辉太过耀眼,又或是其他的什么,他不知道,但心中有些隐约的不安,不过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的事,他也来不及细想,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

转眼间,刀锋与那只伸起的手臂接触到了一起。

血光浮动,他睁大了眼睛准备看血花四溅。

可是没有!没有那鲜红的血,在他的眼瞳中倒影出来的,是突然出现的一团黑色的火焰。

那只手臂上突然喷涌而出一团熊熊燃烧的黑色烈焰,直接将那劈下的刀刃包裹在其中,片刻之间,那黑焰疯狂地卷动着,然后,那本是雪亮的刀锋突然卷曲、皱起,缩成一团,然后只听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下,还弹动了几下。

随着变形的刀刃掉入地下的,还有另外一截被烧成焦黑的手掌。

一股腥臭的气息突然弥漫开来,厨子杀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陆尘,又看向自己的手臂。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置信的情形,但是事实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那团黑火,恐怖的黑暗火焰,威力之大,令人恐惧,不但直接摧毁了他的武器,甚至进而以摧枯拉朽之势,连他的手掌都一并在瞬间烧毁了。

直到这个时候,这个厨子杀手才发出了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声,但是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魔教杀手,非但没有就此疯癫吓傻,反而在第一时间立刻做出了正确判断,脚步一点地板,身子便倒飞了出去,向后头的那条通道亡命奔逃。

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显然实力强大,虽然并不知道为何此人竟然能在血月光影中还能保存强大法力,但眼下显然不能力敌,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逃走。

前方就是魔教其他人等接应的地方,只要逃过去,一定还会有希望。

他奋力冲去,但是在冲出数丈距离后,突然脸上神情一滞,眼中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和绝望的神色。

只见,在那唯一一个逃命洞口地方,一只身躯高大的黑狗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轻蔑,似乎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后头脚步声响起,厨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尘从地上爬了起来,黑色的火焰仍然在他的手上燃烧着,并一步步向上方走来。

厨子身子震颤了一下,忽地发出一声怒吼,然后不顾一切地向上方冲去。

不就是一只黑狗吗!厨子心里这般恶狠狠地想着。

黑狗阿土双眼中光芒闪过,倒映出那个冲过来的凶恶的人影,随即猛然发出一声咆哮怒吼声,腾空而起,扑了过去。

那如同小山一般的身影一下子似乎遮天蔽日般地压了下来,厨子仓促抬头,却突然间看到了那只黑色巨狗的眼瞳中,好像突然也有诡异的黑暗火焰燃烧而起,如地狱的恶鬼张牙舞爪,扑噬而来。

那是他在死亡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

片刻之后,血花轰然而起,溅洒到半空之中,为这座空空荡荡的地下城池,平添了几分凄厉。

第四百五十四章 追索失去了生命的身躯骨碌碌地从石头台阶上滚了下去,一路碰撞,越滚越快,在血红色的光辉中显得有些凄厉,最后砰的一声掉在了地面上,然后又滚出了一段距离,这才停了下来。

陆尘凝视着下方那具尸体,随后转过身向上走去,站在那个洞口不远处的阿土对他摇了摇尾巴。

陆尘走过它身边时,微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在重新走进那个洞穴通道时,陆尘有片刻的迟疑,还回头看了一眼悬挂在半空中那轮诡异的血月,心中对此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不过眼下刚才追踪过来的两个魔教妖人,一个厨子已经死了,但另一个被叫做范堂主的男人却不在这里。

陆尘看着前方有些深邃的洞口,迈步刚要往里面走去时,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的神色间有些变幻不定,过了一会后,他慢慢地将伸出的那只脚又缩了回来。

前方的魔教妖人显然已经逃逸,或许还有接应的人,也许那个姓范的男子身份也十分重要,因为他这次过去口口声声地居然是要见魔教最大的头目鬼长老。

也许追踪魔教数十年最大秘密的机会就在前方了,也许那个神秘的鬼长老也在那里,陆尘心中如此清晰地知道,如果是当年在荒谷之战时的自己,一定会继续向前追去。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正义公理?也许是吧,当年他的心中对此深信不疑。

现在呢……在那一刻,陆尘好像在心里突然问了自己一句。

阿土本来也要跟着进去的,谁知陆尘突然停了下来,不由得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站在原地,陆尘微微皱着眉想了一会,然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还是、大概、应该是……相信那些东西的吧。

只是,他已经不是少年了。

他想到了更多的危险与顾忌,那些年的热血沸腾的感觉,终究是没有了。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通道,然后向后退开,对阿土道:我们走。

……那个姓范的人趁着刚才的机会跑掉了,如果我没猜错,那边必定会有魔教接应的人马,除非我们能在他找到接应的人之前截住他,不然的话,难免就要陷入一场苦战。

洞穴那边的情况不明,我不想冒险。

陆尘在走向石头台阶的时候,对阿土这般说道。

阿土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也没答应他,就是不停地左右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陆尘看了看头顶的血月,沉吟片刻后道:那厨子死了,魔教之人只有两个反应,一是逃走,二是,他们在这里的人人数众多实力强大,那就会冲过来追杀我们。

我觉得咱们不能在此久留,要离开这里。

可是,从哪里能离开这个像迷宫一般的地下城池呢?陆尘目光扫过周围,片刻后忽然一指前方某处,沉声道:我们去那里。

阿土抬头看了一眼,那边好像就是刚才那两个魔教妖人进来的地方。

既然自己进来的路被坍塌的石块封死了,那么这两个魔教妖人进来的地方总不会也被封死吧,陆尘心里这般想着,便带着阿土往那边快速走去。

此刻,因为天上的血月的奇异力量,他和阿土的速度都变得异常敏捷快速,很快就穿过了这座地下城池,往刚才那两个人进来的洞穴石壁上的洞口掠去。

就在他们的身影进入了那边石壁后不久,刚才通往另一个未知地方的通道入口处里面便响起了一阵呼啸声,片刻后,一下子有十几个人影从里面冲了出来,其中也包括了那位范退范堂主。

只是在他们眼前的只是一座空空荡荡的被血色月光所笼罩的城池,一片寂静,毫无声息。

忽然,有人惊呼一声,向下方掠去,随即其他人也看到了在那边地上扑倒在地、一动不动的厨子的尸体。

顿时,人群中一阵骚动,众人都纷纷跑了下去,有少数几个人则是一脸戒备小心地守住几处要害地方,看起来经验十分丰富的样子。

厨子的死亡很快就被这些人证实了,然而凶手却不在眼前,并且看起来好像消失了。

这个事实让这里众多的魔教教徒们又愤怒又担心,过了一会后,其中一个人站了出来,却也是个熟面孔,正是当初去西陆和范退见过一面的陈壑。

只见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这片血光之城中掠过,同时沉声道:派两个人先护送范堂主回去,鬼长老与他有要事商谈,其他人随我来,一定要找到这个跟踪而来的人,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旁边人一起应诺,范退走了过来,对他点点头,道:那人好像有点古怪,你小心点。

陈壑沉着脸,慎言道:我知道。

这里是我们神教多年经营才开辟出来的绝密所在,又有传说中的古代遗迹封印做掩护,本以为万无一失,想不到居然会有人混进来。

这个人,我们决不能容他活着。

范退点点头离开,一路顺着石头台阶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这里。

留在血光之城的陈壑则是皱着眉头,犹豫片刻后,猛地一挥手,喝道:留一个人守住这洞口,其他人沿街搜寻过去,各自分开,一旦有所发现,立刻高声叫喊,呼叫同伴,务必要将那贼子捉住。

旁人有人问道:大人,是一定要活捉吗?陈壑沉吟片刻后,冷然道:能活捉就拿下,若是那人负隅顽抗的,便格杀勿论!是!周围众人纷纷答应,随即分开一大片,像是一只扇子一样,向着这座地下城池散开,一条街一条街,一门一户地仔细搜索了过去。

血色的月光照在这座地窟里,闪闪烁烁,飘飘荡荡,就好像这里变成了一片血色的海洋一般,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陈壑并没有也跟着过去,他站在石头台阶的高处,眺望着下方情况。

从他这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手下搜寻的情况,确实十分细致,就像是筛子一般缓缓过滤过去,只是过了好一会之后,看起来已经过了小半条街,但是仍然没有人有任何的发现。

那个神秘的跟踪而来的人,似乎突然又消失在这里了。

陈壑皱起眉头,扫视远处,忽然间他目光一凝,却是看到了这座城池的另一端,那几处在山壁上开凿出来的通道。

难道是从那边逃走了?陈壑心里这般想着,却又一时不敢肯定。

第四百五十五章 绝路陆尘和阿土走进了那个通道后,便发现这里和他们之前那条碎石之墙后的通道不一样,里面的通道十分宽敞,看起来至少宽大了一倍,同时两边还镶嵌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石头,会散发出一种白色的冷光,照亮了这原本黑暗的通道。

外面的血月光辉已经照不到这里了,陆尘随即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这让他有种古怪的感觉。

回首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阿土,却发现这只黑狗看起来并无异样。

这条通道很长,大部分地方都是笔直向前,但中间也有几处拐弯的地方。

周围很是安静,没有半点声音,就好像刚才他们走在那座被血色月光笼罩的地下城池中一样。

陆尘记得很清楚,刚才那两个魔教妖人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么,从这里走,会不会就能找到他们进来的入口呢?他微皱着眉头,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路不停地向前走去。

……仙城白虎区中,那座巍然耸立的上古白虎神像仍然像平日里那样矗立在众多楼宇之中,看尽人间沧桑变化,只有它仿佛永世不变。

在它那双著名的眼睛里,似乎也随着刚才那一声巨响,光芒摇曳中望向了那条长街的爆炸地方。

浮云司今天丢脸丢到家了,而且伤亡之惨重,损失之大,都是十多年来仅见,至少血莺心里回顾过往时,如果从十多年前那场著名的荒谷之战算起的话,今天这次被魔教偷袭的失误就是最惨痛的一次失败了。

在爆炸发生后直到现在,她的脸一直很苍白,神情则始终冰冷如霜,在那美丽的容颜下似乎有一股膨胀的杀气在不时地鼓动着,好像一只猛兽随时都要扑出来吃人。

在她周围的浮云司上下所有还活着的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跟血莺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愿意呆在这位明显已经陷入狂怒中的女人身旁。

此时此刻,她说出的任何命令都如同铁律一般,得到了立刻果断的执行。

只是包括血莺自己在内,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过了今天之后,又或者是更早一点的时间,等待血莺的命运会是什么?因为那个光头魁梧、宽袖大袍的天澜真君,依然站在那座大坑边缘,沉默地等待着。

在血莺的指挥布置下,浮云司立刻抽调了不少人进入那个大坑底部,开始尝试挖掘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大爆炸的原因,大坑底部仍然十分灼热,给众人造成了不小麻烦。

不过这种温度很奇怪,就跟之前突然燃起的奇怪火焰一样,虽然瞬间爆发的力量异常可怕,但随即降温也是极快。

所以在过了一会儿工夫后,大坑底部的那些火烫到难以下手的土壤,就随即冷却了下来。

虽然还是有些温度,但对于这些有道行在身的修士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挖掘工作立刻展开,他们第一时间就找那些显露出来的古代遗迹的地方,随着泥土被挖开,越来越多的古代遗迹青砖墙壁露了出来,不过很多地方都破损了,似乎在刚才的那一场大爆炸中,这地下的遗迹也受到了不小的震动和损坏,到处都是破洞和损坏的废墟残痕。

血莺冷着脸,亲身下来指挥着众人,目光如冷电一般,但眼底深处却隐隐透出了一丝焦虑和急切。

在场的浮云司众人几乎没有弱手,所以很快便扫清了地上的浮土,但紧接着在那些废墟遗迹里的清理却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很多地方十分坚固,地形又狭小,要费很大工夫才能清理出来。

饶是如此,浮云司的人仍然没有放弃,一个个都在认真做事。

随后没过多久,在众人的努力下,一个看起来像是一座庞大遗迹中某个边角地方的角落遗迹模样,就这样显露了出来。

然而,他们发现的也仅仅就是如此了,没有地道,没有入口,甚至都没有发现任何可以逃生的地方。

在大坑底部的浮云司众人面面相觑,血莺则是脸色铁青,要知道,之前浮云司早已经有专门的人仔细搜索过现场了,在那些被烧焦的尸体中一一排查过后,他们断定那个魔教妖人范退,包括那个身份不明的厨子,都并没有死在这里。

那他们的尸体呢,他们去了哪儿?难道在那大爆炸发生的时候,他们的肉身被恐怖的火焰直接烧化不见了?这种说法不要说站在上头的天澜真君了,就连血莺和一众浮云司的人都绝不会相信。

多年以来和魔教殊死争斗的他们,就算是发自本能地也知道,那两个人逃走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人逃到哪儿去了,又是从哪里逃走的?血莺抬头往上方看了一眼,目光和站在上头大坑边缘处,始终沉默无言静静看着这边的天澜真君对视了一眼。

这个令仙城中多少修士敬畏、又让多少魔教妖人闻风丧胆的浮云司堂主,竟然身子颤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深深呼吸了一下,脸色看上去又苍白了一些,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因为在那些遗迹废墟上已经完全搜查过了,什么都没有发现。

好像……他们已经走到了绝路上,而那两个魔教妖人,竟是不翼而飞了。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这座大坑的底部,大家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大坑上方传来了一个浑厚而低沉的声音,道:血莺,你过来一下。

血莺身子微微一颤,在那个瞬间,她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张脸上,似乎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陆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远和多久,这条通道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漫长,不过还好,就在他开始有些怀疑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这条通道的尽头。

那里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没有门,周围全是青色石块砌成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这房间空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东西,唯独是在中央部位,有一根三尺宽的柱子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看上去古朴厚重,似乎是在支撑着这座屋顶。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阿土也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随后,陆尘便在这屋子里寻觅起来,结果他找了一圈,细细检查过了,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离开这里的机关或是通道。

那条路,似乎真的是到了这里就走到了尽头。

陆尘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面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若真是绝路的话,刚才那两个魔教妖人,又是从何而来的?第四百五十六章 玄机被血色月光所笼罩的地下城池中,气氛依旧诡异神秘,空空荡荡的城市矗立在这地下的洞窟中,仿佛在凭吊着过往也曾经辉煌过的历史,但今时今日,却只剩下了空虚和残破。

魔教的人仍然还是分散开着从这座城池中搜索过去,打算找到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而站在高处总览全局的陈壑,面上神情却越来越是凝重,甚至多了几分隐隐忧虑出来。

神教在真仙盟多年的打压之下,特别是十年前那一场荒谷之战元气大伤后,便一路衰微至今。

天下虽然还有不少神教教众忠心耿耿,矢志奋斗,但面对真仙盟这种庞然大物以及浮云司这等手段凶狠的组织,也是力不从心,徒有一点声势罢了。

而比起外界的神教组织,在仙城这里潜伏下来的神教就更加艰难,虽然这里有鬼长老的领导指挥,但是多年来大家一直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这些年来能一直发展壮大,并避开浮云司那些狗腿子的追捕,其实很大程度上也要归功于鬼长老开辟的这个神秘地下遗迹的空间。

没有人知道鬼长老是如何发现并开辟出这么庞大的一处地方的,但是经过多年的经营,这里已经成为魔教的地下大本营,并且多年的经验已经表明,除非是神教自己人从内部打开机关,否则,外界的人根本无法发觉在这仙城大地之下的深处,居然还隐藏着这样一个神秘的地下世界。

有的时候,陈壑心里也曾想过那个流传多年的传说,毫无引文,这个地窟城池就是那个传说中废墟遗迹的一部分。

但是虽然这里十分诡异神秘,可是传说中的那些宝藏,陈壑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大概,那些传说是错的吧……不过目前最大的危险,就是来自于那个突然出现的不知来历的神秘人物,那人能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的来到了这个地下洞窟中,陈壑在知道这件事情后,第一感觉就是全身发冷。

如果这里的秘密被泄露出去,等于魔教多年的经营也许就会毁于一旦。

这个人,非死不可!地窟这么大,陈壑一时也找不到到底那个外人是从哪里进来的,但是他的目光不停地扫过这片城池,以及更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不停地闪烁着,面色连续变了几下,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纵身跃下,却是指着附近的几个人,喝道:你、你、你!先别搜了,随我来。

说着,他便带头向前跑去。

那三人怔了一下,随即也跟了上来。

不过,在跑出了一段距离后,陈壑忽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在台阶那边已经死掉的厨子尸体,沉吟片刻后,又往旁边叫来了五个人,连他自己四人在内,却是一起向前方那个进来的通道跑去。

不管其他什么地方垮塌破洞,回头再去修补都没关系,但是那个通道里有可以打开通往外界通道的机关,绝对不容有失!陈壑在奔跑中低声对旁边人说道,不然的话,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了!……那间圆形的房间里,陆尘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黑狗阿土此刻看起来反而就比陆尘轻松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一路奔跑过来加上之前还搏斗了一下,有些疲倦了,就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打着哈欠。

陆尘找遍了这圆形房间里的所有地方,包括那根耸立在屋子正中的圆柱,都没有找到什么可疑之处。

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好像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进口外,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了。

那么长的一条道路,通到这里,结果只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房间?这,当然不合情理。

陆尘摇了摇头,环顾左右,陷入了苦思之中,却半晌也没头绪。

过了一会,他忽然心中一动,却是抬头向上方看去,只见这房间屋顶上也是一片片石块砌成,看上去坚实厚重。

方方正正的石块排列整齐,只有在中央那根圆柱附近才被挖出了一个圆形模样,让圆柱穿了过去。

陆尘绕着圆柱走了一圈,同样将头顶上方所有地方看了个仔仔细细,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发现,这一下让他有些无计可施起来。

正烦恼处,他却看到那只笨狗正趴在旁边地上昏昏欲睡,忍不住也有些恼火,走过去随便踢了一脚,道:喂,笨狗,我们快被关在这儿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最后一个法字还未说出口,陆尘忽然眼前一亮,沉吟思索片刻后,一把搂住阿土的头,然后抓着它走到门口,道:喂,笨狗,这次还是要靠你了。

阿土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陆尘一眼。

陆尘指了一下地上,沉声道:闻闻,到处闻一下,除了我们两个人的气味,还有没有其他人从这里经过。

如果有的话,找一下他们是从哪里出来的!阿土摇了摇尾巴,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不过在陆尘的催促下,它很快还是低下头,在这一片空无一物的地上闻嗅起来。

在最开始的时候,阿土的动作明显比较缓慢,鼻子在地上闻了很久,左一下,右一下,好像正在仔细分辨或是排查着什么,中间有几次还抬头看着陆尘,似乎有些疑惑。

不过在过了一会儿工夫后,阿土似乎有所进展,神色间有些激动起来,动作也变得快了一些,在地上慢慢开始往前走去,同时仍然还在不停地闻嗅着。

陆尘心中一喜,跟在阿土的背后道:嗯,好好闻,一定要找出来……就在这时,他忽然脸色微变,却是转身向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那道门外还是一片空空荡荡的通道,看过去一个人影都没有。

陆尘皱了皱眉,走了过去,探出头向外面那条通道看了一眼,笔直而漫长的通道上一片静悄悄的。

但是,从那遥远的地方,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似乎突然有一些很轻微的声音传了过来。

啪啪、啪啪……那声音细小而轻微,但却在慢慢地变大,变得渐渐清晰起来。

好像是有一群人,正快步向这边跑来。

陆尘面上神色冷了下来,双眼之中,黑火一闪而过。

第四百五十七章 死光头啊陆尘脸色阴沉,面上杀意浮现出来,外面追来的人不用说,十有八九就是魔教的追兵,而此刻这里却是逃逸无门,眼看就是一个绝境了。

魔教与他有血海深仇,根本不可能和解,若是发现他在这里,只怕立时就是不死不休的血战。

陆尘对此心知肚明,也知道那些魔教教众的疯狂,但是多年以来的经历,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历险磨难,早已让他的心志坚硬如钢铁一般。

就算是今日死在这里了,他也并不畏惧什么。

其实如果是比起死亡的话,陆尘更不愿意落在魔教的手里,在过去的岁月中,他曾经深深见识过这个疯狂教派中最黑暗的一幕,甚至连他自己也曾经成为这片黑暗的一部分。

他在心里静静地想着,然后手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柄黑色短剑,生与死,都靠自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阿土已经走到了中央那根石柱的周围,在仔细地闻嗅个不停,但暂时看起来似乎还是没有收获。

陆尘心中忽然一动,却是想到了一件怪事,之前是那两个人从这里走了出来,那么此地一定是有机关可以开启某处密门,但此刻却遍寻不到,不外乎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里机关太过隐秘,藏在某个绝密所在,连阿土都找不出来;第二便是,之前魔教妖人在一开始就暗中打开了这里的门户,外界发生异变后便直接进入这里返身关上密门。

是哪一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一定是有出口!陆尘环顾四周,目光闪烁,随后看着阿土脚步越走越快,但一直围绕着那根柱子不停地绕圈。

每走一圈,阿土就低吼一声,神色间越来越困惑,但就是一直找不到那该死的机关入口处。

大门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已经到了最后通往这里的笔直通道中。

陆尘目光急闪,忽地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拉住阿土,然后将它往自己身后一靠,低声急道:上面,踩我肩膀上去闻一下!阿土呆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陆尘已经蹲下身子,将阿土双脚抓着,往自己肩头一搭。

阿土顿时会意过来,先是有些犹豫,但随即也靠了上去。

陆尘一声闷哼,身子直起,将阿土的身子顶了起来,同时,他脸色微变,冷哼了一声,嘴巴里骂了一句道:见鬼!你这笨狗,以后不许再吃那么多东西了,好重……阿土似有几分不满地低吼了一声,看起来有些恼火,不过被陆尘这么顶起来,它也很快就靠近了屋顶。

阿土便人立起来,伸长鼻子开始闻闻嗅嗅。

没过多久,阿土忽然身子一顿,好像发现了什么,一下子连叫了几声,然后看起来十分激动,伸出两只前爪拼命地向某一块石柱边的青砖上拍打着。

陆尘心中一喜,正要有所动作,忽然只听上头一声脆响,紧接着一块薄片石头掉了下来,砰的一声落在地面,在屋顶上方的那个地方,露出了一个四方方的小洞,里面有一个红色把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间,门外的声音消失了,陆尘脸色猛然一沉,回头看去,只见门口掠过一个身影,片刻后,一个人影站在了这个圆形房间的门口,正是陈壑。

而在他身后,还有许多人影,正纷纷跟了上来。

这房中气氛,瞬间一片死寂僵冷。

……仙城白虎区长街之上,大坑上下,远近内外,皆是一片寂静。

浮云司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句话。

那是天澜真君对血莺说的话,平静淡然,波澜不惊,就好像是平日里很随意的一句吩咐而已。

只是血莺并不相信,周围所有的人也不相信。

然而真君积威之下,没有一个人敢大口喘气,血莺更是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但最后还是强行镇定了一下自己,然后面上露出一丝凄然之色,慢慢向上边走去。

那个身材本就魁梧高大的天澜真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望去犹如神明,如山如岳,似乎他永远都站在高高的云端,可以轻易地碾死人间的凡人。

血莺觉得自己的手和脚都有些隐约不听使唤,但多少年来执掌浮云司的经历让她强自支撑住了,大概也是为了那其实无所谓的脸面吧。

她慢慢地走到了天澜真君身旁,低声叫了一声,然后在心里幽幽地想着:人如果死掉的话,脸面又有什么用呢?天澜真君并没有与她讲大道理的意思,也没有跟她聊天的闲工夫,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现在可还有办法?血莺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袖子中紧紧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坑下面那片遗迹定有古怪,若是您肯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出来。

天澜真君冷笑一声,道:你要多久?血莺哑然,她追随天澜真君多年,深知这位大人的恐怖与深不可测的性子,在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已经反复告诫自己决不能对这位真君大人说谎。

所以,在迟疑片刻后,血莺终于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涩声道:我、我不知道。

天澜真君脸上的青气一闪而过,目光再扫过周围这片长街上,和这座大坑里一片狼藉,那些被烧焦的尸体、重伤倒地的伤者,沉声道:十多年了,这是我们十几年来败在魔教手中最惨的一次!血莺低头不能言语,身子微微颤抖,天澜真君目视于他,一股庞大的气势如怒涛般席卷而来。

眼看这股无形的气势就要将这娇媚女子淹没时,突然,这一片寂静之中,众人蓦地听到了在地下深处,居然传来了一阵古怪的隆隆之声。

片刻之后,大坑底部的众人突然叫了起来,然后纷纷后退,而那一角的废墟遗迹却是一阵摇动,随即只见那上头各种符纹依次闪烁,滑走游动,转眼之间竟是露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黑洞。

众人大哗,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只听里面陡然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爆炸轰鸣声,一股浓烈的黑焰先从洞里冲上,紧接着,又是一团浓浓黑烟。

片刻之后,众人只听黑洞里传来一声厉啸,一团黑影冲天而起,从那黑洞中冲了出来,但随即在半空中身子一歪,便从空中如断线风筝般摔了下来。

远处有人惊呼出声,但是只是一转眼间,天澜真君的身影便出现在半空里,一揽手便抱住了从空中落下的那个人。

正是陆尘。

只见他此刻全身一半的身体好像都被烈焰焚烧过一样,看上去惨不忍睹,血肉模糊,但不知为何,他居然好像还清醒着,有些吃力地转过头来,看了天澜真君一眼。

天澜真君也静静地看着他,只是那一双如同深海般深邃无边的眼瞳深处,仿佛涌起了惊涛骇浪。

陆尘看着他,嘴角扯动了一下,然后竟然似乎是笑了一下,过了片刻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片寂静之中,听到了那句话:哎,死光头啊……话音未落,陆尘脑袋一歪,就已经昏了过去。

第四百五十八章 命好一阵吼叫声从脚下传来,却是从那个洞穴中再度传了出来,把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转眼看去,只见黑烟滚滚中,一只身躯高大的黑狗从洞里也跳了出来。

这自然是阿土,看它的模样也是颇为狼狈,身上毛发被烧了好多处地方,特别是屁股那一块还烧秃了一小片,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不过除此之外,阿土身上其他地方倒好像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精神也还不错,跳出来后甩甩身子抖下身上的尘土,向天上看了一眼,便对半空中的天澜真君和已经昏过去的陆尘叫了起来。

汪、汪汪汪……这一刻,长街上居然只有这一只狗的声音,让人听起来有些怪异,不过很快的,天澜真君便落了下来,随手一招,旁边早有人跑了过来,将他手上的陆尘稳稳接过。

血莺这时也来到了一旁,明眸向陆尘脸上看了一眼,顿时微微一变,望向天澜真君刚要说话,天澜真君已然带着几分冷漠地道:照顾好他。

血莺吃了一惊,还没开口答应,便只见天澜真君将陆尘身子往她这边一推,随即袖袍如云挥起,身形便向那兀自冒着黑烟的洞口中落了下去。

身躯未至,所有的黑烟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陡然压制,一下子向四周散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个魁梧的身影直接进入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洞穴中。

血莺急忙叫过旁边的人,以最快的速度交代道:带他上去,先在街边找一处安全地方替他疗伤,派人守卫,决不能出半点岔子!说完之后,她又转过身子马不停蹄地直接点了十个人,都是浮云司中道行实力极强的精锐,然后自身更不迟疑,当先就往那洞口中冲了下去。

其他人见此情形,对视一眼,也是纷纷跟上。

……天澜真君身子甫一落下,便感觉到周围一阵炎热气浪扑面而来,几团烈焰焚烧着向他这里呼的一声卷裹扑上。

天澜真君脸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惊愕之色,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只是随随便便地用右手挥了挥,一股无形的气浪顿时从他袖底翻涌冲出,将周围所有的火焰黑焰齐唰唰地向后推开了丈许之远。

这是一间地下圆形的石室,周围都是大块大块坚硬的岩石,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此刻已经破损大半,而从上方落下来的黑洞居然就在这石柱之中。

此刻,石室中并没有易燃之物,但火焰仍然熊熊燃烧,好像凭空生成一般,令人有些诧异。

天澜真君脸色阴沉,向左右周围看了一眼,很快发现地上落着一些完好或裂开的黑色铁球,里面兀自散发出极高的温度和残余的烈焰,看起来这满室的烈火就是这些黑色铁球搞出来的。

与此同时,在这石室的另一边有一处门口,从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片刻后出现了好多个人的身影,正是陈壑等人。

从这里看去,那边外头宽敞通道上的人影十分众多,至少超过了十五六人,比最开始陈壑带到这里的人要多了不少,想来或许是之前在这里发生激战后,还在远处那座地下城池中搜寻的魔教妖人也纷纷赶了过来。

天澜真君目光微垂,便看到以陈壑为首的一批人手中抓着许多个类似的黑色铁球,神情凶恶狰狞,看起来杀气腾腾。

他盯着这些人看了片刻,忽然冷冷笑了一下,道:这又是那老乌龟做出来的歹毒东西么?魔教众人纷纷变色,有好几个人已然大声喝骂了出来,老乌龟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魔教硕果仅存的鬼长老。

因为魔教衰弱,真仙盟和浮云司又是手段凶狠,所以鬼长老长期隐匿躲藏,让正道中人始终找不到他;再加上鬼字通龟,所以老乌龟这个词有时会被正道中人用来鄙视蔑称鬼长老。

天澜真君对那些魔教妖人的怒骂呵斥毫不在意,脸色冷漠地看着他们,袖袍一拂,便向前走去。

他走得大大咧咧,走得理直气壮,走得目中无人,走得不可一世。

仿佛对面十几二十个穷凶极恶的魔教高手,对他来说犹如无物一般。

站在前头的陈壑脸色微变,盯着天澜真君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是在他旁边的几个魔教教众却是忍耐不住,大骂出声后,直接将手中几个黑色铁球向天澜真君丢了过来。

黑球在半空中就砰的一声打开,随即里面好像突然有火光亮起,紧接着,一团耀眼夺目的火光就像烟火一般爆炸燃起,瞬间出现了一团气温极高的烈焰,向天澜真君扑来。

上、下、左、中、右,一共五个烈火球犹如追命夺魂一般飞来,要将那个死胖子烧死。

只是,这个死胖子死光头看起来根本就没在意这些飞过来的可怕东西,只见他袖袍在半空中一扇,连脚步都没停下,那五个烈火球竟然就直接倒飞了回去。

炽热的火焰在半空中发出尖利的吼叫声,这速度竟然在一瞬间快了数倍,只听轰的一声,这火球直接撞进了魔教人群中,顿时一片的大乱。

有人被火烧着的,一下子痛得跳脚,更有两三个人直接被烈焰缠身,尖叫着在地上打滚起来。

陈壑突然大吼一声,转身就跑,喊道:快走,这是天澜老贼!话音未落,他已经在通道中飞掠而去,看那速度,已然是使出了全部气力了,只为了多远离这个看上去高高大大的死光头一点。

原本愤怒无比正要冲上去拼命的魔教教众,突然一瞬间都呆滞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天澜真君身上,随即片刻之后,突然所有人同样大叫一声,竟是一起撒腿就跑,连地上还痛苦辗转的伤员都顾不上了。

天澜真君冷哼了一声,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魔教妖人,眼中露出几分不屑鄙夷之色,大步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只听嗖嗖之声响起,正是血莺带着浮云司的人跳了下来。

落到地上,血莺将周围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此刻哪里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特别是那些逃窜的家伙。

浮云司的人更是一眼便认了出来,顿时,众人的面上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

原来这里,就是魔教在仙城的老巢啊!血莺用询问的目光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天澜真君点了点头,血莺立刻回头招呼众人,然后用最快速度向前方追了过去。

追,一定要抓住那只老乌龟!清亮而兴奋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地下,众人从之前的沮丧中摆脱出来,带着欢喜和激动狂奔而去。

只剩下天澜真君站在这屋中,抬头向上方那个黑洞看了一眼,脸色忽然间变得有些奇怪和复杂。

过了片刻后,只听他轻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难道这……就是气运?第四百五十九章 神通魔教教众们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尽管此刻刚刚追来的浮云司血莺等人在人数上远比他们更少,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回头,也没有人想着回头与这些浮云司的敌人搏杀拦住追兵。

因为在这些追兵的背后,那个魁梧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一样,阴影铺天盖地而来,直接压垮了所有魔教教众的心理防线。

多少年来,天澜真君在天下正道修士心中那高大、无比德高望重的地位,换成魔教中人心中就是如恶鬼魔煞勾魂使者般的恐怖。

不过还好,并不是所有魔教中人都被吓破了胆,尽管知道自己这群人虽然看起来人数占优,但在一位如此强大的化神真君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奔逃中的陈壑却仍然注意着身后的情况。

很快的,他发现了现在追得最紧的是血莺及其他不到十人的手下,而那位天澜真君并没有跟上来。

陈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当然不会相信这是那位天澜真君力有不逮,又或是心怀仁慈,多半很可能是那位大佬自矜身份,当今魔教之中,除了神秘莫测的鬼长老外,其他人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出手的资格了。

如此或许就是一个机会!陈壑眼中一亮,脑海中疯狂转动着念头,在奔跑之中,忽地对身边人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

血莺正一脸兴奋地带人追来,眼看着越追越近,忽然她看到前方有四五个魔教妖人猛地回头,纷纷举手,却是丢来了数个黑色铁球,然后又纷纷拼命逃窜而去。

血莺带领浮云司与魔教争斗多年,自然是经验丰富无比,虽然眼下仗着天澜真君神威大占上风,但一路追来其实心里仍然都还留了个心眼。

此刻突然看到这一幕,在脑海中急速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过往在与魔教争斗中从未见识过这种黑色铁球,先是吃了一惊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停下脚步,随即叫道:小心!只是身边其他浮云司的人都是十分急切,一来,身后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天澜真君看着,二来,前头那些魔教妖人看起来不过是胆战心惊的狼狈逃窜而已,有好几个人在血莺开口警告时就已经冲了过去,等他们反应过来再想停下脚步的时候,那些速度极快的黑色铁球就已经飞到了跟前。

轰!一团烈焰骤然出现,瞬间燃烧起来并缠上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子,转眼之间火焰就将他团团裹住,成为了一个火人。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起,血莺等人都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都停下脚步,但多年来始终与魔教厮杀的经验在这一刻还是发挥了作用,一旦看到如此异变,接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立刻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血莺沉着脸一声轻喝,不退反进,跃到半空中时手中则是多了一块奇形丝网。

那丝网通体血红色,未展开时根本看不到血莺将它藏在何处,此刻一旦展开,顿时如法宝一般迎风涨大,一下子就将这条通道都封住了。

一只奇异的红色飞莺出现在这红网之上,蓦地抬头,竟是发出了一声清脆响亮的鸣叫声。

而在她身后,其余几个浮云司的人则是冲向那个被火焰包围焚烧的同伴,疯狂扑打着他身上的烈火,同时掏出伤药丹丸为他疗伤,看起来竟是完全不在乎还剩下的几个同样危险的铁球,又或是对他们那位美丽娇媚的首领血莺,拥有着完全的信心。

半空中的血莺脸色则是肃穆凝重,看上去小心谨慎,片刻之后,那些剩下的黑色铁球全部砸到了这块红色丝网上,血莺手臂一抖,红网上的飞莺竟然一声鸣叫飞了起来,直接将全部黑球包裹住,随即红网上其他全部的丝网纷纷倒卷而回,一层一层地如裹粽子一般包裹得严严实实。

轰……这一次,是异常低沉又震慑人心的回响声,那片红色丝网在半空中连续跳动了几下,红光大盛,但很快的就安静了下去,然后缓缓飘落了下来。

至于之前那些可怕的烈焰,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前方的魔教教众人群中一阵骚动,逃跑的速度更快了。

血莺一伸手,将那丝网法宝收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位虽然只有短短时间但已经被烧得遍体鳞伤的同伴,当机立断,先让一人照顾他,待情况和伤势稳定后将他送回地面,另外又让一人立刻回到地面,却是尽全力调动整个浮云司的人手,如今在外头地面上的人立刻下来,再传出命令,让仙城中更多浮云司的高手全速来到这里。

这一连串安排,她布置得快速却又有条不紊,人人谨遵命令,随即接下来他们就要继续追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天澜真君平静地从后面走了过来,从她身边越过的时候,看了血莺一眼。

血莺微微低头,面色有些苍白和愧疚之色。

天澜真君却是突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这条通道中的人听到了,道:你做得很好!说完,他宽大的袖袍挥动,一步跨去,就好像已经越过了不可思议的两三丈地,继续向前走去。

而在他身后,血莺猛地抬起头来,贝齿轻咬红唇,过了片刻之后,她忽地一挥手,面色再度转为平日里的冷峻,目光如电如霜,喝道:追,魔教妖人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漫长的通道在这些道行高墙的修士脚下,特别是在他们全力奔跑飞掠后,变得好像短了很多。

没过多久,陈壑等魔教众人就冲出了那条通道,重新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地窟。

看着诡异的血色月光笼罩下的那座地下城池,看着地下巨大的空间,陈壑一声大喊,喝道:散开跑!话音才落,所有的魔教教众就如同大树倾倒后的猢狲一般纷纷向四面八方逃窜而去,同时,陈壑还对着前方一些残留在后头兀自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魔教教众大声喊了起来,让他们赶快逃走。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通道洞口中人影一闪,天澜真君那高大魁梧的身躯走了出来。

他随意地瞄了一眼那一片四散奔跑的魔教妖人,忽地冷笑了一下,猛地伸出一拳直接打在身旁那坚硬的石壁上。

砰的一声大响,石壁震动龟裂,在他拳头击打处的那一块更是四分五裂,直接飞起了大大小小十几块碎片。

天澜真君看都不看一眼,手掌如行云流水一般直接一抹而过。

所有的石块轰然聚合,到了他的手心,然后便看他向外一甩,刹那之间,锐啸声破空而响,如雷霆降落人间,犹如离弦之箭般,这些大大小小的石块就冲向了那些奔跑中的魔教妖人。

啊啊啊啊……惨叫声瞬间响起,同时,有好些个魔教教众如遭重击,有的直接倒地,有的摔在一旁,更有倒霉的被大块石头击中的,直接被打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砸在那些高大房屋的墙上,砰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后,然后慢慢地滑了下来,倒在地上抽搐着,竟是站不起来了。

一时间,下方城池总能鬼哭狼嚎,但天澜真君似乎全不在意,只是轻蔑地笑了一下后,目光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天空中那一片诡异的光芒。

血色的月光,洒落下来,照在他的眼瞳中,隐隐的似乎也将他的眼睛映成了一片红色。

第四百六十章 气运弄人陆尘看到了一扇红色的大门,漂浮在无垠的黑夜中,漫天星辰点缀在苍穹里,熠熠生辉。

他觉得那红色的光门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在哪儿见过,过了一会后,他忽然想起了那颗神秘种子里的树洞,在那树壁深处出现的两扇门。

似乎有点像,但仔细看久了又感觉有些不对,陆尘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些紧张和迟钝,似乎有一种隐约可以看到真相却又总是抓不住的焦虑感。

随后,他忽然望见那扇夜空中红色的光门大放异彩,放射出血红色的万丈光芒。

在一片耀眼的光辉中,门,打开了!刹那之间,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天地,一轮血月从那扇门中升起,直接升腾到苍穹夜空中的最中央,光芒大盛。

于是天地之间,每一寸每一处地方都披上了红色,看上去就像是一片鲜血的海洋。

呼!陆尘一声闷哼,只觉得头疼欲裂,猛地从那噩梦中惊醒过来,猛一睁眼,便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墙壁和熟悉的床铺。

他的额头有冷汗渗了出来,气息急促,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只宽厚温和的大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浑厚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说道:你做梦了吗?陆尘定了定神,然后转过身来,便看到了天澜真君坐在自己的床沿处,正面带了几分关心之色地看着自己,而他的那只手掌,也还放在自己的肩上,温暖得如同一座大山。

不知为何,陆尘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后背上一阵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他看着天澜真君,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从刚刚的噩梦中情绪平复了下来,然后恢复了平静,道:我在哪?发生了什么事?你在洗马桥的宅子里,因为和魔教妖人厮杀受伤,昏迷了一天,刚刚才醒过来。

天澜真君简练而直接地对他说明了情况,然后又问道,现在感觉如何?陆尘犹豫了一下,随后便感觉身上还有些地方传来痛楚之意,但对他来说几乎都算不上什么,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严重内伤,便点点头道:还行,应该是没事了。

我的伤按理来说不会好得这么快,莫非是你……天澜真君点了点头,道:我出手帮了一点小忙。

陆尘沉默了一会,随后抬眼看着天澜真君,道:你是堂堂仙盟真君,名动天下,德高望重,不管怎样,似乎也不应该为一个无名小辈出手,你这样做,岂不是等于公告天下我与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天澜真君耸了耸肩,看起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差不多是吧。

陆尘却并不想让他如此混过去,皱眉道:你别打混,这事很麻烦的,被你这样一搞,真仙盟和魔教两边所有人大概都知道我和你有紧密关系,以后我还怎么帮你做哪些隐秘之事……不做了。

天澜真君道,你以后不用做那些事了。

陆尘怔了一下,有些愕然地道:什么?天澜真君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屋子里走了两步,淡淡地道:你先养伤,等过两天身子好起来了,我就找个机会办个仪式,正式公告天下,收你为徒吧。

哪怕陆尘多年来早已磨炼出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心性,此刻也是愕然变色,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地道:你、你这是怎么了,这么突然要这样做?天澜真君笑了笑,道:因为你劳苦功高啊,十多年前还是少年时就潜入魔教之中,日夜与凶险为伴,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随后更是屡立奇功,特别是荒谷一战,你逆转乾坤,一举击溃魔教百年大计,造福天下苍生。

这等功勋,我始终也没报答你,如今也算是……我不信!陆尘摇头道。

天澜真君明显地窒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不管日后如何,但我这些年来确实也只对你一人如此。

你总不会还怀疑我养你长大的这点心意吧?陆尘默然片刻,缓缓道:你养我长大,我自然是信你敬你,并为你出生入死。

只是说实话,以你的身份地位,还有……他顿了一下,随后低声道:总之,早十年你都没收我为徒,现如今突然要这么做,我想不通。

天澜真君转过身来,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凝视着陆尘,那其中光芒闪烁如波涛起伏翻涌,仿佛随时都能将人淹没。

陆尘也平静了下来,坦然对视着他,只是没人知道,在那被褥之下,他的手掌已经悄悄紧握成拳,手心全是冷汗。

……屋子里一片安静,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天澜真君才转开了目光,转过身去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尘看向窗外,眺望着远方那片天空。

陆尘这才松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凶猛无比的巨兽凝视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过了一会后,他忽然听到站在窗前的天澜真君开口说了一句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道:你知道‘气运’吗?气运?陆尘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是运气的意思吗?天澜真君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陆尘立刻摆了摆手,道:当我没说。

天澜真君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叹了一口气,道:这数十年来,也只有你一个人敢在我面前一直这样说话,偏偏我又会一直容忍于你。

现在想想,大概也是师父他说的那句气运的意思吧。

师父?陆尘犹豫了一下,神色间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道,莫非是您的那位恩师天鸿老祖?天澜真君默默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道:我师父平生只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是我,还有一位是我师兄白晨。

白晨师兄比我先入门数十年,当时无论境界、道法、声望、能力皆在我之上,天下间包括昆仑派上下皆是众望所归,以为他必定能接受师父衣钵,传承那‘天’字道号。

但是最后,师父却传给了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陆尘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起来,为了缓解自己这种紧张,他强笑了一下,随后道:不知道啊。

天澜真君被他这句话倒是顶得忽然失笑,看起来好像有些莞尔,叹了口气后,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的。

只是在师父临终前,我抱着他的身躯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说了‘汝有气运,当承道号’。

顿了一下后,天澜真君似乎有些出神,好像回忆起了当年往事,然后悠悠地道:我记得那个时候,白晨师兄好像差点气疯了……第四百六十一章 一步登天说实话,当年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气运,为什么师父他老人家又这样看重?我只是记得师父他过世的时候,就那样带着淡淡微笑地看着我,笑容有些奇怪。

天澜真君叹了口气,对陆尘道:所以有一阵子我甚至都怀疑过,也许根本就没什么气运,会不会就是师父他自己心里看白晨师兄不顺眼,故意这样说的。

连我自己都有些糊涂,白晨师兄那里自然更是暴跳如雷,对于这莫名其妙的气运之说,他当然是半点不信,但偏偏又不能改了师父的遗嘱,所以从那以后就恨上我了吧。

不过这也难怪,换作是我,在他的位置,大概也是会气疯了……这一段往事秘辛,天澜真君说得是十分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有趣诙谐,但陆尘只要想起当年的情况,特别是这两位都是日后惊天动地的化神真君时,就觉得自己有些头皮发麻。

然后很快的,他就想到了几年前昆仑派的那一场大变,在那个月圆之夜中,这两位化神真君最后终究是只活了一位下来。

现如今,已经几乎没有人会再谈论起那位已经去世的白晨真君了,人走茶凉,更不用说他身后留下的派系被一扫而空,就连最嫡系的三个弟子,一个不见天日封闭死关,一个叛投大敌,剩下一个最小的,如今看起来也是成了一个宣扬别人宽怀美名的牌坊。

所以说了半天,我还是没听明白,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气运’到底是什么?陆尘对他问道。

天澜真君想了想,然后对他说道:大概是……运气好的意思?陆尘:……天澜真君笑了起来,看过去似乎笑得很开心很愉快,大抵上他平日里是不会这样笑的,就算要笑,他也是笑得不怒而威,笑得众人景仰,笑得名动天下,笑得四方胆寒。

只有这个时候,在他和陆尘独处时,他忽然间好像笑得十分酣畅淋漓一般,一拍手说道:管他呢,反正我师父临死前也是神神秘秘一副‘我到时候就知道了的’样子,那我觉得行就可以了。

他看着陆尘,微笑道:这么多年来,你帮我做了很多事,特别是击溃魔教,别人做不到的,你做到了,这就是气运;这些年来多少次生死一线间,别人都死了,而你活了下来,我想这也是气运;就说前日吧,浮云司重挫之日,众人惶急无计的时候,你却出现并找到了魔教巢穴,那自然也是气运!陆尘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我记得以前你好像不太信天意的。

嗯,原来是不怎么信的,现在也就那样吧。

天澜真君看起来不以为意,淡淡地道,不过当我下去地窟中,看到了那一轮血月后,我就觉得,你还真是与众不同了,这气运,只能落在你身上的。

血月?陆尘吃了一惊,愕然想了一下,道,那座地下城池上的那个?嗯。

……一阵清风徐徐吹过,房门打开后,天澜真君那庞大的身子走了出来。

在随手将房门关上后他走到了庭院中,沐浴着那凉爽的清风,抬头看了看天空。

蓝天白云,犹如澄澈的宝石。

他静静地眺望着,过了一会后,他便向大门那边走去,只是在即将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尘所在的那间屋子,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似乎有一些欢喜欣慰,又夹杂有几分疑惑,他深深地看着那扇房门,深邃如海的目光里倒映出几分光影,过了一会后,却是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那话语有些含糊,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片刻之后,这位名动天下的化神真君便已离开了这里,身形潇洒,大袖飘飘,没过多久就再次来到了那条不久前刚刚发生了大事的长街上。

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现在周围早已被浮云司里三层外三层地给紧紧围住,不要说从这里通过了,他们甚至连这一整条长街都给封闭了起来。

反正这里是仙城,是真仙盟的大本营,浮云司背靠大山,势力深远强大,想怎么干都行。

天澜真君一路行来,自然是无人敢挡,不多时,他便来到了那个大坑边。

血莺今天不在这里,旁边的人见到天澜真君后一个个面露恭谨之色,纷纷见礼。

天澜真君挥了挥手,然后直接下了那条黑暗的通道,进入了那个地下世界。

与地上那种忙碌、拥挤且肃杀凝重的气氛相比,这座地下的洞窟特别是那座奇异城池中就显得安静了许多。

当然了,这里也有不少人,都是浮云司或是从真仙盟其他堂口调来的人手。

每一处通道入口出口,每一条看起来可疑的甬道都有人看守着,庞大的城池里也有不少人正在挨家挨户搜索过去,力求不放过任何一点线索。

天澜真君的目光扫过这一片忙碌但有条不紊的画面,最后目光落在了在城池中心处那座古怪的雕像旁,一个老头正盘膝坐在地上,抬头仰面凝视着半空中的那一轮血月,像是怔怔入神,半天都一动不动。

天澜真君走了过来,在这个与他齐名的真仙盟六大真君之一——星辰殿主人身旁坐了下来,过了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如何,可看出什么来了?古月真君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话,而是仍然盯着那轮血月看了半晌后,才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们几代人都错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血月必定是要升上外头的夜空中的,谁曾想它居然不声不响地已经出现在我们脚底下了。

天澜真君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古月真君看了他一眼,道:发现这里的那人有大功,这是真正的大功,要好好奖赏他一番。

天澜真君呵呵一笑,道:你放心就是了,我自有理会。

如今血月既现,你准备如何处置?古月真君沉吟片刻,道:封印真身是在地下深处,暂时应该还没有大碍,不过这一层被魔教那些废物一通折腾,还莫名其妙地自己加上了不少机关,所以这里的禁制基本都废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着,他脸上露出愤愤然的神色来。

天澜真君倒是没怎么生气,笑道:看开些,好好处置就是了。

古月真人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看你心情怎么这样好?天澜真君想了想,道:我打算操办一场收徒礼仪,你也过来吧,我再叫上其他几个老家伙……古月真君脸色微变,面上露出难得的惊讶之色,道:你这是……谁人运气这么好,这是要一步登天啊!第四百六十二章 绝望少女长街之战异变陡生,眼看着便是一场浮云司多年未见的耻辱惨败,就是在天下间修真界的中心仙城里,在无数人关注之下,被魔教赤裸裸地打脸打得啪啪响,丢脸丢到家的一战。

然而事情到了最后却峰回路转,在英明神武的真仙盟几位化神真君领导下,强大而坚韧的浮云司处变不惊,越挫越勇,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借助某位神通广大潜入魔教的影子破开魔教机关,杀入地下魔窟,最终一举端掉魔教在仙城中经营数十年的巢穴,杀死俘获魔教妖人逾百人之多。

虽然美中不足的是,魔教贼酋鬼长老依旧逃逸而走,但这一战已然重创魔教元气,为天下正道大涨士气,也再一次证明了浮云司果然是天澜真君亲手缔造的铁军,是正义卫士,是始终维护天理公义的钢铁之师……这吹牛是不是吹得有点过分了啊?陆尘拿着手中的告示纸张,看起来有点无奈的表情,望着老马说道。

这时,在陆尘的屋子里,老马、白莲都在,原先在长街一战中受了伤被烈火波及的黑狗阿土也在,不过这一次它并没有趴在地上,大概是前次在激战中为陆尘出了大力、光荣负伤的缘故,所以资格大大上升,如今已经得意洋洋地趴在了柔软的床铺上,占了大半位置。

不过,陆尘也没吃亏,坐在床沿边,直接靠在这跟一座小山也似的黑狗身上,显得十分惬意。

老马咳嗽一声,拿过了那张告示,笑道:我看还行吧,跟实情也差不太多。

旁边的白莲插嘴说道:你自己都说是吹牛了,那不说得好听些,能叫吹牛吗,不然,干脆说自己被魔教痛揍了一顿好了。

陆尘对这个牙尖嘴利的女孩翻了个白眼,然后对老马问道:最后的战果到底是怎样的,真如这告示上头所说的吗?老马摇头道:没有。

陆尘面上露出一股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扯动了一下,道:那到底有多少?老马想了想,道:杀了十几个,活捉了不到十个人吧。

什么?这一次却是白莲吃了一惊,在一旁愕然道,居然和告示上说的差这么多?陆尘笑了起来,对白莲道:你刚才不还鄙视我的么,怎么这一下就忍不住了?白莲哼了一声,看起来有点恼火,道:我本想着浮云司吹吹牛也没什么,反正总归是打败了魔教。

但这杀伤人数从十几二十人一下子吹到了过百人,有点太夸张了啊!不得不说,漂亮美丽的少女就算是生气时也是别有一番动人风姿,更别说白莲本就是清丽脱俗异常出众的容颜。

看着那微微嘟嘴却隐约有动人心魄的美丽少女,陆尘和老马都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老马微笑着说道:所以说,你们两个还是太年轻啊。

你看我看这东西,就一脸淡定,心情十分平静。

陆尘呸了一声,道:你说白莲就算了,我都什么岁数了还年轻人?算了,反正这事再夸张也与我无关。

老马刚要说话,白莲在一旁先插口忿忿不平地道:什么叫我就算了,你们两个老头子年纪大了不起吗?告诉你们,本姑娘早就长大了,见识、阅历、道行随便你们比,有一样比你们差,就算我输!说完后,她还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胸,一脸肃然之色。

这一次陆尘老马就不敢再多看了,很快的都把视线从这已经长大的少女身上移开,对视一眼,看起来都略有尴尬之意。

老马干咳一声,道:也不能说与你完全无关吧,毕竟是你在紧要关头又立下大功,这才保全了浮云司的脸面。

陆尘摇摇头,道:不好这么说,总归是浮云司那么多弟兄殊死血战,才能打败魔教。

这时,旁边的白莲又插了一句,道:要我说,他们也太不把你当回事了,就那么随随便便一句影子就带了过去。

那个时候要不是你找到了魔教地下巢穴,现在浮云司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陆尘有些奇怪地看了白莲一眼,略带讶异地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会一直帮我说话?老马笑道:你怎么如此说话,当日地道崩塌时你没跑出来,白莲在外面可是十分担心的,一直急着要找人救你。

白莲脸颊微微一红,随即哼了一声,道:胡说!我着急哪是为了他。

说着,走过去坐到陆尘身边,伸手摸了摸阿土的脑袋,瞪了这只黑狗一眼,道:我是为了阿土着急,这只狗欠我的东西还没还呢,这样死了可不行!对不对,阿土?屁股上被烧了一块的阿土抬起头来看了看白莲,摇了摇尾巴,然后汪的叫了一声。

白莲微笑起来,微微点头,看着阿土好像在说算你识相。

陆尘也是莞尔,不去理会他们,转头对老马说道:好了,不扯这些没用的,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话音未落,忽然,他们听到门外传来几声平稳清脆的敲门声,顿时打断了他们的话头。

屋内三人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过了片刻后,老马对他们两人点点头,然后走过去开了门,只见一个女子站在门外,娇媚美丽,令人眼前一亮,居然是浮云司的首领血莺。

这位在浮云司,甚至是整个真仙盟中的地位,那可是举足轻重不容小觑的,陆尘等都是有些意外,纷纷站了起来。

血莺走了进来,对老马和白莲先是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陆尘身上,上下打量一眼后,道:身上的伤都好了吗,陆尘?陆尘点点头,道:差不多都好了,多谢薛堂主的照顾。

血莺摇摇头,道:你能好这么快,都是真君大人的功劳,我不敢掠人之美。

说着,她走了过来,一边示意其他人都坐下,一边随手拖过一张凳子在陆尘前头坐了,道:不过我还是没想到,真君他老人家对你居然如此看重。

陆尘心中一动,但脸上神色并没有太多改变,只是微笑道:薛堂主太客气了,我只是一个小人物,都是死光……真君大人厚爱,救我一命而已。

血莺神色间看起来似乎有些奇怪,目光中隐含深意地凝视了陆尘一会,随即平静地道:我这次过来就是专门为你来的,你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吧。

收徒大典就在三日后举行,你且随我上天龙山去。

陆尘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白莲却已经惊讶地插口道:收徒,谁要收徒,这是怎么回事?众人向她看去,只见这个少女面上眉头微皱,双眼圆睁,脸色隐隐有些苍白,看起来好像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只是在场的几个人都是阅历丰富,目光毒辣之人,一眼便看出不知为何在白莲那美丽容颜之中,就在这一瞬间,好像是忽然多出了几分恐惧之意,甚至是带了一丝绝望。

第四百六十三章 挑拨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陆尘、老马和血莺都是面露异色,大家不约而同地向白莲看去。

白莲在最开始那片刻的失态后,很快便注意到其他人的样子,顿时怔了一下,面上的神情也僵硬了起来。

过了一会后,她迅速恢复了镇定,强笑了一下后,对众人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好你个陆尘啊,居然嘴巴这么严,之前一点都没听你提起过……这个美丽的少女虽然在尽力的圆场,但是她神色中的勉强还是落在众人的眼里,不过大家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

没过一会,白莲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血莺对此显得无动于衷,大概是白莲虽然美貌动人,对她这样一个女子也不可能造成什么影响,反倒是看着陆尘与老马神色间都有几分异样,她还笑了一下,似乎隐有深意地问了一句,道:怎么,心疼了?那没有。

老马第一个就直截了当地否认了,道,就是奇怪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刚才我们也没得罪她啊。

血莺哼了一声,又转头看了看陆尘,道:你心里不会也不知道吧?陆尘犹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道:这是她……也对那位置有意了吗,不至于吧?坐在一旁的老马神色一变,而血莺则是淡淡地道:有什么不至于的,那可是真君亲传弟子的名号,说出去就是一件护身符,就是可以横行天下的保证,日后还有似锦前程,谁不想要?老马好像也听懂了这两个人话里的意思,默然片刻后,道:但她不是已经有了那身份了么?血莺反问道:死人能跟活人比吗?这当然是不能比的,这个答案谁心里都清楚,在场的三个人也都是心思清晰之人,自然能够想到这一点,只不过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老马没问出口,血莺也没说。

最后,还是陆尘叹了一口气,面上带了一丝无奈之色,微微摇头,苦笑了一下后,道:原来她还真的想拜天澜为师啊。

这话头被陆尘挑开了,血莺也就不再顾忌,冷冷地道:原先我们也没想到她这小小年纪的,居然可以如此……大概终究是不好意思说出那厚颜无耻之类的话。

血莺哼了一声,跳过话头,道:真君大人昔日收留她在身边,公示天下,自然是有所用处。

倒是没想到她居然可以这么快就忘却师恩,想要再攀高枝。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就已经十分清楚了,血莺显然是认为白莲在她师父白晨真君死后,转眼就忘了原来恩师的养育之恩,甚至不顾天澜真君和白晨真君之死有些不明不白的关系,妄图再次拜入到天澜真君门下。

至于天澜真君原本收留她不杀她,当然是为了向天下表明自己的公心,示意自己与白晨真君之死无关,我都收留那师兄的小弟子了,难道还不怕养虎为患么?再说我暗算杀害白晨师兄就太过分了吧?大意是如此,只是在这之前,无论是陆尘还是老马都觉得白莲是个早熟且异常聪明的女孩,他们在心里想过了许多她的反应,甚至觉得她日后说不定忍辱负重修炼大成,然后找机会干掉天澜真君这样的戏码他们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是他们真的没有想到,白莲居然是看起来真的不把白晨真君的师恩当一回事,好像真的是期盼着拜入天澜真君门下的样子。

老马看了陆尘一眼,问道:以前你在昆仑山上时,有看到白莲跟白晨真君不和吗?陆尘摇摇头,道:没有的事,那时候她趾高气扬的,言辞间只会以那真君弟子的身份自傲。

老马默然无语。

旁边的血莺则是皱着眉头站了起来,道:好了,不说这些废话了。

陆尘,真君确实已经定下了收你为徒的告示,并且决定大大操办一场,除了公告天下外,就在天龙山浮云司大殿中,他还要请来另外五位仙盟真君大人一同见证,同时一并宣告你过往所立功业。

老马与陆尘同时吃了一惊,老马心急,张口愕然问道:堂主,你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是陆尘以前在魔教中所做的事,也一并要说出来……血莺点头道:正是。

老马哑然,陆尘则是坐在远处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后,他低声道:你们这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吗?他当年在魔教中的所作所为,对正道和真仙盟来说当然是丰功伟绩,但对魔教来说,便是血海深仇,以至于他在荒谷之战后不得不隐名埋姓十多年,怕的就是魔教那不顾一切地疯狂追杀复仇。

如今在那天下瞩目的收徒大典中一旦公开这些事,不用说魔教立刻就会知道这位天澜真君唯一的传人就是当年那个破坏降神咒大法的内奸。

要知道鬼长老还没死呢,天底下魔教还有多少余孽妖人,还有多少隐匿高手,甚至还有多少疯子,谁都不知道的!血莺当然也是明白这其中的关节,所以在这个时候,她看向陆尘的目光里其实也渐渐柔和了一些,不管怎样,如此滚烫得要人命的位置,虽然她也很羡慕,但真的也不太敢这样公然坐上去。

这是真君大人的意思。

血莺放缓了自己的语调,对陆尘带了一丝安慰道,我在下山前,真君大人也特地让我过来跟你再把这事说清楚的。

他的原话是:身为他天澜的弟子,又是昆仑一脉天字道号继承人,这些都是小小磨砺艰难,不算什么。

陆尘哼了一声,道:他是化神真君,对他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了。

血莺也不理会陆尘口中的怨愤,只是轻咳一声,道:他老人家还说了,要么你自己怕了,就不要上山做他的弟子,从此离开仙城,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要么,你就自己处置好这一切,若是以后死于魔教妖人之手,也只是你自己没用而已。

陆尘脸色漠然,过了一会后,他站了起来,道:走吧,我们上山。

老马欲言又止,伸手出去,似乎想拦住他,但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血莺则是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是当陆尘走过血莺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血莺,片刻后突然说道:刚才那一番话里,大概你也有几分添油加醋吧?他淡淡地道:我虽然整天骂死光头不要脸和混蛋,但是那个人对我,却是不会说出这般绝情的话的。

说着,他也不管血莺突然有些僵硬的表情,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第四百六十四章 滚!天龙山上,昆仑殿中。

这座大殿便是天澜真君在天龙山上的居所,作为站在人族修真界巅峰的化神真君的住处,这座大殿修建得高大气派、气势雄伟,与天澜真君远比常人高大魁梧的气派十分相称,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传说中的巨人俯视着周围人间。

至于取名昆仑,不用说,自然就是出自天澜真君本身的宗门昆仑派了。

多年以来,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对天澜真君溜须拍马,说这是不忘本,说此乃真君心系故乡宗门,真乃至情至性之人也。

当然了,这待遇也是只对天澜真君一人而已,若是换做了其他随便一人,大家说的大概就是此子蠢笨失礼,悖逆宗门,天下间焉有以宗门名号为住处殿堂之名的?该杀该杀,该死该死!距离昆仑殿不远处,就是浮云司总堂大殿,两座殿堂相隔百余丈,彼此呼应。

浮云司大殿看去,比昆仑殿低矮几分,似乎也有些许含义在里头。

陆尘、老马和血莺从浮云司大殿边走过,继续走向后头的那座昆仑殿。

陆尘抬眼望去,只见那大殿前方并无悬挂常见的殿堂匾额,反而是在大殿正门前十丈远的空地上,也不知从哪儿搬运来一块巨石,如小山一般坐镇在此,上头则是刻有两个大字昆仑。

走到近处,陆尘目光落在那两字之上,只见那石面上笔迹如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尤其几处收笔处更是深邃激烈,竟似有破石而去的意味,令人惊叹。

他多看了几眼,见石面上只有这两字,却无落款,便问走在一旁的老马道:这两字是谁人所写?老马还未回答,走在前头的血莺已经回身答道:这是真君大人亲笔所书。

老马在一旁看到血莺的脸色,忽地一怔,却是发觉这女子虽是一脸平静,但眼神中却隐隐有几分忧虑之色,目光也只紧紧落在陆尘身上。

陆尘哦了一声,微微点头,却是并没有看向血莺,只是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在他走过血莺身边时,血莺似乎有话要说,只是张了张口后,却是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昆仑殿外,一旁有人通报进去,稍后就有天澜真君法旨传下,让他们入内相见。

过了那大概有七八人之高,又厚又重的殿堂大门,便是恢弘阔大的大殿,九根巨柱支撑穹顶,雕刻着云雾盘龙。

大殿前方,一座高大的白玉莲花宝座上,宽袍大袖、头顶铮亮的天澜真君正闭目养神,盘膝坐在上面。

抬头仰望而去时,那人庄严肃穆,犹如神祇,令人油然而生出一股敬仰崇拜之心。

血莺与老马到了这里,都是深色恭谨,在神座下早早拜伏下去,只有陆尘瞄了一眼莲花宝座上那半人半神一般的人物后,随即面色淡淡地转开了目光,却是走到了一旁某根石柱旁,仔细地看了看那上头的雕刻。

既来此处,何不跪我?浑厚低沉却仿佛犹如雷鸣一般的声音,忽然在这殿堂中响起,如沉雷一般隆隆滚过,仿佛是神祇发声,令人敬畏。

血莺与老马身子都是微微一颤,头伏得更低了,面上隐隐也有畏惧之色。

不知为何,在这座昆仑大殿里,天澜真君的气势比其他时候强了数倍不止,而且伴随着他的声音,整座大殿似乎也在隐隐呼应相合,仿佛这个强大无比的真君已然与这座巍峨雄伟的巨大殿堂融为一体,化身为真正的神祇一般,睥睨着人世间渺小的蝼蚁。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陆尘了。

也许,他是一只顽固且倔强的蝼蚁!此般情景,陆尘仿佛丝毫不受真君气势所滞,只挥了挥手,甚至都没有回头,口气中还带了一丝不耐烦,道:还没拜师呢,等以后拜师了再跪不迟。

莲花宝座之上,天澜真君忽然睁开双眼。

那一刻,眼瞳深处,似无尽大海汹涌波涛,似天旋地转,有狂风暴雨,如神似魔。

平静的殿堂中,无声里却像是要有雷电爆裂一般,气氛慑人,仿佛让人血液都快冻僵一样。

片刻之后,这魔神一般的可怕光影收敛在那眼瞳里,天澜真君眨了眨眼,呵呵笑道:哦,那也行。

……随口询问了几句话后,天澜真君便令血莺和老马先行退下。

两人从那昆仑殿中退出来后,一直走到那块刻着昆仑二字的巨石边,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感觉到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缓缓褪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面上都有敬畏之色,老马叹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不知为何,我每次到这里觐见真君,总觉得神魂不安,对真君大人格外敬畏。

血莺看起来应该是也有类似的感觉,不过,她道行高,城府深,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眼中还是有一丝焦虑之色,回头向大殿方向看了一眼。

老马在一旁咳嗽了一声,道:堂主放心,陆尘他不是个多嘴的,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有数。

血莺回头望向老马,眉头微挑,道:当真?老马坦然道:我认识他很多年了,除了真君大人外,天下间应该再无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血莺缓缓点头,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脸上神色明显看起来是松了一口气。

老马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不过面对这个势力强大的女子,他可不是陆尘那家伙,该有的圆滑还是有的,当下又笑呵呵地扯开话题去,然后话里话外暗示自己在来之前都跟陆尘说过说好了云云,之前不过只是误会,当然了,肯定是陆尘脑袋僵硬,莫名其妙误会了堂主大人,总之,一切都是陆尘那笨蛋的错,堂主只管放心就是。

血莺听到后面,心情大悦,再看老马,顿时便觉得顺眼了几分,微微颔首,道:嗯,以前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也是能干之人啊。

以后若有空闲,也多往我这里走动走动,或许我也能对你有所助益。

老马哈哈一笑,连忙拱手道谢,随后两人言笑和谐,看起来就像是多年知心的老朋友一样。

而与此同时,在那肃穆庄重的昆仑大殿里,宝座之上的天澜真君怒目圆睁,看起来如魔神一般令人畏惧,对着下方的陆尘道:喂,我说你这人怎地如此不识相,刚才还有外人在这里呢,如何不能多给我几分面子?放屁!陆尘毫不客气地转身过来,看着那死光头就骂道,这九龙法身的道法神通,在我小时候你不是告诉我,说是江湖骗子装神弄鬼的伎俩吗?如今居然自己也用上了?天澜真君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我后来发现这玩意挺好用的,就拿来用一下,怎么了?陆尘嗤笑一声,看起来一副鄙夷的样子,然后没好气地道:你这人太不厚道,看着说要收我为徒,还要公告天下让我一步登天,其实却是硬将我放在火上烤,大概生怕我不死的吧?就这,你还想让我敬重你向你跪拜?滚!陆尘看起来十分恼火地对高高在上的那位化神真君骂道。

第四百六十五章 拜师在如今的真仙盟中,浮云司可以说是最强大的一个堂口了,并且这种强大并非只是在武力战力的强悍上,而是表现在方方面面诸多地方。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在做事情的执行力和高效上。

人浮于事,基本上就是如今真仙盟中诸多堂口最贴切的写照了,多年的统治以及轻松早已让大家都松垮下来,反正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是浮云司那班笨蛋抢着去干,自家不享受那岂非是傻的?大不了平日里遇到浮云司那些骄兵悍将多让着他们几分就是了,而且就算闹大了,大家背后也都是有根脚的,你浮云司背后有天澜真君?我这里也有啊!总之,就算吵来吵去到最后,也是为了天下正道、公理正义、正道大局等等更重要的事,大家各退一步就相安无事,只要不吃了眼前亏就好。

所以多年以来,大概也只有一直傻乎乎地跟最危险的敌人——魔教始终殊死搏杀、缠斗不休的浮云司,仍然保持着那种血腥锋锐之气。

就拿这次天澜真君打算举办收徒大典的事来说吧,他对外是三天前放出口风说出这事的,但是如果要把操办这个收徒大典的任务交给真仙盟中其他任何一个堂口,别说三天里操办好了,你给他一个月,说不定都能给你搞砸。

大家互相踢皮球,吵来吵去,另外,再各自暗地里偷偷摸摸从这些任务中贪点钱财,雁过拔毛,唔,大概过个三个月,预算钱财涨个五六倍,就能办好了吧。

浮云司就不一样了。

血莺领头的一班人,动员了手头所有的力量,全力以赴地做着,然后在三天内布置好了一切,又按天澜真君的吩咐,通知了真仙盟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所有的重要人物。

毕竟天澜真君地位摆在哪里,这一次收徒更是有钦定嫡系传人的味道,不得不重视。

不过这中间其实还是有所收敛的,如果真的要全力大操大办的话,以天澜真君的身份,不但是要轰动仙城与真仙盟,就是天底下整个神州浩土的人族修真界,无数宗门派阀,一张请帖过去,大抵也都可能是会来的。

当然了,这样一来,时间就要往后拖上很久,毕竟神州浩土如此广大,边远地方的来人过来也要时间不是?亲自主持和操办收徒大典的血莺为此还特地向天澜真君咨询过此事,天澜真君一开始还真的犹豫过,因为看起来这个死光头居然是真的想要办一场轰动天下的大典,只是最后这事确实太过麻烦,别的不说,这邀请天下豪杰高人的帖子一洒出去,等到大典开始的时候,仙城里怎么也得多出个十万左右修道有成的修士高手吧?到时候如何管理,如何安置?这一个一个都是让人头疼的问题,所以在和血莺商量后,天澜真君还是放弃了这个有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决定只邀请如今在仙城中的仙盟友人观礼大典。

……这一日到了,整座天龙山和庞大的仙城都好像陷入了狂欢的气氛。

真仙盟中处处张灯结彩,平日里肃穆庄重的昆仑殿也是增添了几分喜气。

从一大早开始就有众多修士在此走动,同时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多的真仙盟修士也纷纷来到这里,大家呼朋唤友,面带笑容,一个个看起来和谐风趣,同时笑着猜测着那个天底下最幸运的家伙到底是哪一个,什么身份来历,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此人?想不到大家心心念念盼了几十年的真仙盟最好的位置,竟被这个陌生人给坐了。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至少大部分人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叫做陆尘的年轻人是一无所知,然后对他又嫉又恨。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怎么我就遇不到呢?那厮什么都没干,默默无闻却得到了化神真君的信赖,然后就此一步登天,世间事还有公平可言吗?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啊!这些是始终盘桓在许多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念头和声音,至于关于陆尘的真正身份来历,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去追根究底。

化神真君看上你了,收你为徒,那当然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自家老头子晕头了都可能,但作为六大真君中最强大最年轻的化神真君,虽然天澜被许多人看不顺眼,但是有关他的实力和眼力,却是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午时前后,真仙盟中最大牌的几位化神真君,脚踏彩云悠然而来,一路上都是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看起来异常嚣张的样子。

当然了,他们几个人也确实是有嚣张的本钱,俗世民间本就以真仙盟为尊,将他们视为半人半神般的人物。

天澜真君亲自来到昆仑大殿的门口,与这五位老兄弟行礼见过,大家站在一起,真仙盟六大化神真君威风凛凛、威势赫赫,虽只不过是聊天,周围却是空了一大圈,隐隐有风雷之声,令人敬畏。

闲聊片刻并收获了许多真心或假意的恭贺后,笑呵呵的天澜真君亲自将五位前来观礼道喜祝贺的化神真君向大殿中请去。

在他们进去之后,屋外便有人大声喊道:大……典……开……始……六大真君步入大殿之中,只见大殿两侧早已站满人群,中央高大的莲花宝座下边放置了五张大椅,后头又是几排椅子,上面坐着的就是真仙盟中的实权人物,位在六大真君之下,统御治理着神州浩土亿万生灵的高阶修士们。

而更远的地方就是差不多过来看热闹的真仙盟修士了,他们大多站着,但其中也有不少看起来相貌不俗的人物,显然也是藏龙卧虎。

过了片刻,众人安坐,天澜真君回到了莲花宝座上,神色转为肃穆,可谓宝相庄严,望之犹如神祇。

大殿中的众人立时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气势,顿时安静了下来,带着几分敬畏地看着他。

又过一会儿,有人唱声道:陆尘觐见。

脚步声随之响起。

如同一阵大风吹过,所有人,包括那几位化神真君,都是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外头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正是陆尘。

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如火如焰、如霜如雪,有的温和如水,有的寒冷似刀。

陆尘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感觉,就这样一直走到了莲花宝座前,一反平日那种不羁神态,神色肃然中面带恭谨,居然就这样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对着莲花宝座上的那个人,给足了十万分的面子,清清楚楚地磕了几个头,然后用大殿上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朗声说道:弟子陆尘,拜见恩师。

说罢,他伏低身子,双眼微闭,当他的脸贴近地面,感受到地上石块那冰凉的感觉时,不知为何,陆尘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在某一个无人的肮脏的角落里,他也曾这样跪倒在同一个人的面前,叫出了师父二字。

忽而数十年转眼而过,当年的孩子已长大成人。

而此刻的心意,又是否和当年一样的虔诚呢?他闭起了眼睛,让所有的光芒都消失在眼瞳深处。

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礼好,好,起来吧。

莲花宝座上的天澜真君露出了一丝微笑,看着陆尘站了起来,微微颔首,似乎对自己这个刚刚收入门下的弟子非常满意。

接下来的便是拜师收徒礼仪的惯常程序,所不同的是,有的人简单就磕了三个响头完事,而天澜真君搞了这么大阵仗,自然是要从头到尾一一做到,甚至就连旁边唱喏的都有人在,而且身份不低、引人注目,赫然正是浮云司堂主血莺。

而在典礼进行中时,陆尘目光无意中扫过旁边的人群,只见除了旁边最前排的那五位名声显赫的化神真君外,后头在靠前的地方站了一群人,其中居然有不少都是熟面孔。

那是昆仑派门人所在的地方。

天澜真君如今在昆仑派中的地位自然是不言而喻,哪怕说是泰山北斗也不过分,也就是这位大人不想太过麻烦,不然,以他的身份收徒,昆仑派从掌门以下,元婴境真人除了闭关的,金丹境以上但凡有些身份的都得过来,哪怕中间隔了万里之遥。

此刻,陆尘一眼望去,只见那边昆仑派的人们有许多人面上都是露出了异样的神色,而站在最前方,除了木原真人等几位元婴境真人外,容貌出众的苏青珺也站在那儿,面上带着几分复杂神情,正凝视着陆尘。

两个人的视线有那么片刻的接触,随后,苏青珺默默地转开了目光。

而在所有人的最后,还有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那里,他年轻、英俊、风华正茂,天资过人,他本是天子骄子,同门之中,他被长辈寄予厚望,被同代人敬仰,除了苏青珺几乎,再无人可以与他相提并论。

他是何毅。

他本以为那个万众瞩目的人选是自己的。

他为此甚至背叛了自己的恩师,并为那莲花宝座上的人奔走效命,为了他的宏图大业出生入死。

他本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

直到今天,他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之中的陆尘。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盯着那个抢走了自己所有的人,如果眼光可以化作刀刃,那么他此刻一定已经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

可是事实终究无法让他得偿所愿,于是他只能拼命压抑着自己,那些仇恨嫉妒、愤怒一一化作了锋利刀刃,伤不了别人,却对着他自己凌迟着。

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一眼那位高高在上的天澜真君,因为他怕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暴露自己的愤恨,惊动了那位,那么,等待自己的也许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为什么世上要有这个人呢?何毅在心底恶狠狠地想着,他盯着陆尘,同样也不出意外地认出了他的容貌,记起了当年是自己在迷乱之地中将他逼得坠入了龙川大河。

可是,就这几年的工夫,他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天澜真君的亲传弟子?也许日后还要继承他的衣钵?再抢走自己的一切?原来你们全部都是在骗我!何毅在心里一字一字地慢慢说着。

……收徒仪式完成后,血莺转向天澜真君,眼中带了一丝请示的神色。

天澜真君点了点头,身形微动,从莲花宝座上飘了下来,落在陆尘身边,神色肃然,却是一手拉着陆尘的右手,朗声说道:从即日起,我当传你道号曰‘天’,赐名为‘影’。

说着,他环顾左右,一手先指天,再指地,神色庄严,道:天地昆仑,世代相承。

陆尘在他身前再度跪下,叩首道:一代一人,承天不熄。

天澜真君大笑,伸手将陆尘搀扶而起。

这时,旁边几位观礼的化神真君也都是微笑着站了起来,偌大的昆仑大殿中,一片喧嚣之声,无数道羡慕、欢喜,又或是嫉妒的目光,都看着陆尘。

天澜真君拉着陆尘,走到前排座位处,一一向这五位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介绍自己的弟子。

那五位也都是含笑应了,随后,各自拿出了一份见面礼赠给陆尘。

陆尘面带微笑,神色恭谨,看上去就好像是最老实谦恭的年轻人,对这五位前辈笑脸相迎拍着马匹,然后将礼物一一收了。

化神真君出手,加上陆尘如今身份已是截然不同,非但是拜在天澜真君门下,更是得到了天澜真君宣告天下的天字道号传承,这其中的意味如今在场的修士几乎人尽皆知。

在昆仑派数千年历史上,历代传承这个道号的人,几乎无一不是在日后成为了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十成中倒有七八成成为了昆仑派掌门,比一般门派的亲传弟子要重要多了。

是以,这几位化神真君应该也是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又或是看在了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天澜真君的面子上,所赠送出的见面礼当真是不同凡响。

虽然不能说是珍罕无比的天材地宝那个档次,但无一不是精品珍品,也是令人看着流口水了。

要知道,这基本上就是白送了啊。

随着一件件礼物的出现,又被陆尘带着该死的谦卑笑容毫不迟疑地收下,人群中的赞叹声可谓是一阵接着一阵,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如滚滚浪潮。

当然,其中也有何毅的一份,不过那基本就只剩下刻入骨髓般的恨意了。

如此见过五位化神真君,天澜真君居然又不辞辛苦,甚至有些放低身份,领着陆尘走到后面那排真仙盟元婴境真人的位置上,为他一一介绍真仙盟中的重要人物。

这一下又是引来了一阵骚动,也让大家再次看到了天澜真君对这个弟子的宠爱,日后大家如果平日里有所冲突的话,大概也都会对陆尘多让着几分了。

嗯,顺带说一下,别以为是元婴真人,就不用给见面礼了…………陆尘面上依然带着微笑,神色温和,在被师父天澜真人拉着走一走拜见周围那些笑呵呵的前辈真人时,礼仪周到,简直无可指摘。

除了在中间某个空隙的时候,他好像在保持笑容的同时轻轻咬牙,低声用只有天澜真君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我说你别太过分啊,这些人根本没想过要给见面礼的好不好?天澜真君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面上也是带着笑容,置若罔闻般继续拉着陆尘往前走去,同时也是不动声色地低声道:你是傻的吗?老子一辈子也就收你这一个徒弟,不多收点,哪里对得起自己啊!陆尘:……第四百六十七章 结缘陆尘,过来见过龙泰真人。

天澜真君拉着陆尘走到一位国字脸,相貌堂堂的元婴境真人身前,先是对这位龙泰真人微笑着点了点头,那龙泰真人哪里敢对他有所矜持无礼,连忙也是笑着行礼。

天澜真君随即回头对陆尘道:龙泰真人乃是我们真仙盟中鼎鼎大名的人物,现在‘天律堂’中,为人最是刚正,向来为天下正道同行们所敬重。

这可是一位赫赫有名、如今甚至算得上是真仙盟第一人的化神真君的夸奖,尽管龙泰真人并非是浮云司这一派系的人,但此刻也不禁笑容满面,连声谦谢。

陆尘老老实实走了上来,规规矩矩地以后辈之礼相见,然后很尊敬地叫了一声师叔。

龙泰真人先喜后惊,急忙摇头道:贤侄不可如此,我万万不敢与真君大人并列,往日里我亦是持后辈之礼,今日岂可逾越。

天澜真君不以为然,哈哈笑道:他一个年轻人,尊你为长辈也是天经地义。

今日本就是喜庆日子,龙泰你就不必在意了,哈哈哈哈……天澜真君笑声爽朗,一身正气,顿时引来周围一片朗朗马屁声,都只说真君大人胸襟如海气宇轩昂,真是不世出的人物。

龙泰真人也是不得不点头陪笑两声,随后目光落在陆尘身上,颔首正色道:我观陆尘贤侄,天赋异禀超卓出众,实乃人中龙凤也。

日后在真君膝下勤学苦练,假以时日,定然又是我正道仙盟之中一代英杰!说着,他伸手在怀中一摸,却是拿出了一支玉瓶,瓶身上画着一支五瓣红梅。

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龙泰真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之色,但随即神色如常,将那玉瓶塞到陆尘手中,并笑着道:此乃是上品灵丹‘红梅’,对经络内伤最有奇效,只要不是心脉尽碎,服食此丹就能保住性命,也算是行走江湖时多一点保障吧。

昆仑大殿之上,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显然,有不少人都知晓那红梅灵丹的珍贵,也几乎没人想到龙泰真人居然出手这么大方。

要知道,刚才天澜真君带着陆尘见了几位元婴境真人,他们送的见面礼可都只算一般。

当然了,这是对元婴真人来说的,至少对普通修士来说,这几位元婴真人拿出来的见面礼已然是珍贵之物了。

看到手中这红梅灵丹,陆尘面上露出惊愕之色,看起来有些不安,不敢直接收下,转头向天澜真君看去。

只是天澜真君是何等样人,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手拿玉瓶指头捏得紧紧的,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天澜真君随即咳嗽一声,抚掌叹息道:陆尘,还不过好好谢过龙泰真人的好意?日后大家同在真仙盟中,便是一家人,今日结下香火情,日后便有因果,你当仔细铭记于心。

说着,他还微笑着伸手拍了拍龙泰真人的肩膀,对他点了点头。

陆尘点头答应,随即对龙泰真人郑重行礼,道:多谢师叔!龙泰真人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含笑点头。

旁边人这才反应过来,心想原来如此,天澜真君这一位权势滔天、声威赫赫的堂堂化神真君站在面前,若是普普通通的礼物送出去,档次价值稍微低一些的,不入眼的,岂不是就像在打天澜真君的脸?我好好的办一场收徒大典,如此重大庄严时刻,你拿个破玩意过来,这是故意恶心我?你看不起我?你要打我的脸?难道平日里你就对我这化神真君心怀不满?还是说你要跟我作对?哇操!这再后面的就没法想了……本是喜庆的日子,高高兴兴地来到昆仑殿上恭贺,这是要跟一位化神真君结缘的,但是这送礼送得轻了,结缘岂非变成结仇?想不到龙泰真人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古板刚直的家伙,今日里居然比大家想的都更深了几分。

一时间众人看龙泰真人的目光便有不同,龙泰真人则是面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向后退了一步站回人群中。

过了片刻后,在场许多人纷纷想起了另一件事,却是刚才天澜真君带着陆尘见过的那几位礼物相对比较一般的元婴真人。

果然,这一眼看去,那三四位元婴真人面色一个个难看之极,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其中有性子急切的已经带了怒意瞪着龙泰真人,看起来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龙泰真人对此毫不在意,连多看一眼都懒得去看,开玩笑么,那可是一位超群出众的巅峰真君,声势之大,真仙盟中无人可及,不结这份香火情反而去得罪人?去死吧,比起那个,得罪你们这几个元婴真人算个屁!反正大家都是元婴境的,谁怕谁来着……有了龙泰真人这个好的开头,后面的形势顿时就为之一变。

只见天澜真君拉着陆尘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欢声笑语。

来来来,陆尘过来,这位乃是蒙山真人……见过蒙山师叔!哈哈哈哈,贤侄不必多礼!哎,陆尘贤侄根骨绝佳,恭喜真君得此佳徒。

初次相见,在下有一件宝物名唤‘冰晶石’,乃是万年冰盖中所出,也算罕见之物,不成敬意……陆尘过来,见过这位黄坛真人……见过黄坛师叔!哈哈哈哈,贤侄不必多礼!啧啧啧,陆尘贤侄年轻潇洒,一表人才啊,如今可有婚配……哈哈,年轻人啊,说两句就不好意思了。

来,初次见面,这柄斩金断玉的‘吴王钩’就给你做见面礼了……来来来,这位是桐山真人……哈哈哈,这位是岩昭真人……快来快来,陆尘过来见过这一位,她可不是普通人,乃是鼎鼎大名的翠微仙子……哦哦哦,还有这一位是白沙真人…………到了最后,还是浮云司的人有眼色,血莺面不改色地打了一个手势,旁边的老马一溜烟跑了上来,手上捧着一个十分宽大庄重的红色木盘,开始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尘和天澜真君背后。

陆尘收一件,就往那木盘上放一件……没办法,总不能直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放到那树洞里去不是?所以,只能麻烦老马托着盘子了。

而且一件盘子还装不下,毕竟法宝有大有小,装满了老马就跑回去放着,又拿着另一个新盘子跑了过来,一时间,引来不少人侧目。

怎么看起来,浮云司的准备好像……非常的充分啊?第四百六十八章 故人茶叶不知不觉中,这昆仑大殿里的气氛又慢慢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起来,今天能站在这里的人,差不多都是在真仙盟中有头有脸或是有根脚的修士。

既然在真仙盟中有地位,那么放眼整个神州浩土,那也是属于菁英的一批人。

而能够达到这样地位的人,大部分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有心人自然会看出一点苗头。

不过大部分人对此都好像没有察觉的样子,大家一团和气、客客气气,一旦天澜真君和陆尘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欢乐的海洋,恭维马屁声喧嚣得飞起。

也就是后头那五位同样也是化神真君的大人物,脸上的表情才与众人有些不同。

有的微微皱眉,有的笑容中略带不屑,当然了,也有人看起来莞尔微笑,似是忍俊不住。

如此走了一圈,天澜真君带着陆尘见过了为数众多的元婴真人,跟在后头的老马收礼收得手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大概是这家伙一辈子中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奇珍异宝,快要把他眼睛都晃花了。

眼看着就只剩下最后一片人群没走过,不过天澜真君领着陆尘往那边走的时候,这一次居然并没有在那边人群前的几位元婴真人面前停留,而是向他们微微含笑颔首一下,便往前走去。

旁边众人都是一怔,不过在仔细看清那边的人群后,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里站着的都是昆仑派的人,看来天澜真君似乎终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对自家人下手啊。

在看到天澜真君这样的举动过后,昆仑派那几位元婴真人明显地都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笑容。

要知道,他们与其他人还有不同,乃是与天澜真君同宗同门的,这要是天澜真君当真带着陆尘过来与他们相见,那么这份见面礼非但是一定要给,而且有了这层关系,多半还是要给的比其他人更重些才对。

眼看事情就是如此,天澜真君带着陆尘就要从昆仑派众位真人面前走了过去,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天澜真君身后,这么久以来都循规蹈矩从不逾越半点的陆尘,走到一半后突然身子一转,竟是抛开了天澜真君,迈步往那边走了几步,对着昆仑派几位元婴真人中的一位行了一礼,面带笑容,十分客气尊敬地说了一句,道:拜见师叔!嗯……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许多道目光都往这里好奇地看了过来,包括走在前头的天澜真君也是有些惊讶地回头看来。

只见,在众人视线尽头,那个站在陆尘面前,面上露出愕然之色显然有些措手不及的,正是昆仑派的木原真人。

人群之中,原本站在木原真人背后,目光略显复杂的苏青珺陡然看到陆尘如此,一时间也是有些出乎意料,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木原真人虽然错愕,但毕竟也是修行多年的元婴真人,气度、阅历都是有的,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哈哈一笑,连忙伸手扶起陆尘,同时微笑道:陆兄弟万万不可如此,素日里同门中,我见令师也执晚辈之礼,叫他老人家一声师叔的。

从今往后,你我平辈论交即可。

陆尘笑着点点头,旁边天澜真君则是走了过来,看起来他倒没有生气,就是有些好笑,不知道是不是他心里在想着这家伙居然比我还黑么?连自己人都下手啊!同时,他也还有几分好奇,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为什么别人不找,专门就找上了这位木原真人。

要知道,今日这大殿上,陆尘所叫的这一声声师叔可是最值钱的,这半天下来,也不知道已经骗了多少宝物了。

这个道理许多人都懂,木原真人当然也看出来了,一时间面上有些苦色,干笑了一声。

他此刻自然也是早就认出了陆尘的相貌,当初在苏青珺的洞府外,他跟陆尘也是有过一番接触的,所以便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面上神色不变,却是压低了声音道:小陆,你这大喜的日子,干嘛其他人不惹就盯着我啊?苏青珺就站在师父的身边,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眉头微皱,看着陆尘的眼光便有几分不善,似带了一点嗔意。

陆尘也微微低垂着头,然后同样也低声说道:师叔,当年在青珺门外,你答应送我的一件东西到现在还没给啊。

嗯?在一旁听到这几句对话的除了苏青珺外,还有天澜真君,这时只见他眉头微微一挑,原本看起来似乎想要呵斥陆尘几句将他带走的样子,突然间就站稳了身子,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木原真人,笑容中大有玩味之色。

木原真人脸上的汗顿时就下来了。

站在一旁的苏青珺也是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动一下,似乎差点笑出声来,但随即醒悟立刻又憋住了笑,再看向陆尘时,却发现他也正有意无意地向自己看来。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触碰了一下,苏青珺轻轻咬了咬牙,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开了头。

过了片刻之后,木原真人咳嗽一声,哈哈一笑道:陆兄弟太客气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有天澜师叔这样一位名师,日后前程万里,定是我昆仑派新一代的顶梁柱。

说着,他顿了一下,伸起了一只手往自己身上摸去。

周围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倒也并非完全是取笑之意,就是这事情看起来颇有几分好玩。

只是木原真人明显对现在这个局面有些措手不及,虽然场面话交代了,但手往身上摸的时候,动作却慢吞吞的,看起来还没想好给什么见面礼才好。

外人或许不懂,但昆仑派中的人却大都知道,木原真人出身铁支,本来的资源就没有昆支富裕,也就是这几年他抱上了天澜真君这条大腿,日子才慢慢好起来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旁边有那位天澜真君淡淡地含笑看着,他就更不能露怯了,正当他在心里将陆尘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心痛地准备大出血一番时,忽然,在他身边的苏青珺往前走了一步,却是将一个小匣子放到他的手上。

木原真人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只听苏青珺平静地道:此乃名茶‘小鹤’,乃是昆仑山种茶世家易氏独有之物,能平心静气,对修道炼气颇有功效,一年也仅有少许问世,只赠于有缘之人。

说完,她就不看陆尘,低眉垂目,向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到木原真人的身后。

易家,小鹤……陆尘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过了一会后,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有缘么?他摇了摇头,似乎忽然神色间有些萧索,然后接过有些错愕的木原真人的手中茶叶,又对他端正郑重地行了一礼,便转身向前走去。

天澜真君微微一笑,也转身离开,在他身后,苏青珺明眸泛起一抹微光,似有一丝痛心,也有几分温柔,静静地向陆尘的背影看了一眼。

第四百六十九章 追问这一场喧嚣热闹且震动了整个仙城的收徒大典,终于是在黄昏来临前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大家带着满意和愉快的笑容纷纷离开,走出巍峨的昆仑大殿后四散而去。

当黑夜到来的时候,昆仑殿上终于恢复了安静,从殿堂中看出去,透过那扇大门,可以看到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放射出皎洁柔和的光芒,洒落在这个人间。

偌大的大殿上,此刻只剩下了两个人。

在这无人的时候,天澜真君很随意地坐在了地上,目光深邃,远远眺望着远方夜空中的那轮明月,而在他的身旁,陆尘也安静地坐着,但并没有看外头的夜色月光,而是凝视着大殿中某个不知名的黑暗角落,怔怔出神,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而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后不远的地方,就在那白莲宝座之下,高大宽阔的木桌上,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甚至一张桌子都已经摆放不下,像是不值钱的沙子般滑了下来,堆垒在桌子周围,形成了一座足以令世间绝大多数修士都眼红疯狂的宝山。

不过,他们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在这绝大多数眼红的修士中,因为从头到尾天澜真君和陆尘都没有回头往宝山多看一眼。

这样的静默也不知保持了多久,忽然在某一刻,陆尘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道:喂,我问你一件事啊。

天澜真君嗯了一声。

陆尘道:你是在我小时候收留并栽培我时,就想着收我为徒了吗?天澜真君收回了眺望月光的视线,转头看了陆尘一眼,然后道:不是。

陆尘问道:为什么?天澜真君平静地道:当年你要做的事太过危险,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护你周全,而且看起来你潜入魔教后,怎么都是九死一生的样子。

所以你看,我总不会将传人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随时会死掉的人身上吧?陆尘叹了一口气,道:今天好歹是我正式拜你为师的第一天,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啊。

天澜真君笑了起来,笑容显得十分温和,道:这些年除了跟你一起外,我也难得可以随性说话了,趁现在多说几句,看你吃瘪的样子,我心里痛快啊。

陆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一个名动天下的化神真君,搞得跟个怨妇似的,至于么?天澜真君哈哈大笑,看起来很高兴。

待天澜真君笑声稍止,陆尘看着他说道:好吧,不管怎样,我总是拜了你这个师父了。

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天澜真君目光微闪,似乎带了几分好奇,笑着看着自己这个弟子,道:奇怪了,若是其他人拜在一位化神真君座下,不用多说,第一要紧的自然是从师尊那里拿取各种好处修炼资源,先痛快淋漓地大肆修炼一番,少则数年,多则十余年,不把自身的道行好歹提升个金丹元婴境,都不好意思对外人说是化神真君的弟子。

怎么到了你这儿,修炼的事想都不想,反而第一句话就要帮我做事呢?陆尘面色淡淡的,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波澜,道:那是别人,形势不同,你不是那些其他真君,我也不是那些人。

天澜真君凝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感慨,但并没有再在这上头纠结,随即很从容地问了一句,道:那我可以完全相信你么,天影?陆尘坐在原地,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古怪,不知是奇怪于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又或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人所说出的相信二字。

过了很久之后,陆尘抬起头,迎着天澜真君的目光,点了点头,道:可以。

他平静地说道:你可以相信我的!……昆仑派中最近调遣了不少人,眼下差不多已经都到了仙城这里。

安静的昆仑大殿中,天澜真君和陆尘并肩坐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二人自己可以听到,这批人包括昆仑派中其他的高手,与浮云司一起,是我手下实力最强的两股力量,我欲行大事,就要将这两派人马整合起来。

天澜真君看着陆尘,道:但事情没这么容易,虽然两边人马都听我的,但想要糅合在一起,却是各种麻烦。

血莺能力很好,但昆仑派那边门户之见很重,未必肯臣服于她。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居中调和,而这个人选非你莫属了。

陆尘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此,他并无异议。

不管其他,只是他如今是天澜真君公开的唯一弟子传人,这一点就足以让昆仑派一众高手对他产生认同感了。

而他这些年在浮云司的阴影中混了至少小二十年,对浮云司上下更是极为熟悉。

所以,陆尘对此也没有任何的推脱,直接点头道:好,我尽力做好就是了。

天澜真君看他如此痛快地承诺下来,面上掠过一丝欣慰之色,点了点头后,道:你放心,该给你撑腰的时候,我肯定会为你撑腰,还有,其他的也不会亏待你,至少也要让你在面对一个元婴真人时有一战之力才行。

陆尘笑了一下,忽然问道:那我可以相信你吗?天澜真君怔了一下,道:当然可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陆尘望着他的眼睛,道:那你之前说的欲行大事,这大事是什么?天澜真君毫不犹豫地道:这你是知道我的,这么多年来我心中的头号大事就是要彻底剿灭魔教。

所以,接下来你的任务就是要调和两派人马,指挥并追索魔教余孽,争取彻底灭了这颗毒瘤。

陆尘点了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了,还有呢?天澜真君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一下,道:还有什么?你是指什么东西?陆尘却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大殿之外的那轮明月终于升上了夜空,地上的影子渐渐变短,也开始模糊起来。

在他们身后的那堆奇珍异宝的宝山,也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隐入了黑暗里。

周围寂静无声,天澜真君面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了。

他淡淡地看着陆尘,目光从温和渐渐变得深邃无边犹如大海,隐隐有波涛起伏。

为什么这样问我?当天澜真君再一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低沉而浑厚,却仿佛隐隐带了几分雷霆之音。

第四百七十章 权势大殿中安静了很久,直到陆尘的声音响起,道:我在魔教中呆的时间太久了,对他们的了解,我比其他人都更多。

虽然魔教的名声很大,很凶,这些年时不时的还会冒出一些跟疯子似的妖人余孽来,但是在十多年前荒谷之战后,他们差不多就已经垮了。

垮了?可你别忘了那个‘鬼长老’仍然在逃,哪怕是前些日子我们剿灭了仙城地宫他们的老巢,也还是让他跑了。

天澜真君问道。

陆尘淡淡地道:他一个人是没用的,魔教这个宗门,历史上曾经有过无数更杰出更出色的天才,但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衰弱式微下来,这不是关键。

哦,那关键之处是什么,你说说?天澜真君看起来露出了几分感兴趣的样子,目光也平和了些,甚至隐隐又有几分欣赏之色。

这前后复杂而交织在一起的情绪,使得他整个人就像一只不停变色的又令人恐惧的巨龙一般,难以捉摸。

陆尘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在这只巨龙面前直言无忌的人了,又或者是他奇怪地一直保持着一种莫名的镇定,道:根基,他们的根基毁掉了。

天澜真君目光微闪,道:什么根基?人。

陆尘平静地道,魔教传播教义、吸收新血,进而发展壮大的关键,就是需要许许多多的新人,也就是世间无数的凡夫俗子。

只要有人能够相信他们的鬼话,那么魔教不管遭到怎样挫折,总归会有再度崛起的一天。

天澜真君颔首道:确实如此,往昔天下正道中也曾经出过一些绝世天才,将魔教几乎消灭,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些妖孽却总能死灰复燃。

魔教既然如此难以剿灭,为何你现在却如此肯定?因为以前从未有过真仙盟。

陆尘看着他,道:过去再厉害的正道天才,总不过是个人道法逆天,最多也就是一门一派之力,唯独如今真仙盟统御天下修真界,影响力覆盖全天下世间,几乎所有人都被仙盟所统御。

时间一长,所有人就都会听到真仙盟宣告的东西,知道魔教的那些鬼话不可信,他们吸收新血就会越来越难……天澜真君笑了起来,陆尘叹了一口气,道:所以就算有一个鬼长老,那又如何,他们终究面对的是一条死路。

无路可走,注定是要灭亡了。

天澜真君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看起来有些感叹欣慰的样子,道:承你吉言啊,希望如此吧。

陆尘沉默了片刻,道:大势如此,已然不会再变了,只不过是许多人不太了解魔教,所以还没反应过来而已。

他抬头凝视着天澜真君,道:但是你不同,你和我一样,都是数十年如一日,一直对付着这批妖孽,我能看得出来的,你也一定能看懂。

所以我就奇怪了,魔教如今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你根本无须再调来昆仑派中的大批高手助阵,光是浮云司一堂之力就足以摧毁他们。

天澜真君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啊。

陆尘道:所以除了魔教,你到底还想做什么?这一刻他脸上的神情竟是异常严肃认真,眉头紧皱,道:我曾为你出生入死潜入魔教过,帮你做事,为你拼命,这都没什么,但是我要知道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天澜真君在听到他第一句时脸上神色还有些阴晴不定,但随后听到后头那些出生入死拼命的话语后,他的身子微微一震,似乎心里终究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缓缓温和下来,过了一会后,他轻轻招了招手。

陆尘立刻站起身,放轻脚步快速走到他的身边,安静地蹲了下来。

天澜真君在他耳边开始低声说了起来,那声音低沉细微,只有陆尘一人可以听到。

他安静地聆听着,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大殿之外的月光,终于移出了这个地方,将一片完全的黑暗留在了这里,深邃如海。

……自有真仙盟以来,大概从无人能像陆尘这般,在一夜之间突然一步登天,从默默无闻之辈陡然直上云霄,成为了手掌大权的风云人物。

当然了,这种权势是来源于天澜真君这座庞然大物般的靠山,但也正是因为天澜真君强烈且坚决的态度,直接给予了陆尘令人难以置信的极大权力,显示出他对这个弟子异常看重并全力栽培的决心。

陆尘事实上成为了从昆仑派调遣过来的一众高手的领袖,并负责与血莺这个久负盛名的浮云司堂主交涉双方人马的安排。

同时,他还开始插手对魔教的一切事物,任何与魔教有关的事情他都可以过问。

光是这两项任命就足以让陆尘成为真仙盟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之一,也同时掌握了真仙盟中难以想象的巨大资源,没有人敢不拿他当回事,因为现在陆尘出门见人自报家门的时候,都会很带感地多说一句:在下陆尘,道号天影!什么,你对天影不在意,那请你去跟天澜真君谈一谈好么?……真仙盟中的聪明人太多太多了,火眼金睛、观望形势那是洞若烛火,谁都看得出来,如今那位在真仙盟中权势第一,实力势力最强大的天澜真君,这一次大概是真心要栽培自己这个新收的弟子了。

至于他麾下其他几位原本就成名多年的大人物?千灯真人远在昆仑当他的掌门真人,鞭长莫及;血莺掌管浮云司权势极盛,但前些日子才受魔教重挫,外界都疯传天澜真君对她不满。

再说了,你终究也只是一个属下,岂能和陆尘这个传承道号的嫡系弟子相提并论?大概血莺自己也认清了这个现实吧,所以在陆尘过来向她提取那十几个在地宫中抓到的魔教俘虏时,血莺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哪怕这几十年来审讯对付魔教的都是浮云司的最大职责。

她的干脆甚至让陆尘都有些吃惊,不过陆尘也并没有太在意,事实上,他其实也只是过来浮云司这里一趟而已。

多年来,浮云司大牢就是关押魔教危险分子最安全的地方,这么多年从未有人逃出去,陆尘对此也不想多事。

在浮云司大牢外等候前方那些人复杂而繁琐的手续开门时候,陆尘向后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还是老马,女的却不是前些日子一直跟他们在一起的白莲,而是换成了苏青珺。

此刻,苏青珺的脸上没有什么太多表情,只是偶尔看向陆尘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大概她从小在那种世家安静平和的环境中长大,从没有看到过像他这样硬要借着权势把自己调过来的男子吧。

不过,陆尘这个时候倒是没有看她,而是微微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对老马低声问道:白莲呢,最近怎么一直没看到她?老马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好像从那天在洗马桥那里跑走后,她就一直躲着我们,不肯过来。

陆尘默然片刻,低声道:她这是生气了?第四百七十一章 囚犯她生什么气?问这句话的却是本来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苏青珺,她出身昆仑派,当初和白莲也是打过照面认识的。

虽说她现在才刚刚来到仙城不久,不太了解前些日子白莲和陆尘、老马之间的纠葛,但听陆尘和老马话里的意思有些奇怪,她又是个聪明且敏感的女子,便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陆尘怔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目光看向老马。

老马也是耸耸肩转过头去,显然不想搭这个话。

陆尘有些无奈,沉吟片刻后还是对苏青珺低声道:我和老马私下猜测的,大概她本来是想着自己会成为光头的弟子吧。

老马站在一旁听着,忽然心中微微一动,向陆尘看了一眼,在刚才那句话语中,看似不起眼,但老马和陆尘相处多年,还是从中听出来了一丝异样:多年以来陆尘背后称呼天澜真君的那句死光头,如今已然悄悄地少了一个死字。

苏青珺对此自然没有察觉,但是她对陆尘的话仍然是吃了一惊,愕然道:白莲她不是当初白晨真君的弟子吗,怎么她会想着……陆尘摇了摇头,道: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想法的。

说着,就把白莲这些日子的事情对苏青珺大概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苏青珺先是沉默,随后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怜悯之色,道:这样看来,白莲她倒是有些可怜。

小小年纪,功法未成,她的师父就不幸过世了,如今被接到天澜师叔祖的身边呆着,或许她也只是想找个依靠而已。

可怜?陆尘看起来对苏青珺的这句评语很是不以为然,道,那小丫头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你别小看她了,也不用随便同情她,不然小心将来吃大亏。

苏青珺有些奇怪地看了陆尘一眼,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居然对一个小女孩这般刻薄?陆尘一时无语,想想也难怪苏青珺会有这种表现,确实白莲往日在昆仑山上的时候,除了在他面前会露出凶戾的一面外,在其他人面前都是一副安静平和的样子,看来真是蒙骗了不少人。

正好这时前方大牢的门打开了,陆尘也不愿再继续在这话题上纠结下去,便招呼了他们两个一声,便往里面走去。

苏青珺看起来却对陆尘和白莲之间的关系还有些关心,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往前紧走几步的时候,忽然只见陆尘回过头来向她突然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古怪。

苏青珺有些惊讶,道:你怎么这样看我?陆尘笑道:我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啊,咱们两个之间的辈分就像一团乱麻啊,以前在昆仑山的时候,你不是还收我为记名弟子了吗?如今在这里,你师父木原真人要叫天澜他一声师叔,那么你岂非要变得比我小一辈了?苏青珺一想还真是如此,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往前走去,道:你休想让我叫你师叔。

被他这么一打岔,苏青珺倒是忘了刚刚想要追问白莲的话了,至于陆尘则是微微一笑,和她一起走进了那座阴暗的牢房。

……这世间大多数的牢房都是阴暗的,压抑的,因为这里是囚禁人、让人失去自由的地方,是制造出无数痛苦的所在,几乎没有人喜欢呆在这里。

不管是囚犯,还是本身是自由的人们。

苏青珺也不喜欢这种地方,所以她对陆尘专门点名要自己过来这里惊讶之余也有些不解,但她并不是个叛逆桀骜的人,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她虽然背负着天才之名,但无论是在家门里还是师门中,她基本上都没有做过什么太过逆反的事,所以她还是过来了。

她是家族众人眼中的乖女儿,她是师长眼中天才的弟子,她的道行勇猛精进,看上去她的人生也必将顺着人们的期望一帆风顺,甚至可能连大的风波都不会遇到几次。

至少到目前为止,苏青珺的人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之所以是差不多,而不是完全,是因为她在几年前也曾遇到过了一次很大变故,目睹了自己弟弟的死亡。

往事变成了一把刀,藏在大家各自的心中,时不时想起就会割伤一下,让人心痛几分。

陆尘领着苏青珺向前走着,然后时不时地会低声对她介绍这里的情况。

至于老马,则是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们身边那一个个牢房。

这座大牢是浮云司专门设立来关押抓来的魔教妖孽的地方,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浮云司当然不会对这些死敌客气,所以这座大牢很脏、很乱、很黑、还很臭,它像极了那些故事中所有恶事云集的阴暗之地,令人厌恶。

道路两边的牢房除了坚硬宽厚的石墙外,几乎全部都是以手腕粗细的铁条栅栏围住,大多数关押在这里的犯人,也就是那些魔教妖人、俘虏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们躲在牢房里的阴暗角落中,似乎畏惧光明,偶尔会把带着仇恨、又或是完全麻木的眼神望着外头刚刚走过的人影,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周围安静无声,但这昏暗的牢狱里看起来似乎异常可怕,甚至隐隐有一种剥夺了人性的感觉,让人觉得心惊胆战又格外厌恶。

对于这座大牢里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情形,无论是陆尘还是老马都无动于衷,他们漠然地向前走着,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毫无感觉。

只有苏青珺越走脸色越是难看,特别是当她逐渐深入牢狱,慢慢地看到了更多更可怕的镜像后,她的脸色都开始苍白了起来。

大牢深处的牢房里,关押的囚犯明显身份更高,道行也更强,但更多的反制手段也出现了,有的人被铁链拴住,有的人戴着沉重镣铐,有的人全身血迹斑斑,有明显的刑讯迹象,看起来十分凄惨。

这里的大部分犯人,都显得十分虚弱,他们在痛苦地呻吟着,喘息着,仿佛是这座恶魔般的牢狱中脆弱渺小的灵魂。

当继续往前走去,眼看就要走到这座牢狱最深处的那部分时,苏青珺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甚至没有了血色。

因为在这里,她刚刚路过的那间牢房中,她无意中扫过的眼神发现了一个更加凄惨的囚犯。

那是个肢体不全的人,这个人的右臂和左臂都被利刃砍掉了,左脚似乎也有点瘸,满脸杂草一般的头发胡子遮住了本来的面目,当陆尘他们走过去的时候,这个人似乎对外面的动静毫无感觉,只是在努力地试图喝着水。

地上有一个破碗,里面有些肮脏的水,他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就像狗一般去把脸伸到那破碗中喝着。

苏青珺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了,她忽然一把抓住了陆尘,苍白着脸,指着那间牢房里的人,连声音里都略带颤抖地问道:他、这个人,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第四百七十二章 残忍的痛苦大牢通道中顿时安静下来,不止是陆尘和老马这边几个人,还包括在前头带路和后头跟随的几个牢头护卫。

要知道,这里关押的是浮云司中最重要的犯人,每一个都是魔教妖孽,是血海深仇的大敌,浮云司当然是异常重视。

所以,就算是陆尘如今身份已经不同,但这里大牢的护卫也不可能真的就让他们三人自己随意地走进来,前后陪着的护卫可是不少,只不过陆尘是天澜真君弟子的身份毕竟还是厉害,所以大家都给点面子,各自走开些离得远一些而已。

此刻,突然听到苏青珺开口说了这么一番话,而且语气急切,似乎隐隐还有几分不平之意,陆尘和老马还没开口反应过来,前后周围的几道目光却带了几分阴冷地扫到了这里。

陆尘微微皱了皱眉,道:那是魔教妖人。

被关押在这座大牢里的,当然只有与浮云司争斗了几十年的魔教余孽,苏青珺对此也是心中有数,只是看她的神情仍然还有几分不忍和气愤,但聪敏如她,同时也很快感觉到了周围那些牢狱护卫看过来的目光中有着不善之色。

苏青珺咬了咬牙,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我知道他们是魔教妖人,杀了他们,我都不会说什么,但……但如此羞辱折磨,实在太过分了吧?陆尘点了点头,随后突然向后面那几位站得稍远的牢狱护卫中的一人招了招手。

那人很快走了过来,向陆尘行了一礼,道:公子,有事吗?陆尘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护卫会叫自己公子二字,不过此刻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反正想来是自己暂时还没有一个在明面上的职位,别人不太好称呼罢了。

所以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反问了一句,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这位牢狱护卫道:不敢当,小的姓陈,名盖。

陆尘点了点头,随即平静地对他说道:可否把那个犯人的情况给这位昆仑派的师姐说一下?陈盖直起身,看了陆尘一眼后,随即转向苏青珺,面无表情地指了一下那被关在监牢里的犯人,道:此人名叫商飞翼,原是魔教西陆的一位坛主,作恶多端,犯下累累血案,两年前被我们抓住,关押于此。

这时,站在一旁的老马忽然咦了一声,似乎略有诧异,不过众人都没注意到他,只有陆尘眼角余光向他那边瞄了一眼,却发现老马正透过铁栅栏打量着那个肢体残缺的魔教囚犯。

陆尘也没管他,很快又继续向陈盖问道: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陈盖道:一部分是当初抓捕时受的伤,还有一些是我们刑讯他时留下的。

苏青珺面上掠过一丝怒色,道:我们真仙盟乃是天下正道领袖,岂可……她话未说完,旁边几道目光包括陈盖看过来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快起来。

陆尘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对陈盖说道:这位苏师姐她以前应该是不知道那些事情,所以请大家包涵一下。

陈盖缓缓点头,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同时似乎也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莫名的紧张起来,便向周围挥了挥手。

那些阴冷的目光随即离开,大家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陆尘又道:这样吧,麻烦你跟苏师姐说说这个人做过什么事吧?苏青珺怔了一下,心头微微一跳,隐隐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而前方的陈盖则没有太多的犹豫,对陆尘微微颔首后,便开口说道:这商飞翼乃是魔教坛主,往日里外表看似温和,实则是个暴戾之极的妖人。

被他亲手所杀的人命,加起来至少有一百之数,至于他指使手下魔教妖人犯下的杀孽,那就数不胜数了。

而且,此人生性恶毒,常常将对手俘虏凌迟折磨,甚至还有剥皮恶行,我们浮云司有好几位兄弟,就死在此人的手里。

苏青珺的脸色渐渐苍白了起来,听到最后,却只见陈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然后开口说道:苏小姐,你是名门大派的天之骄女,大抵是不懂这些肮脏恶心事的,但是在这个地方,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你不必为他们求情。

陆尘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苏青珺异常难看的脸色,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陈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陈盖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点了点头,看来是答应了下来,陆尘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了。

接下来,几个人继续往前走,陈盖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走在众人之前,每经过一间牢房,便开口说这里关押囚犯的身份来历,然后介绍其人的种种恶行。

虽然他说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但是那些话里行间的语句却是令人胆战心惊颤栗不已。

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那一面,那些无法想象也难以描述的罪恶和可怕的恐怖,就这样慢慢浮现了出来。

幽暗、肮脏和泛着臭气的牢狱里,似乎在恍惚中变成了令人恐惧的地狱,百鬼夜行,惨不忍睹。

没有画面,也没有那些曾经的惨叫呜咽声,但是光凭想象的画面似乎就足以让人窒息,苏青珺的双手慢慢地握紧,脚步走得越来越沉重。

老马在一旁有些担心地看着这个女子那苍白的脸庞,犹豫着向陆尘使了个眼色。

陆尘默然片刻,走到陈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低声说了句多谢。

陈盖也对陆尘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回去,和他那些护卫同伴们站到了一起。

陆尘走到了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正在急促喘息的苏青珺,看着这个女子似乎突然间失神茫然的眼睛,低声道:你现在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一群怎样的疯子了吗?苏青珺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后才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跟我说这些?陆尘道:其他人我懒得多管闲事,但是你……你以前或许有跟人争斗过,但肯定没有真正接触过这些疯子。

我今天叫你过来,让你看看这里,是想让你心里至少有个准备,虽然如今魔教式微,实力不比当年,但日后万一有所争斗的时候,你千万不可心存姑息善念。

他凝视着苏青珺,道:我曾经亲眼见过一些正道修士在与魔教争斗中占了上风,结果心软下手不够狠辣,被人突然翻盘而断送了性命。

顿了一下后,他的嘴角似乎也微微抽搐了一下:其中也有些美貌的女子,为此落入了魔教手中。

苏青珺惊了一下,看着陆尘那变得有些难看的脸,忍不住问道:她们怎么了?陆尘默默地看着苏青珺,不知为何,苏青珺这个时候竟是突然有些不敢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她的心跳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后,陆尘淡淡地道: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那些事的。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向大牢深处走去,前方似乎就快要到了尽头,也是最后最重要的几间牢房处。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苏青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她抓得是如此用力,甚至让陆尘都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苏青珺的脸色此刻看起来有些可怕,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双眼盯着陆尘的眼睛,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一般,片刻之后,她开了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字地道:你为什么这般清楚,难道是你当时亲眼看到的吗?此话一出,这大牢里外,陡然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牢狱护卫,甚至就连那些牢房之中阴暗角落里鬼祟阴冷的眼神,也全部落在了陆尘的身上。

那目光落在身上,就像刀一般的锋利和寒冷。

一如这么多年来,陆尘身上所背负的,那些残忍的痛苦。

第四百七十三章 是与非陆尘站在那儿,承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沉默而一言不发。

他看着眼前苏青珺那苍白的脸色,她的眼神虽然愤怒却依然清澈,就像是从没沾染过尘埃的镜子。

是与非?对与错?又或许是天真才能无邪,干净的心灵未染尘埃,是不是因为有人曾经在黑暗中张开双臂,用胸膛和身躯去抵挡过那漫天的怒潮?可是,过往所做的一切真的全是对的吗?那些选择有没有私心,有没有畏惧,是不是真的值得呢?这并不是陆尘所想的场景,他今天特意带苏青珺来到这里,本是为了想让她对魔教有更清晰一点的认知,想让这个和自己有过一段温暖记忆的女子在未来可能的战斗厮杀中,多几分安全与活下来的机会。

他不想看到她出事的。

陆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下一刻,他终究还是保持着沉默,或许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吧?苏青珺美丽的脸上,从最初的苍白中开始有了惊讶,她愕然于陆尘的沉默,然后渐渐化作了失望。

她的情绪是那样的明显,以至于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她轻轻地摇着头,望着陆尘,最后轻声说了一句,道:想不到你是这种人!她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神色激动且愤怒,她瞪着沉默的陆尘,像是在凝视着一个罪人:难道你真的曾经眼睁睁地看着那种事情发生?就在你的眼前,你什么都没做,看着那女人被……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或许是她并没有真的见过那残忍的情景,又或是她心地善良说不出那些恶毒的言语,但只是光凭想象,此刻就似乎足以让周围人们的目光化作了凌厉的皮鞭,将那个沉默的男人钉在无形的木架上,抽打了无数遍。

满身伤痕。

体无完肤!……那个木架名曰正义。

又叫道德。

……苏青珺霍然转身,大步走去,决绝而愤然地离开了这昏暗、肮脏且腥臭的牢狱。

这个充满了令人厌恶的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停留。

跟在后头的那些牢狱护卫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路,目送着那个女子远去的背影,彼此面面相觑,然后都是微微皱起了眉头,最后将目光还是落回在了陆尘身上。

没有人说话,但是他们的目光看起来也并不友善,也许在那无声之中,还有鄙视,还有轻蔑,还有隐藏的愤怒与无声的谴责。

形势在一转眼间,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哪怕向来冷静沉着如陆尘,此刻看起来似乎也有些茫然。

幸好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身影走上前来,挡在陆尘的身前,然后像个傻瓜一样哈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大家怎么了啊?我们今天是来做事的,干嘛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哈哈哈哈……老马笑着转过身,拍了拍陆尘的肩膀,道,走吧,前头就是了。

陆尘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转过身,和老马一起往前走去,才走了约莫十来步远,便到了最后一间牢房外头。

那牢房里立着一根柱子,上面用铁链牢牢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犯人,身上随处可见不少伤痕血迹,头颅低垂着,看起来似乎昏厥不醒,而透过乱发看着他的面容,正是那个魔教妖人陈壑。

老马对后头的护卫们招了招手,道:开门吧,我们要审讯此人!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铁锁碰撞声,那扇厚重的铁门打开,陆尘和老马走了进来,剩余的护卫则停留在外头。

陆尘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哪怕是此刻走到了这个犯人的身前,他的神情却似乎还是有些茫然。

老马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又向后头望了一下,见那些牢狱护卫似乎都有默契地站在远一些的地方,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陆尘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说,你没事吧?陆尘慢慢地摇了摇头,向昏迷不醒的陈壑看了一眼,忽然道:我今天带苏青珺过来,本想着在刚才对她说一番魔教那些恶毒手段让她可以警醒外,最后在审讯此人逼问鬼长老下落的时候,也许会用些魔教那边酷烈的手段,让她更加深刻地明白。

老马苦笑了一下,道:你倒是用心良苦,可惜这事看起来搞砸了啊。

陆尘默默地点点头,道:是啊。

老马叹了口气,道:其实像苏姑娘这种女子,打小就在世家大族和名门大派中长大的,所看所知所想,与咱们不一样,真是太正常不过了,你……我们走吧。

陆尘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老马怔了一下,道:不审了吗?陆尘淡淡地道:他伤得这么重,而且浮云司里面那些人的手段,又怎么会比魔教差了?到现在还没问出些什么,估计我也没什么法子撬开他的嘴的。

说罢,他便转身向外走去,老马连忙跟上。

站在外头的那些牢狱护卫都吃了一惊,迎了上来,问道:两位大人,不审问犯人了吗?陆尘默默地向前走去,没有回答,老马干笑一声,指了一下牢房里兀自昏迷的陈壑,道:那犯人昏厥不醒,而且我看了一下伤势,确实很重,受不了重刑,也很难问出什么来啊。

过两天,过两天我们再过来。

几个护卫彼此对视了一眼,眼中的轻蔑之色一闪而过,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还是很客气地将二人送出了大牢。

离开了那座昏暗压抑的大牢,饶是老马这种见识过许多世面的人也忍不住是长舒了一口气,嘴里咕哝了一句道: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陆尘走在他的身旁,一直都皱着眉头闷声不语着,走着走着,他忽然向老马看了一眼。

老马没来由地心头跳了一下,道:干嘛?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陆尘低声对他问道。

老马哑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当然不会说陆尘错了,可是就在他想说没有错做得对的时候,不久之前那一幕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苏青珺的那一番突如其来的质问,好像也像鞭子一样鞭挞了他一下。

在脑海中那想象的残忍的画面,让他的话一下子噎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之后,老马才涩声道:你别胡思乱想了,都这么多年了啊。

而且再说了,当年你在魔教里,真要乱来的话,周围全是魔教的人,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好像是说着说着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老马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所以啊,你就算是出手去救人,多半也是救人不成反害了自家性命,不值得吧?陆尘的脸色看起来依然很奇怪,他似乎突然之间就沉浸在往事里有些不能自拔,过了一会之后,他的脸色忽然也变得有些苍白起来。

老马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心,低声问道:你没事吧?我忘记名字了。

老马怔了一下,道:什么?陆尘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掌,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他的眼神深处终于渐渐浮现出了一丝痛苦和迷惘,连声音都带了几分苦涩之意:我忘记那个女人的名字了,老马。

我忘了,我把她全部忘记了……我、我是不是真的和那些魔教的人一样,天生都那样残忍无情吗?陆尘喃喃地问道,脸色苍白如纸。

第四百七十四章 碧木峰天律堂大殿后就是一片青山,山上林木苍翠风光幽美,在山峰高处还有终年不散的云气漂浮环绕着,望去犹如仙境一般,哪怕是在偌大的天龙山脉中也是得天独厚的好地方。

如此灵山福地,自然是被权势者占据,而这座碧木峰就是由天律堂的铁壶真君近水楼台先得月给占住了,成为了这位化神真君在真仙盟这里平日的休憩洞府。

山峰下有许多护卫严密看守,到了山峰上却是人踪罕见,此乃是铁壶真君颁布了禁令,非得令者不得妄自上山。

至于山上的安全……那上头住的可是一位化神真君,他会害怕什么呢?碧木峰之巅风光秀美处,建有一座富丽堂皇的洞府,便是铁壶真君在这里的行宫了,而整个天律堂中,平日里除了铁壶真君之外,唯一能够自由出入这里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铁壶真君的义女宋文姬。

从这个女子出现在铁壶真君身边后,这些年来好像就一直是她在照顾这位威名赫赫的化神真君的日常生活。

所以,这里大概也算是宋文姬的家吧。

这个容貌娇媚美丽的女子躺在床上,目光明亮地望着屋顶那些平整光滑的石面,石面如镜,隐隐约约倒影出有苍老的身躯趴在她白皙柔软丰腴美丽的身体上,不停地蠕动着,喘息声回荡在这个安静的石室中,带着几分异样的呻吟。

她的秀发凌乱散落,脸颊有几分潮红,口中也有呻吟之声,一声声软软糯糯,动人心魄,却又引人血脉贲张,仿佛她也深陷那令人意乱情迷的情欲之中不能自拔,但唯独只有她的一双眼睛,却还是安静的,明亮的,清冷的。

她冷冷地看着那倒影中的自己,看着那陷于肉欲中呻吟的女人,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莫名的痛楚和厌恶。

突然,那个苍老男人的喘息声猛地提高了几分,宋文姬顿时目光一变,从清澈明亮瞬间化作迷离与痴狂,她猛地伸出赤裸白皙的双臂,抱紧了那男人的脖子,然后她口中的呻吟声也一下子大了起来,仿佛在那一刻她也变得欢快无比,只是在她的唇边,那嘴角处,掠过的是一丝淡淡讽刺的笑容。

终于,随着几声轻呼喊叫,那老男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下子松弛下来,扑倒在宋文姬丰腴的身子上。

宋文姬此刻所有的异样情绪都消失不见了,她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乖巧的女子,含羞带怨地抱着男人,用一种勾魂夺魄般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埋怨道:义父啊,您这是要折腾死女儿么?那个白发的男人正是铁壶真君,此刻的他没了平日里那肃穆的威严,多了的是几分情欲。

这种情景若是被外人看了去,只怕全天下的人都会惊掉了下巴。

而在听到了身下这个娇媚干女儿的话语后,铁壶真君好像更高兴了,哈哈大笑,居然还蠕动了几下身躯,口中带着几分下流气息,调笑道:哈哈哈哈,乖女儿,服不服,服不服?宋文姬惊叫一声,然后搂住了铁壶真君的身子,用一种略带颤抖的声音,似哭又似笑地道:服了呀,女儿服了呀。

铁壶真君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获得了绝大的满足,身子往旁边一躺,大口喘息起来,然后伸手搂过宋文姬那柔软白皙的身子,感叹道:乖女儿呀,若没有你,老夫这辈子真是觉得白活了。

宋文姬依偎在这位化神真君的怀抱中,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父亲您又说笑了,你可是堂堂一位化神真君,这辈子高高在上,经历过多少风雨,看过无数精彩造化,怎么会白活了呢,就会哄我!铁壶真君哼了一声,目光也看向头顶那些光滑如镜的石面,道:你不懂啊,过去那么多年里,我一直就被那些虚名所累,在全天下人的面前,我就是道义公理,我就是道德文章。

在他们所有人看来,我就天生该是肃穆公正、洁身自爱,不能有半点错处。

曾经我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就这么过了大半辈子,直到遇到了你……他忽然狠狠地呸了一声,带着厌恶与憎恨之色,道:我算是看透了,这天底下的人,全部都是律己宽,律人严,可笑我半生痴愚,直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个及时行乐的道理。

宋文姬面上露出几分感动之色,柔声道:义父,你受苦了,不过没关系,您道行那么高,一定还有很久的寿数,以后就让女儿一直陪着你好了。

铁壶真君连连点头,哈哈笑道:那是那是,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宋文姬忽然又撒娇道:可是女儿道行没你高啊,将来也会老啊,大概到了那个时候,您就不喜欢我了。

铁壶真君连忙摇头,连声道:不会不会,有老夫在,天底下所有的奇珍异宝、修炼资源你随便用,再加上我亲自为你护法,保管你道行精进,无人可及,容颜也是常驻不老。

可是若是那样,时间久了,也许您会看我也看得厌了,大概也就不要我了吧……说到最后,宋文姬居然红了眼圈,看着似乎动了情,伤了心,居然快要哭出来了。

铁壶真君一世英雄,空有一身惊天动地的道行神通,此刻却是束手无策,一下子显得狼狈万分,眼前这女子此刻真是他的心肝宝贝,捧着怕摔含着怕化了,疼爱万分宠溺无边,顿时一脑门子汗,连声哄个不停,还指天对地赌咒发誓,各种各样肉麻话语大大小小承诺满口说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将这干女儿给哄得破涕为笑。

铁壶真君这才松了一口气,两人又谈笑了一会后,便起了身。

宋文姬伺候他穿好衣衫,便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严肃然的天律堂真君。

宋文姬去一旁倒了一杯清茶递给他,铁壶真君抿了一口,忽然向茶杯里看了一眼,道:这是昆仑山的名茶‘小鹤’吧?宋文姬笑道:正是,前几日天澜真君不是办收徒大典么,您过去祝贺送礼,人家回礼中就有少许这茶叶,不过分量真是不多。

铁壶真君点点头,道:这种茶确实产量稀少,有这么一点也是难得了。

说着又带了几分宠溺地看着宋文姬,道:你若是喜欢这茶叶的话,这里的就先喝着,回头我去找天澜,让他再拿点过来。

宋文姬怔了一下,眼底深处似乎有微光闪烁片刻,然后略带疑惑地道:别去了吧,您不是和那位,嗯,关系最近一般么?铁壶真君不以为然地道:一般是一般,但面子上谁还能真的撕开么,你看他收徒大典,我不也是过去了嘛。

该给的面子要给的,而且我开口向他要点茶叶,他也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宋文姬顿时笑了起来,好像很欢喜的样子,道:多谢义父,你对我真好。

铁壶真君略带得色,不过过了一会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沉吟之色,随后缓缓地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最近感觉天澜那头还有浮云司那边,似乎有些异样啊?宋文姬讶道:怎么了?铁壶真君皱着眉头,道:他调来了不少昆仑派的人,说是要跟魔教决战。

当然了,这货这么多年来一直跟魔教死磕,就算从昆仑派调人也不是第一次了,真要说起来也没,不算太奇怪吧……想了半天,他还是摇了摇头。

宋文姬在一旁看他的神色,忽然道:义父,您莫非是怀疑浮云司那边有什么不妥?铁壶真君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与天澜新收的那个徒弟陆尘见过面?见过。

好,那你帮我一个忙。

嗯?接下来,铁壶真君的声音便低沉了下去,似乎在幽幽述说着什么。

第四百七十五章 她的名字天色黑下来以后,喧闹了一天的仙城开始安静下来,虽然有不少繁华热闹的地方仍然灯火通明,迎来送往的笑声回荡在夜色里,但更多的地方还是进入了夜色的沉静中。

洗马桥后的巷子里,一个白衣少女独自走来,在那座房子里停下脚步。

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面色隐隐也带有几分憔悴,不过从神情上来看,她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美丽,重新变回了一个像是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仙子。

她是白莲。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轻轻打开了大门,然后走了进去。

在她身后远处,巷子外的洗马桥上慢慢出现了两个黑色身影,看着白莲走进了那房子后,彼此对视一眼,看起来都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总算回去了,跟了这小姑奶奶几天几夜的,差点累死我。

得了吧,好歹是平安无事了。

昨天晚上你看她都走到仙城边上了,再往前走一步就过界的时候,我心都悬着。

前头说话的那人声音一沉,道:你说什么?旁边那人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你别胡思乱想,那小姑娘生得那般俊俏不带烟火气的,你见过几个?实在是有点不想下杀手,真要动手的话,还是觉得可惜了啊。

前头那人默然,大概也是心中有几分同感吧,过了片刻后,有些没好气地道:算了,反正上头的命令是不许出城,一旦越界,就不许留活口。

不知道那姑娘心里有没有感觉吧,反正现在退回来就好。

大哥,你说这杀人的命令是堂口中哪位大人下的,够狠的啊?狠什么狠?就你话多!前头那人吓了一跳,一把捂住了旁边这人的嘴巴,然后目光警惕地向周围看了看,见周围确实没有什么动静后,这才松开了手,低声喝道,你疯了,白莲是跟在真君身边的人,这也是你敢胡言乱语的?啊……那人脖子吓得都缩了一下,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有些畏惧地向那栋房子里看了一眼。

前头那人也转眼看去,过了片刻后忽然似有几分感慨,叹息了一声,道:走吧,那姑娘的命不好,但还是不关我们的事。

回头就有人过来接班了,歇着去吧。

嗯……两个黑影重新隐没入黑暗中,悄然而去,只留下这一片寂静的黑夜包围着那些连片的屋宅。

……庭院中的草地上,黑狗阿土趴在地上,一双狗眼眯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陆尘则是躺在阿土的身旁,一双眼睛凝视着黑暗的夜幕天穹中那些淡淡闪烁光辉的星辰,身子一动不动就这样躺着。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道:我说天上那些星星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居然看了这么久?陆尘回过头来看着提着一个酒壶正在自斟自饮坐在一旁的老马,摇摇头没有说话。

老马有些无奈,道:我说你这个人,不至于这样吧?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别说那见死不救的破事了,你自己手头上有多少条人命、见过多少鲜血的?你的心肠只会比我硬,而不会比我软,怎么今天突然就莫名其妙这么想不开了?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奇怪表情,低头看向陆尘,又道:该不会你……真的对苏青珺有什么念想了吧?所以才这么在乎她的说法?陆尘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只听前方回廊处一阵轻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陆尘与老马都是一怔,一起回头望去,片刻之后,便看见一身白衣的白莲从回廊通道的黑暗阴影处走了出来,一路走到了庭院中,站在了他们两人的身前。

陆尘和老马都是站了起来,老马抢先开口笑道:白莲,回来了啊?白莲应了一声,对他点点头,然后看向陆尘。

陆尘干笑一声,有些不太自在,不过在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开口道:白莲,这事我真不是故意要对你……我知道。

白莲打断了陆尘的话,看起来神色平静,道,我想过了,是我自己错了。

我以前总以为身怀着五柱天资,就注定要顺风顺水,人人都要看重我,哪怕就算是我师父过世后,其他的师门长辈也会如此。

但我现在知道了,那其中并不包括天澜师叔,是我想得太美好了。

陆尘和老马对视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白莲沉默了片刻,道: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了。

说着,她便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谁知忽然被老马叫住。

白莲有些诧异地看去,只见老马尴尬地笑了一下,回身一溜烟先跑到了那屋子,然后在里面折腾了一阵,最后抱着一大堆被褥衣物的跑了出来,又冲着这边干笑了一下,然后跑进了陆尘的房子。

白莲一阵沉默无言,转过头向陆尘看了一眼。

陆尘也是一脸尴尬,干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笑道:那个……老马这家伙住我那边,整天被阿土欺负只能睡地板,加上看你那天反应那么大,我们又连着几天找不到你,所以他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白莲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大步从陆尘身边走了过去,陆尘连忙让开,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白莲在快要走到房间门口处时,忽然回头叫了一声,道:喂。

陆尘道:怎么了?白莲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后道:你觉得我对天澜师叔来说,还有用吗?陆尘的心忽然抽紧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丝微笑,道:你这么厉害,当然有用了。

白莲点点头,似乎眼神里隐藏很深的那股凌厉与不安,都稍微柔和了些,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陆尘看了那边好一会,直到老马重新走到他的身旁。

陆尘回头向他看了一眼,却只见老马脸色有些奇怪,不禁皱了皱眉,道:怎么了?老马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你心里应该知道的吧,她没用了。

陆尘沉默不语。

老马看着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摇摇头便岔开了话题,道: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我们说了也不算。

你还没回答我呢,刚才在那边发呆那么久,到底想什么?陆尘默然片刻,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道:她叫宋慧。

老马愕然,道:什么意思?陆尘缓缓地道:我想了好久,一点一点仔细回想着,终于记起来了那个死掉女人的名字,她叫宋慧。

他转向老马,脸上露出了几分认真的神色,道:帮我个忙,老马,去查一下这个女人的身世。

第四百七十六章 求生清晨日出的时候,柔和的阳光从窗扉的缝隙间照射进来,化作一束淡金色的光芒落在床铺上。

白莲裹着被子,身子蜷曲成一团睡着,细长的睫毛偶尔会轻轻弹动一下,脸色略显苍白,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害怕的小猫,在梦境中微微战栗着。

当那束阳光终于悄悄移到她的眼睛上时,也许是光芒耀眼,也许是温暖温度,白莲忽然身子颤抖了一下,惊呼一声猛地坐起,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屋子家具,那些白墙桌椅,白莲怔怔地看了一会,原本急促的喘息渐渐平静了下来,似乎从那一场噩梦中挣脱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掀开被子走下床来,走到桌子边倒了杯水,也不顾这是昨晚残留的冷水,就这般大口喝了下去。

屋外的院子里隐约传来了一阵动静。

白莲向外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后,整理了一下身上衣物,走到门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温暖的阳光一下子洒在她苗条的身上,那耀眼的金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她才看清在院子里,陆尘和老马正站在那边说话,而阿土却不见踪影,大概是还在屋中睡懒觉吧。

看到白莲出来,陆尘与老马停下了话语,都是对她笑了笑,然后陆尘又对老马说了一句,老马点点头,转身欲走,但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又转头对陆尘说道:我帮你查可以,但以前那些破事,一件一件哪里顾得过来,该算了就算了吧?陆尘微微颔首,脸色也是平静,道:我明白,没事的,你放心就是了。

老马笑了笑,转身向外头走了出去。

白莲慢慢走过来,看着老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对陆尘道:他要帮你查什么,怎么听起来古里古怪的?一件成年旧事,没什么要紧的。

陆尘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同时也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微笑道,昨晚睡得还好吧?白莲道:很好,一上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你要是几天几夜不睡觉,大概也会这样了。

陆尘目光微闪,看着白莲,道:怎么了,心里有事?白莲点点头,但却并没有说心里何事,而是凝视着陆尘,道:今天我跟着你一起去做事,行不?陆尘愕然,刚想说什么,便听白莲又道:让我跟着你的命令,也是你那位师尊,我的师叔天澜真君下的,这个总没问题吧?陆尘默然,随后叹了口气,道:好吧。

……浮云司在仙城地下宫殿一役中抓到的魔教余孽活口一共有十二人,如今全部都关押在那座专门为魔教俘虏准备的大牢中。

陆尘现在身为天澜真君新收入门下的传人弟子,对外公开的使命就是对付阴险凶狠的魔教,所以这一天,他带着白莲又来到了这座牢狱中。

第一次来这里时,跟随的是老马与苏青珺,这次则是都换了,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美貌过人气质犹如仙子般的白衣少女,不过从那些牢狱护卫奇怪的目光中也可以看出,白莲的气质和这个地方看起来并不是太和谐。

这种肮脏、黑暗、腥臭囚禁着罪恶的地方,与那种人们想象中最美好的仙子,似乎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东西。

不过白莲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她很平静地跟着陆尘走进了这个黑暗的地方。

应陆尘的要求,护卫们将他们带到了平日里专门审讯犯人的那间屋子,也就是所谓的讯问房。

至于犯人,当然就是最近被抓来的那些魔教余孽妖人,不过在仔细问过之后,其中为首的陈壑重伤昏迷不醒,还暂时不能讯问,同理的还有六七个人,所以最后可以拉过来的只有五个人而已。

让人先去提一个犯人过来,然后其他人都在外头等待的时候,陆尘和白莲也坐在这讯问房里,然后看着周围那种种沾染暗红色血迹的刑具,各自相对无言。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似乎始终弥漫在这个地方,让人有些反胃作呕,也让人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陆尘沉默了片刻,对白莲轻声道:这里不适合你,要不,你先回去吧。

白莲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我在这里帮你。

陆尘皱了皱眉,道:你帮我什么?白莲看着他,轻声道:所有你想做的事,我都可以帮忙。

陆尘眉头皱得更紧了,道:你到底在想什么?白莲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陆尘,道: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只是能不能请你回头见到天澜师叔时,跟他说一声我对你还有些用处?陆尘顿时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后才苦笑了一下,道:不至于此的,你……我不想死!白莲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她就那样死死地盯着陆尘的眼睛,忽然一把抓住陆尘的手,紧紧握住,然后一字一字地道,你敢跟我说,师叔他一定不会杀我吗?陆尘哑然,无言以对。

白莲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低下了头,道:他公开收你为徒了,就说明他再也不怕了,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我、我大概是对他没用了吧,对不对?她咬着牙,忽然间眼眶有些红,低声道:我才十四岁,我不想死。

陆尘强笑了一下,把手从她柔软的掌中抽了出来,道:这没凭没据的,也可能是你想多了。

对了,你看你那位二师兄不就没事……我是五柱天资!白莲苍白着脸,颤抖着声音说道,五柱啊,如果我当不了他的徒弟,那将来的日子里,他就会天天想着那个死掉的师兄留下了一个万里无一的五柱天才的弟子,换做你,你要怎么办?陆尘的嘴巴蠕动了一下,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有些道理,其实大家心里都懂,只是宁愿装作不懂而已,直到别人撕开伪装,将残忍和血淋淋的事实丢在眼前。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了,白莲擦了擦眼睛,走过去开门,同时嘴巴里喃喃地道,我来帮你吧,如今这世上,除了你这个刚刚被他收为徒弟的人,他还会听谁的呢?陆尘站在原地,沉默无言。

……老马来到这座大牢外面的时候,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盛最烈的时候,不过站在这座大牢的门口,里面吹出来的阴风仍然让人觉得心里一哆嗦,有几分彻骨的阴寒。

不过,他并没有进入牢狱,因为陆尘和白莲也在这个时候出来了,老马刚要说话,便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马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将陆尘拉到一旁,低声问道:没事吧?陆尘犹豫了一下,向白莲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道:没事。

老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怔了一下,却是看到白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边一棵树下,看上去神色如平日里一般清冷,但不知为何,却总是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过了片刻后,老马忽然眉头一皱,目光扫过白莲身上,只见在她一袭白衣下摆上,有好几处沾染了血迹,甚至就连她原本柔软白皙的一双手掌上,也被染成了暗红颜色,看上去触目惊心。

老马心中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看着那个少女沉默的身影,随口问了一句,道:问出什么了吗?陆尘道:问出来了。

远处阳光树下,白莲抬起头看着那茂密枝叶间洒落下来的点点碎阳光辉,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好像觉得身子有些寒意,身体颤抖了一下。

第四百七十七章 请喝茶远处的大牢门口,有几个浮云司的牢狱护卫正远远地看着这里,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仍然可以看出他们脸上有些怪异且复杂的表情,并且他们的目光大多是落在那个安静地站在大树下的白莲身上。

白莲对外部的目光恍若不觉,眯着眼睛微微仰望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扯出一块丝巾,开始擦拭起双手。

红色的血迹染红了白色的丝绸,让丝巾也肮脏起来,但她手掌上的那些血迹只是颜色浅了下去,却始终无法擦拭干净。

白莲用力地擦着,一点一点地擦着,似乎很有耐心的样子。

老马皱了皱眉头,收回了目光,对陆尘低声道:问出什么了?陆尘道:有三处此前不知道的魔教在仙城里的隐秘窝点,还有二十多个潜伏在仙城里的暗子。

老马道:前头事情闹得那么大,这些没抓到的魔教余孽只怕都跑了吧?陆尘点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道:确实如此,我们这里耽搁了几天,估计是跑了不少,不过其中有一些是单人联系、潜伏极深的钉子,若无人联系说不定也不会动,可以去试着抓抓看。

老马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不错的收获,平时很难问出来的。

说着,他又转头向那棵大树下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后,低声问陆尘道:她是怎么问的,手段很厉害?在厉害两个字上,老马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陆尘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沉沉道:很厉害。

老马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露讶色,愕然道: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从小又是世家里长大的,怎么会懂这种手段?谁知道呢?陆尘摇摇头喃喃地说了一句,同时脑海里却是忽然浮现出当年在昆仑山上,他和阿土初次看到白莲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那个幽深的树林中,体无完肤、血流满地的野兽看起来惨不忍睹,时至今日回想起那个场景,陆尘都似乎能够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老马在一旁看到陆尘的脸色有些难看,追问了一句道:怎么了?陆尘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若无其事道:没事。

老马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转开话题又问道:这些都是小事,鬼长老呢,那个人的下落问出来了没有?没有。

陆尘道,问是问过了,但那只老乌龟就算是在魔教中,也只和陈壑一人联系,其他所有的魔教妖人都没见过此人。

老马吃了一惊,随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道:这厮倒是十分小心。

这些年来魔教式微,又被真仙盟和浮云司这种庞然大物不停追杀,所以,那位硕果仅存的鬼长老异常小心也不足为奇,只是他作为整个魔教辈分地位最高的长老,却胆小到了只和一个人联络的地步,还是让人有些无语。

那就只能去讯问陈壑了?老马问道。

陆尘点点头,道:等他醒来再说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老马,眉头微微一挑,道:早上你过去不是说去查那件事么,可有收获?老马听了他这句话后,脸上忽然也浮现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先是向左右看了看,然后拉着陆尘往旁边走了两步,然后低声问道:那个女人的名字,你不会记错了吧?记错?陆尘愕然地看着他,随后皱紧眉头认真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很坚定地对老马说道,没错,就是叫‘宋慧’这个名字。

老马叹了口气,道:真仙盟名册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女人。

没有?陆尘脸色一变。

老马嗯了一声,十分肯定地回道:姓宋的我都翻找过了,确实没这个名字。

陆尘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要知道,真仙盟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有史以来最为强盛和强大的修士组织,除了众多实力异常强大的修士之外,靠得就是各种完备周全的规矩。

所有曾经加入过真仙盟的修士,必定会被记录在名册上。

所以,如果名册上没有宋慧这个人,那无非就是两种情况,一是,陆尘记错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二是,他记错了那个女人的身份,也许她并不是真仙盟的人。

老马心里想的也就是这种情况。

但陆尘在经过长时间的皱眉思索后,最后还是十分肯定地对老马说道:我没记错,那女人确实是真仙盟的人。

老马无奈地摊了摊手,陆尘默然片刻,忽然对他说道:真仙盟中还有另外一本隐秘名册。

老马吃了一惊,低声道:你不是说她不是浮云司的影子么?陆尘点点头,又微微皱眉,道:我记得确实不是,但为了以防万一,你帮我再去查查。

老马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道:那本是专门记载你们这些影子的名册,整个天龙山上,也只有真君大人和血莺堂主才能看。

我这么贸然过去……陆尘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道:算了,我去找血莺要吧。

说着,他便转身离开,只是在临走的时候,他回头向白莲那边张望了一下,却只见白莲从始至终都没有向他们多看一眼,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用丝巾擦拭着手掌。

而,那方丝巾现在已经完全变红了。

……陆尘来到浮云司大殿处,请人通报进去想拜见血莺,不过很快的就有人十分客气地过来告知,血莺堂主今天一早就下天龙山去了,至今未归。

陆尘追问血莺去了哪里,但浮云司的人只是摇头不知,都说那位的行踪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知道,当然,也没人敢去打听她的去向。

陆尘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回转,不过在路过大殿边那一排给昆仑派高手居住的院子时,他停下了脚步,略作迟疑后,便往那边走去。

在这些并排的屋宅中的某一处房子,就是苏青珺现在住的地方。

不管怎样,陆尘心里还是想找这个女子说说话,至少把那天的事解释清楚吧。

只是,当他刚刚走到苏青珺所居住的门外时,忽然却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一个苗条身影,娇媚美丽,眼波如水,正是多日未见的宋文姬。

与此同时,宋文姬也看到了陆尘,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意,如风吹荷叶般迈着如蛇一般的脚步走了过来,站在陆尘的身前,微笑道:你这是要去哪呀,陆师弟?你叫我师弟?陆尘有些诧异。

宋文姬笑了起来,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令师天澜真君和我义父铁壶真君乃是多年至交,我当上义女可比你早多了,叫你一声师弟不过分吧?陆尘苦笑了一下,揖手一礼道:随便吧。

宋文姬娇媚眼波流转,忽然间嫣然一笑,道:难得遇见了,我家就在前头不远处,不如去我那儿,喝上一杯清茶如何?陆尘摇摇头打算拒绝,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宋文姬掩口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看起来兴致很高,心情很好,笑着道: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茶道手艺啊,对了,我的茶也是好茶,说起来跟你也有缘,就是你们昆仑山的名茶‘小鹤’啊。

小鹤……陆尘脸色忽然变了一下,过了半晌,他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打扰了。

宋文姬嘻嘻一笑,如娇媚春花绽放,一时间艳丽无双,似乎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白皙手指往前一指,道:就在前边,你随我来吧。

第四百七十八章 选择就在陆尘与宋文姬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忽然间只听不远处的那扇房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随后被人推开,紧接着,便是苏青珺走了出来。

门口有两层石阶,苏青珺就站在那石阶上正准备下来时,看到了陆尘和宋文姬站在一起的身影。

她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目光在宋文姬那娇媚动人的脸蛋和勾魂夺魄般的身材上停留片刻后,随即落在了陆尘身上。

陆尘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尴尬,有心想向苏青珺说些什么,但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说,只得对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旁边的宋文姬那也是个聪慧机敏的女子,只一眼就看着这一男一女对视的情形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她目光闪烁片刻,便对陆尘笑道:陆师兄,这位是谁啊?她这句话说的是异常温柔,配合着她眼波如水的温和笑容,真个是娇媚无限却不落下流,让人一眼望去便是眼前一亮、心生爱怜的美丽女子。

陆尘眼看着苏青珺的脸色很快地变得冷淡下来,一时也是无语,微微摇了摇头后,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昆仑派的苏青珺;青珺,这位是真仙盟天律堂的宋文姬师妹,她是铁壶真君的义女,前一阵子帮我们在仙城中追查过魔教妖人的。

他在那个帮字上特意加重了口气,显然是前一阵子这位宋文姬的帮忙实际上是个倒忙。

不过,宋文姬对此仿佛一点都没听出来,还笑着对苏青珺道:苏师姐,初次见面,不知你现在可有空,要不,和我们一起去喝茶吧?喝茶?苏青珺皱了皱眉,看了陆尘一眼。

宋文姬笑道:是啊,我好不容易请到了陆师兄去我那里喝茶,而且茶叶还是你们昆仑派出产的名茶‘小鹤’哦,苏师姐你也一起来吧。

苏青珺面色淡淡的,看了陆尘一眼后,语气中带了一丝疏离,道:多谢宋姑娘美意,只是我现在有事在身,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叨扰吧。

说着,便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在场的两个女子忽然听到陆尘咳嗽了一声,然后便见他面带歉意地对宋文姬拱了拱手,随即正色说道:宋师妹,我突然记起来了,在浮云司大牢那边还有一个极重要的犯人今天就要审讯,我得早些过去。

茶道之约还是等下次吧,抱歉抱歉……宋文姬面上笑容顿时僵了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尘,意有所指道:陆师兄,你可真是一个大忙人啊。

陆尘干笑一声,一边往苏青珺那边走去,一边对她挥了挥手,然后陪笑道:真是不好意思,确实有事,下次我在仙城里请你好好吃顿好的啊……宋文姬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面上惊讶之色兀自未散。

算起来,在她容貌长成、特别是成为铁壶真君义女后,已经有很久没人敢这般当面对她爽约了,而且那借口找得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她瞄着陆尘的背影,过了一会后,忽然微微笑了一下,看起来居然也没有太生气的样子,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青珺的背影上,目光逐渐明亮了起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在走出了一段距离,看看左右无人、只有陆尘走在身旁的时候,苏青珺停下了脚步,微微皱着眉头对他说道。

陆尘也随之站住,沉吟片刻后,道:青珺,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苏青珺脸色有些阴沉冷淡,但也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淡淡地道:你不去和那位宋美人儿喝茶聊天,跑来跟我说什么?再说了,你刚才不是对人家说你在浮云司大牢里还有个重要犯人要审问吗?陆尘道:我敷衍她的。

苏青珺忽然咬了咬牙,看起来有些生气了,带了一点怒意,冷冷地道:那就是你骗了人家了?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都喜欢骗人的,做什么事都要骗人,谎话虚言张口就来,所以当初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才能把我骗得毫无察觉,让我那么相信你?陆尘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欲言又止,半晌后苦笑了一声,道:如果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前十多年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影子埋伏在魔教里,就是过着这种成天骗人的日子。

说着,他摇了摇头,神色间似乎忽然有些萧索模样,叹息道:那种日子不好过的。

年纪轻轻的少年,从小混在一群穷凶极恶的妖人之中,过的是那种朝不保夕、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没命的日子。

这样的生活,怎么可能会好过?光是让人想想就已经头皮发麻了。

苏青珺并不是个蠢笨的女人,她很聪明,所以她很快就能想到当年陆尘的情形,这让她脸上为之微微动容,甚至在眼底深处看着陆尘时,还悄悄掠过了一丝怜惜。

只是她终究不是软弱的女子,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摇摇头,低声道: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时至今日,总算也是苦尽甘来了。

说着,她转过身子又要往前走去。

陆尘往前跨了一步拦住了她,苏青珺皱眉道:还有什么事?陆尘凝视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道:青珺,你如何看我都无所谓,包括那天在大牢里,你觉得我不肯出手救那个名叫宋慧的女人是做错了,这也随你。

但是我只希望你还是要记住,那些魔教妖人中有许多疯子,日后你与这些人对上的时候,千万要小心谨慎,决不能心慈手软,否则,最后就会伤到自己了。

苏青珺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陆尘,道:多谢你的提醒,我自会记住。

只是我不明白,难道你现在都没有觉得对那个女人有一丝悔意吗?陆尘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只听他轻声道:说实话,我不后悔。

苏青珺怒目而视,陆尘则是长出了一口气,道:那时候周围尽是魔教妖人,我救不了她,就算我出手,结果也会是同归于尽,而且,我身上还负有其他使命,真的……你是害怕吗?苏青珺冷冷地道,那个时候,你是怕死吗?陆尘抬头看着苏青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沉下,过了一会后,他平静地道:我觉得我不怕死,如果我怕死,也许我就不会在魔教里呆那么久,然后做那么多的事。

青珺,你生长在平安祥和的世家宗派里,不会明白像我这样的影子的处境。

如果是你在那种情况下,看到我被抓住凌虐的话,那么你也会……我会出手的!苏青珺突然打断了陆尘的话,然后很平静地说道。

什么?陆尘愕然。

我会出手救你的,哪怕随后和你一起死掉。

苏青珺深深地凝视着他,然后往前走去,再不回头。

第四百七十九章 有问题的死人人这一辈子这么长,注定会有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不过是有的时候你能选,有的时候你却是连选的机会都没有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温和月光照耀在那个安静的院子里,陆尘和老马相对而坐,阿土趴在陆尘的脚边,而白莲却不见踪影,应该是已经回房睡去了。

听了陆尘这番话,老马看起来不以为然,道:我看不对,咱们什么时候能真的有选的机会啊?陆尘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你看我有两个地方睡觉,一个是山上富丽堂皇宽敞气派的昆仑殿,一个是这默默无闻还有你这碍眼家伙在的地方,但是我就选了住在这里,这就是咱们能选的啊。

你……好吧。

老马摆摆手看起来一副无语的样子,过了一会后,他忽然又开口问道,苏青珺那边,你不打算再去说说了吗?陆尘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后一仰头饮尽,摇摇头道:不说了。

老马道:为什么?大家想法不同,说不到一起的。

陆尘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丝苦涩的笑容,随后叹了口气,道,就像前头咱们说的,走到了岔路口上了,我选了这条路,她却选了另一边走,那还有什么办法?再加上前些年在昆仑山上的事,我亲手杀了她弟弟,她若是与我在一起,便不容于双亲,不容于整个苏家,所以还是算了吧。

老马点点头,神色间倒是并没有什么太过惊讶之色,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道:这样也好,你们两个本来就不太合适,分开的话,大家都轻松些。

陆尘微微垂眼,给自己慢慢斟酒,过了一会后,只听他低声说道:是啊,这样对她也好,反正跟我亲近的女子,现在都死掉了…………夜深了,月色似乎也变得有些冷,老马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

转头看到陆尘还坐在那边出神的样子,老马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在想什么呢,回去睡觉吧。

陆尘道:没什么,就是想到苏青珺她今天说的宁愿一起死也要出手相救的话,心里有些感慨而已。

老马嗯了一声,迟疑了一下后问他道:你觉得苏青珺说的那是气话,还是真的会言行一致?陆尘想了想,道:按我对她的了解,她说会出手相救的话,多半是会真的这样做的。

老马道:哪怕那时候周围全是魔教妖人,哪怕救人无望而且几乎肯定要把自己赔进去?这样,她也会出手救人?陆尘点了点头,道:应该是的,我猜她心里应该是想着受不了看到重要的人被凌虐受苦,所以不顾一切也要出手,就算是陷入绝境,她也要先解脱别人的痛苦,最后大不了自己也自尽赔上一命吧。

不值得吧……老马皱着眉头,道,像她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陆尘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老马道:怎么了,莫非你被苏青珺那么说一下,对当年的事也有些后悔了?陆尘默然片刻,道:我白天的时候已经对她说过了,就算再来一次,我的选择还是不会变,还是会一言不发地躲在魔教中,直到最后。

老马笑了一下,刚要说话时,忽然却听到陆尘紧接着又道:但是我现在并不觉得,苏青珺她一定就是错了。

有的时候我会在想,会不会是我们做影子做得太久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说要冷静,要隐忍,要顾全大局,要为了最后的大事成功不顾一切,就算牺牲也无所谓。

也不管那牺牲的人,是我们自己,还是别人?是,直到今天我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因为日后的荒谷之战里证明了我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可是苏青珺她的想法就一定是错了吗?如果换做我是被凌虐受苦的那个人,那么我会不会无比盼望着有苏青珺这样一个朋友呢?我不知道,老马,这件事上,我一直想不明白。

老马沉默了很久,道:算了,你别多想了,那位苏姑娘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陆尘点点头,道:是,我也是想到这一点后才下决心的。

青珺她外冷内热,心地善良,好像从小就站在光明中一般,跟我这个影子差太多了。

老马拉着他向屋子走去,同时笑道:看你这一副感慨的样子,莫非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位苏姑娘了?陆尘笑了笑,又摇摇头,道:倒也没这个意思,不过……我这辈子都在影子中活着,看惯了昏暗,也是习惯了。

所以以后那些黑暗的、肮脏的、污七八糟的恶心事,就让我来帮她做吧。

至于她自己,只要一直站在亮眼光明处就好了。

老马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不无讽刺地看着他道:啧啧,你这人突然就变得像个圣人了,吓死我了。

得了吧,其实你就是难得看到一件漂亮的干净的东西,有点不忍心弄脏了而已,别扯这一大堆废话,以前咱们死了那么多人,也不见你心软过,说到底还不就是苏青珺长得年轻漂亮,你心里喜欢她么?老马摇摆了一下胖胖的身子,双手负在身后,不以为然地踱步进了卧房,同时口中道:在这仙城中,黑就是黑,白的终究也会变黑,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陆尘顿住脚步,默然不语,随后抬头看了看夜空,只见那一轮明月皎洁明亮,但是在仔细凝望之后,却发现在月光里终究还是会有淡淡乌云飘过。

……翌日一早,陆尘便叫起老马,准备出门上山去浮云司那边,所为的是两件事:一是,血莺手里的那份隐秘名单,二则是如何继续追捕魔教余孽。

这种绝密的名单常人根本不会看到,但如今陆尘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作为众所皆知的天澜真君的传人,而且很明显,那位大人要尽心竭力地栽培他,所以陆尘的权势以及权限都在一夜之间急速增大,甚至已经到了可以与血莺隐隐抗衡的地步。

哪怕是血莺,也不愿意与陆尘在此时公开冲突,所以她很爽快地答应了陆尘这个要求。

老马作为陆尘多年来唯一的好友,这段日子也算是水涨船高,在浮云司内外很是风光,人人都高看他一眼,这让老马很是得意,干起活来也十分尽心。

所以,大概是在这天中午的时候,负责盘查找寻那份名单的老马就突然跑到浮云司这里找到了陆尘,当时陆尘正和血莺商议着如何查清那些被交代出来的钉子,毕竟也不能全靠魔教妖人的一面之词就打死捉拿,万一是那些人故意胡说的怎么办?当老马进来以后,他的面上明显地有一丝古怪神色,在先向血莺行礼之后,他才走到陆尘身边,对他说道:那个叫宋慧的女人,找到了,但是有点问题。

第四百八十章 乱麻从浮云司那里走出来后,陆尘对老马说道:你看到刚才血莺的神情了吗?老马点点头,道:大概薛堂主她也有些好奇吧,毕竟如今你身份不一样了,做什么她都会多想一点,人之常情。

不过你真的不打算避开她吗?陆尘道:避不过去的,你我虽然在浮云司底下做事多年,但在上头这一块还有仙城这里的根基,都没法和她比。

只要死光头没打算真的把这女人换掉,那我们以后要借助她的地方还多着呢,所以干脆就跟她摆明了吧,反正就算要查,那么久远的往事,不惊动她也查不下去。

这倒也是。

老马看起来对这种情况也是心知肚明,刚才的话更像是对陆尘的一个提醒。

在走到接近昆仑殿附近的地方,陆尘看着左右无人,便问道:刚才你说的古怪是什么?老马道:在浮云司的那份隐秘名单上,我找到了宋慧的名字,但是在记载文字里,宋慧应该不是浮云司的人。

陆尘一怔,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老马苦笑了一下,道:你也想到了吧,血莺手上那份隐秘名单,在咱们浮云司里的俗称就叫做影子名单,上头记载的全是身份最隐秘的影子。

但宋慧的身份却是昔年真仙盟大宰院的一个女弟子,平凡无奇,除了最后死在魔教手里外,这个女人的一生几乎看不到任何异常之处。

陆尘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道:不是浮云司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但是她的名字却被收录在这份最隐秘的名单中?老马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陆尘看到了他的神情,道:怎么了?你想说什么?老马低声道:被影子名单收录的人,原本有的痕迹就会被浮云司出手暗中抹去。

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宋慧亲朋人数不多的话,过了这十多年,就几乎不太可能再有人记得她,哪怕有心去追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陆尘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忽然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道:就跟我一样?老马嗯了一声,道:就跟你一样。

……出生入死的挣扎,奋不顾身的搏杀,有朝一日成功并活下来,或许就会一步登天名动天下;只是如果半途而废,功败垂成,在那些黑暗岁月中痛苦地死去的话,那么所有的功绩,所有的名声,哪怕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最终都会变成了那份隐藏在黑暗中影子名单上一个不见天日的名字。

这世界从来如此残酷,对于黑暗中的影子来说更是如此。

但是为什么一个不是影子的女人,名字却会被记载在这份名单上?老马沉吟着道:莫非是宋慧这个人其实就是影子,只是身份太重要,所以需要隐瞒?他刚说完,自己便开始摇头,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说不通。

而旁边的陆尘也摇头道:不可能的,影子名单本就是最绝密的东西,能写在上面的都是真实身份,没必要再作假的。

老马叹了口气,点点头,默然无语。

陆尘则是皱眉思索了一阵,忽然又问道:上面对宋慧平日的身份,还有如何死的,是如何记载的?她活着的时候是在大宰院中做收税的,平日里会被派遣下去到一些地方的产业上收取赋税,像这种收税弟子,大宰院中有成百上千个,是最普通的人。

说着,老马向陆尘看了一眼,道,至于怎么死的,里面说的很简单,就是在收税途中遇到魔教妖人抢掠,拼杀不敌,被掳掠而走,最后……凌虐而死。

陆尘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又问道:她家里人呢,现在可还在世?老马摇头道:都不在了,宋慧的父母双亲在她遇害前已经过世,她也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的……陆尘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老马立刻感觉了出来,皱眉道:怎么了?陆尘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看起来似乎有些痛苦,也许是他被迫再度想起了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让他心情低落和难受。

过了一会后,他低声道:这里面有问题。

老马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了起来,道:哪里?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道:最近我一直在回想那件事,其中印象最深的其实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我记得有个魔教妖人在毒打她时,不知为何,好像对她有些了解,狂笑着叫嚷说以后把她妹妹也抓来,姐妹俩一起……那时候宋慧本是神志模糊、奄奄一息了,听到这话,突然又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尖叫着和那妖人拼命厮打,但当然是打不过的,最后被杀死了。

老马怔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尘看了老马一眼,淡淡地道:宋慧是有一个妹妹的,那份影子名单里故意写错了。

……两个人站在昆仑殿前望着前方浮云司大殿的方向,神色各异,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件事不能再从浮云司这里查了。

过了很久以后,陆尘终于开了口,他眺望着远处那座肃穆雄伟的浮云司大殿,对老马这般说道。

老马站在他的旁边,脸色也是显得有些复杂,迟疑了一下后,他低声说道:要不,就别再追下去了吧,这件事情我觉得处处都透着古怪,别捅出什么大篓子了。

陆尘默然片刻,道:还是要查一下。

以前我不记得不在意就算了,可是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我心里多少总觉得好像欠了那女人一点,若是就此放弃,我心中总是不安,你只当是帮我还债吧。

老马叹了口气,道:好吧,只是,现在不能再查浮云司那里了,你打算怎么做?陆尘想了想,道:还是只能去大宰院那边,你暗中不要惊动人,就找一些在大宰院呆的日子超过十几二十年的老人,旁敲侧听地打听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宋慧?说着,他顿了一下,片刻后,忽然双眼中精光一闪,道:另外,也要再问问她妹妹的事,我有种感觉,宋慧这个被抹掉的妹妹,说不定是这一团乱麻中的关键。

第四百八十一章 疑惑诸事纷乱,嘈嘈杂杂,但是天下大势却始终平静如昔,纵然在仙城中那一场爆炸,场面火爆、死伤惨重,让已经式微很久的魔教陡然间又被人关注了一把。

但是实际上,这对魔教的声势和实际情况并没有任何的改变和帮助,相反的,真仙盟浮云司这边,借着陆尘无意中找到的那座地宫的入口,一举攻破了魔教在仙城里经营多年的老巢,杀死俘获魔教余孽众多,除了那个最神秘的头领鬼长老仍然在逃外,几乎可以说是将魔教在仙城中的势力一举击溃。

数十年心血付诸东流,这一场战斗结果对魔教方面来说可谓是刻骨铭心的痛楚,然而浮云司并没有就此放松,与魔教争斗多年的他们经验丰富手段狠辣,深得一个赶尽杀绝的意思。

被活捉的许多魔教俘虏在浮云司大牢中被询问了,其中自然有些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手段刑罚,总之结果就是,在沉寂了数日之后,浮云司再度大举出动,对仙城中残留下来的那些魔教钉子和暗桩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扫荡。

这是一场迅速、凶狠且彻底的扫荡,中间甚至是在真仙盟内部都抓出了为数不少的内奸,有好些人平日里几乎不曾露出丝毫破绽,这一次却是被那些俘虏口供给供出来了。

这些奸细遍布真仙盟各个堂口,虽然从总的人数来说并不算特别多,也就十几人而已,但饶是如此,也足以令人触目惊心。

在这一场如狂风暴雨般抓捕的过程中,自然有人喊冤有人叫屈,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悲愤怒斥,说着一些诛心之语,表达着自己对本派真君的忠诚,还有的就是指责浮云司借题发挥,趁机剪除其他真君大人实力云云。

总之,这些话也是引来不少非议,虽然算不上是惊涛骇浪,但真仙盟里也是暗流涌动,许多堂口对强势霸道的浮云司越发看不顺眼了。

最后,这一场风波还是平息了下去,听说是上头那几位大人物最终还是坐在一起聊了一次,某位光头真君把一些东西给其他几位化神真君看了,然后大家好好说话聊了一会天,就各自散了。

接下来,浮云司就此收敛,不再抓人,当然了,也可能是他们该抓的人都已经抓完了,同时其他堂口的人马也得到了上头传来的口谕,只说那些被抓的人中确实有不少是证据确凿的魔教奸细,大家自然也就闹不起来了。

不过,浮云司这里虽然算是取得了不小的胜利,但同样也收敛了不少,大概是受到了暗中的警告,没有再像前一阵子那样咄咄逼人。

总之,这一段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事情就这样平息了,魔教在仙城中的势力基本上被连根拔起,天下太平,风平浪静,不要说是什么风波了,就连一点涟漪都看不出来。

真仙盟这个庞然大物领袖天下,亿万人民归心,正符合了那句繁华盛世的言语。

……白莲最近一直跟着陆尘,无论陆尘去哪儿,她几乎都跟在他的身旁,有事就做,有忙就帮,没事了就站在一旁发呆出神,总之,是除了晚上不能同屋睡觉外,她几乎与陆尘寸步不离,至少也都在陆尘视线范围之内,从不走开。

也正因为如此,最近声名鹊起、被真仙盟中视为天澜真君庞大基业最大继承人的陆尘,在天龙山上下也留下了一个印象,那就是无论他走到哪里,身边都会有两个最亲密的手下,一个是胖子老马,一个是容貌异常美丽的少女白莲。

老马还会时不时地离开去帮陆尘做些事,而那位相貌出众、清丽出尘的少女,却从不离开陆尘身边,看起来似乎是他的护卫,又像是他须臾不能离开的帮手。

更有好事者或是有心人,私底下传出了就算是晚上,白莲其实也是和陆尘睡在一个屋子里一张床上云云,说这个少女根本就是陆尘的小妾之类的,其中各种夸张、隐晦、指桑骂槐与含沙射影的,不堪入耳。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逃不过浮云司的耳目,也自然会传到陆尘等三人这里,对此,陆尘也是无可奈何,老马是一笑置之,而本应该最生气的白莲却似乎最平静,对这种泼到自己身上的污水无动于衷,每日里依然紧紧跟着陆尘。

哪怕陆尘为了避嫌,明里暗里对她说过好几次,白莲也还是始终坚持如此。

到了最后,陆尘也是苦笑着放弃了劝说,有一些事大家谁都不说,不能说,也不敢说,但是总归是会有些预感的。

看着这样一个天资高绝容貌出众的少女,本该是天底下视若珍宝一般的人物,此刻却是战战兢兢地活着,也着实让人有些唏嘘。

不过这样纵容也带来了其他的后果,除了引人注目之外,陆尘最近每次遇到苏青珺,看到的都是一张冰冷的面孔与鄙视的眼神。

这一天傍晚,他们这天澜真君派系里的新贵三人组再次从浮云司的那座大牢里走了出来,或许是因为那种肮脏黑暗的地方总是给人一种阴晦的心情,他们三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不太好。

走到一旁后,老马叹了口气,道:还是问不出来,怎么办?如今魔教在仙城中的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唯一还悬而未决的隐患就只剩下那个不知所踪的鬼长老了。

而魔教被抓的俘虏中,唯一一个跟鬼长老有联系的就是陈壑,所以这段日子里他们已经不再搭理其他人,只是专门询问陈壑。

但陈壑的意志竟然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坚强,无论陆尘他们使用什么法子,也无法撬开他的嘴巴,哪怕是前阵子在讯问中大放异彩的白莲也做不到。

听到老马这句话,陆尘还没有什么反应,旁边的白莲已经眉头先皱了一下,似乎对老马的这句话有些反感。

但事实就是事实,她纵然不快也只能忍着,只是有意无意中目光扫了一下陆尘的脸,似乎有些在意陆尘的意思。

陆尘自然不会就此发火,或是责骂他们,说起来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也是有些奇怪,陆尘和老马还好一些,毕竟十几年的老友,但白莲和他们部属不像部属,朋友不像朋友的,就算是想骂人,似乎也不太好。

沉吟片刻后,陆尘还是挥了挥手,道:算了,先回去吧。

他们一路下了山,天色在步伐走动间慢慢黑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仙城长街上,远远地看到前边一块熟悉的地方被一大片布幔围了起来。

陆尘脚步顿了一下,道:那边不是前些日子爆炸的地方吗,那个酒家被整个炸没了,怎么今天突然围了起来?白莲没说话,倒是老马消息灵通,道:哦,那边是要重修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填那座大坑,同时保留住那个通往地宫的入口。

正说话间,三人忽然同时感觉到了什么,一起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一朵云彩落了下来,化作一道光直接落入那片布幔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陆尘向老马看了一眼,老马会意,低声道:现在下面的地宫都不让人进去了,包括我们浮云司的人也是如此。

进进出出的,都是星辰殿那边的人。

陆尘怔了一下,往那边看了一眼,皱眉道:难道刚才的那位,是古月真君吗?这有事没事的,他一直往那地下跑,天天如此,到底是为什么?第四百八十二章 尘封往事他们这里驻足观望,在私下议论中往那片布幔地方靠得稍微近了几步,很快就被站在那边的几个护卫发现了,不久之后,就有人走了过来。

来人倒也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姿态,很和气地跟他们说了一下这里如今是真仙盟星辰殿的在做事,暂时禁止无关人等靠近,给大家造成不便之处,还请诸位谅解,总之先请绕道而行吧。

陆尘等三人自然不会没事找事,当下答应一声便走开了。

不过,在离开这里之后,老马倒是有几分感慨,对陆尘笑道:你看看人家星辰殿的人出来做事的态度,那叫一个平和、客气,换了是咱们浮云司,大概就是几个人围过来凶巴巴地骂几句,然后叫人滚蛋吧?陆尘翻了个白眼,笑骂道:胡说,我们浮云司做事虽然强势,但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你这死胖子别胳膊肘往外拐啊,再说了,这种话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再传到血莺或是死光头那里,你就要倒霉了。

老马想了想,道:唔……真君大人我估摸着不太可能会在乎这点小事,但如果被薛堂主知道了,那确实会有点麻烦。

说着摸摸头,又叹道:这世道如今是连实话都不让说了吗?要作死,自己一个人作去,别连累我们两个。

陆尘鄙视地瞄了他一眼,然后顺手拉了白莲往旁边走开几步,笑道,咱们别和这笨蛋走一起,不然迟早被他连累了。

白莲没有应他,但也没有其他任何反应,看起来似乎很顺从地跟着陆尘走了几步,目光微微闪动着看着陆尘。

而站在一旁的老马也是怔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陆尘猛地醒悟,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还抓着白莲的手腕,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

白莲和老马都向他看了过来,气氛好像变得尴尬了。

陆尘尴尬地笑了笑,犹豫了一下后,对白莲道:这个……我刚才脑子里突然迷糊了,好像就记得你还是几年前昆仑山上那个才十岁的小女孩,一下子忘了,对不住啊。

白莲看起来倒好像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陆尘,然后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接受了陆尘的说法。

谁知在一旁的老马却似乎唯恐天下不乱一般,站在那边哼了一声,道:这话说的,莫非人家就算是个十岁小女孩,你就能随便去牵别人的手了?分明是居心叵测!喂!陆尘大怒,对着老马就一脚踹了过去,喝道,死胖子你敢污蔑我?老马向旁边跳了开去,哈哈大笑,道:我这是心怀正义,看不下去你这恶行了。

白莲,你莫怕,这厮要是敢欺负你,你只管跟我说,我一定帮你出气……哎呀!最后一句话话音未落,老马屁股上已经挨了陆尘一脚,顿时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陆尘冷笑道:第一,老子不是那种恶心人,第二,就算我是,你也当不了救美的英雄。

老马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一脸晦气样子,嘴里低声咕哝道:这家伙,当了真君弟子后怎么道行精进得这么快,也没见他怎么修炼啊?旁边的白莲原本有些惊讶,看着这两个大男人骂来骂去嬉笑胡闹的样子,不知为何,在这夜深人静的昏暗街头,她却觉得好像有些温暖起来。

她没来由地笑了一下,原本一直阴郁的神情也开朗了不少,正在这个时候,已经跑到前头的陆尘和老马发现她一个人还站在后头看着,一起停了下来,对白莲招了招手,叫道:喂,怎么不走了,跟上来啊。

白莲嫣然一笑,在这漆黑夜色中如一朵清幽百合般美丽绽放,让人怦然心动,清脆地应了一声,然后快步向那两个男人跟了过去。

三个人的身影顺着长街走去,留下了三道模糊并行的影子。

……竖起的布幔背后是那条通往地下地宫的通道入口,霞光散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地下,正是真仙盟星辰殿的主人古月真君。

在走过那条漫长的通道后,诡异的红色光芒所卷裹的那座地下城池便出现在他的眼前,这里在不久以前还曾经是魔教在仙城里的巢穴,但如今已然被真仙盟完全占据了。

古月真君微微眯起眼睛,向穹顶上方高处的那一轮诡异的血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随后向那座城池中心走去。

此刻,这座规模庞大的地下城池里,早已不是当初那种寂静模样,在大街小巷的许多角落地方,都有星辰殿的弟子在忙碌着。

远远看去,他们似乎是在某些特定的位置在布置着什么东西,只是那些人的位置看起来又显得杂乱无章,一时间也看不出来到底在捣鼓着什么。

古月真君对周围众多忙碌的手下似乎视而不见,一直顺着那条最大最长的街道走了过去,一路走到那座地下城池中心奇怪的半身雕像旁,便看到了盘膝坐在整座城池中心处,正微微皱眉仰望着血月的光头真君。

血红色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从他头顶上折射开来,就像是一块透明的宝石,显得有些怪异的滑稽。

古月真君走过去,在天澜真君的身边坐下了。

天澜真君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地道: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好啊?古月真君耸了耸肩,道:你难得下来一次,在这里坐着自然没什么感觉,但我前头可是在这下面连呆了十多天,这‘血蚀’之力可是照得越久,害处越大,最后连我也有点受不了了,只好上去躲了一阵。

天澜真君皱了皱眉,转眼看向这座城池里其他那些星辰殿弟子,古月真君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都是轮换的,最多只呆十二个时辰就会出去了。

天澜真君点点头,目光收了回来,同时扫过附近那些远比普通人族房屋要高大的屋子,眼神里有些晦暗难明。

过了一会,只听他开口说道:倒是没想到,这座魔城居然是完好地保存至今。

古月真君也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感慨,目光也望向那些屋子,道:是啊,谁能想得到呢。

不过也无所谓,不过都是一些空房子罢了,当年住在这里的魔族别回来就好。

回来?天澜真君笑了一下,笑容中有几分冷意,目光则是有意无意地向地面上看了一眼。

古月真君显然与他一样都知道一些事情,对天澜真君的态度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奇怪的神色,反而也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土地,过了片刻后,他忽然也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说起来,咱们人族的那些圣贤老祖宗,对魔族下手也是够狠的吧?第四百八十三章 诛心狠?天澜真君笑了一下,道,不狠的话,如今这片神州浩土上随处可见的应该是那些自号为‘神族’的家伙吧,至于我们人族,大概还是在做牲畜的命?古月真君抬头看了看那座巨大的雕像,忽然道:我在星辰殿古书堆中曾经看到过一个说法,仙城里的这四座巨大神像顶天立地,巍峨如山,但其肚腹中空,里面圈禁着远古时代千万死去人们的怨灵。

天澜真君摇摇头,道:不经之谈,当不了真的。

当年魔族的书卷基本都已经付之一炬,再没有半点只言片语流传下来,剩下来的,少得可怜的那点东西,也被深藏在只有我们这些人才能看得到的地方,而且还全是我们人族自己人写的。

古月真君似乎也没生气,看起来倒是对天澜真君的言论抱有赞同之意,笑着点了点头。

天澜真君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丝严肃神色,对古月真君问道:如今血月既出,幽府动摇,虽说下面还有那些禁制大法在,但不会出什么意外吧?古月真君微皱眉头,认真思索了一会,似乎是在心中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可能都想了一遍,然后也是很郑重地对天澜真君道:不会,只要下头幽府出口的禁制不动,肯定出不了事。

而且前人圣贤亦有后手,就算那幽府出口的法阵动摇失效,还有另外一重威力更大的禁制足以压制所有的魑魅魍魉。

天澜真君眉头一挑,道:竟有此事,我居然还不知道。

古月真君笑了一下,道:时间太久了,这些事世人大都忘了,只有我这星辰殿里从古至今就传承着这种禁锢之法,也算是先祖流传下来的使命,始终牢记于心,不敢或忘。

天澜真君面上露出一丝极罕见的敬重之色,整理了一下衣襟,向古月真君微微颔首点头,似是敬畏尊重之礼。

向来随和不拘礼仪的古月真君这一次居然也没有避开,受了眼前这位真君一礼,轻声道:我代列位先祖圣贤受你这一礼。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那第二重禁制大法阵是什么,可以跟我说么?古月真君道:你,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瞒你说,那最大的后手,其实就是我人族先祖圣贤依托这雄山仙城,反过来利用魔族所建这四大神兽巨像为阵眼,布置出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巨大法阵。

平日里这法阵隐匿不见,却能压制地脉集聚灵气,所以才成就了我们仙城天下第一灵山仙城的美名。

天澜真君深吸了一口气,慨然道:原来竟有如此原因深藏其中。

顿了一下后,他又沉吟道:只是据我所知,这外围大法阵只怕在落成之后,就从未真正启用过吧?古月真君笑道:这阵法本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镇压幽府的,但之前幽府所有异动都不能动摇我们脚下的第一重禁制,又何须用到这个?天澜真君也是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红色月光的源头,若有所思,随后很随意地对古月真君问道:哪怕是在那血月升空,血光最盛遍布全城的时候,也无碍么?要知道,那时候我们人族修士的法力道行都被压制,算是最虚弱的时候了。

当然是无碍的。

古月真君不假思索地道,我看了不知多少次那法阵,其威力之大,难以想象,镇压魔族不在话下。

天澜真君抚掌大笑,笑容畅快,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仙城中前一段时间,真仙盟浮云司针对魔教的打击可谓是震动全城,特别是抄了魔教的地宫老巢,算得上是自从十几年前荒谷之战那一役后最大的胜利成果。

其后,浮云司又乘胜追击,利用抓到的活口俘虏拷问出朋党余孽,又进行了一番抓捕,将那些盘踞隐藏在仙城各个阴暗角落里的魔教妖人清扫一空。

朗朗乾坤,正道昌盛,浮云司的声望在这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顶峰。

大概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没抓到那个鬼长老吧?走在天龙山的老马对着陆尘、白莲有些感慨地道,真要抓住了那只老乌龟,说不定就能真的将魔教彻底连根拔起了,那咱们也算是完成了许多代英雄豪杰都没做成的伟业,足以流芳百世了吧。

陆尘莞尔,旁边的白莲则是看了他一眼,有些惊奇地道:你居然还想着流芳百世?喂!老马翻了个白眼,正色道,你们两个这是什么神情,什么叫我还想着流芳百世?我告诉你们两个啊,这但凡是人,便皆有名利之心,所为者不过大小罢了。

怎么说我也是跟魔教争斗了几十年的老人,若是真把这些妖孽打倒了,我求一个名扬后世也不为过吧?陆尘笑而不语,而白莲最近这几天里不知为何,情绪忽然好了很多,虽然对外人还是冷冰冰的,但对陆尘和老马倒是亲近了不少,闻言便笑着道:可是天底下正道中,和魔教争斗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啊,你说凭什么别人就记得你呢?老马一时语塞,沉默半晌后面露苦色,道:那可怎么办,这天下正道人确实多得不计其数,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利了,难道连名也不能拥有了吗?白莲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随即指着陆尘,道:不会啊,以后他就会流芳百世,这个‘陆尘’或是‘天影’的名字道号,注定会被后世许多人传颂啊。

陆尘怔了一下,笑容微微收起,老马却有些不服气,道:凭什么?白莲耸耸肩,道:凭他是化神真君的弟子,凭他天生地位就比你高,凭他现在一步登天掌管大权,日后大家说不定都说之所以能打倒魔教,全靠天澜真君和陆尘师徒二人励精图治、殊死拼杀才做到的。

老马哑然,半晌喃喃道:这差别太大了吧,就只是因为他名气比我大吗?名气比你大还不够么?白莲冷笑道,你跟我一样,都只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始终都只是跟在他身后的影子。

你什么都没有,没身份没地位没成就,或者,就算有了成就,也没人知道,那么你凭什么还妄想流芳百世?够了!一声断喝,却是从旁边的陆尘口中发出的,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地沉了下来,看着白莲皱眉说道,好好说着话,怎么突然说到这不着边的上头去了。

我们一日没找到那个鬼长老,魔教就始终会有死灰复燃的危险,哪来的那么多流芳百世、遗臭千年的念头,赶紧跟我再去问问那陈壑吧!说着,大步向前方已经出现在视线中的那座大牢走去,在他身后,老马叹了一口气,对白莲挥了挥手,然后也跟了上去。

白莲则是嘴角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尘的背影上,片刻后哼了一声,慢慢走了过去,同时口中低声嘀咕道:不过是做贼心虚罢了,我才不信你们能抓到那只老乌龟,真要抓到了,这浮云司上下多少人,可就……第四百八十四章 新的房间三个人最后只有陆尘和白莲进了浮云司的那座大牢,至于老马,在最近这几天里他都是跟着他们先到这边随意逛逛张罗一下,便自己离开了。

至于他去哪里,也从来没跟陆尘和白莲说,而陆尘也没问他,倒好像是心中有数的样子。

现如今关押在这座大牢中的魔教妖人俘虏的人数已经着实不少了,不过对陆尘和白莲来说,其中的大部分人现在基本已经没什么讯问的价值,他们唯一感兴趣的就是那位失踪的鬼长老的消息,而在这里唯一能够对此提供口供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陈壑。

陈壑的日子过得很惨,也很苦,浮云司跟魔教争斗了这么多年,暗地里自然也有许多阴毒凶狠的手段,而前几天那个神仙也似的小姑娘,却也是个厉害人物,小小年纪凶残无比,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没有开口,一直沉默着。

不过,在最近这几天里他也注意到了,过来审问他的一般就那两三个人,奇怪的是,动手动口讯问的一直是那个小姑娘,而另一个男人却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看着,从头到尾望着自己,却从不说一句话。

那个人是谁呢?他被折磨得有些神智不清的头脑里有时候一片空白,有时候会觉得那个男人似乎有些眼熟,但有时候还会觉得很是陌生。

……陈壑对自己的命运其实已经绝望了,他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甚至开始有些麻木起来,木然地在痛苦中等待着死亡那一天的到来。

只是在这一天,他又像是一条狗似的被那些凶神恶煞的牢狱护卫从牢房中拖出来的时候,他以为又会是痛苦不堪的一天,但是很快的,他却发现今天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今天走的路跟平常不一样了,那个令人厌恶恐惧的审讯室跟平常一样出现在他眼睛视线里后,但是那些护卫们却拖着已经伤痕累累依旧带着沉重镣铐甚至已经无法自己行走的陈壑,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了那间审讯室,又向前走了一段,众人来到了另外一间屋子外。

他们打开门,然后将陈壑丢了进去。

砰!陈壑重重摔在了地上,那些浮云司的守卫对这些魔教妖人可从来没有同情之心,随后又是一声闷响,他们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好像很安静,似乎也并没有这座牢狱中常见的血腥气和臭味,陈壑大口喘息着,龇牙咧嘴地勉强撑起身子,向四周看去。

这里似乎是一间静室,但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摆设,包括四面墙上都是空无一物,只有两个人站在前方。

陈壑睁大了眼睛看去,片刻后看到了那两张熟悉的脸,忍不住也是苦笑了一下。

那是陆尘和白莲两个人,他们站在这空无一物,但同时也没有那些令人厌恶恐惧的刑具和血腥的屋子里,白莲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而且这一天,是陆尘站在前面,她安静地站在了后头。

陈壑重新倒回了地上,安静地躺倒在平坦的地板上,有那么一刻,他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幸福。

什么时候这种只是片刻的安静、平坦、没有血性臭气、没有痛苦刑罚的时候,居然也变成了一种奢望了呢?脚步声响了起来,片刻后,一双脚出现在他的脑袋旁边,陈壑吃力地转过头来,看到了陆尘的脸。

陆尘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看着陈壑,道:你认得我吗?……陈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陆尘想了想,又扫了一眼他几乎体无完肤的身子,然后叹了一口气,道:快二十年了吧,你是我看到过的骨头最硬的魔教人物。

陈壑有些反应不过来,心想,这句话莫非是夸奖么,还是充满恶意的嘲讽,还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会用更恶毒的刑罚来折磨人?陆尘从身边提了个箱子过来,放在脚边,然后也不知从哪里还摸出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了躺倒在地的陈壑身旁,淡淡地道:镣铐是不能取掉的,身上其他的地方会痛,忍着吧。

陈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愕然处,忽然只听一声脆响,蓦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他胸口传了过来,陈壑立刻本能地嚎叫出声,身子都不停地颤抖起来。

陆尘的手上多了一块破烂布块,却是陈壑身上衣服在胸口上的一块,多日刑讯折磨血肉模糊,这些衣服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他这一下直接撕扯下来,顿时是将陈壑胸口的伤口整个扯开了,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陈壑痛苦地呻吟喊叫着,陆尘却对此无动于衷,只是微微皱眉地看着他的胸口——在那块肮脏无比的黑布囚服之下,这个犯人的胸口血肉都已经发黑糜烂了。

陆尘摇了摇头,面色冷淡地又伸出手去,唰唰唰唰地连续撕扯。

陈壑顿时惨叫起来,嘶哑的声音回荡在这个静室里,比杀猪时的猪叫声还更凄厉几分。

站在一旁的白莲皱了皱眉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陆尘一眼。

如此持续了好一会儿后,陆尘已经将陈壑身上所有的衣物包括裤子都撕扯光了,也就是顾忌着白莲是个女孩子,所以还给他留了一条底裤。

只是这时候看去,便越发能看到陈壑的凄惨,那是真正的全身体无完肤,亦可见他最近受刑之烈。

陆尘丢开了手中的破布,然后打开了脚边的箱子,片刻后却是拎了一个坛子过来,随手拍开塞子,却是一股子浓烈酒香飘了出来。

这是极烈的烈酒,要喝两口吗?陆尘对陈壑问道。

陈壑龇牙咧嘴地还在喘息着,同时看着陆尘,眼中却没有屈服畏惧之意,闻言咧嘴一笑,用沙哑的声音道:喝!陆尘笑了一下,手腕一翻,顿时一股白色酒液倾倒出来,陈壑立刻张大了嘴,贪婪无比地接着这难得的烈酒,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静室中,咕噜咕噜之声不绝于耳,中间他来不及喝下时,那些烈酒都从他嘴边溅洒开去,落在他身上那些伤口处,疼得陈壑一阵痉挛颤抖。

如此倒了有一坛酒的三成吧,陆尘收了手,陈壑吞下了最后一口烈酒,意犹未尽地喘息着,长出了一口气,道:过瘾!陆尘淡淡地道:你身上一大堆烂肉都要割了,不然活不成,这些酒就当冲洗了,能忍就忍,忍不住就昏了也行。

陈壑一怔,还没开口说话,便只见陆尘一下子将一坛子酒哗啦啦倒在他的胸口,那灼烧般的痛楚立刻让陈壑惨叫起来,然而在他眼角余光里,却看到陆尘手上多了一柄黑色短剑,一剑刺入了他的胸口,手腕一翻,一块黑色的烂肉已经被切割了下来。

鲜血飞溅中,陈壑的惨叫声仿佛震动了整座牢狱,但叫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已然是双眼翻白直接昏了过去。

第四百八十五章 攻心在剧烈的痛苦中昏厥过去,据说是人的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反应,但是有的时候,或有更强烈又或是更持久的痛苦还能让人从昏迷中再一次痛醒过来。

这一天中的陈壑就是这样,在一声低吼后,原本昏迷的他身子颤抖着,又醒了过来,然后便是面容扭曲,汗如雨下。

只不过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同样剧烈的痛苦在这段时间里,在那间可怕的审讯室中,他都已经经历过了,当然了,这并不是说经历过了感觉就会好一些,相反的,这种痛苦很容易让人痛不欲生。

但是在强烈的痛感中,陈壑还是看到了自己身上、胸口和腹部的伤处已经被干净的白布包扎好了,同时,白布下的伤口处虽然还有疼痛的感觉,但已经减轻了许多,伤口处甚至还有几分清凉感传来,这分明是敷了上好伤药的迹象。

但是身子上仍然还是有剧烈的疼痛感传来,那是陆尘还没有收手,他正抓住了陈壑的一只右臂,面色平静地处置着伤处。

陈壑强忍着疼痛看着他,发现陆尘的疗伤手法异常粗暴且直接,他先检查肌肤伤口,若有严重腐烂发臭的烂肉,便直接用黑色短剑割掉;若是伤势稍轻、皮开肉绽的话,他就直接倒上烈酒冲洗。

这两种法子都是足以让人痛不欲生的手段,哪怕是陈壑如此坚强刚硬的人也是惨叫连连,大口喘息着,满头冷汗,身子战栗着。

没过多久后,陆尘已经将他右臂上那些伤口都处理好了,然后又从他身边的那个箱子里拿出伤药抹上,再拿出干净白布包扎了,很快的,那可怕的痛苦便减退了不少,清凉的感觉从伤口传来。

为什么?陈壑似乎好不容易才从这虽然有效但几乎可以让人痛死的疗伤中稍缓缓了一口气,看着陆尘,低声问道。

陆尘看了他一眼,然后提着工具走到他身子另一侧坐下,拿起了陈壑的左臂端详起来,同时口中淡淡地道:你是个对我有用的人,但是再这样磨下去,你就算不死,也要疯了。

陈壑默然,每个人的身躯和意志都是有极限的,过了那条最后的线,人就会死,又或者逼迫太过的话就会发疯。

陈壑对自己保守的秘密坚定无比,但是他确实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没有人可以长时间持续不断地承受着过大而剧烈的痛苦。

嘶……蓦地,陈壑一声低哼,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陆尘挥剑削去了他手臂上一块腐烂的肉块。

鲜血喷涌出来,陈壑的脸色苍白如纸,险些又昏了过去。

他紧咬着牙关,看着陆尘平静地在那边处置着,忽地却是从牙缝中透出了几个字:谢了。

陆尘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谢什么,说不定以后我还要让你吃更大的苦头。

陈壑冷笑一声,喘息着把头往地上一靠,道:尽管来就是了。

陆尘笑了一下,看看伤口处置得差不多了,便拿出伤药开始抹。

过了片刻后,陈壑忽然问道:我应该认识你吗?陆尘这一次倒是没抬头,只是很平静地道:差不多吧,我叫陆尘,以前也在魔教里呆过,你如果在教门中呆得时间够长,地位也差不多够高的话,大概知道我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陈壑皱眉问道。

黑狼。

……黑狼……陈壑口中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间,他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再看向陆尘的眼神便突然间完全不一样了。

他盯着陆尘,嘶哑着声音道:是那个荒谷……对,是我干的。

陆尘干净利落地说道。

啊!陈壑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野兽般的嘶吼,突然间,身子猛地抬起,似乎徒然间要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向陆尘那边扑去。

但是,还不等他抬起那被包裹着白布的手臂,陆尘的一只手掌已经干净利落地重重打在他的脸颊上。

啪!一记清脆而沉重的耳光,直接将陈壑扇倒在地,从嘴角流出一行鲜血出来,打得他整个人都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然而,痛苦并没有结束,还没等他继续多喘一口气,忽然间,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他大腿上传了过来,让陈壑凄厉地惨叫起来,声嘶力竭一般。

站在一旁的白莲皱了皱眉,看着陆尘面无表情地用脚踩在陈壑皮开肉绽的大腿伤口上,用力踩着的同时还不断地扭动摩擦,让陈壑整个身子都颤抖不已,看上去如同一只癫狂的疯狗。

她又看了看陈壑上半身那些包扎好的伤口,看着陆尘这前头截然不同的、说翻脸就翻脸的行径,心里不禁想着,这人心里难道是一个疯子吗……在陈壑凄惨地嚎叫了好一会后,陆尘才把脚从他伤口上移开,然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看着陈壑满脸冷汗,面容扭曲、颤抖不已的脸,平静地道:你现在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吗?陈壑喘息着,然后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居然还咬着牙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道:我明白了。

陆尘凝视他片刻,然后点点头,道:你是个聪明人。

……陆尘转身过去,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开始帮陈壑开始处理两条腿上的伤口。

只不过刚才被他那凶狠毒辣的一脚踩踏,陈壑大腿上的伤口至少又重了一半,却是让陈壑多受了不少苦头。

在替他疗伤的过程中,陆尘忽然开口说道:最近这些日子里,我看着你受刑时,常常会想一件事:如果当年我在魔教中暴露了身份,大概也会受到像你这般遭遇,那时的我能不能像你这般禁受这样的苦痛呢?他口中一边说着,手中的剑刃可没停下。

陈壑此刻正痛得头冒冷汗眼冒金星,却是连回答都说不出来了。

好在陆尘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在沉默片刻后,他好像自言自语地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可以忍受住的。

虽然是在极度的痛苦中,但是陈壑仍然有些轻蔑地瞄了他一眼,大概是不相信陆尘的话的。

陆尘也没对他解释什么,只是很淡定地做着自己的事,然后平静地说了下去,道:所以,我问自己,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能撑下来呢?这话说了以后,不止是陈壑,连白莲也看了过来。

陆尘笑了一下,继续妄自说道: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心里是真的相信一些东西的,并且坚信不疑,为此甚至可以不惜性命。

所以我不怕死,也不怕苦,再多的痛楚,我也能够忍耐下来。

像这样惨烈的痛苦,一般人根本禁受不住,能够撑下来并保持清醒的人,心里一定是有一种信念支撑着他,让他毫不动摇,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痛苦?我说的对不对?陆尘看着陈壑,淡淡地道,所以,我就很好奇了,你心里到底是有什么念头,能够让你如此刚强地强撑到现在,宁死也不肯出卖鬼长老?是那只老乌龟对你有大恩?还是你有什么把柄,比如亲人之类的被扣为人质?又或者说,你是对魔教的传说坚信不疑,认为三界迟早一统,魔教才是人族最后的归宿,对吗?陆尘微笑起来,对陈壑道:是哪一种,你能跟我聊一下么?第四百八十六章 杀心陈壑一个字也没有对陆尘说,事实上,在陆尘对他说出了那一番诛心之言后,虽然他脸色变化、神色复杂,但却从此一言不发,连眼睛都闭上了,就跟个活死人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陆尘如何折腾也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陆尘看起来似乎也没有怎么生气的样子,还是按照原来的手段,用那种让人看起来牙疼的粗暴手法直接处理了陈壑身上的伤处。

在包扎起来,全部做完后,他站起身拍拍手,道:今天你就先呆在这里,不用回牢房了,我明天再过来,希望到时候你跟我说实话。

说完,他便向白莲招呼了一声,然后两个人离开了这间静室。

当关门的时候,白莲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陈壑一眼,发现那个犯人全身被白布裹了大半,样子看起来很是滑稽,此刻还是木然地躺倒在地面一动不动,似乎对外界任何动静都无动于衷一般,倒有点像是自我隔绝开了。

为什么要对这个魔教妖人这么客气?走出浮云司牢狱后,白莲忍不住便问陆尘。

陆尘则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和魔教有仇吗?看你好像恨不得折磨死他们一般。

白莲摇摇头,道:仇是没有的,就算是前些日子我做的那些……她摇了摇头,面色有些黯然,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道:可是全天下的人不都是觉得他们是兴风作浪的疯子妖人么,你为什么要对他们那么客气,还给他们疗伤,直接大刑拷问不就得了吗?问题是,现在什么刑罚对这个人看起来都没用啊。

陆尘道,这些天你都跟着我,还自己有动过手,这点不用我说吧。

白莲哑然,陆尘这说的自然是对的,说实话,虽然她因为修行秘法的缘故,有时候心性比较狠辣,但像陈壑这般能够承受如此酷刑的人,她确实也是第一次见到。

换了是你,你觉得能撑过这段日子吗?陆尘反问了她一句。

白莲默然,过了一会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行。

陆尘点点头,道:是了,刑罚既然是没用的,我们就换一种法子。

人呢,不管心里再如何刚硬坚韧,但身子上总还是喜欢舒服的,舒服了就会放松精神,咱们等到他松懈下来时,或许就会有机会了。

白莲皱了皱眉,道:哪来的这么多弯弯绕绕,真的能行吗?陆尘微笑道:反正现在不是问不出来吗,试试看吧,大不了回头再交给你把他打回原形就好。

白莲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着陆尘,目光里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陆尘道:怎么了,这样看我?白莲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没事。

……两人走到昆仑殿前,陆尘过去问了一下,从门口看到他神情恭谨的护卫口中得知,天澜真君一早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陆尘便走了回来,对白莲说道:我有事要跟死光……我师父聊一下,现在就在这里等他,但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也不用在这里陪我虚耗着,要不,就先回家休息去吧。

白莲明显是怔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远。

陆尘看着她走远,便转过身来向看守大殿门口的护卫打了个招呼,笑着道:我去大殿里面等着。

那几个护卫都是笑着答应,眼前这位的身份如今已然是公告天下了,就是天澜真君最宠爱的刚收入门的弟子,而且以天澜真君近日的表现看,很大几率以后这庞大的基业都是要交给这位的。

身为一位化神真君的看殿护卫,本领高强、忠心耿耿那是自然的,以他们的身份,对真仙盟中的大多数人都可以不假辞色,甚至包括一些强大的元婴真人,但唯独是对这位小爷,一个个护卫那笑得跟花似的,忙不迭地送人进去,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

只不过,在陆尘一只脚刚刚跨过门槛的时候,突然一声叫唤从后头传了过来,他回头一看,怔了一下,却是白莲去而复返,又站在了昆仑殿下的石阶上。

陆尘有些奇怪地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了,还有事吗?白莲脸色复杂,低声道:我不累,也不急,而且看看也快天黑了,就在这里等你吧,等你完事了一起回去。

陆尘凝视了她一会,然后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吧。

好。

白莲应道,然后就真的在那白石阶梯上坐了下来。

……陆尘进了昆仑大殿中,环顾四周,这个地方他来了许多次,每一次都觉得空阔,特别是这次只有他一人独处时,便格外有一种孤寂清冷的感觉。

那个死光头过去有不知多少次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大殿中独坐吧,不知道他的心情是怎样的,会不会也有几分孤独?一念及此,陆尘很快就摇头哂笑,心想,那死光头哪里是正常人,常人会有的心思感觉,放在他身上一定都是说不通的。

殿堂上那座高大的莲花宝座醒目地座落在那里,下方则是座椅,陆尘过去随便坐了下来,就安静地等待起来。

这一等便是许久,也不知天澜真君到底去了哪儿,一直都没回来,倒是外头的天色终于渐渐阴暗下来,天空乌云集聚,眼看着傍晚降临,天穹中似有风雨之势。

陆尘对外头的天气变化似乎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安静地坐着等待,终于是在外头天空黑下来后,响起的第一声雷鸣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大门口,走了进来。

看守在大殿门口的护卫似乎得到了命令,纷纷退避开去,片刻之后,天澜真君的身影就出现在陆尘的眼前,看着他露出了一丝微笑,很平和地说道:听说你有事找我?是。

陆尘站起身,也没有太多废话,很直接地道,是有关追捕魔教鬼长老的事。

如今抓到的所有魔教妖人中,只有一个叫做陈壑的人知道鬼长老的消息,但此人死硬非常,刑罚都不能令其屈服,所以我想……轰!一道电芒忽地闪亮,一声雷鸣炸响天空,突然打断了陆尘的话,然后只听哗哗水声,外头却是下起了大雨。

黑暗的夜色中,大殿里还未来得及点燃烛火,显得有些黑暗,而大概是事前天澜真君下过命令,所以也没有那些仆从过来点火。

师徒二人站在黑暗中相对而立,陆尘刚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看到天澜真君突然一抬手,拦住了他,同时转头向大殿门口那边看去。

陆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也随之缓缓皱了起来。

空无一人的大殿外,一片突如其来的疾风苦雨中,当偶尔闪过一道电光照亮殿前时,却还有一个孤独而脆弱的身影坐在那石阶上,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任凭风吹雨打,淋湿了衣裳头发,看上去孤苦无依,异常可怜。

天澜真君转过身来,再次向陆尘看来。

陆尘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忽然看到天澜真君面上神色冷峻,带了几分寒意,道:此女装疯卖傻,故意坐那儿淋雨吹风,扮可怜给你看,不外乎想诱你心软以自保。

小小年纪,其心可诛,该死!轰!天上又是一记炸雷响起,陆尘面上神色漠然,只有一双眼中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第四百八十七章 刺心闪电撕裂了黑暗的苍穹,在狂风暴雨中像是一柄巨大的光剑将夜幕劈成了两半,也在那一瞬间照亮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陆尘抬头向身前这个人看去。

天澜真君站立在黑暗的大殿中,高大魁梧,面有冷峻怒色,望之似一尊怒目金刚,犹如魔神一般令人心生畏惧。

多少年来,他始终都是这般高高在上,犹如神祇,俯视着芸芸众生,也掌握着无数人的性命与希望。

他的眼深邃如大海,目光起伏如汹涌波涛,同样也凝视着陆尘。

在这座宏伟的大殿中,有那么一小会的时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而大殿之外石阶上的那个身影,依然坐在风雨中承受着凄风苦雨的吹打。

至于么,她还只是个孩子。

陆尘低声说道。

天澜真君看着他,道:当年你进入魔教的时候,也是个孩子,后来你做了什么?陆尘脸色变了一下,道:她岁数还小,也不能和我比,当年我是被你调教出来的心性,那种狠辣她不会……这几天在那个魔教俘虏身上反复凌虐、使用酷刑的人是谁?天澜真君打断了他的话,带着几分讥诮之意说道,那手段比你当初这个年纪强多了吧?她恨我,也恨你。

天澜真君望着陆尘,平静地说着,你去杀了她。

我?怎么,你下不了手?但她毕竟也是昆仑弟子,而且还是千载难逢的五柱天资,总不能……她是白晨的关门弟子!天澜真君打断了他的话。

陆尘顿时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后,他才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这个才是她该死的缘由吧。

天澜真君看着他,目光深沉,道:这个理由够不够?陆尘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后,只听他声音低沉地道:够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亲手杀她?在踏出昆仑大殿门口的那一刻,陆尘的脑海里还兀自回荡着之前他与天澜真君的对话,而哪怕是此刻,他就算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那双冷峻的目光依旧在凝视着自己的背影。

你是我的传人,这种事你不做谁做?他知道死光头向来多疑,他知道死光头最爱玩弄人心,他知道这个人也许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疯子,他还知道,按照以往的经验,死光头几乎没有错过。

一个几乎从不犯错的疯子吗……啪。

陆尘走出了大殿屋檐下,他走入了狂风暴雨中,他的脚踏入了地上一处水洼,溅起晶莹水珠飞上半空,在空中变幻出奇异的光辉。

坐在台阶上的少女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回头,她抱紧了身躯,好像寒意刺骨,微微颤抖着,看上去楚楚可怜,犹如娇嫩的春花在风雨中摧残着即将凋谢。

风雨转眼已经淋湿陆尘的全身,但是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在他背后那黑暗的大殿里,还有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站在门边,淡淡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身影似乎已经与这黑夜融为一体,化作无所不在的夜幕苍穹,将风雨中的这两个人包围在中间。

陆尘一步步走了过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右手上多了一柄黑色的短剑。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踏着风雨水花,倾盆大雨中一股奇异的力量似乎在这黑夜中正缓缓升腾而起,将这片水幕逼开,让出了一条通道,直通向那个脆弱无助的身影。

白莲终于是站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正走过来的面无表情的陆尘,也看到了他手里的那柄黑剑。

她的脸上满是雨水水珠,看上去有些凄凉和憔悴,似乎终于陷入了绝望,然后用一种无助又无奈的声音,对着陆尘说道:为什么呢,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陆尘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后,道:这世上有的时候,就是有那些没有道理的事情发生的。

白莲悲伤地看着他,哀哀地道:可是我还想活着。

陆尘道:但是,他想让你死。

白莲凝视着他,盯着他,仿佛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心力与希望,低声道:你救我吧,行么?陆尘的目光似乎黯淡了片刻,仿佛想到了什么往事,又或是有所感触,但是过了片刻后,他还是开口说道:我救不了你。

他抬起手,握着剑,然后刺了出去。

黑色的剑锋刺破雨幕水帘,那一刻,天地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浑圆的水珠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白莲绝望而惶恐的目光,冰冷雨水打在她脸上如纷飞的泪珠,而在陆尘的身后,无数的黑影突然出现,如狂欢的鬼魅突然出现在漫天黑暗里,狂呼着,还有一道闪电突然从天空劈下。

照亮了那风雨深处,那个魁梧而黑暗的身影。

他远远凝视着这里,只是那目光,就让白莲不敢呼吸,不敢反抗,她只能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猛地抓住那刺来的剑锋,却无力阻挡,只能看着那剑锋刺向胸膛。

陆尘是了解白莲的,他知道这个少女看着出尘纯良,实际上却有着不可小觑的凶狠与实力,然而在下一刻,他却是吃了一惊,白莲这几乎没有反抗之力的反应让他甚至有些猝不及防。

那一剑,直刺入胸。

风雨淋湿了少女的衣裳,点点水珠从她腮边落下,她的双手抓住了黑色的剑锋,然后殷红的鲜血从她的掌心流出,沿着剑刃慢慢滴落下来。

黑剑刺破了她的衣裳,刺入了她的胸膛……够了!突然,一个声音猛地从大殿中传来,似惊雷一般回响在这黑夜里。

陆尘脸色大变,一声低哼,沉腕挫身,只听一声轻呼叫喊,那短剑带着一蓬鲜血收了回来。

白莲身子摇摇欲坠,陆尘一把抱住了她,霍然回头望去,却只见远处那大殿之中,那个魁梧的身影已然转过身去,只是看似随意地挥挥手,淡淡地边走边道:留她一命。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已隐入了黑暗,没有理由,也没有任何的解释。

陆尘怔怔地看着那边,猛地低头,却只见白莲胸口已经多了一道伤口,鲜血正泉涌而出,而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已是不省人事了。

他喉咙间一声怒吼,挥手间,黑色短剑瞬间消失,手掌再从怀中伸出来的时候已经多了一个玉瓶,只听啪嗒一声,却是陆尘直接捏碎了那画着红梅图案的瓶身,然后将一枚丹药塞入白莲的口中,随后抱着白莲便往山下冲去。

风雨之中,大殿巍峨屹立,莲花宝座之上,天澜真君端坐如魔神,面色肃然,凝望着远方,也不知过了多久,却见他缓缓点头,面上却是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第四百八十八章 求助轰!天际又炸响了一记惊雷,这座大殿前后空无一人,只有仿佛无穷无尽的风雨迎面扑打而来,而更远的地方则似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

陆尘顺着山路向山下冲去,但在刚刚越过前方浮云司大殿时,他却猛地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白莲,在瞬间闪过的天穹电芒下,冰冷的雨珠拍打在白莲的脸上,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

只是在这凄风苦雨中,这个少女却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伪装,没有了那些清丽出尘的气质,也没有了那些凶狠毒辣的模样,就像是一只只剩下痛苦恐惧的虚弱的小兽,蜷缩着、依偎在陆尘的怀中。

白莲胸口的衣襟上,仍然还有鲜血不停地涌出来,好像止不住一样。

陆尘皱了皱眉,目光向四周一扫,忽然转过身子,却是向另一个方向掠去。

没过多久,熟悉的那一排房屋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在狂风暴雨里沉默地伫立着。

陆尘抱着白莲狂奔而去,在暴雨中掠过长街,冲到了其中某一间屋子前时,他脚步猛地一顿,止住身子,强劲的余势顿时在石板路上挥洒起一片水花如瀑布水帘,溅上半空。

而陆尘没有半点犹豫,脚下一用力,整个人便腾空而起,抱着白莲越过了那高墙,飞进了那栋屋子,落在了里间卧房的门前。

双脚才落地,水花溅起,四周却忽然有一种突然安静下来的感觉,也许是四面围墙高耸拦住了外头的世界,也许是一股肃杀的气息突然弥漫开来。

陆尘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就伸手向那房门推去,只是就在这同一时刻,在那已是一片黑暗的卧房中,突然有一声轻哼低叱,那扇房门陡然而开,屋外漫天的凄风苦雨瞬间扑向黑暗的屋中,但是片刻之后,连同那片黑暗,所有的雨水风势,竟是在瞬间全部倒卷而回。

一道炽烈而明亮耀眼的剑光,从黑暗中而生,如电如光,凌厉无匹,挟带着风雨之势,一剑从黑暗中向门口的陆尘刺来。

陆尘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还手,没有躲避,只是低声急道:是我!剑光大放光明,破空而至,似要斩尽一切,似要杀尽仇敌。

陆尘双眼瞳孔微缩,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电光火石之间,那剑芒瞬间已至。

然后,戛然而止!光芒缓缓散去,一柄长剑从那屋中伸出,剑身亮若秋水,锋利无比的剑尖,正指在陆尘的眉间寸许之外。

屋里屋外,风声雨声,冷风吹过,寂静如昔。

天空有雷霆隆隆滚滚,电芒闪动间,照亮这黑夜片刻,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后的女子,持剑而立,清冷美丽一如初见那天,恍惚里似已过多年。

原来印在心间,尚未忘却。

……两个人目光对视,可以清晰地看到站在门里的苏青珺她惊诧的眼神与随之而来复杂难明的情绪,过了一会后,她终究还是慢慢放下了手中长剑,有点讶然道:怎么是你?陆尘此刻却没有时间和她叙旧解释了,猛地往前踏上一步,沉声道:有急事,帮个忙,救人!苏青珺这才注意到他怀中抱着的白莲,还有气息明显不对,以及胸口被鲜血染红的伤势,顿时也是脸色一变,失声道:白莲?她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陆尘深吸了一口气,把白莲往她怀中一送,道:她是未出阁的少女,伤口又在隐私之处,我委实不好出手救治,不然就是污人清白。

事情紧急,这山头上我相熟的女子也只有你一人,能帮个忙吗?苏青珺没来由地眼睛里亮了一下,看了陆尘一眼,犹豫片刻,随即点头道:白莲她也是我们昆仑弟子,我当然应该救她,你交给我吧。

说着,她便伸手将白莲接了过来。

谁知在抱住白莲的时候,中间却是停顿了一下,两人都是一怔,低头看去,发现已经昏迷不醒的白莲不知何时,一只手竟是紧紧抓住了陆尘胸口的衣襟,紧握不放,就好像一个绝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般,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上面。

苏青珺微微皱了皱眉,陆尘则是立刻伸出手,将白莲的手指一个个小心掰开,这才将她送了过去。

苏青珺对他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进屋中时,却又被陆尘叫住。

怎么了?苏青珺有些疑惑地问道。

陆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塞在苏青珺的手上,道:她伤口上有一种毒素,会令血流不止而无法愈合,你用这里面的药粉抹在她的伤处,就能止血。

苏青珺有些讶异,但还是抓住了那个小包,然后转身走进了屋中。

……陆尘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过去将房门关上,自己站在门口,转过身来,仰首望天,看着黑暗的天穹与一片风雨,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面上有一丝疲倦之意,随后就那么随意地在门边坐了下来,靠着墙,曲着腿。

风雨还是很大,头顶上有一段三尺屋檐,但还是挡不住飞扬的雨水落在他的身上。

只不过陆尘看来好像毫不在意,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风雨中的屋门外,静静地凝视着这一片黑暗天地。

屋子里亮起了一片光,好像是点燃了烛火,昏黄但带着温暖的光芒从窗扉上透了出来,是这黑暗肃杀的夜色中的一抹暖色。

陆尘抬头向那边看了一眼,发现窗扉离自己不远,光芒正好从自己的头顶掠过,落在这尺寸间隙,进不了风雨,挡不住寒意,却还是那样令人着迷向往。

屋子里有些许动静传了出来,好像是有人正在忙碌。

陆尘默默地聆听着,沉默不语,坐在这黑暗的角落中,等待着。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只听在那屋中房门后一阵脚步声响起,片刻后,一声吱呀声响起,房门被人打开,苏青珺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然后走了出来。

陆尘向她看去,她的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最后也落在了坐在一旁地上,看上去有些狼狈有些疲惫的陆尘身上。

一抹光晕笼罩在苏青珺的身上,是她身后房间里的烛光洒落下来,看上去就像是她在发光一般。

苏青珺看着陆尘的模样,皱了皱眉,但过了一会后,她却是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了身子,道:血止住了,伤势虽然不轻,但之前你应该是个给她服食了某种灵丹吧,药力极强,护住了心脉经络,所以应该是没有性命危险的,你可以放心了。

好。

陆尘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然后对苏青珺道,多谢你了。

苏青珺凝视着这个男人,过了一会后,低声道: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第四百八十九章 新旧不同说什么,说自己一刀捅进了白莲这个少女的心口,差点要了她的命吗?说自己并不是故意的,而是被逼的吗?还是说,这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场梦幻虚影,一场玩笑,笑过就算?陆尘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回答苏青珺的问题,而是轻声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她吗?苏青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了起来,随即,陆尘跟在苏青珺的身后走进了屋子。

这还是陆尘第一次进入苏青珺的住处房间,就算是当年在昆仑山上的时候,虽然他曾经当过苏青珺的挂名弟子,而且就在她洞府之外盖了间草屋居住,但严格来说,他确实是从未进去过。

屋子里的摆设干净整洁,看起来都是些常用的家具,可以看出,苏青珺也是个爱干净的女子。

不过房间里唯独是在床铺那儿看起来有些凌乱狼藉,大抵是因为在床上躺着一个白莲,应该是之前苏青珺忙着救护她的时候弄乱的吧。

陆尘走到床铺边看去,便只见白莲一脸苍白地躺在那儿,柔软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一直到脖颈处。

她的眼紧紧闭着,秀气的眉间还微微皱着,似乎在昏迷中也仍然感觉到了一丝痛苦。

她的秀发有些凌乱,几根黑发从她额角落下,轻轻搭在脸腮边,显得有些脆弱。

苏青珺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来,轻轻掀起了被褥一角,轻声道:刚才她身上衣裳染了不少血迹,全身又都湿透了,实在没法穿在身上,我就拿了自己的一套衣服,先给她换上了。

陆尘向那边扫了一眼,看到白莲身上果然已经换了一套素色的衣裳,看上去宽松柔软,大概是平日里苏青珺自己睡觉时的衣物吧。

同时,从他这个角度,也能看到在胸口衣裳边缘处的一角,白莲身上已经多了些洁白的纱布包扎好了,自然就是刚刚苏青珺为她疗伤所做的。

陆尘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对苏青珺点头道:真是太麻烦你了。

苏青珺淡淡地道:白妹妹毕竟和我是同门,而且单从辈分上来说,她只怕还要算是我的师长,我出手救护一下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她低头看了看白莲身上的伤处,然后轻轻将被子帮她盖好压好,道:白莲她始终还是个女孩子,要你这样一个大男人帮她疗伤,确实有些不妥。

陆尘点了点头,道:你明白我就好了。

只是苏青珺忽然转过身来,凝视着陆尘,看上去目光里的情绪似乎有些奇怪。

陆尘被她这么一看,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想了想,自己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亏心事,便有些愕然地道:你怎地这样看我?苏青珺凝视了他片刻后,不知为何,脸颊先是微微红了一下,随后恢复了正常,却是看着陆尘,道:我想到了一件事,有些不解。

陆尘道:什么事?苏青珺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白莲,道:她受伤昏迷了,你谨守男女有别,一路将她送到了我这里来。

但是当年在昆仑山上的时候,那一次我深夜受伤归来时,你为何却没这样做,而是……说到后面,她的脸腮边又微微红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陆尘已然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一下子顿时也有些哑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是看苏青珺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显然是要知道答案。

陆尘心中有些无奈,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当年那件事啊,这个……其实那时候,你出去时多少是违反了昆仑派的宵禁门规吧,这事也不能张扬,我也不敢去惊动别人了。

而且……苏青珺听着陆尘的话,微微点头,确实,当初她那次离山是为了家中亲人而违反了昆仑禁令,不宜张扬。

不过在听到最后那而且两个字时,见陆尘欲言又止,她忍不住又追问道:而且什么?陆尘想了想,最后还是老实地说道:而且当初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我也不认识其他相熟的女子,唯一算是交情好的就是易盺了,但她也住得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现在就不一样了,你住得近,又是我认识……熟悉的女子,加上白莲她还是女孩子,我就赶忙送过来了,多亏有你了。

看着陆尘很郑重地在最后附加了那句话,苏青珺心中没来由地暖了一下,随后又有些莫名的惘然,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反正总归是我不如她吧。

你顾忌担心着她的名节,却不用担心我的;她受了伤,你为她冒雨夜奔,喂她珍罕灵丹……哦,对了,当初我受伤那一会,你给我吃的丹药还是向我要的,是我自己的东西,对吧?陆尘目瞪口呆,一时间哑口无言,这么久以前的事,怎地又翻出来说了,只是这话听起来实在觉得有些尴尬,但她看着苏青珺那有些清冷却又平静的脸色时,心里又是一阵发堵,只得轻声道她哪里能和你比了,你别多想。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道:她不能和我比?陆尘点了点头,叹息道:你这么聪明的女子,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苏青珺眼眸中目光似乎闪亮了一下,随即又收敛起来,嘴角微微抿起,似乎想嗔骂一句,却又很快忍住,最后只是若有若无地白了他一眼,道:满口空话,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陆尘笑了笑,倒是也没辩解,这么多年来他当影子以来,确实过的是苏青珺刚刚说的那种日子,真真假假的,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楚了,更何况别人?不过,苏青珺也没有在这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而是在默然片刻后,脸色忽然一正,带了几分肃然,看着陆尘道:好了,这些先不说了,你先告诉我,就在这天龙山上,白莲她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陆尘沉默了下来,苏青珺等了一会,又问道:还有,刚刚你将她送来的时候,确实没有翻动过她的衣物伤口,那我就奇怪了,为何你却会知道她的伤口有毒,会让她血流不止?要知道,刚才救治她的时候,我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剧毒,反而是你甚至还拿出了可以解毒的解药?她凝视着陆尘,脸上带了一丝冷意,道:这是为什么,你跟伤她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陆尘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下,道:好了,你没猜错,刺伤她的人,就是我。

轰隆!屋外黑暗的天穹里,忽然有一声惊雷炸响,一阵冷风猛地吹开虚掩的房门冲进屋子,那点燃的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竟是一下子熄灭了。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还有阵阵冷风寒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陆尘和苏青珺几乎是同时,都不约而同地转头向屋外看了一眼。

那打开而颤抖摇晃的门外,一片凄风苦雨中,似乎只剩下了茫茫无边的黑暗。

第四百九十章 想法夜色深沉如海,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似乎也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正凝视着这片黑暗夜色中残存的唯一温暖的地方。

只是凄风苦雨中,除了风声雨声以及那随风而来的冰冷雨粉,并没有任何的异样之处。

陆尘转过头来,与苏青珺对视了一眼,苏青珺犹豫了一下,随即微微摇头,陆尘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走了过去,手握门框,看了一眼外头的黑暗后,慢慢地将房门关上了。

背后一道昏黄的光辉亮起,他转过头去,是苏青珺重新点燃了蜡烛,烛火照在她美丽的脸上,折射出一道奇异而柔和的光晕。

她抬头向陆尘看来,平静地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问你的话。

是我。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道,是我伤了她。

苏青珺目光微冷,但并没有露出太多动容惊愕之色,看起来在之前心中已经多少猜到了一些,此刻则是凝视着陆尘,过了一会后才沉声道:为什么?陆尘苦笑道:一言难尽,以后我再跟你说好么?说着,他看到苏青珺脸色沉了下来,又连忙道:你看,我这么着急忙慌地将她送到这里,不管怎么说,都不像是会害她的样子吧?大不了你等她醒了再仔细问问她,如果到时候对我还有什么不满,再对我发脾气可好?苏青珺看了他片刻,脸色稍缓,随后点了点头,道:好吧,但是你将人送到我这里,把我牵扯进来了,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陆尘点头道:我明白,只是现在有些事……实不好说,日后我一定会对你解释清楚今日之事。

苏青珺默默点头,看起来倒是接受了几分陆尘的话,只是过了一会后,她似乎忽然又有些感慨,喃喃地道:先是易昕,然后是我家里闹得一团糟,现在又是白莲变成这样了。

陆尘啊陆尘,是不是在你身边的女子,运气都不好呢?陆尘怔住了,随即似乎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又苦笑一声,沉默了下来。

苏青珺倒有些奇怪起来,看着他道:怎么了?陆尘默然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叹了口气,道: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这样说的人了。

说罢,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到门口,在停顿片刻后,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苏青珺望着他的背影,面上露出了一丝意外和疑惑之色。

……雨下了一夜。

天光微亮的清晨,雨势虽然变得略小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还是在不停的淅淅沥沥地下着,让天地之间都变得朦胧,也让整座仙城仿似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烟雨中。

老马在床上翻了个身,兀自带着困意地咕哝了一声,只是在那迷迷糊糊之间,那微微睁开一条缝的眼睛里突然看到在自己的床边不远处有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老马的身子顿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睛还闭上了,看起来打算再睡一会。

只是过了一会后,他忽然眉头一皱,睁开眼睛看去,赫然只见那竟是一个人坐在床铺边上。

老马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惊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身手之敏捷,令人咋舌,同时一手护身一手已然挥了出去,掌心中有幽光一闪,在这瞬间,他满脸杀气,看起来已是全力以赴下了杀手。

但是下一刻,他的目光忽地一凝,却是看到身前这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床头的人居然正是陆尘。

老马又是一惊,连忙拼命收住手腕力道,只是用力过猛的情况下,他肥胖的身子一个踉跄,顿时噗通一声摔下了床,结结实实地在陆尘身边趴了个像是狗啃泥似的姿势,与此同时,周围哗啦啦一阵作响,却是床铺上的被褥、蚊帐等物件也被他情急之下给拖了下来,顿时一片狼藉。

陆尘坐在一张凳子上纹丝不动,只是低头看了看老马那狼狈的样子。

老马嘴里骂了一声,双手按地,呼地跳了起来,然后指着陆尘破口大骂道:混蛋,你这家伙跟鬼似的冒到我床头上,是想吓死人吗!陆尘上下打量了老马一眼,道:你精神头这么好,不会有事的。

滚!老马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句,然后恨恨地抱起地上的被褥放回到床上,口中还骂骂咧咧地道,有病啊。

心有余悸地背对陆尘,将那些被子胡乱叠好,老马却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因为在这中间,陆尘居然并没有像平日里那样和他斗嘴,而是一直沉默不语着。

老马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看向陆尘,这一下仔细打量后,他才发现陆尘看起来似乎确实有些异样,他身上还是昨日出去时穿的那一套衣服,而且全身完全湿透,就算是现在,他身上仍然还有水珠不停地从衣服上往下滴落着,已经在他身下的地面染湿了一块地方了。

这个男人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也可以说是有些漠然,但是对他熟悉无比的老马却能看到陆尘眼底深处那隐隐的波涛。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陆尘微微低头,沉默了一会后,道:老马,我觉得死光头他,也许真的是一个疯子!老马咳嗽了一声,在身后的床铺上坐了下来,皱眉道:大清早的,你别跟我乱说话,开这种玩笑成不?陆尘看了他一眼,道:我没开玩笑。

老马怔了怔,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间却是一跃而起,然后大步走到屋子窗扉边,一把推开门看看窗外,然后关紧,又跑到门口打开门向外头四周看了看,然后回身再度锁死房门。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地走到陆尘身边,低声吼道:你疯了吗,大清早的你跑到我床边说这个?陆尘道:我没疯,疯的是他。

老马道:真君他怎么了?陆尘道:他逼我去杀白莲!老马不假思索地吼道:那有什么奇怪的,换了我,早就杀了那女人了,叫你动手,不过就是考验你一下,有什么错!陆尘愕然,抬头看着老马,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两人对视着,过了一会之后,陆尘低声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老马冷笑一声,道:该问的人应该是你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居然不这么想了?第四百九十一章 疑团陆尘看着老马,老马盯着陆尘。

过了许久以后,窗外的晨光都亮了起来,那些风风雨雨的声音淅淅沥沥响个不停,陆尘才转开了目光。

你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人总是会变的吧?但是,变化之后的你究竟是好是坏?陆尘不知道,他有些迷茫,许多年来他本以为自己心志坚定不移,他想过很多,但从未想过今天这一幕。

又过了一会后,他才低声对老马道:你说的对,是我的问题。

换做是十几年前的我,这个时候白莲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马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想起这些年这个男人所经历的事,忽然心中又软了一下,叹了口气,拍了拍陆尘的肩膀,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的。

陆尘默然片刻,忽然道:死光头他不相信我吗?所以故意要用这种法子来试探我?老马翻了个白眼,道:这话说的,白莲跟你有什么深厚交情吗?没有吧,要我说,就算真君大人他对你有所担忧,想要考验你一番,但是去找那只贪睡好吃的黑狗阿土,都比用白莲更靠谱吧?或者还是说,你跟她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看着老马古怪的眼神看过来,陆尘立刻摇了摇头,没好气地道:少废话,我和白莲之间的关系再干净没有了,你也是从头到尾知晓的,哪有什么秘密!老马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陆尘横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活动了几下身子,脸色渐渐平静了下来。

只是他虽然外表安静,但心中却仍是波澜起伏,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几乎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天澜真君这个人了,事实上就算是他自己,其实也不敢说真正完全地了解这位师尊。

在许多时候,这位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就真的像是一个神祇般,神秘莫测,难以接近。

现在想想,昨晚好像是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陆尘转身对老马说道,从头到尾,白莲居然一点还手的意思都没有,一直就那样站在那儿。

老马皱了皱眉,道:你想说什么,是指白莲她被人暗中胁迫了?我不知道,至少现在还想不通。

陆尘重新看向窗外的雨天,过了半晌后,忽然说道:大概对他这种人物来说,要完全地去相信一个人,还是太难太难了吧。

这么多年来,死光头他不知看到过多少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更有甚者,他自己其实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影子头目。

老马走了过来,从侧面看向陆尘的脸,只见他的脸上正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同时声音也变得而有些低沉下来。

影子是什么?影子天生就是做着背叛的事情,他们可以为了最初的目标,去背叛一切可以背叛的人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事情看多了之后,大概也没办法再轻而易举地去相信别人了吧。

老马举起一只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看起来似乎想安慰他,但是话到嘴边却是没有声音出来,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越出色的影子,他们背叛得就越激烈,就好像我……你不一样!老马立刻打断了陆尘的话,沉声道,就算外人不知道你的功绩,但真君大人却一定是记在心里的。

他对你始终是与众不同,另眼相看的,否则也不会在这一次如此大张旗鼓、公示天下一般地收你为徒。

陆尘点点头,笑了笑,道:你说的大概对吧,只是如果换了是你,就算对我另眼相看,但平日里每次看到我时,心里会不会都想到,这个徒弟他曾经亲手杀死了一个最宠爱他的师父,背叛了全力栽培过他的师门?他会不会心里想着,这个徒弟是不是可能反复无常的人?老马苦笑道:你不要这样说,否则的话,无论如何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总之你相信我,真君大人他一定还是愿意信你的,最多只是想布置周密些,对你多点考校。

要知道,他老人家这一世的基业何其庞大,若不能找到一个完全可以信任的弟子,他又如何能把所有的东西都传给你?老马按在他肩头的手掌紧了一下,低声道:听我的,陆尘,不要太着急,真君大人对你真的并无坏心。

陆尘看了他一眼,老马坦然与他对视,过了片刻后,陆尘面上的神情也松了下来,缓缓点了点头,随后道:我知道了。

老马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松弛了不少,偏偏自己胖胖的脸,回身走去,同时口中咕哝道:这大早上的,就你这人事情多。

对了,昨天我还问到了那件事的一点端倪,其实……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怪。

陆尘忽然又开头道,死光头那边就算了,被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放下了,但是如果说昨晚是他对我的一场考校的话,那为什么会是白莲?老马脸色微微一变,道:什么意思?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你刚才也说过了,如果是要看清我是否真的完全听命于他的话,用阿土来威胁我,都比白莲用处更大,可是他却偏偏要用白莲。

说到这里,陆尘顿了一下,然后低声道,给我的感觉就是,好像死光头觉得如果我下定决心杀了白莲,就能证明我所有的清白,他以后也可以完全相信我了。

可是,我跟白莲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啊。

白莲这个女子身上,到底是有什么秘密,会让死光头觉得她对我会如此的重要,甚至是超过了我身旁所有的人?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老马,眼神中尽是疑惑之色。

老马面上也是有几分疑惑之色,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你别这样看我,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人物。

关于白莲,其实当初在昆仑山的时候,我已经是帮你查过一次了,我所知道的东西,也全部都告诉你了,她就是一个白家远支旁系里的一个人,因为天生天赋太高,这才被收入白晨真君门下的,跟你那是半点关系都没有……陆尘默然良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摇摇头后,暂时放弃了这扑朔迷离的谜团,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对老马皱眉道:对了,你刚才好像是在说,查到了什么事要跟我说?第四百九十二章 妹妹老马怔了一下,随后也点了点头,道:是,本来昨晚我就想去找你说的,但是一直没找到你,回来后等你半天,结果你也没回来……陆尘道:我那时候不是正在昆仑殿上耗着嘛,到底什么事?老马道:是有关那个名叫宋慧的女人。

陆尘神色一动,道:有什么发现?前几天我问你这事的时候,你不是说如今大宰院里已经没人还记得这个女子了吗?老马嗯了一声,道:大宰院那边确实是这样的,不过昨天我托人找到了一个在大宰院里做过事的老人,如今岁数大了没做事,住在仙城里,也没什么族人同门的照顾,日子过得也算是窘迫吧。

我过去找到了他,送了点东西钱财,他挺高兴的,就多说了几句。

陆尘皱了皱眉,道:他怎么说的?老马道:他说确实记得当年大宰院里有这么一个年轻女子,不过因为宋慧在大宰院中没干多久,就在一次外出公干时出了意外,加上这个女子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出身,也没有有名的世家背景,所以很快就被人忘记了。

至于他也是当年觉得这个女人死得有些可怜,身世和他自己也有点相像,这才有一点印象保存下来。

陆尘点了点头,道:关于宋慧那女人,他记得什么?老马沉吟了片刻,道:其实也就是之前说的那些,出身一个平凡无奇的小门派,机缘巧合进了真仙盟,但也没什么太大出息,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当然了,或许假以时日会另有发展也说不定,但可惜她过世得太早,所以几乎就没留下什么。

这一番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让人沮丧,但陆尘却是眼前突然一亮,道:等一下,你是说知道了那个小门派的名字?老马笑了起来,略带得色,道:我已经去过了。

陆尘也笑着说道:看来宝刀未老啊,不错。

老马一副淡定的样子,道:那门派名叫‘飞雁门’,就在仙城里,占了几间屋子,打通了就当作总堂,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就十多个人吧,而且道法修行什么的,看起来也都是平平。

陆尘点点头,神州浩土上修士无数,修真门派同样多如牛毛,除去那些历史悠久、势力庞大的名门大派外,类似这样的小门小派其实极为常见,并不奇怪。

所以,他很快就接着问道:你进去找谁了,问到了什么消息没?老马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后说道:我去问过了,但是飞雁门里好像所有的修士都是年轻人,是这十多年间才入门的,所以都不知道宋慧了,最后还是那位掌门年岁最大,还有点印象。

陆尘沉默了片刻,有些感慨地道:这人生在世,像这般看起来就如蜻蜓点水一般,只有些许波澜,都没人能记得啊。

老马看了他一眼,道:天底下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

陆尘苦笑了一下,挥挥手示意老马继续说,老马便道:那掌门说了,当年收宋慧入门的时候,看中的也是她有几分资质,不过其实真要说起来,当年宋慧入门的时候年纪已经有些偏大了,筑基慢了之后,日后的成就也不会太高。

不过小门派么,委实讲究不了那么多,所以也就收进来了。

掌门说当初收宋慧为徒时,她的父母双亲已经都过世了,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算是艰难,所以宋慧对能拜入飞雁门很是高兴,日后对掌门也是十分尊敬,算是他的一个称心弟子吧,所以这么多年后他还记得她。

陆尘皱了皱眉,道:其他呢,没有了吗,这不是和大宰院里的那人说的没什么两样?老马耸耸肩,道:本来宋慧就是个平凡无奇的女子了,你还想怎样?哦,对了,老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道:倒是那位掌门提到了另一件事,说当年宋慧还有个妹妹,而且岁数很小,相差了快十几二十岁吧。

陆尘眉头一挑,神色略显凝重,道:还有个妹妹?如今下落何在,叫什么名字?老马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悲悯之色,道:不知道。

听那位掌门说,宋慧出事意外身故之后,她的那个年仅四岁的妹妹也突然失踪了,从此渺无音讯,不管怎样都找不到那个小女孩的下落。

小小年纪,举目无亲,在这艰难残酷的人世间,大抵上是要夭亡的吧……老马心里这般想着,想象着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心里也是有几分可怜。

只是当他再抬头向陆尘看去的时候,却是怔了一下,只见陆尘面上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正在怔怔出神。

喂,你怎么了?陆尘沉默片刻,却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淡淡地道:年幼孤苦,流落人间,然后就此不见、不知所踪,这些话听起来,我好像总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啊。

老马愕然。

……下了一晚的雨终于是慢慢停了下来,空气变得清新,就连吹来的风里都似乎带着几分湿润的气息。

陆尘和老马向着山上的方向走去,同时陆尘对老马低声说道:眼下还是要以追捕魔教余孽的事情为重,至于宋慧的事,你先不用再管了。

老马略感意外,道:不查了?陆尘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向远方看去,只见高耸巍峨的天龙山屹立于天地间,犹如一个巨人般,还有无数云气云遮雾绕地缠在山体高处。

他收回目光,道:别查了。

老马耸耸肩,道:随你了。

走到山上,两人分开,陆尘便直接来到了苏青珺的住处。

回想起昨晚种种,陆尘心里也是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会后才上前敲了门,过了一会,门内脚步声响起,门随即被拉开,苏青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看到是陆尘,苏青珺点了点头,道:进来吧。

陆尘走了进去,还未开口问候,便只听苏青珺在关门的同时,开口说道:白莲已经醒了。

陆尘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好,那我去看看她。

苏青珺看了他一眼,沉默地走了过去,卧房的门是虚掩着,她很快就走了进去,然后跟着进来的陆尘就看到了那张床上的白莲。

或许是被脚步声惊动,原本闭着眼睛的白莲睁开了眼,向这边看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苏青珺身边的陆尘,顿时吃了一惊。

陆尘慢慢地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过了片刻后,他干笑了一声,举起了手,道:你还好吧?不好。

白莲说道,你昨晚刚捅了我一刀,我哪里会好呢?第四百九十三章 探望陆尘被白莲如此直白而不客气的话给噎着了,摇了摇头之后,他问白莲道:昨晚你为什么不躲开,那一刀我并没有真的用全力,你明明可以……白莲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杀我?陆尘欲言又止,总不能真的对现在这屋里的两个女子直接说是天澜真君的命令吧,信不信的再说,这话一说出来,多半又是天大的麻烦。

白莲前头是已经陷入进来了,但苏青珺显然和这些事无关,陆尘心里一点都不愿意给苏青珺添加这种麻烦。

此刻,他甚至都有些后悔昨晚将白莲带到苏青珺这里来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自然是没什么用处的了,陆尘沉吟片刻,随后凝视着躺在床上的白莲那张虚弱苍白的脸,道:我知道现在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确实对你没有杀意。

有没有再说吧,白莲把头转了开去,道,反正你不能回答我的话,我也没必要跟你多说什么。

陆尘叹了一口气,话说到这里,基本上也就没法再聊下去了。

说来也是,任是谁脾气再好,也不太可能会跟一个刚刚刺伤自己不久的人和颜悦色的吧?陆尘放轻了声音,道:昨晚我带你到这里,本意是男女有别,你身上的伤,我不好救治,怕坏了你的名声,所以过来找青珺帮忙的。

如今我看你伤势差不多也稳定下来了,不如就让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住着吧?从进门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青珺此刻面上掠过了一丝惊讶之色,向陆尘看了一眼。

而前头的白莲则是不假思索地道:我不去,我就呆在这里,什么地方都不去。

陆尘皱了皱眉,道:这里是青珺的房子,我们再赖在这里的话,万一给人家带来麻烦那就坏了。

白莲哼了一声,道:我现在对你不放心。

陆尘还要再劝,但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苏青珺走了过来,对他轻声道:算了,她要住这里就让她住吧,没什么大碍的。

陆尘抬头刚要说话,白莲已然笑着对苏青珺道:太好了,多谢苏姐姐。

苏青珺笑着摇了摇头,道:大家都是同门一场,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还有啊,你是白晨真君的关门弟子,论辈分比我还大一代,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姐姐’。

白莲呵呵笑了一下,道:我师父早就过世了,我要这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辈分做什么?苏姐姐你昨晚是我的大恩人,我叫你姐姐是应该的。

苏青珺心中没来由地震动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向旁边看去,果然,正看到陆尘面色突然变得有些阴沉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

……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路走到门口处,陆尘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苏青珺,苏青珺也停在了他的身旁,一双明眸看了他一眼。

陆尘面上露出了几分歉意,低声道:真是对不住你了,没想到她今天居然会赖在你这里不走,早知道,昨晚我就不麻烦你了,搞得现在这样……苏青珺摇摇头,道:我刚才说了,没什么事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顿了一下后,她又说道:再说了,她住在我这里,能有什么大麻烦,我是看不出来,除非你有什么事没有对我说?陆尘哑然,过了半晌,苦笑道:大的麻烦不至于,你放心吧。

嗯。

苏青珺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与他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准备回去了。

哎,青珺。

陆尘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怎么了?苏青珺回头看去。

只听陆尘面露诚恳之色,道:最近这段日子你什么时候有空在家的,我想每天都过来看看白莲,等她伤势稍微好转了,我就立刻带她走,不让她再来烦你了,可好?苏青珺略感意外,多看了陆尘一眼,随即沉吟片刻后,点点头道:可以,你来吧。

我现在手头也没什么大事,多数时候也都呆在家里,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吧。

好。

陆尘笑着答应一声,然后转身去了。

苏青珺看着他的背影,凝视眺望了一会,直到陆尘走远,这才关门回身重新走回了那间卧房。

刚刚走到屋子里两三步,苏青珺便听到白莲在那边抱怨道:这个家伙太虚伪了,一天到晚地就爱装,还说要天天看我伤势带我走呢。

我这伤势算什么,他也从来不会一定要陪着我,要我说,说不定他是过来看你的都有人信!苏青珺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却是微微翘起,似乎眼底深处有一丝亮眼之光一闪而过。

……尽管昨晚上遇到了这种莫名其妙又令人郁闷的古怪事情,但是陆尘并没有直接冲到昆仑殿去找那位死光头算账的意思,在离开苏青珺的住处后,他居然是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和往常一样地做事行动,直接往浮云司的大牢去了,准备着继续去追查魔教余孽的下落。

除了老马,他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天晚上在昆仑殿前发生的事,所以也没有人对他产生任何怀疑。

他开始日复一日地过着相同的生活,清晨早起上山,先去苏青珺那里一趟,探望一下白莲,又和苏青珺说说话聊聊天,然后或是去昆仑殿,或是去浮云司大牢,都是为了对付魔教。

可以说,如今许多人都能看出,天澜真君已经将对付魔教这个重担开始逐渐放在陆尘的肩头了。

与此同时,浮云司大牢中也开始有一些奇怪的流言传了出来,说是这位尊贵的真君弟子现在只对追捕那个鬼长老有兴趣,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然只有一个人开口才行,那就是陈壑。

陆尘将陈壑提到了那间静室单独关押后,从那以后就不再允许其他人进去看他,而陆尘自己则是每天都过去和陈壑单独呆上一两个时辰,至于中间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却是再无人知晓了。

有不少曾经拷问过陈壑的大牢护卫对陆尘的做法嗤之以鼻,当然,这是在背后说的,明面上再怎么样,也得给天澜真君一个面子不是?那个陈壑是连他们都撬不开嘴巴的人,陆尘一个新来不久的人凭什么要打开人家的嘴?如果真被你这么容易问出来了,岂非又显得大牢护卫这边都是蠢材么?只是大约在五天之后,突然另有一个流言从牢狱中流传出来,让所有人都异常震惊。

好像那个陈壑开口了,告诉了陆尘他所知道的一切秘密和情报。

一时之间,浮云司内外暗流涌动,牢狱这里更是众人震惊不已。

第四百九十四章 询问旧事当浮云司大牢中传出一直刚硬如铁的陈壑突然开口的消息后,顿时惊动了众多人马,一时间,也不知道有多少明里暗里的视线都关注到浮云司大牢这里。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像许多人料想的那样,因为从陈壑的口风刚刚透露出来的那一天,陆尘便异常果断且古怪地将这个十分重要的犯人从浮云司大牢中提走了。

这一下顿时让无数人为之震惊,甚至就是在浮云司内部也是一片哗然。

要知道,虽然浮云司乃是天澜真君一手创立的,多年来对这位威名赫赫的真君也是忠心耿耿,但自从陆尘突然上位,成为了天澜真君唯一的传人弟子后,以血莺为首的势力庞大的浮云司,与这位一步登天的新贵之间的关系,就颇有些微妙了。

表面上大家自然还是客客气气,见了面十分亲近,毕竟都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但私底下在浮云司内部,却已经有不少声音向血莺那边传了过来,表露出一些不满之意。

多少年来,与魔教厮杀争斗、杀得是尸山血海的是浮云司,天下修真界中也都公认浮云司是对付魔教的领军力量。

然而现在呢,虽然似乎并没有完全彻底地公开宣告,但是还没有加入浮云司的陆尘,却开始插手追捕魔教的诸般事项,而且有了将全部权力都抓过去的迹象。

从天澜真君手创浮云司以来数十年间,其已经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势力庞大、实力强悍、睥睨傲视整个真仙盟的强大堂口,有了如此庞大的局面,在这其中的得益者便不知有多少。

而当陆尘虽然面上客气但实际动作上却露出了一副要抢夺利益果实的样子后,哪怕他是天澜真君的弟子,也迅速地引起了底下人的反感。

当然了,天澜真君地位太高,声望太隆,谁也不敢跟这位大神去多嘴,但是陆尘不过是个平凡人物,谁会那么轻易服你?所以,浮云司那边很快地就有了反应,在对外派人向陆尘客气地要人的同时,浮云司内部以血莺为首的一众大小头目将大牢那边的人抓过来就是一阵痛骂,大家纷纷表示,你们这些牢狱守卫是不是在那昏暗的地牢里呆得太久了,一个个脑子都蠢坏掉了?这天底下关押魔教妖孽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浮云司大牢,怎么能让人随随便便就把人提走?更不用说陈壑现在很可能是唯一知晓鬼长老去向行踪的俘虏,这让人提走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万一线索就此断了,以后再也抓不到那只老乌龟了怎么办?你们这些看大牢的蠢货当得起这个责任吗?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问话一下子将抓来的牢狱、守卫等人给吓坏了,一个个跪在地上请罪抱怨,然后有个冲动胆大的说出了真相,说是当日他们当然也有阻拦,这么重要的犯人他们如何敢随便放走,万一出了事,大家还要不要活了?只是……只是怎样?血莺等众多浮云司头目又惊又怒地问道。

只是陆尘那厮,突然拿出了天澜真君的随身信物,而且好像还知道大家不好交待一样,居然还拿出了一封天澜真君的亲笔命令,明确写明了将人犯陈壑交给陆尘带走。

这浮云司实力再强、势力再大,天澜真君也是他们的天,无论如何也越不过这位去啊……血莺等人面面相觑,然后令人将那封亲笔信拿了过来传阅一轮,过了一会儿后,在一片沉默压抑的气氛中,血莺站起身,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确是大人笔迹后,就掉头拂袖而去。

……真仙盟是神州浩土修真界中实力最强大的组织,高手如云,修士不计其数,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如此强大的一个联盟中,却像是一堵四处透风的墙,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保守的秘密了。

浮云司中发生的事情很快地传播开去,当然了,这种事情并不是特别公开的,有些拥有潜势力的神通广大的人物自然知道了,其他许多层次不够的人,那么,不知道就还是不知道。

在传扬过来的消息中,有一些绘声绘色、令人如临现场的描述,特别是突出了位高权重的浮云司头领们,尤其是以血莺为首的那一批老臣子老心腹们的不快与愤怒,让人觉得这些拥有强大力量的人们,似乎与未来很有可能继承天澜真君庞大基业的天影,产生了隔阂与矛盾。

几十年来,在如日中天的天澜真君手下,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陆尘将陈壑从浮云司大牢中提出来后,当然没有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关押起来,事实上,浮云司里的人们自诩这座大牢是天底下关押魔教余孽最安全的地方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这也是浮云司众人恼火的理由之一。

但是很快的,众人都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根据传来的消息显示,陆尘拎着被从头到脚绑成粽子一样的陈壑,出了浮云司大牢,就直接进了昆仑殿中。

而后传来的消息是他直接在大殿边上找了个坚固房间,将陈壑丢里面了。

这一下,浮云司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浮云司大牢再严密森严,也没法跟天澜真君相提并论不是?如果天底下还有比浮云司大牢关押魔教犯人更安全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天澜真君的身边了吧……总之,陆尘的这个做法虽然让许多人不满,但最后却也让人说不出什么来,于是非议之声逐渐平息。

而在这一片纷纷扰扰中,天澜真君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好像并不知晓这些下面发生的事情一样。

直到陈壑被抓到昆仑殿中的第三天,天澜真君才在大殿里把陆尘叫了过来,问他道:我说,你把动静搞得这么大,怎么还不去抓人?陆尘问道:抓谁?天澜真君道:老乌龟啊,你不一直都想抓住那人,然后对魔教斩草除根吗?陆尘哼了一声,道:这想法是你的才对吧,这么多年来,你所作所为不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么?天澜真君笑了起来,倒也没否认,道:差不多吧,我当然也是希望如此的。

陆尘点点头,道:那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天澜真君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道:好。

说着便转身走去,不过就在他才走出两步远的时候,便听到背后突然传来陆尘的声音,道,对了,另外问你个事啊……师父?师父?天澜真君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向陆尘看了一眼,道:平日里倒是没听你这样叫过我几次,今天却是难得了。

怎么,想问我什么?陆尘轻轻吸了一口气,面色平静,问道:我想问你,多年前像我这样流落街头无父无母的孤儿小孩,除了我之外,你还有没有收留过其他的人?嗯?天澜真君的双眼突然眯了一下,深沉如海的眼眸凝视着陆尘,却并没有马上说话。

偌大的昆仑大殿上,一时间,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第四百九十五章 软肋有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澜真君开了口,口气听起来倒是十分平静温和,似乎就像是说着一件平淡无奇的小事一般,道,你是我收留栽培的第一个孤儿,后来那些年我又陆陆续续养育了一些人,栽培的法子跟你也差不多。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澜真君,道:这些事我从没听你说过,包括浮云司里以前的人,老马血莺这些,也都没提起。

他们也不知道。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

陆尘有些意外,道:为什么?天澜真君抬头看了一眼大殿外那片遥远的天空,道: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提的?这件事除了我以外,谁也不知道,你是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都死了?陆尘愕然。

天澜真君点了点头,面上神情看去有些漠然,道:做影子这种事情的,生生死死都不过是在一线之间,能够像你这么出色的人,万中无一,无论是修道天赋还是心智性情,都必须是最好最刚强的。

不然的话,要么过不了修炼中必须要苦熬的那些难关,要么就是过去了在潜伏中事机不密,泄露马脚然后死于非命。

如此种种,太多了。

他的话说到最后时,神色间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丝痛惜之色,微微摇了摇头。

陆尘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仍有些难以置信地道:除了我一个,其他人都死了?都死了。

陆尘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道:那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不记得了,死人是不需要名字的。

天澜真君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道,你也不是新人了,做影子这么久,当会理解这些事。

就算是你,如果当年在魔教中不幸暴露身死,今时今日,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再提到你的。

陆尘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后低声道:我明白,就是偶尔想到这些事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公平。

天澜真君转过身子向大殿深处走去,同时他的声音响了起来,道: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真正的公平,你看到了那些生来命好的人,也当看到那些比你运气更差的倒霉鬼,同样是孤儿,当年在那街头上死掉的人又有多少?所以别想这么多了,如今的你出人头地的话,就好好地享受生活就好,那些昔日不开心的事,不要再想了。

随着话声渐渐微弱,天澜真君那高大的身影走进了大殿深处的阴影中,眼看就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了。

陆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道:那件事呢,接下来怎么办?天澜真君的身影消失了,只有他的声音飘了过来,道:就按你想的去做罢。

哦。

陆尘淡淡地应了一声。

……陆尘强行从浮云司大牢中提走要犯的行为引来了众多非议,也让真仙盟中暗流涌动,不过这些明里暗里的骚动不满,都在随后众人发现陆尘居然把那个犯人丢进了昆仑殿里后,一个个也就偃旗息鼓了。

如今的天澜真君说是偌大的真仙盟中风头最盛的化神真君也不过分,大家吃饱了撑的去得罪这么一尊大神?总之暗地里心中有不满的就偷偷藏起来,这件事先走着看吧,谁叫人家有个好师父呢。

与此相应的,是陆尘很快就决定不住山下洗马桥那边的宅子了,直接搬进了昆仑殿里。

这决断简直是赤裸裸的见风使舵,一点都没顾忌到什么面子问题,就算是老马也是为之叹服。

至于安顿在山下的黑狗阿土,老马说不得又找了辆大车运了过来,反正在昆仑殿这块地方,天澜真君师徒两人最大,哪怕是铁壶真君亲自颁布的禁狗令也管不到这里。

昆仑殿自然是比山下那间宅子大多了,阿土看起来非常满意这个地方,来了就很兴奋,到处遛达起来。

陆尘警告了它不许离开昆仑殿范围后,便拉着老马前往关押陈壑的所在。

白莲呢?走在路上的老马问陆尘道,还住在苏青珺那儿?嗯,赖在那儿不走了,大概是发现苏青珺虽然清冷,其实却是比我们两个更可靠的人吧。

这话说的,我可跟你不一样!老马抱怨了一句,然后道,现在外面都在议论纷纷,猜测着陈壑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等着抓人吧。

前方的那间静室到了,陆尘带着老马走过去,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马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然后全身被五花大绑成像是一个粽子,半点都动弹不得的陈壑,正用一种愤怒和恶毒的目光盯着陆尘。

只是连他的嘴里都被塞上了东西,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尘走了过去,老马在他身后连忙把静室的门关上,然后皱着眉头看了陈壑一眼,有些疑惑地道:他不是答应跟你合作了吗,怎地现在看你还是一副血海深仇的样子?陆尘在陈壑面前蹲了下来,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道:大概除了你以外,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投靠我和我师父天澜真君了罢。

顿了一下后,他还特意加上了一句,道,当然了,也包括你的那些魔教同伴。

陈壑的身子扭曲蠕动起来,看起来快气疯了的样子,老马看在眼里,忽然心中吓了一跳,道:我说,该不会是你……我对外头瞎说的。

陆尘异常干脆地承认了自己做的手脚,道,要不然我干嘛这么急着将他从大牢里移到这边来?不过陈壑你也莫要怪我,我这其实是救你一命。

不然的话,如今外面沸沸扬扬传的你卖主求荣,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就在那大牢里暴毙了。

老马有些不敢苟同地看了他一眼,一脸的不相信表情,浮云司大牢名气多少年了,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呢。

陆尘只作不见,看起来也无意去审讯拷问陈壑,只是淡淡地道:怎么样,想通了吗?你也是个聪明人,现如今的情形就是我往你身上泼脏水,而且以后还要继续泼,越泼越多,泼到你全身脏兮兮湿乎乎的,魔教中再也无人可以信你的地步。

你回不去了。

陆尘对他说道,我们都在魔教中呆过十几年,知道那些人是如何对待叛徒的,而且有了这件事,就算你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了,魔教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和一个有叛徒嫌疑的人交心了罢?你看,你无路可走了。

陈壑口中发出微弱却凄厉的咝丝声,眼球涨红,似乎快要发疯一般,陆尘对此则是毫不在乎,平静地道:你看,比起其他只会用蛮劲拷问的人,我才是真正知道一个信仰圣教的信徒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连死都不怕也要维护的那些人,其实现在已经恨你入骨,就想着要将你挫骨扬灰,如果你还有家人的话……嗯,有吗?陆尘低头向他看去,很平和地道,如果有的话,他们会有什么下场,我们心里都有数吧?他伸手过去,轻轻撤掉了陈壑口中的那些布团,陈壑则是死死盯着陆尘,半晌过后,嘶声低吼道:无耻!陆尘眉头一挑,双眼微眯,看了他一会,道:这么说,你居然还真的有家人么……第四百九十六章 劝诱虽然被以真仙盟为首的天下正道抓着打了几百年,指为邪魔外道,宣传了多年在天下百姓心中是那种穷凶极恶甚至邪恶如鬼一般的形象。

但魔教的人终究也是人,当然也会有家人亲戚,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如果都是要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人才能进入魔教,那这个教派只怕早几百年就已经彻底灭亡了。

当年,陆尘作为影子潜伏在魔教中的时候,在他周围的魔教核心人物中,就有不少有家眷亲友的,比如,与他关系最亲近的师父云长老,就有一子一女,而且他们与陆尘的关系都很好。

兄长云剑是陆尘的好友,妹妹云小晴则是打小和陆尘一起长大的,平日相处中生出情愫,日后云长老那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撮合他们成亲的。

只可惜当年在那一场影响深远的荒谷之战中,不但是天下正魔两道的大势被完全改变了,就连渺小的个人,大家的命运,也都在那一夜戛然而止,然后就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当陆尘从黑火焚身的痛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云剑和云小晴都已经在那一战中身亡,一片混乱中,连尸身都找不到,从此大家阴阳两隔。

喂。

一个声音忽然从耳边响起,同时有人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陆尘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老马正皱着眉头看他,面上有疑惑之色,道:你怎么了?陆尘沉默了一会,摇摇头道:没事。

把过往的记忆从脑海中丢开,陆尘深呼吸了一下,往事已矣,这世上总是没有后悔药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从那大牢中提到这里来了吧?陆尘看着陈壑道,那大牢里关着的全是魔教的人,如果我不做防备的话,我还真怕你不知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了。

陈壑一脸愤怒地盯着他,却没有反驳他这句话的意思。

陆尘又很平静地说道:大家都是聪明人,事情摊开来说比较好。

你在魔教中的表现,比我当年看到的那些真正的狂信者要好多了,应该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神祇就甘心情愿放弃一切的人吧。

那么,剩下的无非就是求名求利,还有亲人安康这些东西了。

陆尘笑了一下,看着他道:可是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被关在这里日夜受到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利益?那么,是为了一个流芳百世的的忠贞名声,可是你看,现在也没有了,你看重的名气也被我泼了污水全脏了。

还有,魔教里的人是怎么对待叛徒的?我想想啊,追杀到死这是肯定的,你看我当年就躲起来了十几年。

另外,如果有家人的话,当然也会去泄愤啊,看你也是老人了,不会不知道那些东西吧?陈壑的脸慢慢地扭曲起来,咬着牙睁大了眼睛瞪着陆尘,嘴角边慢慢流下了一丝细细的血痕,好像是把嘴都咬破了。

老马在一旁皱起了眉头,似乎对陆尘这般的言语口气也有些不适,但陆尘看起来却并没有放过陈壑的意思,他就像是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魔教里处置叛徒家人的时候,地位越高,手段越狠,老人孩子都不放过,斩草除根、灭人满门也是常见。

如果去的人中间有一些疯子,那么,那些家人受的罪就更大,特别是一些女眷和孩子。

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看着陈壑,道:你知道的,我并不是威胁你,我说的是实话。

陈壑沉默着,面上肌肉扭曲,过了一会后,突然嘶哑着声音道:你这种行径,跟你眼中罪大恶极的魔教妖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不对,你甚至比我们更恶毒!陆尘抬起头,脸色有些奇怪,但过了一会后,只听他说道:我和你们不一样。

只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却始终都没有说出来。

……投靠我吧。

陆尘对陈壑说道,你现在已是穷途末路,无路可走。

就算你想宁死不屈,但是死了以后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名声,反而还要害了自己的亲友家人,何必呢?你看看我这里,有天底下最强大的真仙盟,有最强大的化神真君,我是他唯一的传人弟子,你投靠我这里,从此便在阳光下行走,各种利益、声名、资源应有尽有。

魔教给不了你的一切,我随随便便就给你了,更不用说,你还能救你的亲友家人免于灾祸。

陆尘的口气从头到尾始终都是温和而平静的,说的话耐心而动听,看起来一直都以理服人。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个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在看向陆尘的时候,心里都隐隐有些寒意。

给人的感觉,仿佛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温和却可怕的恶魔,一点点地微笑着将人拖入地狱。

怎么样?陆尘对陈壑说道,这事情所有的结果我都摆在你面前了,如果这样你还不醒悟的话,那你就去死吧。

陈壑脸色变幻,咬牙切齿,半晌后嘶声喊道:我凭什么又能信你?站在一旁的老马在心里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知道这个曾经在酷刑下都撑下来的硬汉,此刻心里却终究是撑不住了。

陆尘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伸手去解陈壑身上的绳索,同时温和地说道:没关系,这些事你尽可以跟我商量,随便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就好了…………陆尘与老马从那间屋子里出来并走到昆仑大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居然在那里面呆了一整天的时间。

望着远方美丽如火烧般的晚霞,陆尘怔怔出神,老马则是叹了口气,道:恭喜你了。

陆尘淡淡地道:这有什么好值得恭喜的,不过是拉拢一个无路可走的人而已。

老马笑了笑,心想,这事情如果当真这么简单,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吧。

老马。

陆尘突然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老马道。

陆尘道:时间过得久了,我有时候会觉得有些可怕,以前的一些人和事,我本以为能天长地久都记住不忘的,但是到了现在,匆匆十几年时间,我却发现,自己好像开始忘记了。

老马心中一动,道:你忘记什么了,什么人和什么事情?陆尘摇了摇头,面上似有几分茫然,过了片刻后,道: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我那位师父回来,是时候跟他商量一下做那最后的事情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异常漆黑而又湿润的夜里,冷风吹过,不知何时起,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打在屋檐,流淌下来,渐渐形成了一片朦胧挂在屋檐边的透明水墙。

水珠在黑暗中飘扬落下,滴落在地面上,发出低沉又悦耳的声音。

苏姐姐?原本是黑暗且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呼唤,带着几分小心,从床铺那边飘了过来。

是白莲的声音!在屋子另一边不远处的另一张床上,苏青珺翻了个身,应了一声,然后似乎有些诧异,道:你还是第一次这样叫我吧?是吗?白莲想了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以前咱们不熟,不过现在你救了我的命,年纪也比我大一些,我还是要叫你一声姐姐的。

苏青珺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随即说道:虽然是我过了一道手,帮你疗伤包扎,但真正说起来的话,其实救你的人还是陆尘,这个功劳我不能抢。

白莲哼了一声,道:是他先刺伤了我,这还要我对他心怀感激的话,那我是做不到的。

苏青珺笑道: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顿了一下后,苏青珺望向那边白莲所在的地方,道:白莲,前几天我听你和陆尘说话时,就有一个问题一直疑惑不解:听起来你当时并没有受制于他啊,为什么在那种危急关头,你却不躲开呢?这要是万一伤势再重一些,真会没命的。

白莲忽然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后低声说道:我没有受制于他,但是我终究还是受制于人啊……她的这句话说到后面便已经十分含糊轻细了,苏青珺没听得太清楚,愕然问道:什么?白莲似乎不想再在这话题上多说了,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窗扉,看着那在昏暗中晃动的虚影,听到了那外头滴答悦耳的雨水声。

她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幽幽地道:又下雨了啊。

苏青珺向她看了一眼,只听到白莲的声音就像外面飘忽的风一样飘了过来,道:不知道现在的昆仑山,会不会也下着雨?苏青珺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了起来,轻声道:怎么了,你想家了吗?白莲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有几分伤感的道:我没想家,只是有些想念昆仑山上的那些东西。

苏姐姐,你出来这么久了,可会想家么?苏青珺默然,过了一会才道:当然还是会想的,毕竟我父母他们都在……可是我听说他们好像对你有些怨艾之意?白莲道,在我还在昆仑山的时候,就听说过这样的传言了。

苏青珺怔怔出神,随后苦笑了一下,道:他们总归是我的父母,是我没有完全做到他们的期望吧,但那个地方,终究还是我的家。

你真好,不管怎么说,总还是有个自己想念的家,不像我……白莲忽地冷笑了一下,顿了顿后道,我那位死掉的师父大概是修炼那种冰天雪地的功法,修得太深,结果让自己的性子也冷若冰霜了,所以我也不觉得他对我有什么热切的地方,不过和你说的一样,总算也是师徒一场吧,虽然他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也把我坑得够呛。

苏青珺吃了一惊,道:你是说白晨真君他……害了你吗?我是躲在大树底下的人,打算乘凉的,结果突然间大树倒掉了,我当然就尴尬了啊。

白莲没好气地道,反而你看看陆尘,他现在是何等的风光,别说是我了,就是连你在内,跟以前我们在昆仑山上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虽然知道这种事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但苏青珺初次听到白莲这番话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好笑起来。

过了一会后,她站起身走到了白莲床边坐下。

白莲在黑暗中转头向她看来,哪怕是在黑夜中,苏青珺似乎也能看到这个少女那双明亮异常的眼睛。

你心里不要太过记恨陆尘了。

苏青珺轻声说道。

为什么?白莲反问道。

苏青珺叹了一口气,道:他在过去这么多年里,做的都是刀尖舔血凶险无比的影子,手中的性命想来也不知有多少了。

换句话说,他如今道行高不高的,我不清楚,但是杀人的手段,一定是不差的。

她转头凝视着白莲的眼睛,低声道:你想啊,如果那天晚上他真的想置你于死地的话,那一刀有可能会插偏么?白莲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后,她忽然翻了个身,却是面朝墙壁,看起来是要睡去的样子了。

……昆仑大殿前,天澜真君早已经遣散了那些守卫昆仑殿的卫士们,然后他和陆尘师徒二人,就那样很没形象的,异常随意地在大殿门口席地而坐,背靠着身后高大的门槛,迎面对着下个不停从屋檐上滴落的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喝着酒,仿佛这样才是随意、飘扬的生活。

周围除了风声雨声,便再没有一点声息,如此巨大的殿宇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天澜真君凝视着远方那片无垠的黑暗苍穹,有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他的耳边响起陆尘的声音,像是要跟他确认一样,道:那,我们就这样定了?天澜真君点点头,道:就这样吧。

好。

陆尘也看向外头的黑夜,过了一会后忽然道,你知道的吧,以前我在老马面前,曾经骂过你是个疯子。

天澜真君怔了一下,似乎想不到陆尘会突然说这种话,当下也就只是笑笑没说话,显然并不把陆尘的话放在心上。

只是,陆尘的脸色却并没有笑容,看起来并不像是和天澜真君斗嘴而已,只听他低声道:当初骂的时候是泄愤,其实也不是真的有这个意思,只是你现在要做的事情,真的好吗?天澜真君神色平和,道:没关系的,你若是信我,就帮我;若是不相信我,你也可以离开仙城,没人会阻挡你的。

陆尘默然片刻,道:其实我也是个疯子,居然会选择信你。

天澜真君哈哈大笑,然后丢了一只酒葫芦过来,陆尘接住,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长出一口气,叹道:痛快!说着,他回头向天澜真君沉声问道:还有多少时间?天澜真君少见地犹豫了一下,道:这个还说不准,要看下头血月的情况。

嗯。

陆尘点了点头,看来是表示了理解,然后他就转过头去,看着从大殿上方像是瀑布一般滴落下来的水珠,过了一会后忽然向天澜真君说了一句:话说,我最近对一件事,好像总觉得有些疑惑不解啊。

什么?陆尘道:那就是师父你啊,多少年来,你始终以对付魔教为头号目标,多少争斗厮杀,必欲除之而后快。

可奇怪的是,这次我带来了有可能能抓到鬼长老的消息,但你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啊?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陆尘转过头,凝视着天澜真君,轻声道,是不是呢,师父?第四百九十八章 先人一步没什么好在意的了,左右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老朽不堪,除了还能狂吠几声以外,在如今的时局中也做不了什么。

天澜真君面色不变,淡淡地道,捉得到,便斩草除根,捉不到,量他也翻不过天,又何须在乎此人。

陆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外头无边无际的黑夜,然后仰首喝酒。

……虽然天澜真君对陆尘说的话十分淡定轻松,但他是老大他最大,他想怎么说都可以。

底下的人如果也是这个态度,那就真是脑子坏了。

陆尘的脑子当然没有坏,所以,他很明智地只当没听见天澜真君说过这番话,该做的布置该做的准备,一点都没落下。

陈壑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终于还是在现实面前低了头。

他本是死都不怕的人,结果却发现自己受不了背负污名去死,更不用说自己的家人说不定还要被自己拼死维护的魔教同伴所虐杀。

既然如此,那么拼命坚持然后死掉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还是就这样换一种活法吧。

人生到此,无路可退,面前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想想也是有几分悲凉。

既然心思上有了这么一种空隙缺口,那么剩下的欲念就很快如洪水一般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过往的坚持在此刻看来变得一文不值。

但,在完全叛投之前,陈壑对陆尘最后的坚持与要求只剩下了一点:他要看到自己的家人。

陆尘答应了。

这种事当然是离不开神通广大的浮云司了,陆尘直接就找到了血莺,这两位如今天澜真君座下最炙手可热的权贵,不管之前关系是否有些微妙,但是在陆尘对她说明了这中间的情形后,血莺立刻便答应下来,并且毫不迟疑地开始行动。

陈壑的家人并没有被安置在天下最繁华的仙城中,虽然这里人口众多、几如汪洋大海,但根基深厚的真仙盟以及浮云司在这座巨大城池中,只怕真的会做到大海捞针这种事情。

所以,陈壑家人的住处是被他安置在了一个在仙城北方三百里外的小城里,当陈壑对陆尘提出了这个要求的时候是在白天,当天晚上,一队浮云司的精锐人马就已经抵达了那座名叫桂华的小城。

这一队人是血莺亲自点将组成的,但是领队之权却是交给了陆尘,不管怎么看,这似乎也是血莺委婉表示出的一点善意。

并且,此次除了十个浮云司的人之外,队伍中还另外多出来三人,都是来自昆仑派新近调遣过来的高手,可以看得出来,血莺似乎也在慢慢整合这些新的力量。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凑巧,这三人中陆尘倒是认识两个,一个正是苏青珺,还有一个却是何毅,最后一人他是完全陌生的,名叫蔡静乙,也是一位修炼到金丹境界的昆仑派高手。

加上陆尘,这一队人马总共就有十四人,但知道最终目的地的只有陆尘一个人。

事实上,就算是在浮云司中,知道今晚这场行动的或许还有几个人,但知道最后目标和目的的,也只有血莺一人而已。

陆尘带领着众人一路疾行,虽然他始终没说出最后的目标,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极重要的事,所以也无人多问。

只是在一路上,陆尘目光偶尔会扫过自己熟悉的那两人。

苏青珺神色沉静,似乎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偶然与陆尘目光对视的时候,她也会微微点头示意。

相比之下,何毅的态度就十分复杂且暧昧了,基本上他全程也是板着一张冷漠脸庞,但是当陆尘看到他时,他前后的反应却相差很大,一开始是视而不见、冰冷漠然,但后来也不知这一路上他想到了什么,态度却是逐渐温和下来,最后居然还对陆尘主动笑了一次。

饶是陆尘阅历丰富,但在这个何毅面前也是有些猜不透这人心中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一路疾行,终于在晚上抵达了桂华城池外,一众人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在这里。

陆尘才第一次对众人说明了此行的目标,就是要找到并救回陈壑的家人,然后返回仙城浮云司中。

关于那个死硬派陈壑的传说,近来在真仙盟中着实是有不少人知道的,虽然从未有人真的出来证实过,看起来也像是一个和以前差不多的虚妄流言,但今天听到这个消息,众人才知道,原来陈壑居然真的是被眼前这位天澜真君的新人弟子给策反了。

浮云司的十个人态度顿时都有几分不同起来,虽然因为那种微妙的立场不同,大家保持着一定距离,但是能够被血莺点名过来的这批人当然都是浮云司精锐,也是和魔教争斗多年的人物,当然明白能够策反到这样一个高层人物是多么重要的事。

所以,大家再看向陆尘的时候,眼中便多了几分隐隐的敬佩,倒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陆尘就是个靠着天澜真君幸进的小人物了。

昆仑派三人这里,蔡静乙大概是对魔教的情况不太了解,所以反应正常,苏青珺则是在表面平静的神态下,目光明亮,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而何毅,则是脸色复杂,在一旁凝视陆尘,良久都没说话。

总之,在众人各自不同的反应中,陆尘最后布置了一下,然后便带领着众人直奔城中西北角陈壑家人的那处住宅。

这段距离对修道中人来说,一时半会便到了。

黑夜寂寂,长街无人,眼前便是一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宅子。

房门紧闭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幽幽冷风,吹拂着陆尘的衣角。

然后,有一阵奇怪的声音,似压抑似愤怒似恐惧似绝望,时断时续,又低沉地,从那片宅子中的黑暗中飘过,若非修道之人耳目过人,还真的难以听闻到。

陆尘站在门前,刚想去推门,突然抬起头看向这木门的右上方,赫然只见那阴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印上了一个血色的手印。

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冰冷。

第四百九十九章 威胁陆尘默然思索了片刻,从门口处退了回来,然后直接将那十个浮云司的人召了过来,低声交待了几句,同时也往那宅子大门上的血手印处指了一下。

那些浮云司的人纷纷转头看去,倒也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诧异样之色,最多是有几个人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便纷纷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浮云司的那十个人无声无息地散开,开始向这座宅子的四周掠去。

看着他们的去向,大概没多久就能将这座宅子严密地包围起来,几乎不留下半点空隙。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看上去人数还是只有十个人,却好像生出了有一种成百上千人的气势。

没有被陆尘派出去的只有昆仑派的那三个人,此刻仍然还站在陆尘的身后。

对于陆尘的这个决断,浮云司的人都没有表示出什么异议。

昆仑三人这里,苏青珺与何毅都没有说话,倒是那个蔡静乙低声开口,表示自己也可以帮忙的。

陆尘很简单地回复了他的问题,表示围捕堵截这种事,看着简单实际不易,浮云司的人都是老手了,今晚由他们先做。

至于剩下的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四个人,当然也不是就站在这里干看着,单以道行境界论,他们四个人的实力反而是最强的,所以直接破门而入这种粗暴简单但同样也危险的事,就给他们了。

被他这么一说,蔡静乙也安静下来,看得出,他道行虽然不错,但今夜这种针对魔教的事确实还是第一次,既有些兴奋,也有些许紧张。

倒是另外的两位年轻人——苏青珺与何毅都十分镇定,陆尘向他们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很快的,苏青珺与何毅都颔首示意自己没有意见,并已经准备好了。

陆尘又向远处望了一眼,只见在这一会儿工夫后,那十位浮云司的精兵强将已经在黑暗中潜伏在这座宅子周围,完成了包围。

陆尘点了点头,然后再一次走向那宅子的大门,目光往那血手印看了一眼,便伸手往门上按了上去。

木门应该是有了一点年月,不再那么光滑平整,触手处能感觉到一点粗糙。

陆尘的手按在门扉的中央,脸色平静,只是一双眼眸深处突然有黑暗的火焰猛然掠过。

跟在陆尘身后的三人都是向他看了一眼,虽然并不能完全看清陆尘的功法,但是那股隐含不露的力量仍然十分强大,足以让他们这些金丹境界的修士都看在眼中。

只听一声低沉轻细的声音,门背后的门栓好像折断了,隔着一扇厚厚的房门,然后掉在了地上。

陆尘手上微微用力,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陆尘转头向后面三人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了进去,苏青珺等人随即跟上。

此刻真是深夜时分,万籁俱静,冷清的夜色里,随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痛苦呻吟声,便几乎没有半点动静。

然而就在下一刻,刚刚看上去似乎还异常冷静的陆尘,突然间身形陡然向前冲去,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掠起了一声尖啸,让他身后的三人都吃了一惊。

只见他一个箭步便冲过了玄关,放着庭院正道不走,却是直接扑向庭院一角的一棵大树上!片刻间,一声怒吼声从那树上响起,但陆尘的身影瞬间没入那树冠阴影中,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惨叫声响彻这个黑夜。

与此同时,顿时,在那宅子深处响起了一阵骚动,有好几个声音怒喝起来,陆尘飘身落回地上,连回头都没看一下,直接一挥手,便带着三个人向宅子内部冲去。

在他挥手的那个瞬间,可以看到他的一只手掌上已经满是鲜血,而在他往前冲去的时候,在他们几个人的身后,那棵大树上摔下了一个人,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身子扭曲抽搐着,鲜血从其身下流淌出来,眼看是不活了。

一片喧闹中,陆尘等四人直接冲入后院,顿时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地上开始出现了东倒西歪的尸体,同时有人惊呼怒喊,从几处屋子里冲出了魔教妖人,开始与他们打斗起来。

苏青珺等人迎了上去,这一对上,双方的实力差距非常直接地表现了出来,虽然陆尘这边人少,但个个实力强悍,放在昆仑派这种名门大派中,苏青珺等人也是金丹境界中的佼佼者,除了元婴真人外,几乎再无敌手了。

如今魔教式微多年,哪里还有那么多高手,这一对阵,一阵厮杀,顿时便是节节败退,转眼便倒下了好几个人。

一看形势不妙,来敌实在过于强大,顿时魔教那边有人怒喊逃散。

于是,好几道身影都飞掠冲上旁边的墙壁,而且居然不约而同地都是分散开,各自往不同方向逃跑,似乎十分有经验的样子。

苏青珺刚想去追,却被陆尘拉住,随后只听陆尘沉声说道:不管那些逃走的,我们先分开救人要紧。

苏青珺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四人便散开向各个屋子跑去。

而在远处,那些刚刚冲上墙壁要逃走的魔教妖人,此刻却又传来连声惊呼,只见,从黑暗阴影里不是闪起阴险恶毒的兵刃,就是飞出诡诈的暗器,还有种种手段……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倒霉蛋中了道,就跟饺子似的,乒乒乓乓从墙上掉了下来。

不少人恼怒之极,破口大骂出来。

外头那些魔教余孽的绝望自然是没人在意的,宅子中,苏青珺提着长剑一路搜寻过来,看过两间屋子没人,但路上却倒了一两具尸体,看衣着,好像是丫鬟之类的下人,死状颇为凄惨。

她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忽然看见前方一间屋子里有微光一闪,随即灭掉,似有异样。

她神色一动,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在门口静待片刻后,突然间身子撞开房门,直接冲了进去。

顿时,只听屋内有人大叫起来,中间夹杂着一声女人的惊呼声,两道黑影在黑暗中向苏青珺扑来,苏青珺身子一转,长剑挥出,一道月华亮光突然在这片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她清冷美丽的脸庞,破开虚妄阴影,斩了下去。

风声静止,一切仿佛在那个瞬间停了下来。

月华斩!昆仑派久负盛名的绝学神通,威力自然是极大的,一个照面间,便听着惨叫声响起,一道扑来的黑影直接飞了出去,而另一道黑影更是僵立在原地瞬间不动,然后血光乍现,片刻后,嘶哑惨叫一声,直接摔倒在了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只是苏青珺脸上并无喜色,却突然掠过了一丝愤怒之意。

此刻借着那一抹光明,她也看清了这屋中形势。

刚才扑来的两个人自然都是魔教妖人,而且几乎都是半身赤裸。

刚才被她一照面就杀掉的那人胸口多了一道巨大的伤口,眼见是死掉了,而另一人却是退后几步,猛地抓起一个近乎赤裸的妇人,用刀刃横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嘶声道:住手,不然我杀了她!说着,手一用力,顿时一道鲜血就从那女子脖颈上流了下来。

第五百章 掩饰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点微光,但依稀还能看出那妇人的容貌颇为美丽,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受辱,不过此刻也苟延残喘的,看起来仍然没有脱离危险,随时可能会死在这个已经气急败坏、穷途末路的魔教妖人手上。

苏青珺挡住了门口出去的路,但一时间也没有上前,面对这种情况,她有些茫然。

而对面的那个魔教妖人看到苏青珺并没有让路的意思时,却更加急迫恼怒起来。

他一伸手,刀子就在那女人身上划了一道,顿时,只见在那光滑的肩膀上现出了一道伤痕,鲜血涌出,那妇人顿时惨叫起来。

随后,那魔教妖人吼道:给我滚开,这贱货是陈壑的老婆,再不让开,就等着给她收尸吧!是陈壑的夫人?苏青珺心中一震,忍不住多看了那妇人一眼,心中顿时犹豫起来。

这一行人大老远的急行军,连夜赶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将陈壑的家人带回去?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带回去的变成尸体,那陆尘的谋划只怕就要全盘落空了。

苏青珺手中的长剑缓缓垂下了,虽然面上带着厌恶之色,但身子还是开始下意识地向后慢慢退去。

那魔教妖人见状大喜过望,哈哈狂笑一声,便抓着那妇人向外跑去,也不管那妇人身上衣裳破烂狼狈之极。

只是,当他们快接近那大门的时候,那妇人却突然哭喊着挣扎起来,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愿走出这间屋子。

那魔教妖人大怒,挥手便打了过去,啪啪!就是两记耳光,打得那妇人失声痛哭。

苏青珺气得脸都白了,手中长剑提起,就要刺过去!但,这时那魔教妖人却是警惕心十分强烈,一转身又扼住了那妇人的喉咙,怒目而视道:你想她死就过来!苏青珺只好又硬生生地停住身子,心中的愤怒憋屈感几乎满溢而出,一双明眸死死地盯着那个恶毒的贼子。

那魔教妖人似乎也看出了苏青珺此刻投鼠忌器的状态,越发的猖狂起来。

面对苏青珺带着杀气的眼神,他非但不怕,甚至还用一种淫荡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苏青珺,然后舔了舔舌头,道:小妞,今天算你走运,老子记住你了。

说着,哈哈狂笑,至于那话里未尽之意,更是令人不能深思。

只是苏青珺是何等聪敏的女子,这一下当真是险些气炸了胸膛,同时脸腮绯红,面露杀气,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将此人碎尸万段,但最后还是只能站在原地无能为力。

那魔教妖人呵呵冷笑,硬是拖着那妇人走出门外,眼看就要逃出生天,突然间,就在这个时候,门外那一片黑暗里,就在门边的一侧角落中,一柄几乎与周围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黑色短剑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刺了出来,从背后直入胸膛,一剑刺穿心口。

那魔教妖人身子大震,全身陡然僵硬,片刻之后,一片阴影从那黑暗中闪了出来,正是面无表情的陆尘,伸过手一推,顿时,那魔教妖人连同那个妇人都再次跌进了那个屋子中。

那妇人尖叫一声,在地上滚了两下后,突然发现自己居然离开了那贼人的控制,顿时拼命向前爬开;而旁边的苏青珺则是一下子冲了上来,先是挡在那妇人与魔教妖人之间,然后便是一剑向那人劈了过去。

月光骤现,亮起一道清冷光环,随之而来的便是血花绽放……那魔教妖人整个身子被这一剑给劈得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就已经看着血肉模糊了,也可以看出苏青珺这一剑里蕴含了何等强大的力量。

砰的一声,那身躯烂肉撞在了旁边墙壁上,然后骨碌碌滚了下来。

与此同时,门口那边的陆尘刚刚迈步走了进来。

苏青珺恨恨地向那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魔教妖人看了一眼,随后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陆尘。

刚才若不是陆尘突然出现并埋伏在门外,只怕她还是拿此人没有办法,所以苏青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刚想说话的时候,却忽然看到陆尘身子才走进这屋中,却是立刻背过身去,第一个动作就是直接将房门关上了。

屋子里顿时又幽暗了几分,苏青珺正惊讶处,陆尘却是保持着面对房门背对她们的姿态,开口说道:夫人且慢!苏青珺一怔,随即悚然一惊,霍然回头望去,赫然只见刚才那妇人躲在了那边床铺边上,手中却是握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剪刀,正对准了自己的喉咙,一副马上要刺进去的样子。

别这样……苏青珺失声喊道。

那妇人却是满脸绝望痛苦之色,脸上眼泪流了下来,颤声道:我、我不想活了,但是后院地窖里还有我的两个孩子,求你们去救救他们,将他们送到他父亲身边,就算是我……陈夫人!突然,一直背对这里站在房门边没动的陆尘突然开口,直接打断了她哀婉的话,沉声说道,请听我说,我叫陆尘,这位姑娘名叫苏青珺。

我二人皆是昆仑派门下弟子,今日来此,正是为了救你们出去与陈壑见面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随后语气平缓地道:今晚我二人经过此屋,发现两个魔教妖人,皆杀之。

随后在邻屋发现躲藏起来的夫人,并一起前往地窖救出孩子,这便是事情经过。

屋里的两个女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陆尘则是随即转头向苏青珺看了一眼,道:青珺,是不是这样?苏青珺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随后面带同情地看向那个妇人,颔首道:正是如此,如果旁人问起,我也是如此说,并……一生再不提起今夜之事。

那妇人先是愕然,随后身子颤抖,呼吸急促,泪水却是不停地流着,渐渐的,手中的剪刀慢慢垂了下来。

苏青珺心中松了一口气,带了几分欣慰地看着她,忽然只听陆尘的声音又再度响起,道:青珺,帮忙找一套新衣服,给妇人换上。

苏青珺顿时醒悟过来,连忙走过去扶住那妇人,那妇人抓着她的手,连连点头,似乎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似有几分惊惧与怀疑之色。

苏青珺低声安慰着她,然后让她在屋里翻出了另一套衣服正准备换上。

这一个黑暗的夜晚里,她和陆尘都愿意并努力去掩盖这样一个秘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门外的走廊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片刻后一个声音响起,却是何毅。

只听,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还伸手敲了敲门,道:陆尘,苏师妹,我听到你们这边好像有动静,发生了什么事吗?屋内瞬间一片寂静,那妇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紧张惊恐之色,苏青珺回头看去,却发现陆尘面上眉头皱起,目光深深凝视而去,似乎他看的并不是这一扇木门,而是穿透了房门之外、那个站在黑暗中的身影。

第五百零一章 笑颜苏青珺也有些焦急,看向陆尘,刚想开口说话,却只听陆尘已然朗声说道:何师兄,这里有两个魔教妖人藏在屋中,被我与苏师姐发现后一番激斗,现在已除掉了。

何毅的身影隐隐约约地倒映在门缝窗影上,在听了陆尘这番话后,人还站在外头没动,过了一会后又道:原来如此,可需要我进来帮忙吗?那妇人用手挡住胸口,满面哀求之色,只是拼命摇头。

苏青珺走过去拦在她的面前,轻轻拍打她的身子以示安慰,同时,目光向陆尘那边瞄去。

陆尘像是感觉到身后她看来的眼神,微微颔首,随即十分镇定地对门外说道:多谢何师兄,这里已经没事了,我与苏师姐再搜查一下,稍后就出来,也就不麻烦你了。

何毅站在外头沉默了一会,随后道:那好。

说完,便向前走了过去,须臾后消失在窗子外头。

屋子里一片安静,听着屋外那脚步声逐渐远去,中间还夹杂着更远处一些激烈的打斗喝骂声,应该是另外那些逃窜的魔教妖人被浮云司的人马截下来时发生的厮杀,但对于这里的三个人来说,此刻却显得十分遥远。

当脚步声终于消失不见后,那妇人神色一松,整个人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苏青珺连忙一把抱住了她,轻声安慰了几句,然后转头刚想跟陆尘说话,却只见陆尘忽然转过头来,用手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苏青珺怔了一下,只见陆尘慢慢走了过来,同时口中却是朗声说道:苏师姐,这两具魔教妖人的尸体,你看如何处置?苏青珺何等聪慧,目光向门外看了一眼,已然醒悟过来,沉吟片刻后便一边抱着那妇人往里面走去,一边平静地道:你看着办吧,我再看看这周围。

两人这里一路答话,手下却是不停,陆尘将那两个死掉的魔教妖人拖到一起,苏青珺则是遮挡着让那个妇人把刚刚拿出来的衣服换着穿了。

等到那妇人将衣服换好后,陆尘对她们二人点点头,便走过去打开房门,然后直接拖着两具尸体走了出去,再一把丢在庭院中。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偌大的宅子里现在一片混乱,到处都有人影晃动,不过总的看来,还是他们这一派大占上风。

那些魔教妖人欺负妇孺老幼或许穷凶极恶,但真的遇上正道精锐高手了,以魔教如今的衰弱,根本就无力抵抗。

远处某个阴影角落里,何毅向陆尘看了一会,又看了看被他丢到院子里的那两具尸体,默然片刻后,便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开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了。

而在门口的陆尘又等了一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后,才对身后的屋子打了个手势,苏青珺这才领着那妇人出来。

陆尘随即很直接地道:领我们去救你孩子吧。

那妇人重重点头,便带着他们快步向后院走去。

黑夜中衣裳拂动,素淡平和,遮住了她身上的伤处,也掩盖了不久前那一点丑陋的真相。

……这一夜很快安静了下来,夜色深沉,宅子中的混乱也平复了。

魔教这次过来的人有十八人之多,可见是存了灭门的心思,不让一个陈家人逃走。

不过最后九死九伤,可以算是全军覆没了。

陈家人这边伤亡也是不少,丫鬟仆人死得最多,亲友家人也死了有三四个。

不过最重要的是,陈壑的夫人与两个孩子却都幸免于难,这得益于在灾祸突然发生,那些魔教妖人趁夜冲进来后,陈夫人第一时间将孩子藏在了十分隐蔽的地窖中,并嘱咐他们决不能出声和出来。

地窖是早就修建好了的,异常隐蔽,就算是修道人都难以发现。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地下空间修得十分狭小,只有容纳一个人的空隙,勉强能装下两个小孩,陈夫人自己就无法再下去了。

这种隐秘狭小的地窖平日里几乎根本无用,但陈壑却在自己家里悄悄地修了这么一处所在,大概也是在暗暗预防着什么吧。

陈夫人受辱而最终逃得一条性命,运气自然是好的,但其中也有那两个魔教妖人在凌虐中逼问陈家两个孩子下落的原因,而陈夫人自然是宁死不肯吐露,就这样坚持到了陆尘等人赶到。

事后,这座小城并没有久留的必要,一切所在都比不上真仙盟总堂所在的仙城,所以在几个领头人商议之后,陆尘很快就拍板决定,大家连夜赶回仙城。

一路上路途遥远,陈家人有好些个都是没有道行的凡人,所幸浮云司的人神通广大,居然搞来了几辆马车,将他们都送了上去,然后众人一起离开了这座小城。

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去哪里搞到了这些车马?因为有了这些马车的缘故,回去的时候速度就比来时要慢了许多,不过不管怎样,这次过来至少大体完成了任务,所以大家都还是比较轻松和高兴的。

陆尘走在队伍的最后,大概是做一个断后的角色,走着走着,却发现苏青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与他一起向前走去。

他对她笑了一下。

她沉默着,似乎不太想笑,但最后还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轻声道:魔教的这些恶徒真是无恶不作,该死!陆尘点点头,道:所以,你以后若是遇到了,不要手软。

苏青珺嗯了一声,沉吟片刻后又道:那个……陈夫人的事,你处置得很好。

顿了一下后,她又说道:比我当时想做的要好得多,这样确实是最好了。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当时会想到这样做?陆尘沉默了一会,道:我见过以前有过这样经历的女子,一旦受辱之事传开之后,几乎鲜少能活下来的。

过了片刻后,他又追加了一句,道:她们大都死于自尽。

杀人的不止刀斧兵刃,还有口舌言词。

苏青珺默然无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是轻声说道:这件事我们一辈子都别再提起了。

陆尘皱了皱眉,往前走去,苏青珺脸色忽地一变,一把抓住陆尘手臂,站在原地凝视着这个男人的眼睛,面上露出紧张和郑重之色,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自己和陆尘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道:告诉我,你是为了救她才做了这好事!陆尘看着苏青珺那明亮清澈犹如明月般逼人的目光,过了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道:我是。

苏青珺长松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抓着的他的手臂,然后嫣然一笑。

这是这个黑暗的夜晚中,她第一次真正开心的笑容。

第五百零二章 明事理一路上没有再出什么意外,天亮后一行人抵达了仙城,回到了天龙山上。

天龙山这里是真仙盟总堂所在,经营了数百上千年的地方,自然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界,再不用担心有魔教的人跳出来喊杀喊打了。

一路走到昆仑大殿前,浮云司的人马便都散了去,领头的几个还要找血莺去回报,苏青珺等昆仑派三人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在与陆尘商谈几句后也走了。

临走时,陆尘还特意看了苏青珺一眼,只见这女子的神态温和,心情应该是不错的。

等进了大殿,带着陈家残留的亲友与陈壑见了面,自然又是一副悲喜交加的情景。

这次过去并没有将陈家人全部救下来,事实上在他们到达前还是已经死了不少人的,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陈夫人与他们的两个孩子被救了下来,然后安然无恙地被护送到了这里。

陈壑与老婆孩子相拥而泣,情景感人,随后遍看亲友,发现至亲中还是去了好几位,其中便包含父母双亲,这一下又是惊怒悲伤,哭拜于地。

陆尘在一旁看了一会,然后便悄悄退了出来,自顾自地走到昆仑殿上,手中已是多了一坛美酒,然后靠在那高高的门槛上望着远方天空,大口地喝着。

老马不知何时出现在大殿外,一路走了过来,到了近前,先是瞄了一眼陆尘手中的酒坛,见其中已经空了一半,不由得皱了皱眉,对陆尘说道:我说,你最近喝酒喝得越来越厉害了吧,酒多伤身。

陆尘笑了一下,道:我们修道中人是什么身子,还会怕酒水伤身么?只有普通凡人才有此烦扰,不碍事的。

老马心里一想,倒也的确如此,这么多年确实也很少听说过哪个修士因为嗜酒而身躯受损的,不过他还是道:虽然如此,不过醉酒确实能迷乱心志,对修行终究还是有几分不利,你可不要沉迷于此。

陆尘哈哈一笑,拍了拍老马的肩膀,笑道:从在清水塘村开始到现在,我们都喝了十几年了,什么时候出事了?放心吧。

嗯。

老马应了一声,也就不提此事了,随后转头向大殿深处看了一眼,道,里头怎么样了?陆尘抱着酒坛,在门槛上坐下,过了一会后道:大概还在安慰那些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人吧。

老马叹了一口气,也在陆尘的身边坐了下来,抬眼眺望了一下远方的天穹,过了片刻后忽然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大概还是不要有家人为好吧。

陆尘喝了一口酒,没有应他。

老马也不在意,只是淡淡地道:没了家人亲友,就没有了顾忌,就不会授人以柄,也不会在做事时瞻前顾后缩手缩脚,不然的话,就算是再硬的汉子,也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陆尘笑了笑,道:你说得对,不过像你说的那种生活,还是人过的日子吗?老马沉默了一会,道:不管是不是人过的日子,你不是都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吗?陆尘怔了一下,随即大笑,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又伸脚踹了老马一下。

老马笑着让开了,陆尘摇摇头,脸色倒也平静,只是目光深深,看不清其中有什么情绪。

老马又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去后头看看,如今帮他把家人接过来了,接下来就要开始做大事了。

陆尘点点头,不过在老马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道:老马。

嗯?老马回头向他看来。

陆尘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地道:刚才说到孤身过日子的时候,你话里只对我说了一个‘你’,而不是前些年在村里头苦熬时常常说的‘我们’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老马,道:这意思,莫非你跟我不同,你已经有了什么亲友家眷了么?老马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哈哈大笑,笑骂道:放你的狗屁!老子一辈子都是光棍一条,都是被你这天煞孤星害的。

说着,还呸了一声,然后施施然去了。

陆尘微笑着看着老马远去的背影,在他的身影逐渐走远消失后,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了起来,变得有些冷淡,又带了几分淡淡的苦涩。

他转过身,向大殿外的天空看了一眼,明亮的天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似乎让陆尘觉得有些不适,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大殿厚重的门后,那边有一片阴影,挡住了那些光芒,让他的神色似乎轻松了些。

然后,只见他想了一会,捧起酒坛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神憎鬼厌的人,说的就是你吧…………如果在黑暗中呆得太久,就会不习惯白日的光辉。

又或是,早已习惯阴影中的孤独,如果他从不曾见过光明里的温暖。

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太过渴望那点温暖,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去索取,去追求,然后忘记了自己身后的阴影,会不知不觉地吞噬别人吧。

黄昏再度降临的时候,面上带了几分疲惫的陈壑随着老马走了出来,一路走到昆仑大殿前,发现陆尘此刻似乎并没有那种真君传人万众瞩目的风采,而是很没有气质地直接坐在大门背后的地上,在那一片有些昏暗的阴影中,安静地坐着。

在他身边,还放着两个空的酒坛。

陈壑怔了一下,老马皱了皱眉,有些担心,不过下一刻当陆尘抬头向他们看来时,那异常明亮锐利的眼神,还是让他们心中震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陈壑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一步,对陆尘行了一礼,正色肃然道:多谢陆公子救我家人,使他们逃脱大难,大恩不敢言谢,日后但有驱驰,陈壑一定效死。

陆尘站起,扶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我也有些愧疚,还有几位贵府家眷亲友没有救到的,对不住了。

陈壑眼眶微红,摇头道:公子不必多心,此事乃是天意,能将贱内与两个孩子救回,我已经是心满意足。

至于其他的,他咬了咬牙,恨声道:日后我自有回报。

人生犹如翻书,变化未免太快。

陆尘心里淡淡地念叨了一句,随后问道:尊夫人和两位公子现在还好么?陈壑道:他们赶了一晚的路,又受惊过度,现在已经睡去了。

不过贱内在之前对我数次说到公子,只赞公子高义,拯救我一家老小于水火生死关头,正是我陈家的大恩人,也叮嘱我一定要为公子效命,为家人报仇。

陆尘默然片刻,随后颔首道:尊夫人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第五百零三章 私心仙城地下的那座庞大城池中,这一日看起来还是和过去这段日子差不多,真仙盟星辰殿里的许多修士在这里忙忙碌碌地布置着,远远看去,他们似乎有点像是那些勤劳的蚂蚁,接收着命令,专心致志地完成着自己的使命。

那些从无到有、渐渐成形的众多符纹玄符,隐隐然有成为一座巨大阵法的趋势,只是不知道这东西到最后到底有什么用。

而天上的那一轮诡异血月依然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红色如血的光芒,但偶尔会剧烈颤动一阵,红光颤抖起伏,掠过这个庞大的空间。

天澜真君又来到了这地下的迷宫,然后不出意料之外地,还是在那座城池中心巨大雕像处,找到了古月真君。

与他打过招呼后,天澜真君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了看头上的血月一眼,道:我刚才看了一会,怎么觉得这血月似乎有些不稳?古月真君瞄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你没看错。

天澜真君眉头一挑,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这么说,那日子快到了?古月真君却是摇头,沉吟片刻后道:这还真不好说,血月乃是天地异象,自带凶煞之意,难以揣测,过往古卷书籍中记载得也是不多。

就算是我,现在也是测算不出,只能是在此琢磨试探着,以期真有异变时,能提前一些时日发现。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这几天血月确实是有些不稳,而且动静开始缓缓增大,以我看来,接下来或许就要进入真正异变前的动荡期,不过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我也没有把握。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这是应该的,总之,辛苦你了,我们就等这一天早点来吧。

古月真君忽然笑了一下,道:看你这口气,倒好像是胜券在握的样子。

虽说你道行高深、实力强大,冠绝仙盟,众所公认,但也不可轻敌啊。

天澜真君呵呵一笑,居然也没有自谦的意思,只道:不过是些虚有其表的土鸡瓦狗罢了,你我按计行事,岂有不胜之理。

古月真君失笑,指了他一下,却是摇头不再说些什么了,反而是过了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天澜真君问道:对了,魔教那边的事你手下人处理得如何了,听说你那刚收的徒弟挺风光的。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什么风光不风光的,不过都是年轻人瞎折腾罢了。

至于魔教,已是必死之局,翻不了身的。

古月真君点点头,道:那就好。

魔教与我们真仙盟争斗千年,现在却衰微至此,也是令人想不到。

说着居然露出了几分唏嘘的模样,大概是心里想到了昔年魔教全盛时代的情景,两边对比之下,不由得对如今的魔教产生了几分鄙视之意。

天澜真君一拂袖袍,起身走去,同时说道: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不足挂齿。

倒是你这里事关重大,若有大的变化,千万记得早早通知我才是。

古月真君看着他的背影,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见天澜真君逐渐远去,古月真君若有所思,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血月,随即闭上双眼,看起来犹如一个入定老僧一般。

只是在那片诡异的血色光芒中,他原本平和的容貌里似乎多了几分异样的冷峻和杀意。

……浮云司大殿之中,血莺、陆尘和陈壑三人坐在一间静室里,除此之外,便无任何一个外人。

此刻,陈壑目光扫过血莺那张妩媚美丽中又隐含威严的脸,心中也是有几分唏嘘:浮云司与魔教厮杀争斗多年,血莺这个浮云司的头目自然也是他们的心腹大敌,如果有一个暗杀榜的话,这个女人至少也能排进前三之列。

曾经一旦见面就要翻脸厮杀、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如今居然十分平和地坐在这一间屋子里,就算不是说说笑笑,但显然,大家的目的都是非常一致的,那就是要干掉那个神秘莫测的魔教鬼长老。

人生变化曲折之奇,也着实令人难以揣测。

当陆尘有些奇怪地转过头来看陈壑时,陈壑才猛地惊醒,察觉到自己在刚才居然是不知不觉中出神了。

他对眼前这两位手握重权的男女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指,在铺在他们面前桌上的那张地图上开始指点起来。

鬼长老行踪神秘,生性多疑,几乎从不与普通魔教教众见面,而是大约每隔五到七年,就会栽培一个传话人出来,通过他掌管指挥仙城魔教。

我当然也就是这传话人之一。

陈壑低声道。

陆尘与血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有一丝兴奋之色,陈壑此人的地位确实独一无二,策反此人后,几乎可以说是扼住了魔教的咽喉要害。

想想也是,这些年魔教太过衰弱了,能上台面的人物也就是一个神神秘秘的鬼长老,换做是昔年全盛时期,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物存在。

他是在什么地方见你的?陆尘问道。

坐在一旁的血莺也是紧盯陈壑,显然也是十分紧张。

谁知陈壑苦笑了一下,手指在桌上仙城的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圈,道:除了你们真仙盟所在的天龙山青龙区,其他白虎、朱雀、玄武三处,我都被他叫去见过面,仔细算下来的话,这几年里他跟我见过面的地方一共有六十三处。

啊?陆尘和血莺都是吃了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壑。

陈壑又说道:据我所知,鬼长老有个与众不同的奇异之处,就是哪怕是当年神教……呃,魔教还兴盛的时候,其他长老纵横天下到处横行,他却始终潜伏在仙城里,数十年如一日,不管世事时局如何变化,也不管如何凶险,但他始终不肯离开仙城。

陆尘心中顿时一动,而一旁的血莺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后对陈壑问道:你可知其中缘故?陈壑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而且我觉得魔教中除了鬼长老自己,只怕也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血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陆尘则接口问道:那你能找到鬼长老吗?陈壑思索片刻,道:以往是他以一种秘术,可以告知我前往何处见他,如今自然是不可能了。

但是如果查询过往那六十三处见面的地方,应该是会发现……那六十三处地方,见过一次两次大概就放弃了吧。

血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隐有深意,望着陈壑,道,但你却全部都记在了心里?陈壑脸色不变,平静地道:我记性很好的。

陆尘笑了一下,道:记性好是好事啊,来,跟我们说说,该如何从这些地方找到那只老乌龟。

第五百零四章 暗门这世上芸芸众生,人心便是最难测的东西,很多时候你总以为已经很了解很清楚了一个人的性格为人,但在某一天或是某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时,往往就会看到另一些隐藏很深的东西,让你愕然惊讶,让你难以置信。

又或者,有一种过去似乎不像真实一般的感觉。

这样的事在许多人身上都有,有的人显露出来了,有的人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有这个机会,至于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就见仁见智各有看法了。

不过有一种人,在这种事情上却是格外的醒目,因为在他们的身上这种巨大的改变必定会发生。

他们隐忍、坚韧、潜伏,乃至戴着假面,过着众人熟悉的日子,但是有一天,他们突然丢掉了面具,撕开了伪装,露出了真面目,然后让周围所有的人为之痛苦和震惊。

这种人在真仙盟浮云司中有一个阴暗而神秘的代号,名叫影子。

而在俗世中更多人的口中,还有一个更通俗也更粗鄙蔑视的称呼,叫做内奸。

……时至今日,陆尘等人都已经发现,陈壑是一个性格十分复杂的人。

他既可以对所谓的神教忠心耿耿宁死不屈,却也能翻脸无情,转眼下手狠辣。

而且陈壑还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内奸,对于这种事,他有自己的看法,他觉得陆尘过往所干的事才是这种内奸,而他自己则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无奈之下才做此抉择。

他觉得自己仰不愧天下不愧地,毕竟自己曾经为了神教而受了那么大的痛苦依然坚贞不屈,但他以死相报的那些人却用伤害他的家人来回报他。

这是不可容忍的,他投靠真仙盟和浮云司这是无可奈何的,一切都是那些混蛋的错!当然了,那个叫做陆尘的男人在这中间做了很多事,手段也算不上光明磊落,不过陈壑十分聪明地并没有去记恨他,那位是名动天下的天澜真君的唯一传人,也是如今真仙盟中的新贵,手掌大权包括掌握自己全家人性命的重要人物。

这样的人,只要去忠心效命就好了,不满、愤恨之类的东西,多想无益,更何况自己的夫人也多次说过陆尘的好话。

总之,就是那句话,当陈壑放下心结投靠真仙盟后,就立刻变成了一个识时务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投靠陆尘了,他也就很快在陆尘面前开始显露自己的能力。

他开始领着陆尘、血莺以及浮云司的人马,在偌大的仙城里追捕剩下的魔教余孽和残留下来隐藏极深的钉子。

是的,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场暴风骤雨的洗涤,但仙城中仍然还残留着魔教的人马,这个千百年来一直传承至今教派宗门还是有着深厚的底蕴,在不为人知的阴影处还有人暗暗潜伏着。

然而,陈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魔教教徒,他的身份异常特殊,他是最近一个被鬼长老栽培出来的传话人,在仙城这里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换句话说,他知道的有关于魔教中的秘密,远远比大多数人都要多。

而这一次,陈壑看起来是发了狠,一旦翻脸之后的他甚至比浮云司的人都更加狠辣无情,对着过往的同袍痛下杀手,一副寸草不留屠杀殆尽的姿态。

于是,浮云司在仙城里,又是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那一年,浮云司在仙城中杀的人数据说是空前的,虽然没有血流漂杵那么夸张,但很多地方的人们都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然后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一些平日里平平无奇的人被拖出家门,又或是大打出手,又或是当街格杀,然后对着相顾失色的围观人等大声宣布这是魔教余孽。

陈壑为表忠心,在陆尘和血莺面前身先士卒,还亲手格杀了五六个人。

他下手很重,手段很凶,看起来一副唯恐别人以为他不恨魔教妖人的样子。

陆尘和老马这些日子来都跟着做这些事,将陈壑的手段都看在眼里,大部分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没动手,冲在前面的就是陈壑以及浮云司那些凶神恶煞的精锐人马。

他们找了个地方看着,老马低声对陆尘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人的心里有点不对劲啊。

陆尘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别废话,人家为我们办事呢。

老马冷笑一声,摇摇头道:听说他还觉得自己光明正大问心无愧啊?陆尘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得了,陈壑不过是选了自己的路,自然就要这样走下去,有什么好奇怪的。

老马哼了一声,不再多说这些东西了,岔开了话题,问道:如今当务之急不是先抓到那只老乌龟吗,为何我们一直在抓捕这些小喽啰?陆尘道:第一,这些不是小喽啰,他们隐藏如此之深,若无陈壑,我们几乎没可能将这些人都挖出来。

而这些人被挖掉之后,魔教在仙城里经营多年的局面就近乎全盘崩溃了,这很重要。

其次么,鬼长老狡诈多疑,但他再怎么隐藏踪迹,也就像一只耗子一般,总会有一个地盘脉络。

我们这是在一一剪除堵塞通道,只要那老乌龟仍然坚持不肯离开仙城,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有一天他无处遁逃了。

老马点了点头,看起来对陆尘的推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异议,不过在片刻后,他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说,到底为了什么,鬼长老这只老乌龟这么多年来,居然一直不肯离开仙城?陆尘目光微微一闪,道:这大城中应该是有什么秘密吸引着他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片刻后突然不约而同地向自己的脚下看了一眼。

土地厚实平坦,一直延续到远处,前方一片惨叫声响起,血花四溅时,鲜血从死人身上流淌出来,染红了这片土地,渗入到这片泥土中。

……地下迷宫深处,那轮血月闪烁了几下,似乎有些不稳,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散发出奇异的血色光芒,照耀着下方那座空荡荡的诡异城池。

古月真君在这里呆了好几天后,今天离开了这里,毕竟在血月之光中,对修士实在是有许多不好的影响,需要暂且缓一缓。

他一个化神真君都是如此,其他星辰殿的修士自然受到的影响就更大了,所以多日下来,在这里忙碌的人就少了许多。

一眼看去,血光中的城池里,正在干活的星辰殿修士大概只有不到二十人了,与这座庞大的城池比起来,人数真是少得可怜,几乎可以算是没有。

也就是在这般情况下,在离城池中央那座雕像不远处的一座安静的宅子里,一处后院中早已干枯的枯井中,突然响起了一声轻细的啪嗒声。

片刻之后,在那黑暗的井底,一大块石头所制的暗门,缓缓打开了。

第五百零五章 心藏骄狂这暗门机关显然制作得十分精巧,看那石块所做的暗门分量并不轻,但移开时居然几乎是无声无息的,也不知究竟是哪一位能工巧匠的作品。

枯井很深,上小下宽,从井底望上去,似乎只剩下了一个狭小的天空。

那天空还是血色的。

鲜红色的血月光芒几乎到不了深邃的枯井底部,所以这里便被一团漆黑所笼罩,当黑暗中一个幽暗的身影慢慢走出来的时候,看上去犹如鬼魅一般。

黑暗里有淡淡微光,当那个人影缓缓抬起头时,便发现那点滴光芒竟是从他眼眸里散发出来的诡异荧光。

他抬头仰望着那高处小小的洞口,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而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芒,也能模糊地看到,在这个神秘的人影脸上,赫然还覆盖着一个狰狞古怪的面具。

下一刻,那一点光芒忽然消失了,人影在黑暗中站着一动不动,犹如一段朽木在这里已经竖立了多年,毫无生气。

片刻工夫过后,在那高处的地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好像是有两个人在说着话从不远处走了过去。

没有人靠近这座毫无生气、平凡无奇的枯井,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当脚步声远去并逐渐消失后,黑暗中的那个神秘的戴面具的人才再一次缓缓睁开了眼睛,奇异的荧光又一次出现在黑暗里,他冷冷地看着通向外面的那个洞口,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最近做事感觉怎么样?天澜真君看着陆尘的模样,开口这般问道。

此刻清静的昆仑大殿里,天澜真君与陆尘相对而坐,周围没有旁人,两个人都很放松。

背靠着那座原本庄严肃穆的莲花宝座,陆尘手上更是还拎着一个酒坛,时不时地喝一口。

听到天澜的话后,陆尘放下手中酒坛,道:还算可以吧,陈壑叛投我们以后,带领我们挖出了许多魔教钉子,除了暂时还未抓到鬼长老外,基本上可以说是将魔教在仙城的势力一锅端了。

说着,他又沉吟了一下,随即继续说道:还有在这段时间做事时,跟浮云司那边磨合的也还算可以,不过也没这么快,毕竟都是你亲手调教出来的骄兵悍将,没这么容易就心悦诚服的。

反正再多等些时日呗,他们大概也是在慢慢接受我。

天澜真君点点头,看起来是比较满意的样子,道:你做得比我原先想象的要更好,看来,我的眼光还不错,至少这些年来确实没看错你。

陆尘嘴里啧啧两声,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咕噜咕噜吞下去了,这才悠然道:其实也是多亏了有你这座靠山,我有事没事就拿你出来壮胆压人,时不时就提醒一下浮云司的人,我背后是有你撑腰的。

我还是你唯一的弟子,将来基业的传人,不配合我做事、做事时不听我的命令,我立刻就回来告状,所以他们大概还是怕你吧,无奈之下也只能这般服我了。

天澜真君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手拍膝,笑道:你这小子,果然心黑皮厚,这种做派怕不是要把血莺她们气死?陆尘道:那倒不会,我对血莺堂主一向尊重,鲜少对她以势压人,都是心平气和地商议事情来着。

也就是她下头那一大堆骄横惯了的,我才用了这种法子。

天澜真君笑意盎然,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指着陆尘笑道:这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你敢这样做了,那些人被你借势压人后什么反应?陆尘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大概就是恶心又不得不服软的模样吧,挺好玩的。

说着他看了一眼天澜真君,道:怎么了,这种做法你可是觉得有问题?如果你觉得实在不妥的话,那我以后就不用了。

天澜真君怪眼一翻,道:用,你给老子继续用,只要这法子有效,就用下去。

陆尘似乎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也没什么惊奇之色,只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对天澜真君举了举酒坛表示敬意谢意,然后自顾自又喝了起来。

天澜真君倒也不在乎自己这个徒弟在自己面前各种毫无顾忌,自顾自地说道:老夫这种基业,如果你真是个循规蹈矩,跟昆仑派宗门那边几乎一个个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正经到圣人一般的弟子模样,能做好事情才怪了。

就算我日后把基业传给你,最多也就几年大概就败了吧。

陆尘咳嗽一声,提醒天澜真君道:别忘了,你自己还是昆仑派的太上皇、老祖宗呢,这说话要注意点。

天澜真君瞪了他一眼,道:放屁,老子辛辛苦苦修炼一辈子,争斗一辈子,难道现在连想说什么话都不行吗?陆尘哑然,过了片刻后挥挥手,看起来有些无奈地道:好好好,你是化神真君你厉害,你确实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天澜真君呵呵一笑,看着陆尘的目光里当然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怒意,反而是多了几分欣赏之意,欣慰之情,道:小子啊,好好干啊,我很看好你啊。

陆尘翻了个白眼,好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道:你这话说的,是不是感觉遇到什么事,自己觉得不行了要交代后事啊,瘆人得很!天澜真君哈哈大笑,神色间畅快已极,随即傲然道:放眼天下,芸芸众生,还有谁能与我相抗?陆尘也是笑了起来,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这个死光头,半晌后叹道:我说,今天是我在一直喝酒啊,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喝醉的样子。

大业可期,心里高兴!天澜真君道,不过这些话现在看来,好像天下间我居然也只能跟你一个人闲扯了。

把你收入门下还是对的,过去十多年我们几乎没见过一面,现在却时常可以如此这般有单独闲聊的机会,很不错。

陆尘略感意外,看了天澜真君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居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这句话是他的真心话么?应该去相信吗?陆尘不知道,他只是看到眼前的这个人快意人生,举手投足间气场慑人,正是一个人人生中最巅峰的时候,连他也忍不住心生敬意。

如果世间没有神祇,那么天澜真君应该就是此刻最接近半神的人物吧?如果世间有神灵,比如魔教信仰的那些,那么这个死光头,大概就是最可能打败神灵的人?如此惊才绝艳,如此实力强横,睥睨世间,大概也难怪他如此骄狂吧。

他正暗自思索着,忽然只听天澜真君对他又问了一句,道:对了,听说你最近喝酒喝得越来越多,可是心里有什么问题么?陆尘一怔,忽然皱了皱眉,道:这事你怎么知道的,莫非是老马跟你说的?第五百零六章 飞来黑锅天澜真君摇了摇头,道:你这跟酒鬼似的,天天空闲下来就抱着个酒坛坐着喝酒的样子,谁都能看得到,何必一定是要他跟我说?陆尘松了一口气,道:不用担心,不过是最近爱喝酒罢了,误不了事,伤不了身,当然,更不会上瘾嗜酒,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什么修士因为嗜酒而败坏道行的吧?天澜真君凝视他片刻,道:那确实不多,不过酒色这类东西,终究是对修行无益,过量也是有害,就算是被别人看到了背后议论,于你也是不妥,还是少喝一点吧。

陆尘哼了一声,道:你刚刚还一副管它世间万物如何,我自奋然独行的气度,怎么到了我这里,突然就变成还要在乎周围人的目光了?天澜真君淡淡地道:你不是化神真君,就不用想这些话了。

陆尘哑然,半晌摆手道:好好好,算你厉害。

……我觉得有一句话很适合现在的局势,你知道是什么吗?老马对陆尘笑着问道。

此刻看起来又是一天过去,正是黄昏时分,他们走在天龙山的山腰上,夕阳落日晚霞盈天,看上去十分美丽。

瓮中捉鳖?陆尘头也没回地道。

老马倒是呆了一下,随即笑道:正是这个意思,你倒是聪明。

陆尘耸耸肩,道:但是到现在我们还是没抓到那只老乌龟啊。

老马却是乐观地笑道:那没事,本来么,我对此也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但自从听说鬼长老这家伙居然是不肯离开仙城,这不就是迟早的事了么?陆尘点点头,倒是没有表示异议。

以往多年一直拿仙城里隐藏的这些魔教钉子和鬼长老没办法,那是因为他们潜伏太深,行踪诡异,哪怕是浮云司这么经验丰富的也不能捉到他们。

但如今首先有了陈壑这个几乎掌握魔教无数秘密的反水叛徒在,其次又知道了鬼长老不知为何不能离开仙城,那么形势便是截然不同。

他甚至都没有去催逼陈壑,因为现在的局势就是浮云司这里正一点一点地收紧包围圈,将魔教隐藏的钉子一个一个拔掉,而鬼长老这只老乌龟所能躲藏的地方和余地终将是越来越小,直至无路可逃。

千百年来,大概这就是魔教最窘迫最危急的时刻了吧。

生死存亡,只在一线之间。

老马从侧面看了陆尘一眼,心里也是忍不住有几分唏嘘感慨,这个男人不久之前的时候,好像还曾经与自己暗中商量过是否要偷偷离开这座仙城,然后浪迹天涯逍遥度日……好吧,那是好听的说法,更可能的是苟且偷生也说不定。

可是今时今日,局面便是截然不同,他一步登天,赫然已是如今真仙盟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人人侧目,一朝名动天下,未来前程似锦,境遇变化之大,当真令人感觉犹如梦幻一般。

看着他如今意气风发的样子,谁还能想到当初失意时的落寞?感觉不错吧?老马忍不住还是对陆尘问道。

陆尘倒是没回过意来,道:什么?老马问道:做了真君传人,如今手掌大权,这日子过得舒服不,心情还好吗?陆尘笑了起来,道:还行,比前些日子好一点了。

废话。

老马笑骂了一句,不过心里也是为他高兴,只是在欣喜之余,在他深心处却也还是有几分淡淡的失落。

这么多年了,陆尘几乎始终是和他在一起的,苦日子捱过,刀光剑影见过,鬼门关上走过,可是到头来,两个人的际遇却是天差地别。

这是为什么呢?人跟人始终是不一样的吗?可是,这不公平的根源又在哪里?他淡淡地这样想着,然后与陆尘告了别,转身离开。

……陆尘他现在身份、地位都不同以往了,那个尊贵无比的昆仑殿,除了至高无上的天澜真君之外,他如今也有资格住进去了。

但是老马并没有那个资格,他只是个潜伏江湖多年,一直陪在陆尘身边的传话的人而已吧。

所以,他最后只能住在外面。

如果说这么多年来陆尘是影子,那么老马又是什么呢?老马想,自己大概是影子的影子?比影子还要更淡漠,比影子还要更没存在感。

影子或许还有在盛日天晴时留下黑色光影的机会,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沉默的,无声无息的。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在传说故事里,就算是被人杀死了,大概也就是寥寥几笔带过,犹如水面微澜,几乎没有动静,更不用说像那些大人物一般掀起惊涛骇浪了。

生来寂寂,死也无声?这就是你要的人生,这就是你注定的命运?老马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高大的山峰如一个巨人,沉默地俯视着他,也许还带着几分轻蔑。

夕阳余晖下,雄伟的影子笼罩了一切,渐渐遁入黑暗。

老马沉默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在逐渐降临的夜色里走去。

……这世上有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还死心塌地地去追随魔教,甚至投靠魔教呢?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天龙山上那间屋子里,白莲坐在床上对苏青珺问了这么一句话。

苏青珺失笑起来,道:当然不会有吧,就算有,那也是疯子,或是就是傻子了。

白莲耸了耸肩,没有说什么,倒是苏青珺忽然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女。

白莲被她看得有些奇怪,道:好好的,你怎么突然这样看我?苏青珺微笑道:大概是你前一段时间跟陆尘他们在一起呆久了吧,我觉得你有些动作和他很像啊。

白莲怔了一下,随即哂笑道:瞎扯的吧,我会像他?苏青珺也是觉得不太可能,笑了起来,走到白莲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

这个动作亲昵且温和,白莲居然也没有反抗和躲避的意思,看起来在这一段时间里,这两个女子之间的关系居然变得十分亲密起来。

过了一会儿,苏青珺轻声问道:你现在的伤势也算是好得差不多,为何一直不肯让我跟陆尘说呢?白莲忽然有些紧张,看着她道:你该不会已经对他说了吧?苏青珺摇摇头,道:那倒没有,你这小丫头,前两天还发狠威胁我,说什么我要是说出去你伤好了,你就立刻再刺自己几刀,让自己伤势再重几分。

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我哪还敢说?白莲强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叹了口气,道:我是真的有难言之隐啊,你再帮我瞒些日子,好不?苏青珺点点头,随即皱眉道:你到底在怕什么,难道陆尘真的是背着我,对你有什么威胁,或是……白莲立刻摇头,道:哦,那是没有的……呃……忽然,白莲的话语声突然中断,一双已经平和干净许久的眼眸里,却是又亮起了几分光芒。

她看着苏青珺那张美丽的脸庞,突然露出了一丝异样的微笑。

苏青珺诧异地道:怎么了?白莲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如果我说,陆尘他确实对我意图不轨,还色胆包天,坏了我的身子,你信不信?什么!苏青珺失声,脸色大变,霍然站起。

第五百零七章 冷酷的话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安静,苏青珺面露震惊之色地看着白莲。

白莲一开始是微笑地看着她,但随即感觉似乎这种表情不太对,旋即沉下脸来,露出几分肃然之色;又过片刻,她好像觉得自己应该哀伤一点,眼眶便有些红了;后来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与悲伤,看着苏青珺又眨了眨自己清亮的眼眸。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起来了。

苏青珺盯着白莲看了一会,忽然开口道:你说的是真的吗?白莲反问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么?苏青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道:确实有点不敢相信,我觉得陆尘他应该不是这种人。

白莲冷笑一声,道: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他的样子啊,那你跟我说说,他到底是哪种人,凭什么你就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苏青珺皱起眉头看着白莲,沉默片刻后,道:我觉得你的样子也怪怪的,按你之前的说法,如果真的是陆尘坏了你的身子,现在不应该是悲伤痛苦的样子么,怎么看起来你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白莲窒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几分苦笑之意,用手轻按心口,对苏青珺道:这些事我怎么能随便放在面上说呢,就是有,我也会藏在心里的。

也就是你了,这些日子跟我交情这么好,算是我第一个能交心的朋友啊,我才忍不住跟你说的。

苏青珺却不理会她的解释,只是皱眉道:可是,你不像是悲痛欲绝的样子啊,哪怕是这些日子你受伤之后,看起来气色也不错,心情也很好。

白莲微微垂眼,随即咬了咬牙,似乎像是下了决心,道: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对你直说了吧。

嗯?苏青珺怔了一下,道,你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的吗?我心里其实是喜欢他的了。

白莲握拳,以一种好像对着全世界宣布但当然实际上眼前也就苏青珺一个人的姿态,大声说道。

苏青珺明显地又被震惊了,似乎突然之间已经完全不认得眼前这位少女了,期期艾艾地道:你、你说什么?可是,刚才,你不是才对我抱怨陆尘他对你做了坏事吗?白莲哼了一声,清丽出尘的脸上露出几分凄然之色,道:是的,事实就是那样。

但是我很快发现,我竟然真的喜欢上了他,就算他对我做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我还是喜欢他啊,所以就心甘情愿地跟他在一起了。

她看了一眼苏青珺,语气越来越肯定的道:嗯,你知道的吧,前一段时间我们没上山的时候,都是一起住在山下白虎区洗马桥那边的宅子里的。

苏青珺大概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少女,听到如此的话语,面上惊愕的神色直到现在都没有平复下来。

或许过往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和学到的矜持、礼仪教导,都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个少女给震碎了。

只是苏青珺毕竟不是那种头脑简单胸大无脑的女人,过了好一会之后,她面上神色逐渐平静了下来,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面上也带了更多的疑惑之色看着白莲,道:不对,你这话里话外的,我总觉得有好些不靠谱的地方。

白莲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道:这话说的,我想大概是不是你心里,更信陆尘多一些,还胜过了相信我吗?她的笑容里忽然掠过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恶意,轻声道:你别忘了,他当年对你、还有对你家做过什么?他可不是一个好人!白莲继续以一种斩钉截铁的口气对苏青珺说道。

苏青珺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后脸色平静地开口说道:你说得对,陆尘他……应该不能算是一个我们所说的那种好人吧。

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做不出这种事。

白莲冷笑一声,道:你不用替他说话了,陆尘那个人,以往就在你我所不知道的外界厮混的,说句不客气的话,他有许多事情你都不知晓,你一点都不了解他。

他当年大开杀戒的时候,你能想到吗?说着,她又强调一般说道:而且我说了,虽然一开始他用强,但我后来喜欢他是自愿的,就跟他在一起了。

苏青珺只是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起来,淡淡地道:不会的,你还只是个孩子啊,他不可能喜欢你的……白莲看着苏青珺那副神情模样,心里就一阵不舒服,有一种牙齿痒痒的感觉。

而在听完这句话以后,白莲突然一怔,片刻后却是猛地跳了起来,就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咪,一下子陷入了暴跳如雷的状态,神情大怒,大声喊道:胡说八道,你凭什么说他不会喜欢我?苏青珺也被白莲这突然暴躁而凄厉的喊声吓了一跳,愕然片刻,随即皱眉道:你别乱叫,好好说话。

陆尘他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坏处,但我相信他是有足够的自控之力的,哪怕是面对动人心魄的美色,他也……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苏青珺突然停下了,不知为何,她的脸腮上没来由地红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神色间仍有几分淡淡的幽怨之意,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他不会对你这小姑娘有坏心的,你何苦去诬蔑他的名声呢?白莲拍案而起,似乎十分气恼,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不够好,没资格勾引他吗?苏青珺呆了一下,忽地哑然,片刻后苦笑道:我说,咱们两个人在这件事情上,是不是越扯越远了,这都说到哪里去了啊?白莲却是兀自不服,身手敏捷地跳下床来,往苏青珺面上一站,抬头挺胸,正色道:不行!这事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

你看看我这脸?说着,她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脸腮,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身子,道:再看看我的身段,这胸、这腰、这腿、这身材,不比这天下九成的女人好?你凭什么说我不够看!苏青珺看了她半晌,忽然失笑,面色变得温柔下来,伸出手去,将白莲轻轻搂过来抱在怀中。

白莲挣扎了一下,似乎还有些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没离开。

苏青珺有些感慨地道:听姐姐一句话啊,你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光,日后也必定前程无限,何必要自泼污水?这世道比咱们所想的还要更艰难几分,若是刚才这些话不小心传出去了,陆尘当然会有几分狼狈,却也未必会完全失势,甚至搞不好还有些人会羡慕他也说不定。

反而只有我们女人呢,那些恶心的恶毒的话语,就会死死地缠住你,跟着你一辈子。

没必要,苏青珺轻声道,就算你再讨厌陆尘,也没必要这样做的。

白莲沉默了下来,似乎在这一瞬间被苏青珺这种亲切柔和的话语声所打动,或许,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的异样的温暖。

过了好一会后,她开口说道:好吧,说实话,刚才那些话不是真的。

苏青珺松了一口气,嫣然一笑。

白莲又说道:我也没有讨厌陆尘,但是我要跟你说一句话,这个人身上,一定有很多秘密。

你或许可以猜对他并没有跟我鬼混,但是以前呢,过往十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有没有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甚至还不止一个,他睡过的女人有没有五个,十个,甚至更多?说到后面,她的脸色看起来渐渐冷酷起来,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冷了:你对我好,那我就对你说些实话,哪怕这些话不好听。

在你相信他以前,喜欢他以前,先想想这些事吧?说着,白莲淡淡地推开了苏青珺的手,转身走到了一旁。

而苏青珺此刻已经呆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起来。

第五百零八章 开幕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不知不觉中,仙城这里又到了落叶飞落清冷肃杀的秋天。

虽然在这段时间里,真仙盟和浮云司里的人马正在紧锣密鼓地对魔教在仙城里的势力进行最后的围追堵截,要将这颗毒瘤彻底地从仙城中消灭掉,但是对于绝大部分的仙城居民来说,这些事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生活,甚至还有不少人对此一无所知。

人们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只要目光所及的视线之内平静无事,便以为所有的人和整个世界也都是平安无事的。

于是,我们大多数人因此而得以快活并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简简单单,安安静静。

直到,有什么东西惊醒了美梦。

那一天,天气有些阴沉,从四河平原吹来的秋风显得有些肃杀并带着寒意,天上阴云集聚,但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总之,就是一个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阴天。

仙城里无数的人们也和平常一样过着日子,大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热闹繁华依旧,天龙山巍峨屹立,四大神兽的巨大雕像也还是像往日一样凝视着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城池。

直到,天空出现了异象。

似乎是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在仙城上方的天空里,在那片阴沉的天幕中,突然,一道强烈的红色光芒陡然出现,然后自东向西横亘在天空里,犹如一道界线将苍穹分成了两半。

紧接着,殷红如血的光芒从那道红光里射出,铺满天空,但诡异的是,这些光芒却只往红线的一侧铺开,而另一半的天空里则完全不受影响,仍然是那副阴沉沉的样子。

没过多久,这天穹上就变成了一半阴天一半血红的怪异模样。

这当然是异常罕见的诡异天象,而且就发生在仙城头顶,巨大城池中的无数人只要一抬头,便轻而易举地看到了这一幕。

血红色的光芒闪烁着,倒映在无数仰望的眼眸中,就像是一片正在燃烧的血海,那诡异的气息令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

有那么一刻,仙城内外,天龙山上下,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无数人看着头顶那似乎被撕裂成两半的天穹,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不过这种异象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后,天空里的红光便黯淡了下去,很快的,所有光芒都倒卷消散,直到最后那条分开天穹的红线也随之消失。

天色又变成了那个死气沉沉的阴天,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仙城内外,无数人口中,一瞬间顿时有无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在仙城里的每个角落都响起了起来。

……天龙山上,昆仑殿前。

天澜真君与陆尘并肩而立站在大殿门口,几乎是在天空出现异象的同时,本来在大殿里和陆尘说话的天澜真君就感觉到了什么,随即走了出来仰望天空,也连带着陆尘将这一幕罕见而怪异的天穹异象,从头到尾都基本看了一遍。

待天际的虹光完全消散,一切看起来都恢复正常以后,昆仑大殿前师徒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说话。

陆尘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从侧面望去,他忽然发现平日里素来淡定的天澜真君,此刻面上居然有了几分莫名的感慨之意,似喜似悲,难以分辨,倒也少见。

大概是感觉到了陆尘的目光,天澜真君转过头来,与陆尘对视一眼,面上神色恢复了正常,却是微笑道:这天象你以前可曾见过?陆尘摇了摇头,道:从未见过。

天澜真君道:嗯,确实是少见的异象。

不过看你刚才的神情,似乎心里有所看法?陆尘犹豫了一下,随即还是老实说道:是,我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看起来刚才天上的那些红光,倒是和地下那个魔教迷宫里的血月有些相似。

不过也说不好,毕竟地下那边整个洞窟都是在血月笼罩之下,这天上却被分成了两半,看起来好生古怪。

天澜真君多看了他一眼,随即颔首道:你的眼光不差,确实跟魔族地宫里的血月有相似之处,应该也有些咱们还不知晓的关系吧。

陆尘怔了一下,却是在那才那一瞬间听出了天澜真君话里的些许不同之意,所以在迟疑片刻后,他还是问了出来,带着几分试探之意,道:你刚才说的是魔族地宫?而不是魔教迷宫?魔族地宫。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

至于魔族到底是什么,地下那座庞大的地宫又为何建造,这其中又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天澜真君却是没有对陆尘再仔细讲解了。

他只是淡淡地对陆尘问道:魔教那边的事怎么样了,可找到鬼长老的藏身之处了吗?陆尘道:所有的暗哨钉子,基本上都已经被我们拔掉了,魔教在这里经营多年的心血,也差不多全废了。

鬼长老的下落暂时还未找到,但经过我们严密地搜索后,他能藏身的地方已经不多了,最多两个月左右,我们就能将这只老乌龟抓住。

天澜真君先是笑着点点头,道:做得不错,那只老乌龟狡诈奸猾,确实麻烦。

说着他又沉吟片刻,随后收起笑容,对陆尘正色道:不过最近局势不同,我大概最多只能给你一个月时间了,你带上那个叫陈壑的人,浮云司人马由你和血莺共同指挥,尽全力抓住此獠。

陆尘嘴角动了一下,但很聪明地并没有去追问在行事中到底是他还是血莺做主,只是答应了下来。

随后,他看向天澜真君,道:看起来这红光异象对你似乎很重要?天澜真君摆摆手,道:以后再跟你说吧。

说完,他笑了一下,负手往大殿内走去,陆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道:要死,要活?天澜真君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顿下来,一路走去,只是随意地一挥手,然后道:都可以。

有了这句话,陆尘便不再追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澜真君的这番话又赐予了他很大的权力。

只是当他回头再度看向那平淡的天空时,脸上却是慢慢浮起了一丝莫名的焦虑。

他抬头怔怔地看着天穹,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更不用说能看到他此刻心中所想的,那个在地下神秘有诡异的血月了。

一场大戏,似乎正在徐徐拉开帷幕。

陆尘心里突然有这样的感觉。

第五百零九章 出卖白天的某一时刻,原本安静的天龙山头,确切地说,就是浮云司地盘这一块地方,突然骚动起来。

一道道命令从浮云司大殿里传出,被身形敏捷的人迅速传递向四面八方,然后在很短的时间里,如石头砸进水面激起波澜水花,更多的人开始从不同的地方汇聚过来。

大殿中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大多安静肃穆地站在一旁,在象征权势的中心处,血莺与陆尘并肩站着;离他们一段距离的地方,老马和陈壑也已经站在那里待命。

与周围那些人隐隐透出几分肃杀的模样不同,血莺和陆尘的脸上看起来都比较平静,似乎并不觉得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比其他人看起来都平和得多。

血莺的目光扫过大殿,有意无意地在站在那边的陈壑脸上看了一下,随即也没转头,只是放低了声音,用只有在自己身边的陆尘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看,那陈壑似乎有些激动啊。

陆尘向那边看了一眼,同样是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奇怪的,当初他投靠过来的时候,最大的资本就是觉得能帮我们抓住鬼长老,结果这么久以来,魔教钉子内奸抓了不少,最大的那个却始终没看到。

他心里急切一点,也是应该的。

血莺忽然笑了一下,道:大概现在最想让鬼长老死掉的人就是他了吧,说不定现在他的这份心情比我们浮云司还更急切几分。

陆尘目光扫过那里,果然看到陈壑站在那边,虽然初看起来并无异状,但仔细观察后便能发现他似乎下意识地双手握拳,目光明锐,并不时向大殿外头张望一眼,好像是心情十分地迫切,盼望着这里召集的人马尽快到齐,好去做那件大事。

陆尘收回视线,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不过,陆尘和血莺之前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陈壑身上,也看出来陈壑所表露出来的一点异样,可是他们两个人却都没有注意到,那个站在陈壑身边的人,此刻也转过头来,虽然神色如常,但眼神却是有些异样地看着站在人群中那象征着地位权势的他们。

因为太过熟悉了,人们总是会下意识地忽略身边的某个人,总认为他会和以前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也许是过往多少次的经历早已让人深信不疑,也许是那股发自内心的信任让人不会多想。

好像我们总以为,那个朋友总会天长地久天经地义地站在我们身旁,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哪怕是再伟大再心思缜密的人,也常常如此吧。

陆尘的目光移开了,看到这座大殿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除了浮云司的人马之外,还有那一批从昆仑派调遣过来的高手也被叫了过来。

他在人群中很快看到了苏青珺,正好,那个女子也向他这边望来。

陆尘露出一丝笑容,对苏青珺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谁知,苏青珺非但没有同样微笑示意,反而是脸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面色清冷,片刻之后毫无反应地转过头去,倒好像没看到他一样。

陆尘怔了一下,心想,这是生气了?可是最近自己没招惹她啊,还是说苏青珺之前遇到什么事,心里不痛快了?眼看着人来得差不多了,血莺向陆尘看了一眼,目光中带了一丝询问之意。

陆尘则是微笑了一下,身子向后退了半步,同时做出了一个谦让的姿态。

血莺微微一笑,也没有再推辞,往前走了一步出去,这一下,顿时便吸引了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原有的那少许窃窃私语声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血莺直截了当地说道。

……在浮云司和真仙盟的持续高压下,在几乎一日不停地扫荡和剿灭那些魔教隐藏钉子的过程中,站在光明中和绝对优势力量这里的人们,是很难体会到那种被不断逼迫,时不时听到周围同伴死去消息,并且前途是一片黑暗毫无生机的那些人的绝望的。

绝望让人痛苦,让人疯狂,也让人无路可走,哪怕曾经有过最坚定不移的心念,也有可能在最后的时刻崩溃。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魔教中最后的残余的那些人马中,终于有人心里支撑不住,在暗地里向浮云司投靠了过来,然后和天底下所有的叛徒一样,他们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礼物,一份投名状。

这个投名状很快就送到血莺和陆尘的眼前,那是一个消息,叛变的魔教妖人明确地指出,有一个地位十分重要显赫但身份异常神秘的魔教高层人物,在前一段时间被偷偷安排躲在了某个仙城里的隐秘所在。

而这个叛变的人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地方正是他存在的意义,他的任务就是为了掩护这种教内的大人物暂时避难的。

但是现在,这位避难所的看守者幡然醒悟,感觉自己过去走错了路信错了人和教,一切都是魔教和那个可恶的鬼长老的错。

去他妈的什么神树,去他妈的什么一统三界神话传说,都是骗人的,老子要活下去!这个大人物是什么身份,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的是,只有真正的教门里的大人物,才有资格躲到他这里。

当血莺的话回响在浮云司大殿里以后,所有的人都激动了起来,那个隐藏极深的大人物是什么身份,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而距离彻底摧毁魔教最后的元气,大概也只剩下这最后一步了吧。

血莺迅速地开始了布置,将这大殿中数以百计的精锐人马分成几批,分别有人领队,同时,队伍中每十人为一队,并态度异常坚决地说明,十人一队分别监督一起行动,但凡有任何人胆敢单独离队或是有向外通报消息的举动时,立刻拿下并有权当场格杀。

这道命令的含义大家自然是心里有数的,无非就是估计魔教还有些残余分子还渗透在浮云司中,而此番抓捕,有极大的可能那大人物就是鬼长老,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意外。

天罗地网,随着一声令下,就此张开。

当大殿中的人马鱼贯而出,向着山下飞掠而去时,血莺和陆尘也在队伍中向同一个地方走去。

如此重要的时刻,他们二人自然是要在场的。

只是在行走时,陆尘却忽然发现血莺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多激动和兴奋之色,反而看起来有些淡淡的失落之意,当然,这都隐藏得很好,若非他就站在她的身旁,还真不一定能察觉到。

陆尘刚想开口询问,但随即心中想到了什么,很快又压住了这个念头。

他回头看了看那高大雄伟的浮云司大殿,高高耸立在天龙山上的这个权柄显赫的殿宇,阳光洒落在它的上头,似乎在这一刻,已然达到了它最光辉最耀眼的时刻。

第五百一十章 担忧下山的时候,队伍中的陈壑看起来神色有些紧张,似乎既兴奋又激动,还有些焦虑不安。

他找到了陆尘,将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对陆尘问道:今天这场抓捕,天澜真君可会过来么?陆尘眉头皱了一下,向陈壑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异样。

陈壑连忙摇摇头道:别误会,我绝无任何别的意思,既然之前已经下定决心投靠仙盟了,我自然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只是……他忽然停下来向左右看了一眼,然后靠近了陆尘,低声道:只是今天确实事关重大,如果那人真是鬼长老的话,我们便断然不能失误,否则的话,下一次再想找到这么好的机会就很难了。

陆尘沉默了片刻,道:你是对浮云司这边的人马没什么信心吗?陈壑苦笑道:这当然也不是,浮云司以前和魔教争斗了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他们的厉害。

不过你也是知道的,鬼长老如今是魔教最后的硕果仅存的高手,且多年来一直神秘莫测,哪怕我给他做了多年的传话人,也一直摸不清他的底细。

像这样一个人物,修行境界和道法神通什么的,几乎都不可预测。

他又顿了一下,轻声道:只是万一那鬼长老有什么隐秘手段,又或是暗中修炼,道行极高,甚至到达了化神真君的地步,那就麻烦了。

就算我们这么多人可以压制他,但要不是伤亡惨重,要不就是一不小心会有被他逃走的风险……可若是有天澜真君坐镇,情况便完全不同了啊。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陆尘一时也没法反驳,不过他也并没有就此直接答应,或是对陈壑做出回答,而是在略作思索过后,道:你说的这番话确实有些道理,不过我师父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莫测。

今日这件事,虽然各种布置都是浮云司主持的,但他当然也是知道的,不过稍后他到底会不会来,又或者是否会在暗中观察,我也不知道。

陈壑默然,大概心里也明白了什么,随即对陆尘点点头,便向前走去。

陆尘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后,也继续迈开脚步走去。

……去做这样一场关系重大的抓捕,当然不可能是带着一大票人马大摇大摆地走过街头,然后趾高气扬地溜达到人家门口去敲门的。

哪怕你实力强盛,占据绝对优势,但这种行径不叫威风,而是会被叫做弱智。

在下山之前,这一批精锐人马便无声无息地分散开去了,就像水滴汇入汪洋大海,转眼间就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但,在那份平静的海面之下,却有无数条暗流正从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目标包围靠近中。

陆尘与其他大队人马都分开了,走在仙城的街道中,他看起来丝毫都不起眼,就像是一个普通人。

就在他堪堪走到那条之前发生过爆炸的长街附近时,一阵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老马赶了过来,走到了他的身旁,并与他并肩而行。

两个人平日里就经常一同进出行走的,所以倒也并不害怕什么泄露行踪的事,陆尘与他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老马也笑了一下。

紧张么?毕竟那是最后一个大头了。

老马问道。

陆尘想了想,却是笑了一下,道:还好吧。

你还别说,之前我都没想过这个,但是被你这么提了一下,发现我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激动之意,大概还是魔教衰弱太甚,咱们都有些不在乎了吧。

老马有些感慨,唏嘘感叹几声,道:这才多少年呢啊,早些年,总觉得魔教还是一个庞然大物,是我正道死敌,要打倒他们千难万难,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鲜血性命的,结果到了今时今日,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陆尘淡淡地道:事情总是人做出来的,如果没有以前做的那些事,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变成今天这样子。

老马沉默片刻,然后笑着点头,道:你说得对。

两人走过长街,路过那个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地皮都不剩,只有一个大坑、还被多层布幔紧紧包围的地方,看着在外头守卫森严的那些护卫,陆尘与老马都往旁边走了几步,离那边远了些。

最近忙得没空到这里,还以为这里应该已经被填平了呢,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如果只是为了一个进出地下迷宫的通道的话,确实只需要留下一条通道就可以了。

这条长街繁华热闹,长时间这么圈起来一块土地,确实也是很不方便。

站在陆尘身边的老马则是看了那边一眼,随后低声道:这个我知道,听说不止是没有减少守卫,最近好像还更多的增加了人手,守得是密不透风的样子。

现在除了星辰殿自己的人,其他堂口的人几乎都不能下去地下迷宫那里了。

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若有所思,道:说起来,好像我们离开那里后,确实就没有再下去过了。

老马耸了耸肩,道:可不是么,不过听你说的下面那般怪异的样子,似乎也没什么好去的。

陆尘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老马和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咳嗽一声,对陆尘问道:对了,我刚才在下山的时候,看到陈壑特地跑过来找你,跟你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这时候他还有什么事情要找你的?陆尘倒是没想太多,道:哦,那是他有些担心,跑过来问我死光头的下落,以及他今天到底会不会也过去。

老马脸色顿时就是为之一变,陆尘看了他一眼,道:放心吧,我敷衍过去了,什么都没说。

老马摇头道:不是,这家伙突然好好地问大人的行踪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心下另有打算?陆尘沉吟片刻,摇头道:这倒是应该不会的。

现在我们这群人中,最想让鬼长老死的人搞不好就是陈壑了。

但他心中担忧那老乌龟道行太高,怕我们会让他跑了吧。

老马点点头,随即带了几分不屑地道:他想太多了。

陆尘也是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眼看着不知不觉就要走过长街了,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块被布幔紧紧包围的地方。

突然,陆尘猛地怔了一下,只见在那片布幔围住底盘的上空,突然有一片不起眼的祥云飘了过来,然后悄无声息地落下,消失在了那重重布幔的深处,转眼就不见踪影。

那又是谁?第五百一十一章 心跳与前一阵子地下迷宫中,有为数众多的星辰殿弟子在这里忙忙碌碌的景象不同,现在仙城地下的这座庞大城池,虽然依旧被笼罩在奇异的血红色光芒中,但是放眼看去,已经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在这里做事的那些星辰殿的人们,不知是因为这里无处不在又难以捉摸的那种诡异气息逼迫,还是他们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现在都已经撤离了这里。

偌大的地下城池中,一座座高大的屋宇楼阁沉默地伫立着,空空荡荡,却又好像在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在某个时候归来。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躯出现在这个庞大的地窟里,走进了地下城池里的长街。

当天上那轮血月的光芒洒落在他的头上时,偶尔还会折射出怪异的光晕。

尽管星辰殿早已封锁了这里,不让外人进出,甚至是真仙盟里的绝大多数其他堂口也是如此。

不过天澜真君当然是一个例外,远远望去,他宽袍大袖,行走间拂动,竟有几分像是走在血海滔滔之中一般。

每一步踏出,就像是在地面上踩出了一个血红色的脚印。

没有人的城池,看起来显得格外肃杀清冷,只是随着他逐渐走进这座沐浴在血光里的城池,渐渐的,有一些奇怪而扭曲的符纹出现在视线中。

这些符纹被篆刻在路面、墙角、门框、石头以及各种各样的角落地方,看似毫无关联,实际上却隐隐自成一体。

在某个时刻,当天澜真君的脚步踏过了一个无形的界线后,突然,就像一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在他身子周围猛地荡起了一阵涟漪。

空气中突然光影曲折,颤动不已,仿佛有一面水墙竖立在眼前摇荡起来,在天澜真君的身前扭曲成一个怪异的镜像,倒映出他的影子。

看起来好像是突然间出现了另一个同样的他,就在他的身前,与他冷冷对视着。

天澜真君神情淡漠不变,漠然地看着眼前的这另一个自己,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身躯穿过那个人影,无声无息,继续向前走去,而那个影子居然也还转过了身,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后,这才开始颤抖起来,然后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周围一片静寂,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

其实原本这座地下洞窟里,在没有了那些星辰殿弟子后就基本没什么大的声响,显得很是安静。

但身在其中,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些声音,比如某些角落里不知名的虫鸣声,比如某个洞口拐角飘来的风声之类的。

但是在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后,这座城池里的所有声音,就突然全部消失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寂静,似乎将所有的声息都隔绝在那条无形界线之外。

天澜真君向周围看了一下,缓缓点头,看上去面上居然是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随即又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到这座地下城池的中心处,那座连接地面和地窟高处穹顶的巨大雕像旁。

前头好几次过来的时候,星辰殿的古月真君都坐在这里,两人相遇后都会闲聊几句,这一次却是难得地连古月真君都不在,算得上是真正空无一人了。

天澜真君沉吟片刻,目光却是落在平日里古月真君常常打坐的那个位置,过了一会后,他走了过去,站在了那里。

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就是离得那雕像更近了一些。

片刻后,当天澜真君抬头向上空看了一眼的时候,很快发现,在这个位置凝视那轮血月时,似乎可以看到血月周围道道红光里的一条缝隙,在那道空隙中,血月似乎正在缓缓转动着。

而在早前的时候,血月周围根本是毫无缝隙的,这个地方明显是刚刚出现不久的东西。

天澜真君笑了一下,似乎也没有太过在意,随即直接走到那座雕像的旁边,伸出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按了上去。

触手处一片冰冷。

雕像巍然不动。

但是在过了片刻工夫后,突然在那石头的背后,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悸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可怕的气息猛地从那雕像深处扑了过来,来势凶猛,而且数量似乎难以置信的巨大,就好像有成千上万的恶鬼被禁锢在这巨大的雕像中,然后在这一刻突然感觉到了生人血肉的气息,顿时如惊涛骇浪一般滚滚涌来。

雕像仍然一动不动,似乎所有的动静都和它没有关系,但是在那石头深处,可怕的嘶吼声仿佛是从幽冥深处传来,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无休无止,疯狂地向天澜真君这里冲来。

咄、咄、咄……怪异而低沉的声音慢慢响起,本是极低微极轻细的,常人几乎无法听到。

但是在这极端安静的地下城池中央,却又显得格外清晰,令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只是天澜真君面上并没有任何惧怕之色,他甚至看着眼前那巨大雕像的石面,脸上还露出了几分轻蔑不屑。

他的手开始慢慢抬起,逐渐离开石面。

似乎是突然感觉到了那股血肉温暖的气息正在逐渐离开,这石头后面的诡异声音们陡然激动起来,各种各样怪异的、凄厉的、可怕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只是被那石头所禁锢,它们所有的渴望都注定化为虚无。

那只手离开了石头表面。

嗡的一声,如一根琴弦陡然高音,所有的嘈杂声响陡然间全部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雕像还是雕像,石面还是石头,没有任何改变,也没有任何诡异的东西再出现。

天澜真君淡淡地低头向下方看了一眼,目光所及处是那个雕像深深埋入地面的地方。

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思索之色,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的那一轮血月,最后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快了吧,就剩最后一步了……话音未落,突然,天澜真君身子一顿,眉头陡然一挑,却是瞬间转过身子,目光冰冷,精光四射,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如洪水巨涛,轰然向四面八方涌去。

那一刻,甚至就连无所不在的血色光芒似乎都对这个魁梧的身影避让几分。

然后,周围是一片寂静的,没有半点声音,没有任何人影的踪迹。

只是天澜真君那一双深沉如黑夜的眼眸中波澜拂动,目光冷冷扫过周围,过了一会后,他的视线缓缓停留下来,就在这城池中附近的一座宅子里。

光芒浮动中,穿过门窗,穿过庭院,在一片死寂中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石径、荒地,然后,还有一口早已干枯的深井。

一个黑暗的影子潜伏在枯井深处,全身上下没有半点温度,没有一点点的气息,就好像是一块天然的石头一样,沉默地停留在这黑暗中。

一切都只不过是在刚才,当那股雕像内可怕又诡异的气息出现又瞬间消失时,他的心跳微微快了那么一下。

……远处,天澜真君定定地看着那座宅院,眉头皱了起来。

第五百一十二章 动手天澜真君并没有故意放轻脚步的意思,也没有如临大敌紧张或是谨慎的模样,他只是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之后,便往这座宅子走了过来。

他走得沉稳自然、平和自信,看上去似乎全无畏惧,仿佛在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去顾忌,哪怕是身处这一片肃杀的地下迷宫,哪怕就在刚才不久以前,才有那似乎万鬼咆哮的一幕刚刚发生过。

他看上去仿佛不信天地、不敬鬼神,轻蔑命运,只在乎自己,也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所以这一段路走过来,他甚至都不屑于去放轻脚步,去隐藏伪装,就这样长驱直入,在宽袍大袖的挥舞下径直走进了这座空荡荡的宅子。

被血月红色的光辉笼罩下的屋宅,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第一眼看去时,甚至有种这里的墙壁房屋都在缓缓渗血的异象。

若是胆子小一些的人来到这里,怕是要被吓死了,不过这些对于天澜真君来说,当然是毫无意义的幻象而已。

他的目光甚至连最微小的波动涟漪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扫过周围,注视着这座宅子。

红色的光芒下,这里和外面同样是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的声音。

刚才那在某个瞬间突然出现的极其微弱的异动,此刻自然是早已消失无踪了,甚至于现在回想起来,那微小之极的连声音都算不上的微动,更有可能只是片刻的恍惚或是瞬间的幻觉。

天澜真君眉头皱了起来,站在这座宅子的大门口,静静地看着这里的每个角落,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

而与此同时,在屋子后院荒芜的庭院中,那座干枯的深井底部,被黑暗笼罩的地方,那个黑影仿佛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一动不动地贴着墙壁坐着,没有温度、没有呼吸、甚至没有心跳。

他甚至都不像死人,而是几乎如假包换的一块石头。

……天澜真君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了,仍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看起来他似乎也不能确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或是他只是在那个瞬间突然察觉到在这座宅子的方向有一个微小的异动,但是在他过来之后,所有的动静又全部消失了。

那么,是一场幻觉,还是真的存在过呢?天澜真君目光炯炯,继续扫视着这座宅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形却令人畏惧的气势,仿佛正无孔不入地涌进这个宅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片刻之后,他忽然迈开脚步,向着宅子里走了进去。

黑暗的枯井之下,几乎已经完全陷入死寂的那个黑影,在黑暗中微微抬了抬头,似乎有一道奇异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他看上去好像有些紧张。

砰砰的脚步声,不急不快,平稳有力地踩踏在土地上。

虽然并没有什么绝大的声势,但是黑暗中的那个人影清楚地感觉到了,在身子下方土层的极深处,那些生活在黑暗里的一些生物,远离地面也许一生都不见光明的小虫子小怪兽之类的,都开始四处逃窜,拼命地想要离开这块地方。

也有一阵风,突然吹过这个地方。

这里本是几乎没有风的所在,黑暗中的人影似有所觉,缓缓抬头,向上方望去,便隐约望见到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那井口附近。

血月的光芒从头顶洒落下来,将天澜真君那宽大的身子投下了一片黑影,笼罩在那个洞口上。

天澜真君站住了脚步,从前堂走到后院这里,这是他第一次停下。

周围一片枯寂的景象,除了他自己,似乎再没有任何的有生气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异常,一切看起来除了寂静还是寂静,空空荡荡,了无生机。

片刻之后,天澜真君的目光已经扫过了这里所有的角落,然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这里最后的一个死角——那口枯井上。

……浮云司的大队人马化整为零,潜入到如大海一般的仙城里,然后在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又不动声色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处,出现在仙城朱雀区的一座大宅子外。

在不声不响中,他们驱散了周围所有的闲杂人等,压制住了所有的异动杂音。

据说,以前在仙城中流传着一个蹩脚笑话,说是真仙盟浮云司的名字可止小儿夜啼,以此来取笑在仙城中的魔教妖人都是小儿一般的躲躲藏藏。

不过以今日的表现来看,浮云司的威名就算不是让人人畏惧如虎,起码也是让多数人心生敬畏,几乎所有人都十分配合地离开了。

于是无声无息中,浮云司的人便包围了这里。

宅子外的长街上,陆尘和老马并肩站在那里,老马看着那占地不小的宅院,感叹了一句这些魔教杂碎看起来居然挺有钱的,随后又对陆尘低声道:我说,你觉得今天这房子里面藏着的大家伙,会不会就是那只老乌龟?陆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我觉得至少有七成可能是他了。

前一段时间咱们横扫魔教众多钉子眼线,几乎所有明里暗里的窝点都被我们干掉了,鬼长老再狡猾奸诈,但是能够躲避的地方也肯定越来越少;另外就是,如今的魔教,特别是在仙城这里,还能称得上是教中大人物的,除了鬼长老,我真的想不到还有其他人了。

老马嗯了一声,看起来对陆尘的话十分赞同,脸上也是露出期盼之色,用力握拳挥了一下,道:干掉那只老乌龟后,我看魔教那群杂碎还怎么兴风作浪,大概就此灭亡了吧!陆尘笑了笑,道:希望如此吧。

说着,他目光向那屋子看了一眼,眼底深处却是掠过了一丝有些复杂的神色。

尽管是血海深仇,尽管是势不两立,尽管魔教如此衰弱,陆尘出了大力,更不用说大家都是对彼此要杀之而后快,但是陆尘毕竟曾经在魔教中生活了多年,眼看着这个传承千年的门派就要走上最后的末路,他的心里也是有些莫名的感慨。

曾经的兴盛繁华、英杰雄姿,都如梦幻朝露一般,消逝在过往的历史中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他们的前方,还有一个挺拔而迷人的身影,那是血莺。

在布置好了所有的一切后,血莺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隐约迎来了人生中最高峰的时刻。

那种成就感与满足感,令她的脸庞散发出惊人的美丽,她举起手,向着那座屋子重重挥下。

瞬间,无数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冲了进去,怒吼、惊叫声随之而起,片刻之后,凄厉的惨叫声刺破了仙城的平静,回荡在这片朗朗乾坤下,为晴朗的天空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第五百一十三章 千钧一发在一个势力中当上了领袖,掌握权力执掌大权后,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好处,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在大部分情况下,带头大哥不用再冲到第一线冒着生命危险拼搏厮杀了。

同样的理由还适用于带头大哥身边少数的那些心腹亲信。

厮杀拼命有什么好的,随时有刀斧加身的危险,有性命之危,而且大呼酣战怒吼嘶叫的还很难看,没有风度威严,哪里比得上站在最后面安全的地方指点江山轻松惬意。

危险的事别人去做,功劳、战果自己拿了大头,正是世间最合算的事情。

当然了,这世上的事大部分也是公平的,能够做到这种地位的人多半也是经历过无数艰难考验,吃了千辛万苦才能到达这一步,虽然也不排除有少数人是一步登天的幸进之辈。

老马沾了陆尘的光,此刻并没有冲杀在前方去经历那一场注定血腥的杀戮,这让他觉得很是幸运,不过多多少少也有点说不出的身上哪里不舒服的感觉。

后来听着一墙之隔的大宅子里头厮杀声一片,惨叫连声,他心里隐隐还是有些惭愧之意,随即醒悟过来,大概是总觉得自己没和这些浮云司的同伴一起过去厮杀而是站在安全的地方,好像有种逃兵的心情。

他忍不住向前方已经走到一起、并肩而立观察局势的血莺和陆尘看去,然后发现这两位脸上神色一片平静淡然,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连一点焦虑紧张之色都没有,更不用说还会透露出那种理亏内疚的意思。

莫非是自己脸皮还不够厚吗?老马心里掠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忽然听到大宅子里一阵惊呼伴随着惨烈叫声,片刻后,突然有一个男人声音大声怒吼道:你们究竟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屠杀无辜?没有人做出回答,或者说,最直接的回答是更加凌厉的刀声剑影。

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快被打断,一阵轰响激斗之后,明显,那声音脆弱了不少,同时又带了几分凄厉与愤怒绝望,厉声喊道:我告诉你们,此处乃是天律堂的产业,你们如此行事,就不怕触怒铁壶真君吗?嗯?这段话传了过来,血莺与陆尘、包括站在一旁的老马都一怔,脸色微变。

陆尘立刻转头向血莺看去,血莺察觉到了他的眼光,秀气的眉头也微微皱起,但沉吟片刻后却是摇头说道:之前查过这家的底细,并无此事。

陆尘默然片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站在他身边的老马犹豫了一下后,却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也有可能是铁壶真君私下布置的私产,或是其他什么人落在他名下的产业。

不然的话,不会指名道姓地只说是铁壶真君,而不提其他几位真君大人。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一不小心,只怕会引起上头两位大人的不快与……争斗。

陆尘皱眉,过了一会后沉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了。

老马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站了回去。

事实也确是如此,如今大宅子中一片杀戮之声,该杀的,杀了不少,该死的,死了很多,怎么还可能回头重来?至于后面,万一发生了什么铁壶真君发怒降罪的事,那就只能靠天澜真君去顶着了。

幸运的是,过去这么多年,天澜真君在这些事情上并没有让人失望过。

……就在陆尘与老马等人遇到难事然后简单粗暴地直接将可能发生的糟糕结果一股脑全部丢给那位天澜真君的时候,被他们寄予厚望,呃,当然也可以说是当作最大背黑锅的人,这个陆尘口中常常念叨的死光头,正站在那座地下城池中,在一片血色红光里,面色平静但带着几分肃穆,凝视着身前不远处的那一座枯井。

这座宅子里几乎所有的地方他都检视过了,并无任何异样,也就是眼前这口在后院荒地上的枯井,算是最后一个死角了。

如果这里也没有什么疑点的话,那就算是天澜真君,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在那个瞬间,大概是感觉错了,这里并没有他所怀疑的危险人物存在。

至少从目前来看,那井口枯干龟裂,落满灰尘,似乎是有很多年从未启用过的,更不用说下面还可能藏着什么了。

不过,天澜真君对此并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虽然到现在连他自己也有些不太肯定这里是不是隐藏了刚才所怀疑的外人,但只剩这个地方了,看一下也没什么。

很快的,他就来到井口边缘,高大身材的影子遮盖住了这个井口,就在他准备俯身看去的时候,突然身子微微一顿,天澜真君却是忽然抬起头来,回头看了一眼。

一片祥云在外头的空中闪烁了一下,随即散去,片刻后,脚步声响了起来,过了一会后,一个人影出现在这间屋宅的大门口,人未至而声先到。

我说,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是做什么啊?随着笑声出现在视线里的正是星辰殿之主古月真君,只见他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同时口中啧啧赞叹几声,向着这座宅子周围看了几眼,然后笑着对天澜真君道:莫非是你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当年魔族埋藏下来的宝藏?我跟你说,真要有这种好事,你可不能瞒着我,大家见者有份!天澜真君翻了个白眼,从井口处站直身子,转过身来面对着古月真人,然后没好气地道:什么宝藏,真有那东西,这段日子来你手下的那群人都快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了,什么东西找不到啊。

古月真君居然也不反驳,呵呵笑道:说不定是他们道行太低,发现不了隐藏极深的重宝啊。

天澜真君嗤之以鼻,负手向他走了两步,道:前头我在这里,感觉这座屋宅中似有异样动静,倒好像有人潜伏于此的模样,这才过来看看。

古月真君吃了一惊,道:竟有此事,你找到人了吗?天澜真君摇头道:没有。

顿了一下后,他皱眉道,那声音太过微弱轻细,难道是我听错了?古月真君想了想,指了一下头顶的那轮血月,道:如今这里被血月光辉日夜不停照耀,对我等修道之人的影响更是极大,或许你也受到血月影响,这才有所误判吧?天澜真君犹豫了一下,随后缓缓点头,道:你这么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古月真君笑了起来,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便并肩一起向外走去,同时,古月真君开口道:我今天过来的时候,看到你手下的浮云司人马正大肆聚集下山,好像要做什么大事啊?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是啊,他们对我说,今天就要将那鬼长老抓住送到我跟前来。

第五百一十四章 突生波折古月真君哈哈一笑,神情间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惊讶之色,坐到他们这种位置的人物,当然不可能是消息闭塞的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消息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到他们这里。

至于其中真假程度如何取舍,还有怎样利用的,便是看这些大人物自己的选择了。

所以,古月真君看起来对那个名气极大的魔教最后一个重要头目鬼长老,似乎也并不是特别看重的样子。

说起来在这件事上,虽然今时今日魔教依然凶名昭著,震慑人心,是邪门歪道的代名词,是天下正道的公敌,也是真仙盟竖立起来的头号大敌,但实际上在真仙盟中那些真正权柄煊赫的大人物眼中,早已是不再将魔教放在眼里了。

就算在这中间魔教还折腾了几次,闹出了一点动静,但显然大家都对魔教越来越是看轻,早已没有了当年谈虎变色的情况。

不过,古月真君与天澜真君谈到这个事,当然也不是打算去议论魔教如今怎样了的意思,他最多只是笑着对天澜真君说了一句,道:魔教鬼长老好歹也是最后一位长老级别的人物了,道行深浅至今未知,你怎么也不过去坐镇一下?天澜真君淡淡地道:那只老乌龟潜伏在仙城里数十年也不敢冒头一下,整日里畏畏缩缩,能有什么出息?我是不信哪一位修炼到化神境界的真君,会是如此怯弱心性。

既是如此,此人便不足为惧。

古月真君点了点头,看起来对天澜真君的话倒也有几分赞同,感慨地说道:确实如此,想想昔年魔教鼎盛时虽然凶恶,但教门中着实是出了好些个惊才绝艳的奇才俊杰,不想到了今时今日,后代传人确实如此不堪了。

天澜真君不屑地笑道:如今魔教之中,不过都是宵小无能之辈而已,倒是前十几二十年,还有云中阳等几个老头看得过去,算是勉强维持着局面。

现在这些人,算是什么东西……古月真君笑道:说到这个,那几个还看得过去的老头,结果还不是被你给杀了?当年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可也着实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啊,你所派出的那位影子,当真是了不起,隐忍坚韧如此,最后一击更是狠辣之极,说是一剑改易时局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真有这等人物潜伏在我身旁,十年如一日不露马脚,到了危急关头,只怕我也逃不开这背后一剑吧。

什么道法神通,化神真君的,在这种恐怖杀手的面前,只怕都算不了什么了。

天澜真君眉头微微一挑,面色平静,微笑道:古月兄说笑了,咱们好歹也是修炼到化神境界的人,哪里那么容易被人暗算?就算动手的是亲信,也不会被人家轻易得手的。

古月真君大笑,然后摆摆手道:话说我们两个扯到哪里去了,哈哈,不说了不说了。

哦对了,我刚刚过来其实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是和你今天手下追捕鬼长老有关,但和魔教没什么关系,而是那座宅子。

嗯?天澜真君略感诧异,道,那座宅子怎么了?有问题?古月真君犹豫了一下,道:我也是听到一点消息,想想还是跟你说一下吧。

今天你们去围住的那幢屋宅,明面上当然都是无关人等,但实际上的主人可能是天律堂铁壶真君的义女,宋文姬。

天澜真君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古月真君说出的居然是这句话。

而古月真君看天澜真君面露惊讶之色并一时沉默之后,也是露出一丝苦笑,道:你也吃惊不小吧?别说你了,我刚听说这事时也是有些愕然。

老铁壶多少年来,一直都是自命清高的,平日里律人律己都是严苛,按理说,就算他平日里十分宠爱这个义女,但是也不应该会给她……古月真君想了想,道:莫非是宋文姬这女子恃宠而骄,仗着老铁壶的名望权势,自己吃拿卡要,然后置下了这份产业?那座屋宅占地颇大,又处在号称天下第一城的仙城繁华地段,价值不可小觑,普通的修士根本是买不起的,而宋文姬自己也只是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罢了。

那么,这笔钱财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在屋子主人上遮遮掩掩?天澜真君看着古月真君,凝视半晌后,忽然笑了起来,道:你这家伙不老实啊,作甚不敢直说,非要让我说出来?古月真君微笑道:我这星辰殿庙小力弱,哪里惹得起天律堂那些正气凛然的君子啊。

天澜真君呸了一声,道:你都知道天律堂那边麻烦了,凭什么就觉得我敢惹?古月真君正色道:你是流氓,比他厉害!滚!天澜真君瞪了这奸猾的古月真君一眼,随即沉吟片刻,道,如你所说,这屋宅大概还是和老铁壶有些干系了,至于里面是否还藏有魔教妖人,这个也不好说……古月真君点点头,道: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要过来跟你说一声,那边事情有些微妙,你还是过去看着点。

天澜真君沉默了一下,点头答应下来,随即皱起眉头,道:如果老铁壶真是老糊涂了,那么多手下面前,我可没法让他。

古月真君摇摇头,道:那老货最爱面子,只要你真的抓到魔教妖人,他怕是断然不肯出面了。

这倒也是。

天澜真君忽地冷笑一声,似乎对那位德高望重的天律堂首座铁壶真君有些不屑鄙视,然后一挥袖袍,便大步向门口那边走去。

当他跨过古月真君身旁时,古月真君忽然叫了他一声,然后开口说道:对了,当年那位荒谷之战的影子,现在还在你手下么?能否找个机会,让我见一见他?看着天澜真君奇怪的眼神望过来,古月真君微笑道:这种人才俊杰,我也是神往许久啊,很想见一面,看看到底是何等出色人物。

天澜真君默然片刻,摇摇头道:他运气不好,当年荒谷之战时,伤势太重,已经死掉了。

古月真君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天澜真君便去了。

古月真君看着他的背影,面色渐渐冷淡下来,过了一会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是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化神真君就不怕影子暗算了?那当年你那位师兄是怎么死的啊……第五百一十五章 恳求那位天律堂的铁壶真君是否和魔教有什么暗中勾结的事情?只怕天底下大部分人是不信的,说实话,就算是天澜真君自己,其实在心里也觉得这事不太可能。

虽然古话里有句知人知面不知心,而同为化神真君,且在真仙盟中势力深远强大的天澜,其实也知道一些关于铁壶真君私底下一点外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但是尽管如此,天澜真君还是不认为那个老铁壶会这么蠢。

因为根本不值得,也没这个必要。

昔年在天澜真君崛起之前,铁壶真君就可以算是真仙盟里的头面人物了,名气、声望、实力几乎都首屈一指,再加上多年来他苦心维持的清正不阿的形象,向来被天下正道修士所敬重,当其时,说是望重天下都不过分。

只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比他年轻不少的天澜真君在进入真仙盟后,一改许多年来真仙盟中化神真君沉稳持重的形象,锐意进取,励精图治,尤其是紧紧抓住了魔教这个天下人都十分忌惮的邪魔外道心腹大患,异常高调且凶狠地展开了厮杀战争,一举成为真仙盟这个庞大组织中主战派的领袖,并且迅速扩张了自己的实力。

他还组建浮云司,网罗高手,行事凶狠,对魔教不择手段,提拔人才不拘一格,迎合了大量年轻修士的心愿,与真仙盟中其他那些位沉稳持重的老朽真君形成了鲜明对比,而自身势力也因此一日千里,迅速壮大,越战越强,最后在外压制魔教,在内则镇服众多堂口,一举成为众人侧目的新一代真仙盟领袖人物。

如此雄才大略的人杰,更是吸引了为数众多的年轻人的崇拜敬仰,不过同时当然也引来了老一辈人不少的白眼与不满,其中铁壶真君与天澜真君的不和,那可以说是天龙山上下皆知的秘密。

当然了,大家好歹都是身份地位摆在那里的大人物,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比如说,前一次天澜真君收陆尘为徒举办典礼,铁壶真君也还是过来了。

只是就算两人暗地里有些不和,而山下那座屋宅又风传与铁壶真君有关,但是天澜真君在远远望见那个正陷入一场激烈厮杀的房子后,也还是不相信铁壶真君真的会背叛正道,与魔教勾结的。

那老家伙如果有这个心思,他早就发觉并且用这个做把柄置他于死地了。

天澜真君心中淡然且平静地想着对另一个化神真君的种种手段,忽然若有所觉,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穹之上。

这一天天气还好,天上有云,云层有些厚,他凝视了一眼那云彩中最浓厚的一片地方,然后皱了皱眉。

……血莺和陆尘的脸色看上去都有些不太好看。

不管怎样,冒犯一位化神真君,哪怕是在无意的情况下,对普通的修士来说都是一种沉重的心理负担。

多少年来,化神真君在神州浩土修真界中的地位早已经犹如神祇一般,高高在上,万民敬仰,这种观念已经是深入人心了。

如果在这个时候,天律堂的那位化神真君老头突然降临,勃然大怒,甚至大开杀戒,而浮云司背后的那座大靠山又没有及时赶到的话,那场面就会变得十分难看,还很危险。

而且最麻烦的是,大家都在真仙盟体系中,你几乎没有太多有力的手段去限制这种大人物,最有效的办法当然就是另一位化神真君出面与他对峙。

这也是许多年来,真仙盟如此庞大的组织里,各种山头派系层出不穷,但追根溯源到最后,却几乎都归属于几位化神真君势力的原因。

所以,在此时此刻,这两个人最关心的就是,这屋子里到底有没有魔教的人!如果抓到了魔教妖人,那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证据摆在这里,就算是铁壶真君也不能多说什么,反而是要花费心思为自己开脱一番。

要知道,浮云司可不是没后台没靠山的小堂口,在那后面可是站着如今真仙盟第一人的天澜真君。

血莺已经传令了下去,围捕加紧,务必不能让任何一人逃脱,杀人可慢,最关键的是赶快证实这里头抵抗的人是魔教妖人。

只是随着厮杀的进行,传出来的消息却让人不太乐观,屋子里面的抵抗十分顽强,这不起眼的屋宅里居然藏着不少好手,但更麻烦的是,这里面的人几乎都是身份来历不明的,换句话说,他们身上几乎都没有和魔教有关的标记或物品。

而那个所谓的大人物,也暂时还没抓到。

血莺等了一会,忽然叫过旁边一个人问了几句话,那人随即快步离去进入那屋子,又过了一会后,他回来了,直接走到血莺身边回话。

血莺没有避着陆尘的意思,所以那人也没有放低声音,让旁边的陆尘和老马都听到了他的话。

其实他的回话并不复杂,只是告诉血莺,陈壑这个人还在,并且确实是跟着大部队,还冲杀在最前方,下手狠辣无情,凶悍无比,比浮云司的人马都更加卖力。

那人说完之后就退了下去,血莺回头向陆尘看了一眼,陆尘面无表情,倒是老马笑了一下,带了几分打圆场的意思道:那可是不错,看来陈壑至少是没问题的,稍后看看能不能抓到那鬼长老吧,我觉得问题不大。

血莺皱了皱眉,道:等抓到了再说吧。

说着,回过头去,神色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显然这中间突然出现的有可能牵涉到铁壶真君的事,让她有些焦虑起来。

相比之下,陆尘还更加沉着几分,同时听到屋宅内的厮杀声越来越大,似乎战况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眼看就要分出胜负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他们的身后,原本已经被浮云司的人清出了一片空地,驱逐了所有无关人等的街道上,却是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如鬼魅一般现身长街,然后向他们走了过来。

三个人一起转头看去,然后都是脸色微变。

来人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容貌娇媚,正是那位铁壶真君的义女宋文姬。

周围早就有人追了过来,神色严厉,似乎马上就要动手,但是宋文姬一眼都不看后头的人,只是向陆尘这几人走了过来,并且她的目光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过血莺和老马,最后一直都只停留在陆尘的脸上。

眼看背后追来的浮云司护卫就要抓到宋文姬了,血莺忽然皱了皱眉,然后挥了挥手,那几个护卫怔了一下,随即遵命向后退去了。

一时,长街之上,许多目光都向这里看来。

只见宋文姬脸色平静地走到了三人面前,确切地说,她似乎在三人中只关注陆尘一个人,她站在陆尘前面,然后直视陆尘的眼睛。

她的目光看上去异常清澈明亮,并没有太过明显的敌意,以致于陆尘也无法从她的目光神色中判断出她的来意,只得笑了一下,道:宋姑娘,请问你过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宋文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对陆尘说道:这宅子是我的。

陆尘咳嗽了一声,道: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们听说这里藏着一个魔教的大人物,所以……宋文姬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无所谓。

只是在屋子里面,有一处地方安放着我过世姐姐的灵柩牌位,文姬恳请陆师兄,莫要惊扰过世之人的安宁。

说罢,她眼帘低垂,面露几分哀伤之色,却是向陆尘行了恳切的一礼。

陆尘顿时怔住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不速之客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陆尘并没有直接对宋文姬回话,而是回头看了血莺和老马一眼。

只见他们两人的神色间也是微妙,老马皱起了眉头,血莺则是微微摇了摇头,看起来面上有些不快。

陆尘沉吟了一下,伸手扶起宋文姬,此刻近在咫尺,他更加感觉到宋文姬那异于常人的娇媚艳丽,哪怕心性坚定如他,也是忍不住心底震动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间尤物,越靠近便会忍不住地被吸引?陆尘心中瞬间掠过了这样一个念头,但随即便将自己脑海中那些怪念头压了下去,眼神转眼变得清澈,并向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宋姑娘,你说这座宅子是你的?那你知道现在里面在做什么吗?宋文姬目光飘动,向宅子那边看了一眼,此刻里面各种厮杀搏斗声、惨叫声叫喊声都不时传出来,就算被高墙拦住,也能感觉得到宅子里激烈的战况,想必是鲜血横飞的场面了。

宋文姬脸色微变,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对陆尘道:这件事到最后总是瞒不过去的,还不如我现在就对你直说了。

至于你们浮云司的人……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陆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凝视这个娇媚女子片刻后,道:我们收到密报,说是魔教余孽鬼长老等人可能就藏身在这座宅子里面。

血莺和老马站在一旁,视线也都盯着这个女子,就等着看她听到这话后到底是什么反应。

只见宋文姬在听了陆尘这句话后,目光垂落,眼神有些飘忽,也不知是看着身前地面还是再前一点的陆尘双腿,但她脸上的神色却似乎并没有任何改变,好像刚才陆尘所说的那句话,对她并没有任何影响一样。

过了一会后,宋文姬平静地说道:陆师兄,我确实不知道此事。

这宅子确实是我当初让人买下的,只是因为有些不方便,所以在中间多藏了一道弯,当然了,如果真要去追查起来,这些事终究是瞒不过你们的,所以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是……我和魔教确实是毫无关系,平日里我也不住这里,只是安排了人时时打扫,如果,如果确实里面有魔教的人,那一定是留守的人出了问题。

这一番话说下来,血莺几个人都是皱起了眉头,不过不管是血莺还是陆尘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而是看向老马。

老马有些无奈,但还是只能咳嗽了一声,然后对宋文姬道:嗯……宋姑娘啊,是这样的,你刚才虽然解释了一番,但这件事事关重大,实在不好就此揭过。

而且你的解释,说实在话,也真的不太好自圆其说。

宋文姬明亮的眼睛闪了闪,看着老马,道: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老马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咬了咬牙,道:宋姑娘,有句话我不得不问你,还请你如实回话。

宋文姬见他说的郑重,也严肃起来,道:请说。

这座宅子是你买下的,但是钱财可是……你义父出的?是铁壶真君他让你买的这幢宅子吗?宋文姬脸色陡然一变,容色间多了一份冷意,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那样冷冷地看着老马。

老马面色如常,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他自己隐隐感觉到了嘴角边传来了一丝苦涩滋味。

场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僵冷起来,一时间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后,只听宋文姬冷冷地说道: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老马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道:这都是不得不问的话,毕竟你是铁壶真君他老人家的义女,我们总得弄清楚他和你在这件事里的关系。

说着,他还忍不住又追加了一句,道:并无他意!并无他意就见鬼了!在场的四个人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话问得如此明显,其含义真是不问可知。

只是宋文姬看起来虽然愤怒无比,却终究没有冲动动手的意思。

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最后缓缓地道:此事与义父无关。

大概这个回答和大家心里所猜想她能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所以谁都没有露出更多的异色,倒是陆尘在这个时候,忽然眉头一扬,目光越过宋文姬的肩头,看向了远处长街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那个铮亮的大光头,远远地对着他招了招手。

片刻之后,那人走进了路边一间屋子中。

……陆尘迟疑了一下,随即对宋文姬道:宋姑娘,你也不必着急,我们浮云司来此是为了捉拿魔教妖人的,决不会故意惊动令姐灵位。

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你毕竟也是屋主,就在此等候片刻如何?说着,他也不等宋文姬的回答,倒好像是认定了她一定会留在这里一样,直接转过头对血莺道:堂主,这里就暂且麻烦你先陪宋姑娘站一会,等里面厮杀完了,我们进去看看到底是否有魔教妖人,结果自是一目了然,如何处置到时再说吧。

说完,又对老马道:你也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对宋文姬笑了一下,便径直向长街远处走去了。

血莺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疑惑,欲言又止,而宋文姬则是脸色变幻。

三个人一起看着陆尘走到远处,然后没来由地拐了个弯,直接走进了街道旁边的一处屋子里。

老马怔了一下,道:他跑到那里去做什么……血莺和宋文姬都没有说话,片刻后,这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转头看向了那座宅院,听着里面已经开始低落下来的厮杀声。

而在远处,陆尘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来,顺手又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但可以看出在屋中站着两个身影,其中左边一人高大魁梧,脑壳铮亮。

陆尘向他看了一眼,便走上前去行了一礼,道:师父。

这人自然就是天澜真君,只见他面带微笑,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后,陆尘转眼看向另一边,只见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平静地站在那儿,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天澜真君,见这个死光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神色,陆尘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然后脸上露出恭谨微笑之色,上前对这位老人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弟子陆尘,拜见铁壶真君。

第五百一十七章 非分之请宅子里的厮杀声终于是慢慢平复了下去,虽然偶尔还会传来几声惨叫怒骂声,但也都很快就戛然而止,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被人打晕,还是用刀剑鲜血夺去了性命。

大门外的长街上,少了陆尘的三个人变得很沉默,没有人说话,气氛很是僵冷。

不过在听着那些声音逐渐消失后,血莺终究还是哼了一声,然后开口道:我们进去吧。

说完,便要迈步向屋宅里走去,便在这时,忽然只听旁边的老马咳嗽一声,道:陆尘回来了。

血莺和宋文姬脚步都是一顿,回头望去,只见陆尘果然从远处走了过来,身形从容,神色平静,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只是他的眼神看起来微微闪烁着,似乎透露出几分微妙和古怪。

血莺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忽然若有所觉,却是眼角余光向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身旁的宋文姬虽然看起来也是神色如常,但隐隐约约的竟似乎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血莺脸色变了一下,神色间忽然有些冷,过了片刻后,陆尘走到了跟前,目光扫过他们三人脸上,最后在宋文姬那张娇媚动人的脸庞上停留的时间会久一些,随后平静地道:这座宅子是两年前买下的吧?当时买房的人是叫做……刘虎。

宋文姬看陆尘似乎说不出那个名字,连忙抢着回答了一下。

陆尘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道:嗯,是叫刘虎对吧?此人勾结魔教,罪不可赦,现在大概也应该在这宅内被捉住了吧,我们进去看看,到时候一定不能放过此獠。

这番话说出来,在场的几个人面上顿时神色各异,各有各精彩。

宋文姬是长出了一口气,嫣然一笑,如春花般灿烂美丽;老马则是呆若木鸡,一脸错愕,看起来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血莺的反应则是最大的,先是惊讶随即愤怒,张张嘴似乎想要骂人说些什么,但随即又冷哼一声,寒着脸转身走去。

陆尘紧走几步,赶到血莺身旁,对她低声说了几句,血莺似乎并不满意,连声音都没放轻,只是含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到底冒了多大的风险,结果就你这么两句话,说放过就放过了?说完,她又是大步往前走去,陆尘眉头皱了一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血莺猛地回头,但在她发火之前,陆尘已经拉着她走到一旁,然后靠近她用极低的声音迅速对她说了起来。

不论是宋文姬还是老马,都不能听清楚陆尘此刻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他们都能看到,血莺脸上不停变换的复杂神色,从最开始的愤怒激动,到最后的茫然失落。

过了一会之后,陆尘说完了,然后轻轻放开血莺的手腕,略带歉意地道:一时情急,冒犯薛堂主了,不好意思。

血莺揉揉手腕,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微微闭上眼睛,面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然后低声道:咱们在前头这般拼死拼活的,里面,她对陆尘指了一下那座大宅子的方向,然后轻声道:那房子里面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兄弟受伤送命了。

可是就算这样,还是抵不过上头大人们随便私下里聊上几句吗?陆尘沉默了一会,眼底深处精芒一闪而过,随后平静地道:薛堂主,你坐这个位置比我久多了,见的市面也远胜于我,这种事情,想必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吧。

他笑了笑,道:何必为难我呢?我也只不过是个传话的小喽啰。

血莺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深意,过了片刻后却是收起了面上所有表情。

那些愤怒、激动、失落、苦涩还有不甘等等,好像突然间都消失了。

一转眼间,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位高高在上、手掌重权的女子,她对陆尘点了点头,道:我自然是听从真君大人之命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当先走进了那座已经安静下来,但开始向外漂浮出血腥气味的宅子。

陆尘在原地站了片刻,后头想起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便看到老马和宋文姬站在自己的身后。

陆尘对老马点了点头,道: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老马答应一声,两人便向那宅子走去,只是才走了两步,陆尘忽然又停了下来,然后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去,只见宋文姬居然还跟在自己的身后。

你还跟来做什么?陆尘对她说道,刚才我说的很清楚了吧?这件事上我们抓刘虎,和你没关系了。

宋文姬点点头,轻声道:是,我明白的,多谢陆师兄,文姬感激不尽。

陆尘叹了口气,道:你也不用谢我,我受不起的……我的意思是说,既然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就不用进去了,不然被其他人看到了,岂非又是多事?宋文姬迟疑了片刻,道:我明白陆师兄是对我好,其实我也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进去之后,取回我姐姐的灵位骨灰,不想让她死后也受到惊扰。

她深深看了陆尘一眼,面露恳求之色行了一礼,道:文姬知道这是非分之请,只求陆师兄成全,毕竟姐姐她曾是我唯一的亲人,亲手将我抚养长大的。

我欠她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了。

陆尘一时哑然,回头看了老马一眼,却不想老马居然转开了头,做没事人一般望着别处,摆明了是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来。

陆尘苦笑了一下,再看向宋文姬,只见这女子正一脸殷切地望着自己,犹如一个孩子般清澈的眼神,仿佛正闪烁着渴望期盼的光芒。

那是不是最初的纯真还残留下来的一点余光?那是不是最后的一点记忆中的温暖?不知怎么,这本该拒绝的话,陆尘却说不出口,大概是他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他还是心如铁石般的时候,记忆中的那个已经面容模糊的女子。

他最后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吧,你随我进去,找到你姐姐的东西后,取了就快走吧。

不然的话若是多生意外,只怕于你自己也有麻烦的。

宋文姬顿时笑了起来,看上去很高兴很欣慰也很欢喜,她似乎笑得一样的单纯,一点都听不出陆尘话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意思。

第五百一十八章 开门抓龟走进大门,便能感觉到血腥气变得浓烈起来了,在前堂院子那边还看不出有什么激烈打斗的痕迹,但是越往后走,各种各样的血迹、倒塌门窗、破洞碎石,甚至是一些满身鲜血的尸体,就开始出现在视线中了。

很明显,浮云司这一批派过来的精锐人马,在得到命令后可没有半点犹豫仁慈的念头。

血莺早早就已经走在前头了,陆尘和老马带着宋文姬则是走在后面,在这中间,陆尘的眼角余光有扫过宋文姬的脸色,却发现这个年轻娇媚的女子一路走来神色如常,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周围情景的影响。

大概是毕竟一起呆了十几年,有了默契,这个时候老马却是恰到好处地转头对宋文姬笑道:宋姑娘,旁边的这些死人,你是否认识吗?宋文姬面色不变,也没有犹豫思索,很平静地说道:不认识。

当初经人介绍刘虎此人后,觉得他也算是能做事的,就把这里交给他打理了。

这里所有的人我都不认识,都是刘虎一手招来的,我和这里唯一的关系就是我姐姐的灵位还放在这里。

老马与陆尘对视了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人家都一口气推得这样干净,还能追究什么?要是换了平日,他们有心追究自然有许多办法,奈何此刻这位美女的身后还有一座更加高大的靠山,那说什么就是什么,也由得她说去了。

向里面走了一会,宋文姬便开口指了一个方向,说她姐姐的灵位放在另一边的静室中,陆尘便让老马领着他去。

谁知老马居然不愿意,只说前方还有许多事,并且他身份和陆尘不同,陆尘可以随便行走,老马万一中途开溜被浮云司那边什么大佬看不顺眼抓住小辫子了,搞不好就有苦头吃。

陆尘也是有些无奈,虽然知道老马这话里多有推脱之意,但也不能说他说的都没道理,只得摆摆手让他去了。

宋文姬的身旁还是要跟着人的,虽然此刻不知道那位铁壶真君和死光头说了些什么,又或是达成了什么交易,让天澜真君居然可以放过这一遭,但毕竟这次事情有些微妙,陆尘还是不敢让宋文姬一个人在这屋宅中单独行动的。

不过在随后的时间里,看起来陆尘的担心似乎并没有必要。

宋文姬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从头到尾,她都十分老实,与陆尘一起走着,从不离开陆尘的视线范围,也不搞任何可疑的小动作,一路走到她所说的那间静室里,然后在陆尘的注视下,进去取了一个小瓮和灵位木牌出来。

陆尘的目光在那木牌上扫了一眼,看了上面的一排字,面色平静,随后移开了目光,平静地道:都拿好了吗?宋文姬点点头,道:就这两样东西了,多谢陆师兄,文姬感激不尽。

陆尘笑了一下,道:不用客气。

既然东西都拿到了,这里到处血淋淋的,也不适合你久留,就先离开这边吧。

宋文姬嗯了一声,抱着小瓮令牌向外走去。

陆尘跟在她的身后,才走了几步,忽然只见前面一处拐角路上转过一个人影,身形高挑,两边一下子对上了。

居然正是苏青珺。

苏青珺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二人,看着陆尘和宋文姬,随即目光也看到宋文姬怀中所抱的那几样东西,不由得怔了一下,面上露出了几分异样之色。

……宋文姬此刻面上容色沉静,似乎还带有几分哀伤之意,看到苏青珺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对她点点头,便迈步走了过去。

陆尘却一时间有些头大,不过事情摆在眼前,想了想还是要跟上去,在走过苏青珺身旁时,他轻声说道:这里有魔教妖人,你自己小心些。

苏青珺哼了一声,面上带有几分不快,淡淡地道:前头我在与魔教妖人厮杀时,可没看到你啊,原来你是走到这里来了。

陆尘苦笑了一下,有心想解释一番,但最后还是摇摇头走过去,就这样一路将宋文姬送出了宅子门口。

宋文姬出门之后,还特意停下脚步,转身对陆尘微笑了一下,然后道:这次真是多谢陆师兄帮忙了。

陆尘道:不用客气,你我长辈的交情在那里,都是应该做的。

交情……宋文姬口中念叨了一句,忽然有些失笑,但还是很快平复了下来,对陆尘行了一礼后转身走去,不过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又回头,对陆尘道:如果需要我去对那位苏姐姐解释的话,陆师兄,你尽管来跟我说啊。

陆尘翻了个白眼,正色道:没有的事!我行得直坐得正,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好解释的!顿了一下后,他又加了一句,道:唔,那位苏青珺和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关系,你不要多想了,也免得伤了人家清名。

宋文姬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就那样飘然远去。

陆尘看了她背影一会,随即转身重新走回了宅子里。

在经过刚才那个路口的时候,他还特意往刚才相遇的那个地方看了一眼,只见那边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人影了。

这时的屋宅里基本上已经没有厮杀打斗声了,但各种嘈杂呼喝声却是比刚才多了不少,而且此起彼伏中,都在向宅子的后院那边聚拢,其中偶尔会伴随着几声呻吟惨叫声,但也是都很快消失了。

陆尘加快脚步向后院方向走去,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而一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也随处可见,血迹斑斑,就在他快要看到那个后花园的大门时,突然只听前方一阵轰然,好像有许多人齐声惊呼,然后就有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里,这里!果然有密门,快打开!不急,小心有机关,先围住周围。

机关师呢,快过来看看……快、快……打开了,打开了!哈哈哈……咦!突然,一声惨叫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声音凄厉,紧接着有人大声吼道:小心,里面有人!有人躲在里面,是大鱼吗!不是大鱼,说不定是大乌龟吧!最后有一个人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后花园中顿时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忽然一阵哄堂大笑传了过来,带着无数快意欣慰,以及兴奋!第五百一十九章 求亲哪怕隔了很远,那座大宅子中的欢呼声也能隐隐约约地传到长街这一头来,普通人听不真切,但对于修为、境界早已深不可测的化神真君来说,只要注意去听,自然是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天澜真君和铁壶真君都已经坐了下来,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们两个之间似乎也变得随意了很多,并不是很在意自己屁股底下坐的是普普通通的木头椅子,还是天龙山上那些巍峨殿宇中的宝座或是莲台。

只是屋子里还是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那一阵欢呼声听起来更清晰了几分。

过了一会后,铁壶真君忽然打破了这片沉默,开口道:你觉得抓到的那人,会是鬼长老么?天澜真君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道:大概不是吧。

那厮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抓住了,也不会在仙城里可以躲避我们几十年。

铁壶真君缓缓颔首,看起来对天澜真君的话有几分赞同之意,如此又过了一会后,这间屋子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屋内的两位大人物对此似乎都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后,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然后有人在虚掩的门扉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铁壶真君开口说道。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宋文姬走了进来,她先是向铁壶真君叫了一声义父,然后转过头,看着天澜真君。

哪怕只是坐着,但天澜真君那魁梧高大的身材仍然十分惊人,一眼看去,似乎比身材娇小的宋文姬都还稍微高大一些,同时,这位光头真君气势极大,不怒而威,一双眼神深邃如海,又仿佛蕴含风雨雷霆,当真是犹如神祇一般。

不知是不是被这位当今真仙盟第一人的气势所摄,宋文姬面上露出了一丝异样之色,似畏惧害怕,又仿佛崇拜敬仰,或许是每一个普通凡人在面对神灵诸佛时共同的情绪吧,哪怕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也不例外。

她恭恭敬敬地对天澜真君行了一礼,轻声说道:弟子文姬,拜见天澜真君。

天澜真君面色平淡,目光视线在这个娇媚女子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是。

宋文姬站起身,然后默默地走到铁壶真君的身边,站在他一步之远的侧后方上,片刻之后,却是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不远处的那位天澜真君。

……在宋文姬走进来的时候,她手上还抱着她过世姐姐的骨灰和灵位,不过不管是铁壶真君还是天澜真君对此都没有在意,也就是铁壶真君淡淡地对她问了一句,道:宅子里面怎样了,可有人为难你么?宋文姬道:死了很多人,正在抓捕魔教妖人。

陆尘师兄对我很好,按照天澜真君大人的吩咐,一直护着我,并答应我一点非分之请,最后还亲自将我送了出来。

铁壶真君点了点头,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天澜真君微笑道:我说的没错吧,那小子做事情还是靠谱的。

铁壶真君哼了一声,道:是很不错。

只是我本以为你会交代血莺的,想不到现在都只找自己的徒弟,这是真心打算好好栽培一个传人了吗?站在铁壶真君身旁的宋文姬目光低垂,但在听到这句话后眼底深处却是有一道光芒猛地闪过,又迅速平静下来。

天澜真君笑道:不栽培他,那我收他做徒弟干什么?倒是你啊,老铁壶,这些年虽然有收了好些个弟子,但我知道你好像对他们也不算是特别满意。

如今老了老了,莫非是想将衣钵基业传给你身边的这个干女儿吗?铁壶真君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不置可否,道:就你话多,我怎么决断这事,可与你无关。

天澜真君大笑,笑声中指了一下宋文姬,道:其他不说,这小姑娘的天赋资质倒都是顶尖的,看着就不错。

这样吧,若是你老家伙没这个心思,我就向你求个亲,将她许给我弟子陆尘当作道侣如何?此言一出,屋内顿时一片安静,不管是铁壶真君还是宋文姬面上都露出愕然之色,所不同的是,铁壶真君看起来是惊讶中带着几分恼火,而宋文姬则是在恰到好处的微露羞涩中,在眼底最深处,轻轻地掠过了一丝黯然。

片刻之后,铁壶真君呸了一声,挥手斥道:少来这套,别以为今天你占了一次上风,就想来得寸进尺。

我告诉你,文姬那是我最心疼的乖女儿,于我是无价珍宝,就算你拿天底下最珍贵的天材地宝来换,我也不愿意,更不用说还给你那个徒弟当老婆了!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天澜真君摇头微笑,却是转眼看向宋文姬,笑道:你这老货倒是悭吝,一番大话说得好听,怎地不听听人家小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万一她自己喜欢我徒弟呢?说着,他又伸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圈,呵呵笑道:小姑娘,我跟你说啊,将来我这手中所有的基业也许都会传给陆尘哦,你要是嫁给了他,这辈子就不用发愁什么了,如何,愿不愿意啊?铁壶真君看起来有些恼火,不过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有些狐疑地看着宋文姬,道:文姬,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宋文姬贝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却是对着铁壶真君双膝跪下,然后跪拜说道:义父,您对文姬恩重如山,没有你,就没有文姬。

文姬心无所求,只愿生生世世在义父身边服侍义父,做牛做马,只求义父垂怜,千万不要将文姬赶走。

不然的话,我就只能做个孤苦无依的孤魂野鬼了。

说到最后,她双肩耸动,身子微颤,竟是带了哭泣颤音,仿佛已是伤心了。

铁壶真君吃了一惊,连忙站起将宋文姬扶起,再看她已是泪流满面,哭得如梨花带雨。

铁壶真君顿时是面露心痛之色,连声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乖女儿莫哭,为父绝无此意,绝无此意!说着,他回头瞪了天澜真君一眼,恼火地道:你这厮,好歹也是真君之位,如何胡言乱语说这不着调的轻薄话语,吓唬我这乖女儿。

天澜真君深深凝视了铁壶真君一眼,只见他正手忙脚乱地安慰那正在哭泣的宋文姬,神色情急,却又哪里还有几分化神真君的气度?天澜真君心中好笑,也松了一口气,面上则是带着笑容赔了不是,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这屋子,只留下他们义父义女两人单独呆着。

站在长街上时,天光洒落,天澜真君眺望天穹,又看了看远处那忙乱的屋子和再次响起的激烈厮杀声,还有在他身后那屋子里传来的低低话语安慰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深沉笑意。

他负手在背,仰首望天,那一刻只觉得天下世间,芸芸众生,大概都不过只是庸碌之辈吧。

翻掌之间,翻云覆雨,世间竟少有艰难之事了。

第五百二十章 一手遮天陆尘看到了那个密门,就在这座宅子的后花园中,一座假山之下,看起来与周围山石草木融为一体,几乎毫无破绽,一般人根本就发现不了。

不过很可惜的是,今天将这里团团围住的这群人,恰恰就不是普通的人。

在漫长的与魔教的斗争史上,浮云司早已经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真仙盟小堂口,发展成为了一个庞大恐怖,甚至是有些畸形的强大组织。

在浮云司中,除了最有名的道行高深的修士杀手和无所不在神秘莫测的影子外,还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才,天文地理、玄学机关、风水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在今天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里,又是在真仙盟和浮云司的总部所在地仙城之中,该有的人才当然少不了,所以这个隐蔽巧妙的机关暗门并没有躲藏多久,就被浮云司里专精这一行的人给发现了。

此时此刻,宅子里其他地方的战斗基本都已停歇,战况虽然惨烈,鲜血四溅,尸横遍野,但胜利者的一方毫无疑问的是浮云司。

在仙城这里,如果公开战斗的话,想要和真仙盟浮云司对抗的势力,无异于痴人说梦,自寻死路。

所以,现在浮云司的人马已经挤满了这座后花园,一眼看去,一片黑压压的修士人群,不知多少人身上拿着带血的兵刃,身上沾满血迹,面色或郑重或兴奋或是露出带着血迹的狰狞的微笑,将那座密门团团围住。

所谓的插翅难飞,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

密室的入口很是狭小,这也是天底下大多数密室的共性,浮云司的人马虽多,但地形上限制了不能一拥而上。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直到现在密室中的人也还在负隅顽抗。

浮云司的人冲进去几次,结果里面的人反抗异常激烈,居然连续几次打退了出来,甚至就算是知道外头早已是被死死围住,里面的人似乎也没有投降的意思。

大概是觉得,就算是投降,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吗?这个现象虽然让在场的浮云司众人有些恼火,不过在为首的几个头目看来,却是眼中露出了一丝喜色。

看来这次堵住的,果然是一条大鱼。

如此又纠缠了一会儿,浮云司这边的攻势居然又被打退了两次,而且还有人挂了彩。

这下子,血莺等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陆尘也走到了她的身边,轻声说道:别管那么多了,他若是想死,早就自尽了。

那些法子都给他用上,逼出来就是。

血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随手一招,召来身边附近一个手下,然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刻转身跑开了。

随后,血莺看起来若无其事一般,低声用只有陆尘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真君他老人家是在外面吗?嗯,在外头看着呢。

陆尘说道。

哦。

血莺应了一声,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陆尘对她笑了一下,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没过多久,前头围着的人群里便有一阵骚动,片刻后,好像有人喊了几句,随即哗啦啦中间让出了一片空地出来,正好就是在那密门附近。

紧接着,走上来四五个人,个个手中都拿着一大团东西,慢慢走到了密室门口外不远的地方。

而密室里一片沉寂,感觉也有些气氛紧张的样子。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忽然笑了一声,紧接着便像是传染一样,这爽朗而带着戏谑之意的笑声顿时四处响起,隐约还带着几分暴虐之意。

过了一会,只见那密室门口的数人中,首先有人动手,却是隔了一段距离,就向密室之中动作快捷地直接丢了五六个黑色的球状物体进去。

密室之中顿时响起了一声怒吼,但是很快的,几乎就是在那电光火石般的瞬间,这怒吼声就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所淹没,一团炽热的火焰骤然亮起,橘黄色火苗甚至从那密门中扑了半截出来,一股热浪滚滚飘荡,让人更加难以想象此刻密室中的情景。

血莺和陆尘的脸上神色都没什么变化,看上去似乎没有感情一般。

不过当陆尘转眼看去的时候,却发现前头人群中那些浮云司高手里,倒有一半左右的人面上露出快意的笑容。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陆尘很快就发现了人群里那个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的女子。

苏青珺站在人群中,眉头微微皱着,盯着那密室中的火焰看了片刻,然后咬了咬牙,扭开了头。

随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视线也向陆尘这里看来,正好看到了陆尘正凝视着她。

苏青珺怔了一下,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向后走开了。

被烈焰充斥的密室中并没有传出惨烈凄厉的叫喊声,时间稍久后,这让周围浮云司的人看起来有些人心浮动。

血莺哼了一声,又用手挥了挥,看起来像是下了命令。

前头在门边的那几个人随即行动,一个个轮流走上前,然后用十分熟练的动作将手中的东西丢进了那间密室。

于是,在这间孤独绝望的绝境密室里,除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外,又多了剧毒的毒水,蚀骨的黑砂,飘荡的吸一口可以从嘴巴烂到肺部的毒气等等,让人头皮发麻、不得好死的东西。

见此形状,哪怕是周围那些原本欣慰快意的笑声,也慢慢低沉了下去,大家都盯着那直到现在都仍然没有人冲出来的密门,面上渐渐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对了,你养狗吗?人群背后,陆尘突然向血莺这般问了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

血莺怔了一下,有些诧异地向陆尘看了一眼,然后道:不养,怎么了?哦。

陆尘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铁壶真君大人有大量,经过我当面请求之后,他同意收回禁狗令了。

……血莺有些哑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禁狗令和今天这事又有什么关系?便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在那片死寂一般的密室里,猛然传来一声怒啸,片刻后,密室的门口周围石壁瞬间爆裂,激射出巫术碎石,轰然向四面八方炸去,一片混乱中,一条黑色的人影夹杂在碎石中,冲天而起,却是向着天空逃逸而去。

陆尘和血莺抬了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身子却没有任何的动作。

天空是晴朗的。

然后下一刻,天却突然暗了下来。

就好像有一只手,突然间一手遮天,暗无宁日。

第五百二十一章 示威一手遮天!天上真的是掉了一只手掌下来,巨大得难以想象,遮天蔽日,仿佛在那一刻,不止是这个后花园,就连这整座宅子、外面的长街,甚至是附近这一大片的仙城城区,都一下子暗了下来。

那仿佛是天上神明的愤怒,带着无情无匹的威力,从天而降,镇压一切。

从后花园中冲天而起的那个黑影顿时就失去了一切逃逸的道路,面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地面上,所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准备飞身掠起将那逃逸的黑影拦截下来的浮云司高手,在这一刻也纷纷顿住身形,面带敬畏之色地仰望天穹。

那个高大魁梧犹如神祇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天穹之上,在云霄之巅,俯望人间,高高在上。

原本冲天而起带着一丝绝望疯狂最后一搏的那道黑影,落入了进退不得的窘境,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在最后的绝望中他发出了一声长啸,用尽全力向天空落下的那道巨掌光影撞了过去。

风云陡然变得急切,狂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天空里乌云滚滚,蓦地一声惊雷,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出现在那巨掌指间部位,如一只游走不停的白色长蛇,在那巨掌上游动,然后对着正冲来的那道黑影露出了狰狞而轻蔑的狞笑。

刹那之间,电光大盛,天地俱静,巨大的手掌轰然而下,挟带滚滚风雷,一掌拍在了冲天而起的那道黑影上。

只听得一声轰鸣,半空中似有一波气浪如波涛瞬间迸发,顿时向四周如同一道波涛巨浪般奔涌而去,巨掌微微抬起,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而在巨掌阴影之下的那道黑影,如受重击,整个身子倒飞而回,其势犹如空中落石,越来越快地斜着飞了出去,不消片刻,就重重地砸回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大响,然后便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那黑影根本控制不住余势,在地面上兀自翻滚撞去,连着撞破了三四间屋子,甚至在地面上都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若是常人,只是这一下只怕就已经是粉身碎骨了,但是现实当然不是如此。

不过在如此威力恐怖的巨掌之下,就算那黑影道行再高,也是被瞬间击溃了所有抵抗之力,倒在那一片狼藉废墟中,再也没有起来。

原本在那座后花园宅子里的浮云司高手纷纷冲了过来,不消几下就将那黑影团团围住,各种眼花缭乱的手段呼啦啦全加了上去,一下子就将那人压制得不能动弹分毫。

如此大局已定,这最后的贼人终于也被抓住了,在场的浮云司众人都是露出了兴奋笑容,更多的人则是仰望天穹,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犹如神明一般的身影,面上露出了敬仰之色。

而在云霄之上的那位光头魁梧男子,此刻的神色却是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下那忙乱的情形,便缓缓抬眼,望向更远处的天际,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地面上,站在人群背后的血莺和陆尘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早早冲上去将那个黑影围住审问,而是站在原地不动,面上神色有些微妙。

片刻后,他们似乎是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陆尘也还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黑影道行精深实力强悍,是个难以对付的强敌,但如果大家的目标是那个与天澜真君和浮云司在仙城这里争斗了几十年的鬼长老来说,却似乎又好像有些偏弱了。

鬼长老只有这等水准吗?还是说,这一次那诡诈阴险的老乌龟,又一次隐匿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继续做他的恶事,魔教与浮云司的争斗也仍然没有结束,仍然将如此令人痛苦地持续下去…………被一片血红色血月光辉所笼罩的地下城池中,古月真君面无表情地从那座大房子里走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若有所觉,仰起头向天上看了一眼。

入眼处是那一轮被红色光影缭绕簇拥、若隐若现的诡异血月,只是他的目光视线似乎并不止看到那东西,而是在那血月上停留片刻后,又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穿过血月的是坚实深厚的岩壁土层,更远的是人世间的地面,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然后上面还有一层真正的天空。

风云流转,威震四方的人正站立于九霄至上。

古月真君的脸色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复杂起来,他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安静地就在这大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偌大的城池中,漫长而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个身影,看上去形单影只,孤独无比。

血光浮动,洒落在他的身上,也落进了他身后的宅院中。

一墙之隔的后院里,那座干枯的深井中,一道藏匿在黑暗最深处的影子慢慢动了一下。

他抬头向高处那个小小的井口看了一眼,长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用手和脚往坚硬的旁边井壁上一拍,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贴着井壁向上方爬了上去。

没有身形移动间的风声,没有任何的动静,这道黑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慢慢地爬到了枯井的井口。

半空中的血月洒落下血红色的光芒,落在井口,落在他的身上。

红光浮浮沉沉,犹如一片鲜血海洋里的波涛,将他的身影簇拥在光影之中。

那黑影低低地发出了一声仿佛心满意足的叹息,深深呼吸着这连气味都似乎带着血腥气的空气,然后仰头望着天空的那一轮血月,慢慢探出了头。

在红色的血光里,那探出井口的脸上,赫然是一面狰狞的面具,只有两个眼眶处是两个空洞,可以看到里面闪烁着的两点暗红色的光芒。

不远的地方,一墙之隔的门外,古月真君也这样安静地坐着,仰望着,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

……仙城长街的那户小房子里,门窗打开,铁壶真君和宋文姬站在窗前,将刚才天空里发生的那一幕完全看在了眼中。

当那个巨掌威势无双地一举击溃冲天黑影时,铁壶真君明显地皱了皱眉,而站在他身旁的宋文姬面上则是露出一丝复杂神色,眼底深处先是有一丝敬畏。

或许那是每一个修士在面对如此强大屹立在人族修行界巅峰力量的心情,然后,她又露出了几分担忧之色,转头看向铁壶真君。

铁壶真君似乎感觉到了身边这个干女儿有些忧虑的眼神,转头对她强笑了一下。

宋文姬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低声道:义父,天澜真君他……好强啊。

铁壶真君默然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面上露出倨傲之色,道:还算不错吧,不过到了我等这个层次的人物,谁做不到这个?也就是此人心性轻浮,故意示威天下众人,徒好虚名,也就不过如此罢了。

说完,他便回身走去,宋文姬最后向屋外天穹上的那道身影看了一眼,嘴角微微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连忙也向铁壶真君跟了过去。

第五百二十二章 风雨前的宁静人群中的陈壑挤开了周围的人走了出来,面容铁青,转头向四周看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站在人群背后一直没有过来凑热闹的血莺和陆尘二人。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面色难看,甚至是需要先深深呼吸了一下平静心情后,才能对他们二人沉声说道:那不是鬼长老。

血莺和陆尘都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壑默然片刻后,道:那人叫做范退,是魔教在西陆地域的头目,这些年经营得不错,被鬼长老所看重。

此番调遣进入仙城,原本是想栽培重用的……后面的话,陈壑并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结局就摆在了眼前。

显然这位名叫范退的魔教高层运气十分糟糕,本来是很有可能飞黄腾达一步登天的重要机会,结果正好碰上了浮云司这里一系列对魔教的沉重打击。

如今大展宏图这种事当然是不可能了,还被人逼迫躲到这里,最后又被生擒,可谓也是时运不济了吧。

但是陆尘和血莺脸上都没有什么喜悦之色,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有一丝忧虑与失望:最重要也是最大的目标,要彻底摧毁魔教的最关键的鬼长老,到底躲藏到什么地方去了?难道这个阴险诡诈、和浮云司众人争斗了数十年的大敌,以后仍然还会是阴魂不散地在仙城这里和真仙盟纠缠不休吗?……虽然天澜真君明显地留了手,没有往死里打,但落在堂堂化神真君,如今更隐隐有真仙盟甚至是天下第一人之势的这位手底下,到底是没那么好消受的。

范退正面与这位化神真君硬扛,然后就是毫无悬念地被当场击溃,虽未当场身亡,但周身五脏六腑皆受震荡,经脉紊乱重伤,当场就晕死了过去,连着就昏迷了三天三夜。

在这期间,浮云司将人带回天龙山上,当然不止是范退,还有在那间屋宅中抓到的其他魔教妖人。

窝藏魔教妖孽这是大罪,当然是要追究房屋主人的罪责,因为有很大可能这屋子的主人本身就与魔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说不定就是魔教妖人中的一员。

因为种种原因,那座宅子的原主人在视线中消失了,所有的罪责被放到了一个名叫刘虎的人的头上,然后大家很快发现,这个人在那场激烈的战斗中死在了那间屋子里的某个角落。

然后,一切就都完美和圆满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抓到鬼长老。

不过,在最初的失望过后,浮云司众人也很快就想开了,和这只狡猾无比的老乌龟争斗了数十年,真要是这么容易就抓到他,才让人觉得有些不正常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魔教终究衰弱,大势如此,些许漏网之鱼也翻不了天。

轰轰烈烈但平静收场的这场围捕过后,天龙山上又恢复了平静,毕竟没抓到鬼长老,就不能说彻底摧毁了魔教,所以,原来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最多就是在那座大牢中多了些准备询问追查的人。

但在真仙盟中,却还是有一些改变让人发现了。

原本势如水火的真仙盟两大派系势力,天律堂和浮云司之间,最近的关系似乎突然缓和了下来。

虽然两位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都并没有出面直接做任何表示,但是在真仙盟这种势力强大、利益惊人的组织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有心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仙盟中的风向,细心地查找着每一个可能对自己发生影响的机会和趋势。

而在这么多年以来,真仙盟中的消息几乎就没有能够完全保密的,大家都觉得它像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而实际上……它确实也是个筛子。

说起来也是一种很有趣的事情,即便强如化神真君,即便名动天下、威震仙城,但任你实力再强势力再大,唯独对流言这种东西,还是无能为力的。

这大抵就是人心始终是无法掌控的原因吧。

不过还好,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既然不能掌控流言,那就反过来,为流言加油添醋,放出更多混淆黑白真假难辨的话来,自然也能让人云里雾里的不知所措不明所以。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天龙山上看着平静,但私下里的流言却如浪潮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今天是浮云司吃了大亏,又被鬼长老耍了,没抓到人;明天是天澜真君神机妙算布置周密,一举击溃了魔教在仙城中最后的一股势力;后天又是有人站出来言之凿凿地说这场战之所以如此顺利,都是铁壶真君和天澜真君不计前嫌精诚合作,果然,这几位化神真君都是心怀天下,以天下正道为重的伟大人物云云。

流言如乱花,遮蔽人眼,难辨真假,但这段时间里铁壶真君没有再开口指责或是呵斥浮云司却是真的,认为这两大派系和解的人也多以此为证据。

不过在这一片纷扰中,还有一件小事并不引人注目,最多也就是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然后听了就忘的消息。

据说铁壶真君传下命令,撤回了之前所下的那道禁狗令。

天底下的修士大多是不养狗的,极少数会豢养宠物的修士还要被养其他各种各样名目不同的奇禽异兽分去一大半,剩下的人数实在少得可怜。

所以,这条禁狗令其实当初颁布时,虽然令人惊讶,但在仙城中实没有引起太多争议,大家都当它不存在的。

而这时突然取消了,大家也就听听笑笑,大多数人也不在意,只当是那位铁壶真君一时心血来潮好了。

反正你若是修炼到了化神真君境界,当然也有资格这般随意一番。

不过,这世上只有四个人知道,铁壶真君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那天在长街小屋中,在天澜真君与铁壶真君达成了所有条件共识后,陆尘突然十分客气十分温和地向铁壶真君多加了这么一条。

这个提议看起来似乎有些无礼且没有必要,但陆尘就是这么说了。

而奇怪的是,天澜真君似乎十分赞同,在铁壶真君发作之前,就笑呵呵地将这个要求算在了自己的要求里,也把铁壶真君的脾气给憋了回去。

所以到了最后,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捕最后默默收场,陆尘的生活中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改变,唯一最大的受益者,却好像是一只体型壮硕的黑狗。

那一天,被放出来再也没人约束的黑狗阿土,得意洋洋外加欣喜若狂地站在昆仑殿前,对着外头狂吠欢叫了一早上,据说整个天龙山头都能听到这只狗的吠叫声。

后来,黑狗阿土就被天澜真君踢出了昆仑殿,再不许它进去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昆仑的秘密虽然在那场抓捕中没有抓到鬼长老,但这次行动仍然像是给了已经奄奄一息的魔教最后沉重的一刀,捅在心窝里,伤到骨头里。

从那天以后,那个在仙城里飘荡了多年一直如鬼魅一般的幽影,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任何有关于魔教的动静,也没有任何与鬼长老有关的消息,一切都像是沉入了水面,坠入黑暗,从此悄无声息。

大部分人都认为,魔教大势已去,已然是不可回天了。

血莺、陆尘包括老马,还有那个投靠过来的陈壑,都是这个看法。

所有的实力都被一扫而空,就算是鬼长老还逃逸在外,就算他仍然还有一点可能在未来掀起几分风浪,但想要在如此强大的真仙盟面前重建魔教,还是太难了。

天龙山上平静了下来,当然了那只是外表,强盛时代庞大组织下的暗流永不停歇,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

在消灭了外敌之后,就轮到了大家为了各自的利益勾心斗角的时候,不,甚至可以这样说,这种时代其实早就已经到来了,大家在明争暗斗勾心斗角这方面都已经十分的驾轻就熟了。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过去终究还有个浮云司,因为天澜真君的坚持以及其他一些原因,像疯狗一样盯着魔教不停地撕咬追杀着,仗着天澜真君这不世出的雄才,仗着浮云司越来越强大的实力,还有各种凶狠果决的手段,这才慢慢地将魔教打压了下去,并为真仙盟争取到了令天下归心的名望。

现在是新的时代了,是时候做些其他的事情了。

比如,对着同是仙盟同是正道盟友的伙伴,笑着捅刀子,抢生意,破口大骂造谣生事然后正义凛然地指责对方,最后一旦得势就往死里整朋友了。

终于到了这个时代了啊!……你是等这一天很久了,还是一直抵御着不想让这一天早日到来呢?那一天闲暇时候,陆尘与天澜真君坐在昆仑大殿里闲聊时,就这么很直接地问他。

天澜真君想了想,然后很无所谓又很嚣张自傲地道:没想过,反正以我如今的功业,应该也是别人来算计我吧?陆尘对他的话一个字都不信,道:胡说,你说自己不算计别人,这种话我是不信的!天澜真君大笑,道:臭小子,就不会说些好听的么?陆尘道:哦,师尊是宅心仁厚,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还是当小心仙盟里一众小人居心叵测,有害你之心,不可小觑啊。

天澜真君抚掌微笑,颔首道:说得好。

陆尘翻了个白眼,沉吟片刻后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天澜真君道:如今那只老乌龟龟缩在哪里,死都不肯出来,确实难找,但又不能真的放弃不抓。

这件事你就先别管了,交给血莺和浮云司那边去做。

陆尘点点头。

天澜真君又道:你这里我另有一件大事,要你帮我,而且非你不可。

陆尘见天澜真君说到这里时居然收敛笑容,脸色郑重起来,不由得一怔,也是坐直了身子,点点头说:什么事?天澜真君目光向大殿外望了一眼,只见远方晴空下山峦起伏,天龙山巍峨挺立气势雄伟。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幽深,过了片刻后,道:你替我回昆仑山一趟……山林幽静,风过雄山,午后寂静的大殿里,只有轻细而低沉的声音,幽幽漂浮在这座殿宇中。

如一缕寂寞的风声,缠绵不去,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土懒洋洋地趴在昆仑大殿外的树荫下,一双狗眼半眯着,看起来瞌睡不已。

不过当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时,阿土身子一个激灵,一下子睁开眼睛,双眼炯炯有神,睡意不翼而飞。

陆尘站在石阶上,对着它笑了一下,招了招手。

阿土一跃而起,吠叫两声跑了过来,冲到陆尘身旁,十分亲热地用头蹭着他的身子。

陆尘摸了摸它的狗头,然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那巍峨庞大的昆仑大殿一眼,面上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过了片刻后,陆尘说道:走吧,阿土,咱们出一趟远门。

既然是出远门,当然也不可能说走就走,陆尘先是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了一番,然后出门又向浮云司那边走去。

阿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这样跟在他身边了,不过看起来这只黑狗倒也没什么陌生感,一路上自顾自地跑前跑后到处闻闻嗅嗅的样子,也和从前一样。

陆尘到了浮云司大殿,让人通报后,没多久就见到了血莺。

血莺一见他就露出了几分笑意,道:这可好一阵子没过来了啊,我跟你说说抓捕鬼长老的事吧,那只老乌龟当真狡猾,真不知道又潜藏到哪个角落去了。

不过我们也不算毫无所得,三日前……陆尘笑着摆摆手道:薛堂主,这件事由你做主就是,我就不插手了。

论到对付魔教,天底下更无人能胜过你,就算是前一段时间,师父令我过来,也是在一旁襄助你,帮你平衡一下昆仑派那些新来高手的关系罢了。

血莺微怔,笑容随即越发甜美了,掩口笑道:你这话说的,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陆尘哈哈大笑,道:没有的事。

对了,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想跟堂主你打个招呼,师尊传我功法,颇有艰深之处,近日里我将不得不在昆仑殿中闭关一段时日,外界一应事务,怕是暂时管不了了,也只能过来拜托麻烦薛堂主了。

血莺眉头一挑,随即颔首道:原来如此,修行本是我等修士的本分,你将来是前途无量的,身负真君期望,当然还是要以此为重。

其他这些凡尘俗事,就让我来做就好,你放心去修炼吧。

陆尘笑着一拱手,道:如此多谢了。

两人又闲聊一阵,言谈间将一些杂事都交接好了,陆尘便告辞出来,拐了道弯,又找到了老马,将原话对他说了一遍。

老马看起来倒是十分羡慕,笑道:好好去修炼吧,说不定到你出关的时候,就要一鸣惊人了。

陆尘笑道:那怎么可能啊,反正你到时候多买点酒,我们一起喝一场。

老马大笑,答应了下来。

陆尘带着阿土走了,一路上有意无意中,他经过了苏青珺的住处外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门上良久,但最后还是沉默地走了过去。

就这样,他回到了昆仑大殿中,带着阿土,坐在了某个安静无人的角落里。

当夜晚来临时,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陆尘在一片寂静中,融入了那片久违的黑暗阴影里。

第五百二十四章 疑心黑暗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安静的夜里沉浸在梦中也是一种不起眼但实际上很美好的幸福。

只不过有的人注定不想要这样的梦境,哪怕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如同一只警惕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戒备着,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白莲她就是这样的少女。

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转过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夜色幽静,深沉如海,除了黑暗仿佛一无所有,但又好像在那片黑暗深海的背后,隐藏有无数的阴影鬼魅,在这个深夜中凝视着这里。

白莲轻轻皱了皱眉,然后转回头来,便听到了同一个房间里,苏青珺那平稳安静的呼吸声。

她还在睡梦中,安静温和地沉眠着,尽管她也曾遇到过那些伤过心痛苦的事,但也许在她内心深处,终归还是光明的。

她并没有背负太多的秘密,她的心中不会有那种可以压迫如山、令人发疯的重担,她活在自己的岁月里,品尝着属于自己人生的酸甜苦辣。

她睡得很安静,也很安稳。

白莲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掠过了一丝羡慕之色,然后她轻轻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白莲走到了门外的路上,万籁俱静的深夜里,周围的屋宅都没有光亮,只有夜空中的几点星辰,为人间洒落些许光辉。

白莲向四周张望了一眼,然后就眺望向长街靠昆仑殿那个方向,幽暗深邃的夜色中,隐隐约约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那片阴影深处,仿佛是一棵在黑暗中顶天立地的巨树。

白莲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眼底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有一种转头就跑的冲动,但是到了最后,她却还是鼓起了勇气,慢慢地向那片黑暗走去。

神秘的阴影仿佛在前方指引着这个少女,她清丽脱俗却又略带苍白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黑暗簇拥在她的周围,似恶鬼在欢呼狞笑,纠缠不去,飞舞萦绕。

少女越走越远,渐渐离开了那片宅子,走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隐蔽所在。

周围是一片林子,但透过缝隙还可以看到那座巍峨雄伟的昆仑大殿,想来大概是在昆仑殿的旁边某处了。

直到那团阴影忽然站立不动,这片黑夜中的树林里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本该在草木之下的虫子、小兽,也突然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所压制恐惧一般,再也没有任何的声息。

白莲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也许她一生中都未如此惧怕过一个人,包括她昔年的那位也曾经名满天下道行深不可测的师父白晨真君。

在她的眼前,那片黑影仿佛已经遮蔽了她整个世界,她完全失去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生死悲欢,却都掌握在这片阴影的手中。

她看着那团阴影,然后咬紧了牙关,慢慢地跪了下来,俯低身子,表示出自己的顺服,不敢暴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和不快,颤抖着声音,低声道:师叔…………你的伤好了?那片黑暗阴影中传来了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子声音,对着白莲问道。

白莲俯低了头,道:差不多都好了。

是我让陆尘动的手,你心里是恨我,还是恨他?白莲的身子在地上僵了一下,然后低声带着一丝坚决道:没有,我谁都不恨,这些事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那片阴影动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来,淡淡的微光之下,露出了天澜真君那高大魁梧的身材,他的那个大光头哪怕在这样的黑暗角落中似乎也显得格外突出。

这个站在整个人族巅峰的男人,面上不加掩饰地看着眼前那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少女,面上露出了一丝轻蔑之色,只是不知他此刻心中到底是轻视白莲言不由衷,还是平淡地看不起世间所有的人们。

也许他甚至连拆穿白莲那言不由衷的话语都懒得去做,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道:上次你做的不错,宁死也没反抗,看来心里还是老实了。

白莲的头碰在这林中的地面上,感受到微微湿润又冰冷的泥土,她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后轻声道:请师叔放心,白莲绝无二心,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在师叔身边为马前卒,为您冲锋陷阵,为您的雄图大业略尽心力,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

天澜真君不置可否,面上神情也是平淡,看不出到底是喜是怒,也看不出他是否信了白莲的话。

他只是默然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我不久前刚刚让陆尘秘密离开仙城,暗中潜回昆仑山,替我去做一件事。

你若是愿意的话,就随他一起过去吧。

白莲身子一震,愕然抬头,面上露出惊讶之色,显然完全不明白天澜真君突然说出的这个要求究竟有何用意。

不过,天澜真君一点都没有对她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道:陆尘若是问起,你只说是我的意思就好。

这一路上,你且跟着他,多多与他聊天说话,挑动他对我不满,如果可能的话,你也可以唆使他暗中害我,总之,如何阴险恶毒我都不管,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砰!白莲一个重重的响头磕了下去,毫不迟疑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弟子不敢!天澜真君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下,道:让你做,你就去做。

白莲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快跳出了胸膛,紧张万分,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这位恐怖如山的巨人,然后带着一丝颤抖,慢慢地点了点头。

等你回山之后,一路上事无大小,还有陆尘有何反应,都来向我禀告。

天澜真君说道。

白莲默然片刻,低声答应了下来。

天澜真君不再看她,转身欲走,不过很快又停下脚步,道:还有一件事,这一路上你都可以跟着陆尘,但是到最后抵达昆仑山禁地时,你不许进去。

昆仑禁地?白莲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低头应是。

天澜真君径直去了,不再回头多看一眼,大概在他眼中,白莲也只是个轻薄渺小如落叶般的小人物吧。

而白莲则是一直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态许久未动,过了好一会后,她的脸上才在黑暗中,忽然掠过了一丝有些诡异的快意之色。

她是个异常聪明的少女,哪怕眼下她和那个人仍有着天壤之别般的差距,但是她却还是在心中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了,原来如此强大几乎绝世无双的这位,仍然还是有一个弱点的。

他太强大,太聪明,将人世情怀看得太透彻,将翻云覆雨波云诡谲的手段使得太彻底。

天下间人人敬畏崇拜,谁不是呢?可是他,却也无法再轻易地相信另一个人了。

纵然他自己心里愿意,喜欢,栽培并选择了那么一个继承人,他想要去将自己的所有基业都交付出去,但是……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疑心!那永无休止的、始终无法彻底相信一个人的疑心。

那是黑暗中永远无法摆脱的一道阴影,始终缠绕跟随在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之后,似一条毒蛇,不时地露出锋利的毒牙,滴落透明却足以致命的毒液。

第五百二十五章 无情夜深人静的时候,黑暗笼罩大地,昆仑大殿中因为有几处点燃着长明灯,倒还有几分光亮。

不过这光辉也是十分微弱,照不亮太远的地方。

也照不到陆尘的身上。

黑狗阿土趴在陆尘的身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呼呼大睡,而是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

它时不时地会转头看向周围,更多的时候会把目光望向大殿中央那座高大的莲花宝座,虽然此刻那边空无一人,但在它那一双狗眼中,却似乎总有些警惕乃至敌意的情绪。

大概是原来坐在上面的人太过强大,然后某一天听了狗叫烦了将它踢飞出去了吧。

相比之下,陆尘就显得平静多了,他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安静坐着闭目养神,一直到了深夜时分万籁俱静时候,他才睁开眼睛,向大殿外面看了一眼后,对阿土说道:走吧。

阿土站了起来,摇摇尾巴,就自己向门口小跑而去,看起来对这个地方并没有半点眷念之意,似乎很不喜欢的样子。

陆尘随后也走出了大殿,昆仑殿里的那几点微光根本就延伸不到外面,于是黑暗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将他簇拥在阴影之中。

阿土转头向他看了一眼,大概是因为站在黑暗中的缘故,陆尘忽然发现它的一双眼眸又变成了淡淡的幽绿色,与之前来到仙城时有了少许改变,色泽更淡了些,但更加清澈,就好像是一颗宝石擦去了表面的一点尘埃,变得越发漂亮了。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一下阿土的头,然后大踏步走下台阶,走进了这片黑暗夜色中。

……在离开之前的那一场对话中,天澜真君已经对陆尘交代了大部分的事情,至于为什么如此机密的事,他自己却不亲自走一趟时,天澜真君也对陆尘说明了原因,表示此刻正是真仙盟中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关键时刻,他实在是脱不开身,必须在这里镇守场面。

一旦他贸然离开仙城,只怕便会有大变发生。

时至今日,真仙盟近乎剿灭魔教,天下归心,浮云司名动天下,人人敬畏,无论是真仙盟还是天澜真君,都是数百年来声名威望最顶峰的时候。

然而在此刻,天澜真君却说危机四伏?却说大变将生?陆尘对此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很平静地接下了这个诡异且重大的秘密任务,然后在对外宣布闭关的借口后,悄然离开了这座天下修真界中权力重心所在的巨城。

很多年来,他都像是一个天生属于黑暗中的人,每当夜色来临时,他就会显得格外如鱼得水,甚至可以做到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当然了,这个夜晚里他不会再变身成过往尘封记忆中的那个带着冰冷杀意的影子杀手,他只是安静地带着阿土,匆匆地从这座仙城里离开。

一路上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走得十分顺利,虽然不算是什么特别欣慰的事情,但陆尘走出仙城范围的那一刻,还是觉得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回头眺望的时候,他心里才突然发现,那座像是巨兽一般安静匍匐在黑暗夜色里的城池,原来他在里面的每一天,竟然都有一种不自觉的紧张和压力。

陆尘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招呼了一下一旁看起来远比他兴奋,正十分高兴地在周围荒野上到处钻树林草丛,闻闻嗅嗅,狂奔跑跳的阿土,就要继续赶路。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陆尘和不远处正在跑过来的阿土突然都若有所觉,一起转头向数百丈外的某个地方看去。

那里正好也是仙城与外界的交界处,在夜色的微光和阴影下,突然有几道人影冲天而起,又迅速地落了下来,然后在那片黑暗中激斗起来。

兵刃声、嘶吼声、冷哼声、惨叫声,在压抑的气氛里迅速地散发开去,似乎是几个人在围攻一个少女,而且双方的下手都十分凶狠决绝,每一下出手都像是恨不得彻底杀掉对方。

陆尘皱起了眉头,向那边眺望了一阵,这时阿土已经跑到了他的身旁,过了片刻后,陆尘忽然低声说道:好像是白莲?阿土不置可否,歪了歪头,站在那边脚步一动不动,看起来没有一点要过去帮忙的意思。

陆尘想了想,面上也是露出几分迟疑之色,这个时机确实有点太过巧合了,前不出事后不出事,偏偏在他悄悄离开仙城的这个晚上,白莲也要离开?然后被人发现并追杀?陆尘沉吟一会后,摇了摇头,背转过身,拍了拍阿土的头,淡淡地道:和咱们没关系,走吧。

说完,他便径直去了,对远处的那一场激战再不多看一眼。

阿土打了个响鼻,倒是回头向白莲激战的那边看了一下,不过怎么看这只狗的表情和目光都像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就好像在心底不停嘀咕着:快死吧,快死吧……嘴巴里咕哝了几句后,阿土撒腿就跑,没一会就追上了前方的陆尘,摇着尾巴看起来显得格外高兴的样子。

一人一狗,就这样走入了远方的夜色中。

……狼心狗肺!混账!臭男人!激战中的白莲没来由地觉得气炸了胸膛,瞄到了远处那一人一狗十分绝情且光棍地转头就走,再一想自己追过来的使命,甚至在这之前她心里还想过是不是要暗中提示或者与陆尘和睦相处的可能,她就觉得自己万分委屈。

好吧,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她并不傻,她看得出来虽然天澜真君那死光头对陆尘这个徒弟仍然不是完全信任,但陆尘毕竟是他亲自选定的唯一的传人弟子,他所作所为的根本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尽力打消自己的疑心,然后可以去真正相信陆尘。

光凭这一点,陆尘在死光头心目中的地位就无人可及。

因为旁人甚至连让天澜真君去疑心的资格都没有,就比如她自己,天澜真君就不会派人来试探她,因为他根本就不屑也不会有信任她的意思。

她知道陆尘日后也许真的是前途无量,她知道虽然从小自己看起来是天之骄女,天赋绝顶,然而这一切如今在真正的权势和绝顶人物面前,看起来一文不值。

她确实想过去巴结陆尘,趁现在赶紧交好,施恩于他,让他将来可以照顾自己……可是,她没想到陆尘根本没有过来的意思。

他是看不起我么?白莲心中有些惶恐,然后又转为了愤怒之意。

周围的杀手仍然还在凶狠地围攻着,白莲愤怒起来,面色如霜,出手猛然暴烈了几分,同时口中咬牙切齿地道:去你的死光头,派我做事又不告知这些狗腿子,这是故意整我吗?第五百二十六章 疗伤天亮的时候,白莲终于冲破了包围圈,带着一身血迹斑斑杀出重围,甩掉了那些追兵。

她疲惫欲死,全身痛楚如沸,但是此刻她甚至都顾不上这些,在确定暂时安全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开始寻找陆尘的下落。

只是,陆尘以及那只体型庞大的黑狗此刻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真是一种很惨很倒霉的感觉,白莲气得差点咬碎银牙,但显然就算她把自己气死也没人会过来帮她收尸,所以最后终究还是只能咽下这口气,找了个隐蔽的林子先躲起来,然后开始处理伤口,准备休息一会待回复体力后,再继续往前寻找陆尘的踪迹。

幸好她知道陆尘的目的地是在哪儿,只要往昆仑山这一路追踪过去,大概总能找到他吧,这也是一片倒霉晦气中唯一的一点希望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或许……到时候多挑拨两句,让这厮跟天澜真君翻脸就最好了。

毁了他的前程,让天澜真君对他生疑,最好再亲手杀了他,这样就是最好不过了。

心里这般恨恨地想着,然后居然有了一丝快意,白莲将身上外衣脱下开始包扎伤口,只是这个时候就看出,昨晚她经历的战斗着实激烈,身前身后都有伤口,虽然并没有致命,或是太过严重的伤势,但一眼看去,这十多岁的少女身上伤痕累累的模样,与她那清丽脱俗的容颜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也让人忍不住想要叹息一声。

一个美丽的仙子也许本该高高站在云霄之上,不食人间烟火,俯视众生被人爱慕敬仰吧,而眼前这个少女,大概就是落入凡尘坠落尘埃的那个倒霉蛋了。

所以,就真的有人叹了口气。

白莲身子一紧,一下子跳起身子,神色紧绷,犹如一只凶狠愤怒的小兽,目光冷冽锐利,望着那林木背后的一片阴影,低声喝道:什么人?窸窸窣窣……一阵草木乱抖,然后,从那片草木阴影中跑出来了一只黑狗,站在那边也不靠过来,就那样看着白莲,然后口中汪的叫了一声。

白莲呆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错愕之色,但不知怎么,身子却慢慢松弛下来。

片刻之后,在黑狗阿土的身后,阴影晃动了一下,然后陆尘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白莲,目光扫过她身上白皙肌肤上的道道血痕伤口,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要我帮忙吗?……滚!白莲坐在地上,咬牙切齿,身子微微颤抖地道,我才不需要你……嘶,好痛……来帮我。

痛就对了。

陆尘坐在她的身后,身边跟变戏法似的已经多了好些伤药、白布之类的东西,然后他边为白莲处理后背的伤口,同时口中说道,至少人家没在兵刃上下毒,不然你就更麻烦了。

白莲双拳紧握,小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看得出来,她正在竭力忍耐,喘息几声后愤愤地道:好歹那也是真仙盟的人,正道中人哪可能会下毒?这你就错了。

陆尘放下手中沾满血迹的方巾,然后取来伤药往白莲伤口上轻轻洒了些白色粉末上去。

白莲身子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急促地连续低哼了几声,但最后终于还是强忍住了。

陆尘放下药瓶,道:要说像下毒这些阴险毒辣的手段,天底下还真没什么人能比得过咱们真仙盟,唔,特别是浮云司那边,那才是人才荟萃、高手云集的地方。

所以你昨晚能囫囵地跑出来,也算是运气不错了。

白莲沉默了下来,不知为何眼神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

身后陆尘看看伤药粉末已经融入在伤口中了,就开始又去处理另外几道伤口。

如此忙了好一会,才将白莲背后的伤势都处理清楚。

尽管陆尘向来是个铁石心肠的男子,见惯了鲜血生死,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他仍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后,对白莲道:这些伤口又多且深,将来你……背上可能会留不少疤痕了。

白莲却似乎并不在乎,只是冷笑了一声,也不回头,淡淡地道:我胸口这里也有一道伤痕,抹也抹不掉的,你要不要也看一下?陆尘顿时没话说了,面上神色显得有些尴尬,苦笑着摇摇头,用白布轻轻将白莲身上的伤口包了起来。

待全部处理清楚后,他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白莲,身后很快传来穿衣服的索索声,陆尘却忽然看到趴在不远处的黑狗却突然抬起了头,向自己身后张望着看去。

陆尘瞪了这只土狗一眼,阿土吃了一惊,脑袋缩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陆尘沉默了片刻,开口缓缓说道:你心里应该明白的吧,我是不会对你说我后悔刺了你一刀的。

背后的声音停了片刻,像是白莲的动作在一瞬间静止了一下,然后又如常响起,过了一会后,白莲穿好衣裳走了过来,看着陆尘,面色冰冷,道:你记住,迟早这一刀我要还给你的。

陆尘点点头,道:好吧,我记住了。

……你们浮云司里大概就没有好人吧?从那片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白莲向来时的方向眺望了一眼,望着那片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点轮廓的巨城,有些厌恶地说道。

陆尘从她身边走过,道:昨晚围堵你的人很可能不是浮云司的,不然的话,你现在身上多少会有些让人头疼的手尾。

不过……你说的对。

他点头表示同意地道:我也觉得浮云司里其实没多少好人。

白莲看了他一眼,道:所以这么多年和魔教缠斗不休,算是以毒攻毒?你呢,你也是毒物中的一种吧?陆尘默然片刻,道:我大概是一种剧毒吧。

白莲凝视他片刻,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摇头一边往前走去,口中道:我那师叔也不知道哪里瞎了眼,居然看上了你,还收你做徒弟啊,真是想不通。

陆尘跟了上去,微笑道:哦,那你觉得我不行?白莲哼了一声,道:比我差远了吧,论出身和天赋资质,我不是哪个都比你强多了?陆尘想了想,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道:对了,看你这样子,莫非是昨晚就追着我过来了吗,有什么用意?第五百二十七章 昔日爱人在这里呆烦了,我想回家。

白莲说道。

回家……陆尘有那么片刻的工夫恍惚了一下,沉默片刻后道,我居然一直都忘了你还有个家。

白莲翻了个白眼,不过很快也有些无奈地道:无所谓了,我自己也常常忘掉的。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都是笑了出来。

虽然彼此间远远谈不上什么信任,但两人间的气氛倒是稍微缓和了下来,陆尘似乎也无意再去追问白莲的用意,便继续向前走去。

白莲姓白,出身的是昆仑山下昆吾城中的大族白氏世家,说起来,当年白晨真君还在的时候,白莲拜入他门下做了关门弟子,可是有好一阵子疯传过白晨真君就是白家的一员,是白家背后最大的靠山,也让白家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不过就像所谓的天澜、天影一样,事实上,白晨这两个字是道号而非名字,来源是当年天澜和白晨二位的师尊天鸿老祖所取的名字,并非本名,所以白晨真君和白家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白晨真君那是地位太高,对这种流言根本懒得理会,而白家则是态度暧昧,公开去造谣传谣那当然是不敢的,不过从头到尾他们也都是听之任之,一副谣言止于智者的模样,从不出头否认,还是抱了一副这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意思。

这一点在昆仑派中有点地位的人眼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所以,陆尘对那个白家平日里从无来往,也没什么好感,也就是当年对白莲有所怀疑时,让老马偷偷地去查了一番底细,但最后也没查出什么来。

白莲要回家,白家在昆吾城里,那自然是要往西陆昆仑山那边走的,当白莲转头对陆尘问你要去哪儿时,陆尘也只得无奈地说了一句,道:我去昆仑山。

既然目的地相同,又是彼此相识,那么同行看起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但这是对普通人而言的,而陆尘并不是一般人,相反的,这个人一向与众不同,所以接下来本该是两个人和和气气相亲相爱一路同行的戏码并没有出现。

陆尘很是直截了当地对白莲道:山高路远,就此别过,再见!说完转身就走。

白莲在原地怔了一下,好像被这个男人惊呆了,过了一会才醒悟过来,气得一跺脚,追了上去拦住陆尘,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姑娘招你惹你了,你见我就跑?陆尘正色道:跟你走这么远一段路,我怕我半夜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

说着,他居然还转过头看着跟在身旁的那只黑狗,问了一句道:你觉得呢,阿土?大黑狗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点头,看起来一副恨不得连尾巴都翘起来五肢赞同的欣慰神色。

白给你吃那些妖兽肉了!白莲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道,这笨狗很蠢的,怎么能信它问它?阿土大怒,龇牙咧嘴,口中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声,看起来有点吓人。

白莲却正眼都不看它,只是啐了一下道:叫什么叫,再乱喊,回头给你放血!阿土脖子顿时缩了一下,好像打了个冷战。

其实如今的阿土在经历了南蛮荒原和大雪山后,早已经是脱胎换骨,与当年那只孱弱的小土狗不可同日而语了。

但昔年在昆仑山上,白莲布置的血食秘法太过血腥,场面恐怖,大概还是给它留下了极深且难以磨灭的印象。

陆尘倒也没有帮这只正陷入倒霉回忆的黑狗说话的意思,反正阿土皮厚被骂几句也不会死,他只是皱了皱眉,道:大家各走各的,彼此心安,何必把话说得那么明显?白莲看了看他,忽然冷笑道:如果是苏青珺来的话,只怕就是倒过来了,会是你缠着人家一起走,而苏师姐不愿跟你一起吧?陆尘想了想,居然也点头道:差不多吧。

白莲被他这么一说,一时也没了脾气,眼珠子转了转,却是对陆尘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一直在提防我,怀疑我?陆尘指了一下自己,道:你觉得我看起来很蠢吗?白莲道:不会。

陆尘道:好,那我不信你能自己跑出仙城。

白莲:……我也很厉害的。

陆尘哼了一声,道:你再厉害能厉害得过死光头?你是在他手里的人,只要他不放手,我不信你能跑出来。

白莲一时气馁,随后嘲讽道:看你死光头死光头叫着,似乎对真君大人十分不敬啊?陆尘道:我敬他个大头脑壳!你回去可以这样直接跟他说了。

白莲瞠目结舌,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陆尘,半晌后道:我跟他说什么?我被他关得快闷死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也得透透气再回去。

陆尘斜眼看了她一下,道:既然都出来了,你不打算跑?白莲沉默了一会,道:不跑了,我怕跑不掉,死得更快。

陆尘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到了最后,这两个终于还是没分开,还是一起走上了前往昆仑山的道路。

虽然白莲没有明说来意,陆尘也就假装着不知道,大概这也是人活得累的缘故了。

阿土对此是有些不满的,并十分明显地表示了出来,不过对此,两个人类都无视了。

这让阿土十分郁闷,只好整天到处溜达着不肯靠近白莲,然后白莲也十分忠于自己的使命,时不时地就开始向陆尘提出一些问题。

你今年到底多大了?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神通?这种事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你杀过多少人?记不清了。

你和多少个女人上个床?……这是你一个女孩子该问的话吗!到底几个?一个都没有。

骗人的吧?骗鬼的。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我就不烦你了。

我已经很烦了,别问了吧?你到底有没有,真心爱上过哪个女子?正在行走的陆尘身子忽然顿住了,过了一会后,他沉默不语地向前走去,在那一天中,他再也没有和白莲说过话。

第五百二十八章 昆吾易家其实在很多时候,陆尘和白莲这两个人都并不是很好相处的人。

白莲的性子是自小养成的,孩童时在大家边缘旁支应该是吃了不少苦,但后来被发现天生绝世罕见的五柱天资,顿时就一步登天,一下子成为人见人爱的珍宝。

及至被昆仑派白晨真君收入门下,更是达到了她人生的顶峰,人人看好她,个个都以为这个少女日后必定有锦绣前程,元婴真人不在话下,甚至化神真君之位亦可期待。

那时候,白莲一边有白氏世家的全力支持,一边又有昆仑派中最大的靠山,还有个大师兄直接就是昆仑派的掌门真人,偌大一个昆仑派上上下下都将她当作仙女一般供着捧着,再加上她又是天生的美貌动人,小小年纪便是一副九天仙子不染尘埃的气质,正是传说中那般完美的人物。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一个叫做天澜真君的人的话,想必白莲真的会过着仙女一样的人生吧。

而如今,她身上几乎所有的炫目光环都已经褪色掉落了,师父死了,师兄莫名其妙地闭了死关不见天日,还有一个师兄更过分,直接投敌。

甚至就连原本将她当作未来家族中兴希望,对她寄予无限希望的白家,突然一夜之间也好像聋了瞎了,彻底地忘记了她,几乎不再对外提到她一句话。

这世事境遇如此的残酷,落差如此之大,白莲居然还没疯掉,仍然还在挣扎求生,已经算是很好很好了。

只是如今她的脾气真的就跟带刺一样,除了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真君面前俯首贴地不顾尊严地求生,对其他人都是十分冷漠尖刻。

就算是陆尘,也是如此,时不时地就会嘲讽挖苦几句。

相比之下,陆尘看起来倒好像更好些,这么多年的磨砺隐忍,痛苦折磨,他早就变得圆滑起来,很多时候该笑的时候他会笑,该低头的时候会低头,但是不知为何,他终究还是给人一种冷漠的距离感。

他总是离人很远,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意或是想法,又或是,他让你看到了他的心意,但是接下来你却又会怀疑,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每个人和他相处时几乎都是如此,谁也接近不了他的深心处,白莲如此,苏青珺是如此,天澜真君如此,甚至就连跟他一起渡过了十多年岁月的老马,也是如此。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天澜真君才一直不能完全地相信他?这样的两个人走在一起,如果说彼此之间能够和睦相处、亲密无间,那当然就是一件怪事了。

这一点在他们同行几天后,都是聪明人的陆尘和白莲二人,很快就都明白了。

只不过白莲因为某种原因,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性子,每天每日里经常主动地找陆尘说话,但谈话的气氛却常常令人十分尴尬。

陆尘对此的反应十分直接,都已经混到这份上了,而对面这个少女又不是可以压制他或是直接决定他命运的人,所以陆尘毫无应付的兴趣,哪怕白莲确实是人间罕见的绝色。

陆尘开溜了,带着黑狗阿土,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跑得比谁都快,神鬼莫测得连白莲都追不上,只有在黑暗的夜色中气恼地咒骂了一阵。

……恢复独行的陆尘带着阿土,跋山涉水,一路行来,在数年之后,终于是再度回到了西陆,看到了那座记忆中熟悉的雄伟的昆仑山脉。

人世间的世事沧桑变化,看起来完全没有改变巍巍雄山的模样,或许这一点岁月在天地山川的眼中,只不过是转眼一瞬罢了。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那一刹那间的微光,就是他们的一生。

陆尘并没有急着登上昆仑山,而是进了昆吾城中。

昆吾城他当然也很熟悉,在这里发生过很多很多的事,除了那些年的爱恨情仇,其实在更早的以前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曾经在这座城池中流浪过,然后被天澜真君发现并带走,这才有了他日后的人生境遇。

在陆尘所有的记忆里,昆吾城其实是一切的起点,他是从这里开始自己的人生的。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望着熟悉的风景,陆尘总有一种错觉,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从来没有改变过,不止是街道、商铺、屋宅,甚至就连这里走动的人们,给他的感觉都好像很久以前那样,什么都没改变。

只是这种感觉当然是错的,一切都变了。

昆吾城中有许多大宅,那些历史悠久的世家豪门都住在这里面,一路走来,陆尘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行人,看到了那些门楣,回忆起了往事。

白家的气派还是很大,但门前的人似乎变得沉稳低调了。

苏家明显有些破败了,不知是不是里面的主人无心打理?门口的下人一个个无精打采,连看着外面的眼神都是飘忽的,好像失去了生气。

后来陆尘在另一家看起来稍微小一些的屋宅外停下了脚步,隔了一段距离,他看着那座门楣上挂着的那个易府的字眼,默然良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真要是算起来的话,易昕离世距离现在并不算特别久,但是在陆尘心里,却仿佛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只是时光逝去,当年那个少女的笑颜却在心中越发的清晰,光阴并不曾磨去她的美丽,只是在心中悄悄占着那个角落中,微笑着看着他,静静地陪伴着他。

相比起易昕,陆尘反而是对当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里的很多事情都淡忘了,那些权力的争斗,残酷的厮杀,生死一线之间,改动天下命运的种种,一切对他来说都开始变得遥远起来。

来这趟昆吾城之前,他就已经跟老马打听过当年他离开后易昕的情况了。

易昕的遗体最后是被她家里人收敛回去的,她的父亲还是很爱她,听说是极伤心的,在办好易昕的后事后就大病一场,虽然没有丧命,但这些年来身体也是不如以往了。

易昕的死因,直到现在都有些不清不楚,换句话说,那个真正的凶手直到现在都还不能肯定。

这一点听起来多么的滑稽,然而事实就是这样。

有人曾经私下偷偷说过和苏家那个死掉的儿子苏墨有关,但迅速被苏家否认,苏墨的娘亲白夫人悲愤欲绝地否认并宁死不肯让儿子死后还要背负污名,不然就让她先死。

她的态度是如此的决绝,以至于苏家里的其他人再没有说话。

易家找过昆仑派,想要追查,但最后不了了之。

苏家是大世家,而且家族中还有特别出色的人物在昆仑派中,连带着还有好些位元婴真人有关系。

谁叫你是小门小户,只会种茶的小世家呢?哪怕你现在门中有一个元婴真人都不会是这种情况。

不过易家也没有真的撒泼大闹,因为那样撕破脸对整个家族来说并无好处,而且在某些私下的场合,还是有些看不过去的人对他们说了些话。

易昕并不算是含冤而死的,有人曾为她怒发冲冠,有人曾为她不顾一切,有人曾为她报了仇了。

报了仇,那就好。

死者心愿已了,生者还需继续生活,只是这份恨埋在心里,传于子孙,将来终有一日,会生长发芽。

那一天,陆尘站在易家的门外感慨万千,回忆往事,当然不会去想这些多年以后的事情。

他只是想去再看看易昕而已。

确切地说,是想见一下那块写着易昕名字的木牌。

不知为什么,陆尘的心里有些惘然,想起了昔年重回清水塘村时,他在叮当的坟茔前的心情。

她们都是人间美好的女子,只是她们却都走了。

生前没有抓住她们,于是阴阳相隔后,就只剩下了回忆。

他掉头离开了这条街,但并没有走远,找了间客栈住下,然后一直等到天黑后,把阿土安顿在客栈房间里,陆尘便趁着夜色,回到了易家,翻墙而进。

第五百二十九章 拜祭易家的宅子是那种很多年了但还是很干净整齐的屋子,条理清楚,错落有致,虽不如苏家白家那般奢华,但自有沉稳高雅的气息。

同时,这里的格局也十分清楚,陆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易家府邸的后方找到了家中祠堂所在。

祠堂这种东西,一般人家当然是不会有的,有的时候一个村子里同姓同族的才会有一个大祠堂,用来供奉历代祖先。

能在家中专门辟出一块地方修建家祠的,那基本上都是名门大族和世家一流了。

易家祖上是风光过的,所以祖宗遗荫,家里也有个祠堂,不过看起来规模并不算大,只是在屋宅一角,然后一个院子一栋青瓦白墙的屋子,就是这里的全部。

陆尘轻轻翻入这处僻静的院子时,周围安静无声,夜色笼罩着这处祠堂,只有按风俗永远打开的大门内,可以看到有几盏长明灯亮着。

昏黄的灯火下,阴影微微颤动,安静的供桌上方,供奉着许多块牌位,上面写着逝去的人的名字。

陆尘向那屋中凝视片刻,便迈步走了过去,只是在他刚刚走到门边,准备迈步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顿了一下,却是在门口停了下来。

长明灯下,他的脸庞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也突显锐利,一下子转眼看向这祠堂一角。

那里有一块烛火照耀不到的地方,摆放着一张木椅,上面影影绰绰一团阴影,竟是隐约有个人坐在那儿。

夜色沉静,屋内屋外一时没有半点声音,陆尘也没有露出心虚或是害怕的神色,只是望着那个人影。

过了片刻之后,那团阴影动了一下,随后一个人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了过来,站到了灯火之下。

那看起来是个老人,头发灰白,脸型瘦削,同时脸色看起来如古井无波般的平淡,似乎很难再有什么事情能惊扰他了。

陆尘凝视他片刻,忽然发现这个老者的眉目之间,竟隐隐有几分与易昕相似的地方。

他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却是拱手行了一礼,并向后退了一步,表示出自己并无敌意,随后说道:对不住,惊扰前辈了。

顿了一下后,他又加了一句,道:还请放心,我不是贼。

那老人也在看着他,在自己家中突然多出了这样一个陌生人,从头到尾他居然也没有什么惊讶气愤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祠堂里什么都没有,如果是贼也不会来这里了。

饶是陆尘一向圆滑,这时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幸好那老者很快又开口道:我们易家虽然是小门小户,但也有值夜守卫的,阁下能够悄无声息潜入到这里,而未惊动任何人,想必是有惊人神通。

只是不知道阁下到底有何目的,还请告知一二?陆尘默然片刻,道:我是来拜祭一位故人的,只是不愿惊扰诸位故人家眷,所以乘夜至此。

不当之处,实觉羞愧,还请前辈见谅!那老人似乎略感意外,怔了一下后,问道:请问阁下是想来拜祭我们易家的哪位先人?陆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然道:易昕。

那老人身子微微一震,面上起了几分变化,睁眼凝视陆尘好一会儿之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你……莫非是陆尘?陆尘吃了一惊,点头道:正是,您是哪位,怎么会认识在下?那老人又凝视他片刻,随后叹息一声,道:请进来说话吧。

说着转过身,望着那些供桌上的灵牌,默然片刻后,道:老夫易明,是易昕之父。

……寂静的夜里,黑暗笼罩大地,夜深人静,大多数人都进入了梦乡,只有在易家后宅的祠堂中,还有两个男人相对而坐,平静地交谈着。

当年的事我都去打听过了,虽然我们易家家道中落不比从前,但在昆仑山上也还是有几个相熟认识的人……易明对陆尘说着这些话,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陆尘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易家好歹也是昆吾城里的土著,祖上也曾经出过了不起的元婴真人,纵然现在实力衰微了,但是要打听消息自然也是有些门路的。

远的不说,当初十分照顾易昕的颜萝与将易昕收入门下的东方涛,就是现成的朋友。

祠堂中并不是待客的地方,所以这时他们两人间当然也不会有什么茶水,只是相对而坐,易明看着陆尘,沉默半晌后忽然却是站起,然后向他郑重行了一礼。

陆尘吃了一惊,连忙避开,道:前辈,这是为何?易明略带苦涩地笑了笑,道:不管怎样,当年总归是你帮易昕报了仇,这个情,我们易家人心里是记得的。

陆尘顿时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后才低声说道:对不住,我……没救到她。

易明摇摇头,转身走到祠堂里的供桌边,目光扫过那些灵位,最后在最靠边上的一块灵牌上停留下来,轻声叹息道:易昕啊,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陆尘慢慢走了过来,向那块木牌上看了一眼,只见上头只写了简简单单一行字:女儿易昕之灵位。

在那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突然有无数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一幕一幕掠过,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转过头以一种请求的目光看向易明,易明叹息一声,点点头,让开了身子。

陆尘从供桌上拿起摆放的清香,一共三支,在长明灯上点燃了,缭缭青烟飘起,如梦似幻。

他凝视着青烟背后的那块灵牌,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位明眸善睐、爱笑欢快的少女,片刻之后,他手持清香,对着易昕的灵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下,然后插在了供桌上的香炉中。

祠堂静寂,只有青烟漂浮,回想起人这一生,大概在阴阳相隔后也都会变得如这一缕青烟般幽幽飘散吧。

他站立了很久,随后向易明行了一礼,道:多谢前辈成全,感激不尽。

在下心愿已了,就此告辞了。

易明点了点头,道:阁下这份情谊,我们易家人记在心中,日后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开口就是。

陆尘笑了笑,却是摇了摇头,和自己扯上关系,实不是一件好事啊。

他对易明拱了拱手,便转身走出了祠堂,一纵身掠起飞进了深沉黑暗的夜色中。

前方那处遥远地方,那座巍峨的昆仑雄山,似乎也正在夜色中展开了胸襟,欢迎着这个异乡人的到来。

第五百三十章 雾气中的眼睛夜色苍茫,雄山挺立,巍巍昆仑屹立世间,已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看过了多少沧海桑田。

陆尘乘着夜色向山上掠去,他的身影融入到黑暗中,犹如一片与周围黑暗无异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行着,并没有惊动任何巡山的守卫。

昆仑派多年传下来的宵禁规矩显然还在发挥着作用,如此一个名门大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那些巡山守卫弟子,就几乎看不到其他更多的人影了。

其实以陆尘现在的身份地位来说,他在昆仑派中的地位已经是不可小觑,单是一个天澜真君的唯一亲传弟子,就已经足以将他放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毕竟在如今的昆仑派中,天澜真君的地位可谓是至高无上,无人可比的。

换句话说,只要天澜真君和陆尘愿意,对外公布几声,陆尘这次过来,说不得昆仑派就要打开山门热烈欢迎,再办一场接风典礼都说不定。

只是此番过来,无论是陆尘还是天澜真君都没有这个意思,反而是默不作声,完全没有通知昆仑派的举动。

趁着夜色深沉黑暗,陆尘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昆仑山中,与他同行的还有黑狗阿土。

他们避开了昆仑派那些神秘的巡山守卫,一路深入,渐渐靠近了昆仑派腹心之地。

其实按理说一般人也不太可能这般轻易地潜入昆仑派,但禁不住陆尘在这里生活了好些年,对这里的山川、地理基本都是了然于胸。

就算是阿土,当年也曾经在这片山野里疯跑过,跋山涉水对它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反而是有一种回到家乡的熟悉感。

所以,他们一人一狗几乎没费什么太大力气,就避过了中途巡逻守卫的那些人,远远地看到了号称昆仑禁地的那块地方。

曾经的人间奇景,那四座悬空浮在半空中的奇山,如今却只剩下了三座,在夜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而那个突兀地空出来的地方,则显得有些诡异而别扭。

在仙城的时候,陆尘就曾经从消息灵通的老马口中,大概知道了一些昆仑派如今的情况,当然,内里是各种情况复杂暗流涌动,但粗略来说的话,基本上也就是白晨真君的势力在这几年中是被彻底抹去了。

所有曾经和白晨真君有关的东西,都或明或暗地成了一种忌讳,大家都不愿提起,就连那座已经坠落的冬峰,那些坠落在地面的巨大土堆岩块都还堆积在昆仑山上时,大家也好像都看不到了。

每一天每一眼,看到那春、夏、秋三峰时,人们都只当人世间好像本来就只存在了这三座奇峰,从来没有第四座存在过。

人情淡薄,大抵如此了。

又或是也有人心中还记得,并不薄情,只是世事至此,也终究不能螳臂当车,只能和风同尘了。

陆尘身为天澜真君的弟子,当然心里不会有这样的烦忧,在面无表情地扫过那片空荡荡的夜空后,他的神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又继续向前掠去。

很快的,他和阿土就接近了昆仑禁地,那块终年被浓雾所笼罩的地方。

……一座由巨大岩块和无数泥土堆在一起组成的小山,就在那片浓雾的边缘,一半露在浓雾外面,一半则被浓雾所遮蔽。

夜色中,这座高大的土山安静伫立着,依稀可以看到在山体上已经不再荒凉,而是长出了不少野草绿意。

生命就是这样,即使当年的冬峰冰冷酷寒、不能生长任何东西,但在坠毁之后的数年里,化作无主土峰的土地有了风雨浇灌,就会自然而然地被绿意覆盖。

陆尘向那座土山看了一眼,但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那座威严肃杀的奇山的痕迹,一切都在那个晚上彻底崩塌了,包括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荣光、名望、财富和威严,只剩下眼前这些坠入尘埃的泥土。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绕过土山,继续向浓雾那边走去。

不过,在眼看着浓雾越来越近的时候,陆尘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后,转头看了一眼阿土,道:你还是别跟我进去了。

阿土有些愕然的样子,歪了歪头,又看了看浓雾深处,似乎有些不愿意的样子。

陆尘却是摇了摇头,走过来摸了摸阿土的脑袋,低声道:里面有些东西……不好,你不会想看到的。

就在外面等着我吧。

阿土虽然并不愿意,但对于陆尘,它在大多数时候还是十分顺从的,当下点了点头,摇摇尾巴舔了舔他的手。

陆尘微笑起来,轻轻抱了它一下,然后转过身深呼吸了一次后,便大步走进了那片浓雾。

雾气转眼间就吞没了陆尘的身影,在这个时候就越发能够看出这个地方的诡异了——近在咫尺的土地上,却好像在虚空中存在着一条无形的界限,或是透明高墙一样,那些雾气始终都聚集在界限的那一侧,无论如何也不会越雷池一步。

灰暗的高高的雾气之墙,挡住了所有窥视的目光,哪怕是阿土,也看不到雾气里的情况。

陆尘进去里面之后,就好像从这世上突然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声息动静传出来。

阿土在原地等了很久,渐渐的开始有些无聊起来。

它转动头颅向四周张望着,后来,它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座土山上。

夜色中,这座由坠毁冬峰所形成的土山看起来似被雾气切成了两半,暴露在外的那半截山体显得很丑,也比较陡峭。

突然,阿土忽然好像是怔了一下,猛地抬头向高处望去,远远的在那座土山之巅,在那片浓雾交接的界线黑暗之中,突然有一道微光亮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影子,在黑夜中晃动。

阿土盯着那个黑暗的高处,过了一会,它向前迈出了第一步,然后开始慢慢地向土山高处攀登爬去。

土山陡峭,地势险峻,虽然有不少地方已经长出草木,但仍然还有些危险所在很容易砂石滚落,一不小心就会从高处摔落下来。

不过阿土对此显然十分拿手,一路有惊无险地走来,蹦跳跑跃,渐渐接近了土山顶峰。

然后,在那片身前不远处的浓雾里,阿土突然身子一震,却是在浓浓的雾气中,猛然看到了自己前方,亮起了一对硕大的眼睛,哪怕黑暗都拦不住那眼中的光芒,就那样冷漠地凝视着它。

土山上下,夜色阴影中,一片寂静。

第五百三十一章 兽友重逢冷风吹过,浓雾滚滚飘动却总是在那条无形界线的一边,怎么看都显得十分诡异。

特别是在这座土山顶上,突然出现在雾气中的那一双眼睛幽幽暗暗神神秘秘,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阿土向后退了一步,不过却没有全身毛发倒竖掉头就跑的意思,反而是盯着那双眼睛一直看着,看起来胆子居然极大,并无畏惧之意。

过了一会后,阿土口中发出几声低沉的嘶吼声,但也不是那种威吓威胁的声音,反而似乎是带了几分询问与求证之意。

那片浓雾缓缓浮动着,片刻之后,突然从雾气中传来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声音。

哞……阿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神色间居然有几分激动和兴奋,往前连走了几步。

没过多久,只见浓雾一阵晃动,随后一个硕大的身躯慢慢地从雾气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青牛。

……在昆仑山这个昆仑派的地盘上,如此体型庞大的青牛,又可以肆无忌惮随意出入昆仑禁地而毫发无损的,不用说,也只有天澜真君的那只地位特殊的青牛了。

阿土咧嘴笑了起来,多年不见,它与这只青牛之间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生疏感,一溜烟地就跑了上去,绕着这只青牛转了几圈,汪汪汪汪地叫着,兴奋处还伸出前爪搭在青牛的肚皮上拍几下。

青牛当然也应该是认出了这只大黑狗,虽然当年阿土还在昆仑山的时候,还是那种不太起眼的弱小土狗,但青牛就是青牛,当初能够帮阿土撑过一次腰,目光自然是差不了的。

此时此刻,面对在身边蹦跶的十分高兴的阿土,青牛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有些欣慰但仍然沉稳的大佬,并没有表露出多少过分激动的神色,不过对阿土兴奋的举动,青牛也没有厌恶之意,最多大概就是有些无奈的带着一点宽和的看着。

哞……青牛鸣叫了一声,从那片雾气中完全走了出来,然后和以前一样,在土山上找了块平坦的地方,自顾自地趴了下来,看起来就好像成为了这座土山的一部分。

阿土跟了过来,看起来还是兴奋不已,追在青牛身旁一直不停地靠着叫着嚷着,直到青牛的尾巴忽然竖起,在它脑袋上摸了几下。

阿土缩了缩头,这才安静下来。

其实几年时间过去,阿土的外形也已经大变,光以身型论,经过变异提升的黑狗与青牛相差已经不大,只是这只青牛的气势实在太强,走到哪里都有一种王者之象,任何生物在它面前都好像会自己矮一头似的,这才显得阿土仍然还有些矮小。

青牛趴在土山顶上,向着远处眺望了一眼,只见在夜色深处中,昆仑山脉连绵起伏,一切都和平常那样安静正常。

只不过,眼下身边多了这么一只黑狗,再想想它的来历情况当然是不正常的了。

哞……这一次青牛的叫声是看着黑狗阿土发出的,声音中带了一丝询问与疑惑。

阿土迟疑了一下,然后大概是想到了眼前这只巨兽的身份和背景靠山,便果断地出卖了陆尘,伸起一只前脚就往山下某个方向指了一下。

青牛翻了个白眼,但却没有想过去干涉的意思,还是趴在地上没动。

这让原本有心想跟着这位兽中大佬进去浓雾中观望看看的阿土有些失望,忍不住低声吠叫了几下。

青牛没搭理它,似乎有些心事,在那一瞬间,它似乎不经意地抬头往高空望了一眼,只见那片浓密的浓雾深处,滚滚摇曳的雾气中,似乎隐约有一片巨大无比的阴影摆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在了那片雾气深处。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青牛的目光一凝,却是转过头来,向着土山下方看去。

与此同时,阿土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同时走到青牛的身边,向下看去。

寂静的黑夜中,一个人影忽然从远及近地走了过来,一身衣裳在夜风中浮动,容貌美丽,犹如月夜下凡的仙子,正是白莲。

夜色中,青牛和黑狗都没有作声以及做出其他更多的动作,它们都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女走到了近处。

白莲看起来似乎十分谨慎,眉头微微皱着,对周围也满怀戒心,时不时地就对四周张望一下。

但或许是视线角度问题,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土山上呆着两只动物。

她就这样慢慢地从土山脚下绕了过去,然后站在了那片浓雾前,盯着这片浓雾之墙,她的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神色,开始发呆起来。

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呢?土山上,青牛转过头看了黑狗阿土一眼,阿土立刻摇头,表示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嗯,是毫无关系斩钉截铁的那种,然后阿土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去用脑袋蹭了蹭青牛那硕大的牛角,似乎打算怂恿这只昆仑山中神秘莫测的牛王去教训一下底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擅闯禁地的少女。

青牛看了它一眼,犹豫了片刻后,然后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阿土顿时高兴起来,尾巴一阵摇晃,咧嘴无声地笑着。

……陆尘当然是第一次来到这块昆仑禁地,哪怕他曾经在昆仑派中生活了多年,并且暗地里和天澜真君是那种特殊的关系,但是为了掩人耳目,他对这种极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向来敬而远之,这也是做影子的人的本能。

不过如今身负天澜真君交代的特殊使命,情况自然就是不一样了。

虽然没进过这片被浓雾笼罩的神秘之地,但天澜真君既然遣他至此,当然也会有所交代,所以陆尘对这片天穹云间的禁地情况,其实已经是心中有数了。

比如他现在就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地并不只是在这片浓雾中,隐藏在浓雾中的只是一个秘密的入口,昆仑派这个千年名门中最大的秘密,其实是藏在地底深处那个神秘的地宫中的。

说实话,当他第一次听天澜真君说到这个秘密的时候,陆尘的心里几乎是瞬间的反应,就想到了仙城下的那个神秘地宫城池。

尽管二者间差别很大,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突然这样将两个地方联想在一起了。

那些隐藏在岁月尘埃下的秘密,终于是到了一一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了吗?陆尘慢慢地行走着,周围的雾气对他自行避让开去,似乎在他的身上有某种奇异的东西或是古怪的力量可以驱散雾气,包括在浓雾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东西。

然后,他就一直走到了浓雾中心,看到了那块地方。

第五百三十二章 昆仑印陆尘从怀中拿出了一件东西,是一个半巴掌大小的金印。

金印通体金黄,光芒四射,且散发出的光辉带着一股肃穆庄重之意,竟是隐隐然有一股王者之气。

当这枚金印被陆尘拿出来放在掌上的时候,像是摆脱了禁锢束缚,金色的光辉顿时向四周激射而出,光芒之耀眼,甚至让陆尘的脸庞看上去像是涂抹了一层淡淡的金箔,化身作那寺庙中的金身神像,不怒而威。

原本盘踞翻滚在周围的浓密雾气,陡然间向后退去,金光所过之处,来不及散开的雾气直接就被那些光芒定住,然后硬生生地蒸发、消失。

在那短促的时间里,依稀还能听到一些低沉的、惊恐的、凄厉的嘶喊声,从那片浓雾深处迸发出来,带着绝望和恐惧。

金光所及之处,竟仿佛没有半点黑暗隐藏的角落。

陆尘凝视着掌中这枚金印,面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他轻轻摩挲着它,从指尖传来的是坚硬的触感。

金印的上方雕刻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金龙,张牙舞爪,气势威猛,怒目圆睁里似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而当他将金印轻轻翻了个身,便看见在四方方的印台之下,只刻着一个字:天。

这枚金印当然是一件宝物,并且还是天上人间独一无二的奇珍,但世上知道它存在的人却是凤毛麟角,确切地说,千百年来,知道这枚金印的活人几乎从来不超过两个人。

在很多年前,这枚金印的名字叫做天寿印,据说最早是取与天同寿的寓意;后来又有人给它另外取了个名字,唤作昆仑印。

这是因为传说这枚金印乃是上古时候的神明以莫大神通,将巍巍昆仑山脉的精华挖出锻造而成,是山岳之精魄,是大地之结晶。

然后,这件宝物就突然在历史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又或是曾经出现过,但除了宝物的主人,其他看到这件东西的人都已经死掉了。

是的,自古以来,这枚昆仑印奇宝就一直在天字道号的传承人中默默传递着,从不对外展示,哪怕是亲如兄弟的同宗同门也不行。

从天鸿到天澜,再从天澜到天影。

这些话,都是天澜真君对陆尘说的,那一天,当他将这枚昆仑印交给陆尘的时候,天澜真君的脸色与神情仿佛是那样的轻松,那样的如释重负,他微笑着看着陆尘的表情,仿佛都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信任。

还能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证明天澜真君的心意的呢?持有昆仑印,再知道那些古老相传的秘密,就可以自如地进出昆仑禁地,就能够知道和掌握整个昆仑派有史以来最大的秘密。

如果这不是信任,那什么是信任?如果这不是将他视为传人,要将自己的一切托付交给他,还有什么才算是呢?陆尘握紧了手中的金印,看着眼前这一路走来,几乎完全与天澜真君所说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变的情景,眉头紧紧锁着,面上也第一次慢慢露出了一丝疑惑之意。

莫非……死光头他……对自己真的是真心的吗?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难道长久以来,他对这个人那种挥之不去的戒心,其实根本都是错的了?陆尘默默地凝视着身前地面,脑海中转过过往无数的画面,但随后还是暂时抛在了脑后。

金印的光辉流转闪烁,一股无形的力量弥漫开来,然后无声无息的,在那块神秘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个通往地下黑暗深邃的无底大洞。

他还有事没有做完,那个昆仑山中隐藏的最大的秘密,也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昆仑印,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跳了下去。

……这个洞很深很深,很暗很暗,伸手不见五指,但金光闪烁的昆仑印却可以照亮周围。

所以,陆尘看到了就算是在这地下的深渊洞穴里,仍然有着密密麻麻的浓密雾气,而在雾气的背后,那些神秘诡异的东西似乎更多更大也更加可怕。

那些东西好像也有知觉,它们察觉到了突然有人闯入了这个神秘的地方,于是尽数愤怒起来,或者说是全部狂喜激动起来。

无数的浓雾疯狂涌动着,从四面八方向陆尘这里蜂拥而至,仿佛无所不在的黑暗狂笑着咆哮着,要吞没一切。

直到金色的光辉拦在了浓雾的面前,金光如一位帝王的威严肃穆,将所有的黑暗都挡在三尺之外。

光芒所及之处,黑暗灰飞烟灭,那些黑暗中的东西狂怒地吼叫着,却无论如何也不敢靠近这金色的光芒。

陆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那些可怖的情景,随着他下落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黑暗浓雾中开始出现了类似闪电一般的银光,它们撕裂了黑暗,如鬼魅一般游走在浓雾的每个角落,时而隐没,时而迸发,似将天际的雷霆都搬到了这深渊之中。

当陆尘坠落下来,突然间,所有的电芒一起腾空而起,在空气中猛然响起丝啦啦啦的刺耳且毛骨悚然的声音,那一瞬间,金色的光芒陡然被压缩下去,一下子就倒卷到陆尘身边仅有不到尺许之遥。

狂风呼啸,浓雾逼迫而来,近在咫尺之际,仿佛眼前就是黑暗,仿佛身前就是恶魔张开了恐怖的大嘴,身后头顶、四面八方全部都被雾气中的恶鬼所包围,下一刻,就要生生撕碎了他。

陆尘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周围那些恐怖景象,只是越发握紧了手中的昆仑印。

灼灼金光,再一次变得明亮起来,虽缓慢却稳定的,向四周慢慢扩张。

无数声低吼,带着失望和愤恨,从黑暗中传来,然后慢慢远去……电芒消失了,那股足以令人发疯的可怕力量消散而去,黑暗重新沉寂下来,然后陆尘的下落速度,也随之突然开始减慢。

深深呼吸着,陆尘再一次睁开眼睛,那些可怕的情景好像都留在了他头顶上空的黑暗里,不再在他眼前出现。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在之前的那些危险关头,只要他稍微一个心神松懈,心志失守,等待他的大概就是比死还要更痛苦的下场。

他的速度渐渐慢了,周围也感觉逐渐变得空阔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昆仑印带着陆尘,缓缓落到了一块土地上。

这深深不知深几许的地底深处,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秘密呢?陆尘长出了一口气,却没有半点犹豫,将昆仑印抓在掌心,就继续向前走去。

在遥远的黑暗深处,隐隐约约有一座巨大门扉的影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第五百三十三章 走进雾气土山脚下的那个少女身影,一直站在浓雾前方,既没有转身离开,却也没有走进雾气中。

而在土山上方,青牛和黑狗并肩趴着,向着下方看去,各自的眼神里也是有些古怪。

过了一会,白莲忽然身子动了一下,随后抬起了一只脚,看起来想要向前走去。

土山上,青牛和黑狗阿土顿时都是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白莲,阿土更是站起了身子。

眼看白莲身子前倾就要向前走去,谁知脚在半空中忽然又停顿了一下,然后也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居然又默默地收了回来,然后站在原地,又开始沉默无言地发呆了,半晌一动不动。

这一下倒是把土山上的两只动物搞得有些莫名其妙,阿土转头向青牛看了一眼,青牛的眼光里也有些疑惑之意,大概也是搞不懂山下那个少女现在到底是想做什么。

阿土有些忍耐不住,靠近青牛,对它低声吭哧吭哧嚷了几声,青牛横了它一眼,硕大的牛头摇了摇,却是又趴了下来,似乎没有打算做任何事的样子。

阿土往那片浓雾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着急,往山下又看了一眼,谁知刚才还站在浓雾前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白莲,这个时候居然一言不发地慢慢向后退开了几步,好像放弃了进去的打算。

只不过白莲的目光仍是落在前方那片浓雾上,偶尔她会抬头看看天空上仍然高高悬浮的那剩下的三座奇峰,眼中的光芒幽暗难明。

阿土看来看去,似乎终于还是有些忍耐不住,不知是好奇又或是担心走进浓雾再无消息的陆尘,它回过身向那片雾气看了一会,然后就试探着慢慢走了过去。

它走的那个地方是刚才青牛从浓雾中走出来的土山一角,看起来与周围并没有任何区别,至少在浓雾外看着是这样的。

在它身后,青牛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默默地转过牛头,向阿土的背影看了一眼。

阿土站在浓雾前,只觉得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隐隐约约,深不可测,似乎总有一种令人隐隐生畏的气息传来,不过陆尘走了进去,青牛也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两个事实大概给了阿土许多勇气,所以阿土并没有犹豫太久,就试探着抬起脚,向浓雾中伸了过去。

狗腿……狗爪的前端碰到了雾气,和天底下所有的雾气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感觉,阿土的脚就伸了进去。

而眼前这片浓雾也没有像传说故事那种可怕的毒瘴一样,什么东西碰到了立刻剧毒发作,毒得你化作一摊黄水之类的那么夸张,看起来一切如常,这片雾气除了浓密一些外,似乎对阿土并没有任何害处。

阿土试探了几次,顿时胆子大了起来,回头向青牛吠叫了一声,然后便往前走去,却是没有注意到,在它身后,青牛看它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傻瓜般的模样。

阿土很高兴,很得意,在身子进入浓雾后发现还是没什么事情发生,一切安全,然后它摇动尾巴转过头来,得意地从雾气中钻出一只狗头,对着青牛汪汪吠叫两声,好像在打招呼,又像是表达着什么你快看我之类的意思。

青牛静静地看着它,眼神古怪。

阿土咧嘴,刚要再嘚瑟几下,突然间狗脸一僵,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片刻间眼神里猛然掠过一丝惊恐,但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只见周围的浓雾突然急速滚动,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下子将它簇拥在中心。

阿土一声哀鸣,然后整个身子似乎突然间被提上了半空,紧接着嗖的一声,那唯一还留在雾气外的狗头,一下子被拖进了浓雾中,只留下淡淡的一道口子,随即就被周围的雾气填满。

远远的地方浓雾深处,隐约还传来了那只黑狗愤怒中带着一点惊慌的吠叫声。

青牛翻了个白眼,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慢吞吞地向浓雾走去,一步一步走进了雾气深处。

……在浓雾丈许之外的地方,正在犹豫徘徊的白莲忽然抬起头来,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地看着前头,刚才那一瞬间,她正是犹豫不决心中忐忑挣扎的时候,突然好像听到了在前方的浓雾深处,好像传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好像是一声惨叫,有点惊慌有点尖厉,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白莲居然一下子没听出那是什么,是人,还是野兽,又或是那些传说中神秘诡异的阴灵鬼怪?这片浓雾之中封锁的就是昆仑派中的禁地,多年来昆仑派一直禁止普通弟子来到这里,也就是元婴真人以上的大修士,会有一些机会前往天穹云间上方的那四座奇峰上修炼,但地上的这个地方,似乎一直以来都只有地位最高的那几个人才能进入。

换句话说,近百年来,能够踏足昆仑禁地的人似乎只有天澜真君和她已经死掉的那位师父白晨真君二人而已。

直到今天,又多了第三个人……陆尘。

身负着天澜真君暗中交代的那种奇怪命令,白莲当然知道陆尘这次西行最后的目的地就是昆仑禁地这里,所以虽然半路被陆尘狡猾地甩掉了,她十分气恼但并不慌张,一路直接回到昆仑派并摸进了昆仑山禁地附近,耐心地等了一段日子后,果然陆尘带着黑狗阿土也到了这里。

只不过这一路上,原本天澜真君交代她的试探陆尘的事,却是完全落空了。

落空就落空吧,反正到时候想办法搪塞推脱一下就好,不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只是眼前的这片昆仑禁地,却是令白莲有些纠结。

好些年前,她还是白晨真君弟子的时候,就住到了四座奇峰中的冬峰上,那个时候她从空中向下俯望,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当然也能看到这一片浓浓的雾气,也曾经好奇过那片禁地中到底有什么?只是如今时过境迁,连冬峰都已经坠毁在山中了,当年的心情自然也早已不在。

就算是她,如今也只是一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可怜人了。

可是这片浓雾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从历来昆仑派的郑重看,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天大的秘密,那么这个秘密会不会就是一个契机,一个她所渴求的机遇。

无论是谁,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一下子跌落尘埃,从天之骄女变成生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的傀儡,都会觉得不甘心,都会想要挣脱一切。

哪怕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愿意。

白莲的脸色一直变化着,然后情不自禁地,慢慢地也靠近了那片浓雾。

下一刻,她忽然咬了咬牙,然后迈开脚步,也走进了雾气中,走向了那未知的命运!第五百三十四章 束缚夜深人静,夜幕笼罩下的昆仑山脉看起来也像是一个进入了梦乡的巨人,沉静无声。

昆仑派流传多年的宵禁规矩,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过,在漆黑的夜色中,大多数的地方都是一片黑暗。

除了那座昆仑派掌门真人所居住的正阳大殿中的某个角落。

如今的昆仑派代理掌门真人,出身于百草堂的千灯真人还没有睡,他坐在一张书桌前,桌上点着一支蜡烛。

烛火上罩着制作精巧的灯罩,让昏黄的烛光洒满了他周围一片地方,也照亮了他肃穆漠然的表情。

昆仑派立派几千年来,当然早已见识过人世间无数世情,偶有意外掌门出事,宗门中临时推举一人出来代理掌门之位也是有的。

只是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名号上那代理二字放了这么久也仍然没有拿掉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烛光之下,平整光滑的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有在千灯真人的面前,摆放着一封书信。

千灯真人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上面有几行字,沉雄有力,气度不凡,而字里行间的意思也很简单,就是最近这几日中,放松昆仑山上巡夜守卫的力度。

这封书信的末尾甚至都没有署名,而字里行间的话语,都是直言叙述,并无任何尊称敬语。

虽未有呵斥恶语伤人之言,但言辞中直来直去,隐隐然居高临下、高人一等的口吻,却是呼之欲出了。

千灯真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封信,那信纸上的字,他就那么一字一字地看过去,看了不知多少遍,面色阴郁。

突然间,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在这中间宽大的袖袍从桌面拂过,待滑下桌子的时候,桌面上的那封书信已经不见了。

推门而出,千灯真人行走在了这黑夜之中,沉沉夜色里,周围只剩下一片黑暗,没有半个人影。

就连他自己,看上去似乎也如同一个在黑夜中行走的鬼魅阴影,孤独前行。

夜风冷冷吹过,他穿过回廊,走过石径,在夜色中越走越远,一路之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因为那些巡夜守卫确实已经被他在不动声色中安排调开了。

人的心情总是会变的,不是么?遥想当年初登大位时,志得意满,睥睨四方,只觉得这一场功业如此璀璨,真不枉自己隐忍百年。

一朝手掌大权,胸怀雄心大志,定要做出绝世功业,令天下人侧目,令万千人敬重,令巍巍昆仑历代祖师赞叹自豪。

如此,方不负这一生!如此,方对得起这一身本领,也不枉了这煎熬难过的多年岁月!有冷冷夜风吹来,拂过面颊,寒意如刀。

千灯真人的脚步缓了一下,目视苍穹,眼角微微抽搐,眼中却有悲愤之意。

可谁知事情竟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空怀抱负,空有大志,空担了一个掌门真人的名号,可是这宗门上下多少弟子,多少势力,直到今天竟然还不能齐心协力,一个个暗中勾结,一个个阳奉阴违,甚至就连他头顶上那掌门真人前头的代理二字,一晃多年,竟然也无人提出要拿掉过!这是为什么?那一年他初登大位时,端坐于高台之上,威风凛凛,庄严肃穆,每日里行走于宗门中,过往弟子见他便恭敬行礼,口称掌门真人,那是何等的舒畅快意,就算他面上端着肃然庄重,但心中却是真真开怀。

可是现在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名号中代理二字仍在,他的心境也变化得天差地别。

平日里过往遇见的宗门弟子见到他仍然还是一样的恭敬,连称呼也都没变,但是在他心里,再没有了半点快活。

千灯真人他心里总是会忍不住地偷偷想着,这些人……这些看起来恭谨尊重的弟子,每当他们见到他尊称他的时候,心里是否会是在哈哈大笑,是不是暗中会嘲讽他这个有史以来坐得最长的代理掌门真人?每一天,每一日,千灯真人觉得自己的日子都开始变成了煎熬,因为他总是不断地发现,所有人,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并不是很尊重他。

在所有人的心里,昆仑派还有一个真正的太上皇,那才是所有人敬畏的存在。

那个人,就像是一个太阳,熊熊燃烧,光芒万丈,压制了所有的其他的光辉,让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

包括那个本该是昆仑派最高领袖的掌门真人,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这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千灯真人停住了脚步,在这片茫茫夜色中,他穿过了夜幕一路走来,最后来到了某个黑暗的山脚下,那里有个紧闭的洞府,门口杂草丛生,仿佛早已荒废的模样。

千灯真人静静地站在这座洞府的门口,他的眼神中有一丝犹豫和迟疑,但是当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握紧的时候,却是碰到了另一件轻飘飘的事物。

那好像是一封轻若无物的信。

但是对千灯真人来说,那封信也许是重如泰山。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顾虑抛在脑后,然后静静地走了过去。

荒废的洞府石门紧闭,但依稀能看到那些禁制的痕迹,不过这些对于掌握了许多昆仑秘密的千灯真人来说,并不成为任何问题,他轻而易举地解开了禁制,伴随着沉重石门的打开,他走了进去。

黑暗在前方延伸,但空气却意外的并不压抑沉闷,应该是这里多年来还是保持了良好的通风。

在走过那条黑暗的通道后,前头便有一点看起来有些压抑的光芒,在洞府深处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在那片黑暗阴影的最深处,在那一点光芒的背后,似乎也有个声音,轻轻咳嗽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叹息。

千灯真人望着那个方向,没有再犹豫迟疑,而是直接走了过去。

黑暗簇拥着他的身影,一直走到了洞穴深处,看到了那光芒的源头,那是一颗镶嵌在头顶岩层中的明珠,散发出一点点的微光。

而在光芒的背后,则是有一张石床,一个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犹如石雕木像一般。

几道在阴影中悬浮拉扯起来的锁链,深深地钉在了旁边坚硬无比的石壁中,同时借着微光,也能看到那上头奇异的符纹,光芒闪烁着,一股强烈的法力气息正不停地散发出来。

那个阴影中的人影,慢慢地抬起头,向千灯真人看了一眼。

千灯真人眼神复杂,凝视着那片阴暗处,过了片刻后,他似乎也是叹息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好久不见,师兄!第五百三十五章 古门那个阴影中的人看上去面容有些模糊不清,长发披散在肩头,但整个人并不显得邋遢凌乱,身上的衣服也还算整齐,看起来就是个长时间隐居很随意的模样。

他抬起了头,望着刚刚走进来的千灯真人,夜明珠微光之外的黑暗中,他的眼睛却隐隐有些光亮闪烁。

过了一会后,这个人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起身,但从他身子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些隐匿在阴影深处的铁锁颤动起来,特别是那些充满了灵力气息的怪异符纹有好几处都闪亮了一下。

于是,他很快又坐了回去,中间还闷哼了一声,似乎有些痛楚之意。

不过很快的他就恢复了平静,对千灯真人点了点头,道:好久不见了,千灯师弟。

我这里行动不便,不能起身见礼,你就随意吧。

千灯真人默然无语,环顾周围,却只见这石室中甚至连个石凳都没有,大抵是平日里就算放了石凳也不会有什么用处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就走了过去,在那个人影所在的石床边,也没顾忌那上头落下的尘埃,就这么直接在石床的边上坐下了。

此刻千灯真人与那个人影彼此间的距离大概也就一只手臂左右的长度吧,那个人一直坐在阴影中,看着千灯真人,似乎情绪上倒是十分平稳,并未有任何激动愤怒的迹象,反而是看着千灯真人的神情,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怎么了,看你这样子,倒好似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情么?千灯真人双手拢在袖袍中,因为坐的位置的关系,整张脸有一半是露在夜明珠的光线中的,另一半则是在黑暗阴影里,乍一看去,他的人倒好像被光明黑暗分成了两半,黑白分明,神情却是阴晴不定。

在听到阴影中的那人问话后,千灯真人沉默了片刻,随后道:我以前没想到过,原来坐着这位置上的,会这么难。

那人怔了一下,大概也是没想到千灯真人居然会对自己发出这样一句感慨,过了一会后才好像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说话。

千灯真人又道:师兄,当年你坐掌门真人的时候,可也有我这个感觉么?是的,整个昆仑派中,如今能够被千灯真人这般叫上一句师兄的人,也只有昔日的掌门真人,如今重伤被迫闭关的闲月真人了。

昔日名动天下,今日阶下之囚,生不见天日,死要无声无息,这样的际遇也许换做随便哪个人,都会将人逼疯。

但是闲月真人却似乎一直可以泰然处之,从头到尾,他的神态、言语都没有太多的异样。

只是在听到千灯真人的话语后,他沉吟了片刻后,轻声回答道:你如今的头上是有一位天澜师叔,可是当年我坐你这位置时,上头可是有我师父和天澜师叔两尊大神呢。

千灯真人默然,过了一会后转头向闲月真人看去,正好黑暗中的闲月真人也向他看来,两人视线相触,片刻后都是苦笑了一下。

看着这样的情形,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几年前的某个月圆之夜,他们两个人还会是势如水火无法并存的大敌。

你今日过来,想必也不会只是为了向我吐吐苦水的吧,可还有其他的事?稍后,闲月真人问道。

千灯真人皱眉沉思,目光扫过闲月真人身边那些不起眼却令人心里发麻的黑暗锁链,过了一会后,轻声说道:当年起事时,我是想除掉你的,也想自己坐上掌门真人的位置。

百草堂一脉数代师长的期望都在我的身上,我一定要做到。

闲月真人点点头,道:我明白。

千灯真人的眼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道:但我想过杀你,却没想过他会如此禁锢折磨你……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干脆直接杀了你算了。

闲月真人也沉默下来,或许是千灯真人口中的那个他实在太过强大,带着无边的恐怖压力,哪怕不在这里,也会令他们两人觉得窒息和压抑。

他只是叹了口气,苦笑道:师叔他心深若海,谁能知道他心底到底在想什么呢?千灯真人沉默了一会,道:我曾经为此问过天澜师叔一回,他回答我说,自古以来,昆仑派内斗多矣,却从未有弑杀在位掌门之事。

闲月真人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千灯真人的表情在他自己说完之后,也是和闲月真人差不多的样子。

这样的话当然没有任何的可信度,昆仑派自古以来还没有内斗中杀死化神真君的例子呢,那白晨真君又是怎么个说法?闲月真人闭上眼睛,看上去沉静安详,纵然此刻不得自由,看去却仍然还有几分昔日神采飞扬肃穆端重的气势。

过了一会后,他放低了声音,道:千灯师弟,你有什么事想问我的,尽管开口就是了。

我都这样了,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千灯真人眉头皱了起来,看着闲月真人的神色中有些犹豫,但过了一会后,他似乎想到了这几年来的岁月种种桎梏,最后还是慢慢地向闲月真人那边靠了过去。

师兄,你做掌门多年,对于后山天穹云间下的那块禁地,你知道多少……轻细低沉的话语声,开始回响在这不为人知的黑暗的洞穴中。

……黑暗总是容易让人迷失。

有时候是迷失于方向,有时候是迷失于时间,有时候甚至会迷失了自己,觉得过往的一切都是错的,可是当你想要重新选一条路的时候,要么会发现已经太迟了,要么就是看到眼前所有的一切只有黑暗,没有一点的光明。

陆尘走在黑暗中时,在一片寂静中,脑海里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就像是一个影子,他常常活在阴暗里,行走在光明背后,直到有一天,他亲手打碎了黑暗。

那件事他从未后悔过,也不能后悔!因为当年他那一刀插进云守阳的后背时,就注定了他再没有退路。

他是一个影子,却注定属于光明这一边。

他抬起头,停下脚步,那一扇巨大的门扉出现在他的眼前。

昆仑印金色的光芒洒落在古意盎然的门上,好像在述说着过往尘封的历史。

他默默地看着,然后走上前去,不知为什么,这里的黑暗特别浓郁,哪怕是那金色的光辉竟也不能逼退阴影。

所以从后方看过去时,就能清楚地看到,陆尘带着那枚金光灿烂的金印,从黑暗中走来,又一步步地走进了黑暗深处,直到黑暗完全吞没了他的身影,就此消失无踪。

轰!遥远的黑暗深处,好像有什么低沉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一扇沉重的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后,又缓缓关上!第五百三十六章 黑暗中的巨兽陆尘已经发现了,现在他所处的这个地方的黑暗,是与其他所在不同的。

这里的黑暗特别的浓郁,虽然人置身其中并没有感到有任何对身体上的不适,但是那种压迫感却是异常明显。

如果说,人世间所有的夜晚的黑暗夜色像是一片轻纱薄雾,一旦有光芒亮起就会平静而悄无声息地退开,那么此刻在这座古老而巨大的门扉内外,这里的黑暗已经浓烈得连光芒都仿佛可以吞噬了。

黑暗中是有光的,那是陆尘手中紧握的那枚昆仑印,金色的光芒依然吞吐不定,熠熠生辉,但与之前在地面上那片浓雾中行走时不一样的是,当时浓雾遇见昆仑印便如临大敌畏之如虎,纷纷躲避不迭;而在这地下的古老洞穴中,特别是当陆尘走进了这巨大古老的门扉背后,黑暗就一直沉默地徘徊在他身边始终不散,哪怕是昆仑印的金光,也只能照亮附近一点点的地方。

稍远处,那些光芒便好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陆尘还听到了从他身后传来的那一声低沉的关门声,他知道那是古老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从这一刻起,一切都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眼前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陆尘向后退了两步,后背便靠到了坚硬无比的门扉上,一股冰凉的气息隔着衣衫渗进了身体。

不知为何,陆尘忽然身子一震,随即发现,那隐匿在他丹田气海中的黑焰,突然跳动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又或是什么东西的唤醒,缓缓燃烧起来。

他在黑暗中的眼眸里,两簇黑火开始出现并熊熊燃烧。

陆尘吃了一惊,随即很快回想起数年之前,他还在昆仑派这里的时候,就曾经有过体内黑火被突然刺激唤醒的遭遇,当时他也是十分震惊,但一直搞不清楚那股与自己体内黑火类似同源、但气息明显原始而古老的力量是从何方而来的。

直到今天,他突然明白过来,那股力量就在这里。

在这昆仑山深处,隐藏千年的绝大秘密,除了天澜真君曾经私下告诉他的那些事情外,竟然还有这另外一层面目。

他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有些古怪且精彩起来,一股难以描述的心情浮现在他的心头,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陆尘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开始向前走去。

……黑暗深沉如大海,完全遮蔽了人的视觉,目光所及之处,除了近在咫尺手上的那枚昆仑印,就几乎没有任何的光亮。

陆尘看不到周围尺许范围外任何的东西,在黑暗中,也许这里宽广如海洋,也许狭小如陋室,多走一步就会撞上墙壁。

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因为在这样的黑暗中你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踩空,会不会就踩到陷阱,又或是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是在另一个角度,在突然放大了无数倍的某一个巨大空旷的黑暗空间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举目眺望,那遥远之处的一点点微光,正在黑暗的大海中晃动着,慢慢走来。

陆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但在他的感知中,自己好像已经走了很远,时间也过去了很久。

不过他清楚地记得,在他离开天龙山前的那个夜晚,天澜真君曾经清楚地跟他说过,在这个地方,他所有的感知都有可能是错的。

这个地方是与整个神州浩土修真界都不同的,这里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这里是只属于那个东西的领地。

无论如何,陆尘还是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远,觉得自己有些疲惫了。

但是他随即瞬间惊觉,疲乏这种感觉无论如何不应该在他行走后出现。

多年的修炼早已将他的肉身锤炼,没有任何灵力消耗的纯粹走路,他就是走上三天三夜也不该疲惫。

这里果然有古怪。

他站住了脚步,凝神向四周看去,然而除了寥寥尺许立锥之地,他就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黑暗簇拥着他,一切似乎都是沉寂的。

只是突然间,光芒猛地一闪。

那是在他手心的昆仑印上的光,猛地摇曳了一下。

陆尘立刻感觉到了,低头向昆仑印看去,只见原本金光灿灿的金印此刻光泽如旧,但光芒散发出去始终无法穿过周围的黑暗。

而这些原本一路走来十分平稳的金色光芒,此刻却突然摇晃了起来。

金印上的光芒忽明忽亮,就像是人的心跳,又像是野兽的喘息,不停地伸缩着,突然间,陆尘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那是从黑暗最深处缓缓传来的动静。

嘶……那声音并不大,还有些模糊,让人听不清楚也不真切,隐隐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坚硬的土地岩石上摩擦而过。

而且没过多久,那声音就消失了,似乎从来就不存在过一样。

难道是幻觉?陆尘抬起了头,突然,一股寒意从前方吹了过来,那是一阵冷风,还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

嘶……同样模糊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而且这一次清晰了一些并且接近了不少,陆尘甚至低下了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土地,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刻,在那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竟是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正在微微颤抖。

那声音,似乎在黑暗中缓缓靠近了他。

一股冷厉、强横、冷漠的气息,慢慢地从黑暗中渗了出来,黑暗开始在陆尘的眼前隐隐翻滚起来。

远处,近处,地表颤动,硕大无比的阴影游走滑动,如山一般的影子盘旋着,将那个看起来异常渺小的人类身影围在了中间。

陆尘没有说话,也没有喊叫,他只是咬着牙,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的昆仑印,举到了最高处,然后摊开手掌。

金色的光芒从昆仑印上散发出来,熠熠生辉,庄严肃穆。

周围的响声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后,突然有一道光在陆尘的身边亮起,那是白色而刺眼的光芒,倒映着惨白的巨牙。

是的,那是突然间出现在陆尘身边的一颗几乎无法形容的巨兽头颅,它的嘴甚至比陆尘的甚至还大一倍,尖利的獠牙露在外头,正好被昆仑印所照见。

嘶……奇异的声音,再度回响起来,那黑暗中的巨影,在陆尘的身前慢慢直起了身子。

第五百三十七章 兽中之王浓密的雾气从外面看起来十分平静,最多也就是那些表面的雾气在缓缓滚动着,至于浓雾内部的情景就完全看不到了。

所以大多数人在看到这片雾气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感觉里面是否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又或是各种难以猜测的机关陷阱,却从来不会觉得,这片雾气本身会有什么问题。

但这片浓雾本身就是一种极诡异的存在。

黑狗阿土在进入这片浓雾后不久,就明白了这一点,当时它在雾气边缘走了几步,还有些得意洋洋地把头探出去对青牛打招呼时,意外就发生了。

在它身子周围的雾气好像突然间活过来了一样,变成了一种极恐怖又拥有强大力量的东西,一下子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然后抓住了阿土的身子,进而将阿土向浓雾深处拉去。

阿土一下子猝不及防,顿时就被抓了过去,只留下外头雾气边缘一只狗头形状的空洞,有些滑稽可笑,然后又被其他的雾气填补过去。

再然后,阿土的眼前就只剩下灰蒙蒙一片了,与此同时,在它耳边则是响起了无数可怕的尖厉的呼啸声,如鬼哭狼嚎一般,还有数道冰冷的气息紧紧地垂落在它皮毛之上,不停扭曲着,要钻入它的身体里。

这感觉就好像自己突然掉进了毒蛇窝,周边一下子多了几万条蛇一样。

阿土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哪怕是出自不能它也在狂吼挣扎,拼命扯动。

还别说,如今蜕变过后无论血脉还是力量都已经算是南疆圣兽一级的大黑狗,实力确实已经不同往日,除了一开始被暗算猝不及防外,当阿土开始挣扎反抗的时候,周围的那些诡异东西就不那么好控制住它了。

肌肉贲起,原本看似柔软的皮毛瞬间坚韧如钢,那些冰冷的气息虽然强大,但一时间竟然无法穿透阿土的身躯。

与此同时,阿土怒吼声中疯狂挣扎起来,只听低沉的啪啪啪啪声连续响起,却是在它身边那些雾气中有什么东西折断了一般。

但是一缕雾气折断了,同时又有五条十条的雾气扑了上来,在这片浓雾中那些看不清说不明的诡异东西仿佛多得难以想象,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条绳索,疯狂地向阿土身上紧缚而去。

阿土还在挣扎,但声音中已带了哀鸣,同时,它心里也是有一丝担心,如此可怕的雾气,刚才陆尘也走了进来,会不会也发生了什么意外?不然怎么会这么久都没动静。

经过阿土这一阵剧烈疯狂的抵抗挣扎,浓雾内部已经乱成一团,所有的雾气都在急速旋转翻滚着,无数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阿土虽然竭力抵抗,但仍然还是被抓住并往浓雾深处拖了过去,并且看得出来,它的挣扎虽然暂时挡住了对自己身躯的伤害,但只要时间一久,终究也只有一个下场。

阿土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绝望和悲凉,不知是不是在那一瞬间想到自己本是纵横天下的一只狗,如今却如此冤枉地死在这里,太丢脸了……雾气一团一团翻滚着,对这只性子通灵内心敏感的狗毫不在意,一心一意地要将这来之不易的美食抓住。

如此僵持了好一会后,就在阿土基本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从后头的那片雾气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叫声:哞……青牛那硕大无比的身躯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古怪的是,那些恐怖嚣张的雾气不知为何,对着黑狗就疯狂攻击,看到青牛就纷纷避让开到一旁,而偶有来不及退避的雾气,青牛往往只是看上一眼,嘴里吧唧两下,张口一吐,就有一团火焰喷出,然后就将雾气烧得干干净净。

青牛的脚步似缓实快,几步之间就走到了被浓雾牢牢束缚住的阿土身边,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雾气居然还没有让开,还是死死地抓住阿土,似乎有些不太舍得的样子。

青牛没有半点犹豫迟疑,直接张开嘴,一口近乎金色的火焰就喷了过去,顿时,只听空气中一阵撕裂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厉啸声,那些雾气的触手化为乌有,黑狗阿土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浓雾之中剧烈动荡起来,那些尖厉的叫喊声直冲云霄,仿佛有什么东西无比愤怒地对着青牛怒吼着。

而青牛对此的反应则是十分倨傲,似乎连理都懒得理,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阿土,又用蹄子踢了一下阿土的屁股。

被摔得有些晕头转向的阿土一个激灵,猛地跳了起来,一看青牛站在身边,顿时瞪大了眼睛,然后看看周围那些诡异的浓雾,阿土张大了嘴巴,再望向青牛时,目光中已然满是敬畏之色。

一如当年它在昆仑山上,第一次走到那座满山灵兽又层级异常分明的小山上时,仰望那山顶最高处的青牛时的模样。

这哪里是一只普通的青牛,这是灵兽界的神啊!被眼前这只黑狗用如此炽热崇拜的目光看着,哪怕是青牛,大概也有点受不住,低低地哞叫了一声,便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阿土连忙跟上,紧紧贴在青牛的身边,随着它一起走去。

周围的雾气滚滚涌动着,尖叫声此起彼伏,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只是眼看着这件事就要这样结束的时候,突然,它们侧前方的某个位置,浓密的雾气中猛然又有波动,片刻后几声尖叫声传来,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激斗声,随即在青牛黑狗身旁的雾气猛地一顿,便呼呼呼呼地如风一般,从它们身边掠过,向刚才那片声音传来的地方涌去。

那情景有些可怖,如一群饥饿的鲨鱼闻到了鲜血的味道,疯狂地冲向猎物。

阿土停下了脚步,望向那个地方,然后回头向青牛看了一眼。

青牛也站住了,望向那里。

它们是灵兽,耳朵都很灵敏,刚才的声音它们听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少女的惊呼声。

而此时此刻,能有这种声音的只可能是刚才的白莲。

她也进来了。

青牛仰起头有种翻白眼的姿态,似乎想一走了之,但低头看了一眼黑狗,却发现阿土站在那儿没动,有些犹豫的样子。

青牛看着阿土,阿土感觉到了它的目光,迟疑片刻后,摇了摇尾巴,对着青牛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叫唤声。

青牛静静地看了阿土片刻,然后点点头,向那片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五百三十八章 不得善终青牛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一看,却是发现黑狗阿土也跟了过来,就在它的身旁。

青牛犹豫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哞的低声叫了一声,停下脚步没有再继续向前走,而是尾巴甩起拍了拍阿土的头,然后掉转方向向另一边走去。

阿土有些愕然,但还是跟了过去,就这样跟着青牛走了没多久,居然就走出了那片浓雾,不过眼下这个地方当然不是它刚刚进去时的那座土山顶上了,看着周围的位置情形,倒有些像是刚才白莲所站的位置。

青牛将阿土带到这里,感觉算是安全了,这才对他叫了两声,然后自顾自地又转身走回到浓雾中。

它的意思看起来也十分清楚,应该是觉得先把阿土带出来再说,在那片浓雾中呆久了始终是危险的,就算是它同时要救两个也有点吃力。

阿土看起来也明白了青牛的意思,所以在最开始的惊讶过后,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是有些就焦急地看着那片浓雾。

青牛在回头再次进入后,那团雾气似乎又开始平静下来,至少从外表来说确实如此。

这片浓雾中到底隐藏着的是什么古怪东西,如此诡异可怕,而且就在这昆仑派的千年名门的深处,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也很迷惑于昆仑派为何竟能容忍这种东西在这里存在了这么多年?阿土等了好一会,发现青牛居然还没出来的迹象,这让它有些焦急起来,但又不敢再轻易进入浓雾。

最后它干脆在地上趴了下来,心里想到了更早以前进入这个神秘禁地的陆尘,心想他现在不知怎么样了?……陆尘的感觉很不好。

当阿土在地面上有些担忧陆尘会不会也被那片雾气伤害困扰的时候,陆尘其实借助着昆仑印的力量,已经穿过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浓雾,来到了地底深处,也就是昆仑山中最大的秘密隐藏之地。

只是这里仿佛停驻着世间最深沉的黑暗,连光明都无法穿透,在他脑海中的想象里,特别是经过了前头那扇古老而巨大的门扉后,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置身于某个空前巨大的地下洞窟中,甚至比他之前在仙城地下所见到的那个神秘城池所在的地穴都要巨大。

但是这一切也只是他的猜想而已,事实上,他对自己身子周围三尺之外的地方就一无所知。

这里的黑暗实在太过浓郁,遮挡了他几乎所有的感觉,同时,另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不断地干扰着他的感知。

在理智上,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里应该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但在真实的感触中,陆尘却始终觉得自己的周围好像多了一堵墙,一堵黑暗的高墙,也许多跨一步就要撞到坚硬的墙壁,也许下一步就是无路可走。

直到黑暗中突然现身出一只难以形容的巨兽,在陆尘的感觉中,周围那些无形的高墙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巨大的山脉,将他紧紧夹在中间。

他站住脚步,下意识地绷紧身躯,没办法,哪怕他从来心志坚定,但那近在咫尺的巨口獠牙,以及更多在黑暗中无法想象的庞大身躯,都令他产生出一种渺小感觉,那是发自本能的一种反应。

不过,这从黑暗中突然现身的不明巨兽,似乎并没有如那些嗜血猛兽般地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碾死眼前的这只小蝼蚁,而是在出现后就保持了不动。

陆尘则是在平静片刻后,也立刻举起了手臂。

他单臂向天,缓缓举高,在掌心中握着的正是金光闪烁的昆仑印,慢慢举到了高处,光芒亮起,似乎也让周围明亮了几分。

周围的黑暗中,突然似有一道闪电掠过,片刻后,突然有一道光从黑暗中涌现,然后渐渐清晰起来,竟是一只巨大的眼瞳,正在那张巨口的上方。

似乎从刚才开始,这只巨兽只是将头颅放在了陆尘身边,却并没有睁开眼睛。

那只眼睛很大很大,但瞳孔却很诡异地竖长细小,周围皆是金黄色,唯独瞳孔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有若蛇瞳。

陆尘将昆仑印举到力所能及的最高处,除此之外就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话。

那只诡异而巨大的眼瞳则是将目光落在了那枚昆仑印上,金色的光芒倒映在它的瞳孔中,好像正在燃烧起来的火焰。

然后,如同苍穹深处传来的雷鸣声,一个声音带着震动心魄般的力量,回响在陆尘的耳边,道:你是天澜的什么人?陆尘皱紧了眉头,只觉得耳朵中隐隐有嗡嗡作响之声,连忙运起灵力,流转片刻后,这才将这种不适压了下去,随即朗声说道:我叫陆尘,是天澜真君的弟子。

嗯……那只巨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诧异,看着陆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异样和复杂的情绪,道,他不是从不收徒弟的吗?陆尘道:今年早些时候,他老人家在仙城天龙山上,将我收入门下。

嘶……一阵奇异的声音从周围传来,仿佛是那只巨兽的身躯在缓缓游动,与此同时,黑暗中似乎传来了一种略带戏谑的嘲讽笑声,随后只听那只巨兽在黑暗中低声道:看来就算是他,也还是受不了孤独终生啊。

说到这里,那只巨兽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看着陆尘,道:你叫什么名字?陆尘。

巨兽却缓缓摇头,道:不是这个,是他为你取的道号。

陆尘怔了一下,却是没想到连天字道号的传承这种事情,眼前的这只巨兽居然都了如指掌,显然,天澜真君与这只隐匿躲藏在昆仑山下深处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巨兽之间,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紧密关系。

犹豫片刻后,陆尘还是如实说了出来,道:天影。

天影……啊,那只巨兽似乎将这个道号品味了一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但是陆尘听不出它的笑声中究竟是讽刺还是赞赏,过了一会,只听巨兽淡淡地说了一句,道,多年来,凡是继承这个‘天’字道号的人,最后都不得善终,你可别后悔。

陆尘身子微微一震,抬头望着那只在高处的奇异巨眼,突然开口问道:我师父和我还活着且不说,过往先祖事迹我亦不熟。

只不过我曾经听说过,师祖天鸿老祖却是寿终正寝,在两位亲传弟子的服侍下安然离世的。

黑暗中,那只巨兽看着他,过了一会后,冷冷地道:天澜说的话,你就信了吗?第五百三十九章 时候到了天澜说的话,你就信了吗?这么多年了,你还相信那个死光头吗?从那个小小少年到融入黑暗的影子,从流浪街头到冷血杀手,曾经有过多少岁月一起渡过,现在问你一句,他还值得相信吗?他真的还值得相信吗?陆尘凝视着半空中那只奇异巨大的眼瞳,脸色无悲无喜,异常平静,过了一会儿后,他说道:我信的。

哈、哈、哈……那只黑暗中的巨兽冷笑着,隐藏在阴影中的庞大身躯似乎又是一阵游动,压迫着大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可能如一座小山般倒塌下来,将困在中央的陆尘压成碎末。

只是山并没有塌,除了几声嘲笑,那只巨兽也没有更多的动作,对陆尘也只是默然。

过了好一会之后,它才显得有些冷淡地道:天澜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见我?陆尘显然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与天澜真君有过十分深入的交流谈话,因此对这只黑暗巨兽的问题并没有什么犹豫迟疑,很直接地回答道:他走不开。

如今仙城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有半点疏忽,我师父他必须要在仙城中坐镇,不能脱身。

那只巨兽哼了一声,明显对这个理由不以为然,又或者说其实在这种层次的巨兽眼中,人类所看重的那些争权夺利只有可笑。

不过除此以外,它倒也没有更多反应,只是又问道:那你过来有什么事?陆尘深吸了一口气,手掌上抓的昆仑印也紧了一下,随后开口说道:师父让我来转告您一声,他说:时候到了!……黑暗的世界里,原本是因为有昆仑印的光芒,还有那只巨兽的奇异眼瞳,包括陆尘与巨兽的对话而为这片原是生冷寂寥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生意。

但是,在陆尘说完那四个字后,突然,周围的一切似乎骤然发生了变化。

光芒还是那样的光芒,身影还是那样的身影,但是气氛却在那一瞬间完全改变了。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完全消失了,这个黑暗的世界在那一刻好像陷入了完全的死寂,片刻之后,那只巨大的犹如蛇瞳一般的眼瞳也消失了。

随后就有雷声,突然从黑暗中飘来,从远及近,隆隆作响。

然后黑暗骤然翻滚,一个高大身影如庞大山脉出现在陆尘眼前,几乎无法观望全貌,但昆仑印的金色光芒,却似乎在这一刻解开了束缚封印,一下子光芒大盛,向着周围激射而去,照亮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陆尘屏住了呼吸,凝视着前方。

在金色灿烂的光辉与仍然滚滚不尽的黑暗交界处,庞大的阴影降落下来,在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那惊人的一幕。

一条难以形容的巨大的黑龙,缓缓地现身于他的眼前。

龙息声便犹如惊雷炸响,巨大的龙爪按住地面,就可以看到岩石龟裂,这种可怕而恐怖的生物从来就不该在世间存在,因为它们似乎总有那种可以轻易毁掉这个世界的力量。

它的身上似乎带着古老的蛮荒气息,仿佛从远古走来,突然出现在这现世上,曾经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龙族,第一次在陆尘眼前现身出来。

时候到了?那隆隆之声如巨雷滚动,在陆尘的头顶缓缓滚过,巨大的龙头落了下来,这一次亮起的是一对龙睛,甚至陆尘还能看出在那双眼瞳中泛起的惊喜与怅然。

也许是它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吧。

陆尘握紧了手中的昆仑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是的,时候到了。

师父让我来跟你说一声,然后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就随我一起去仙城。

……天穹云间的禁地里,青牛走在那片浓雾中,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虽然之前它把阿土先带出了浓雾范围耽误了一点时间,但是看起来它对此并不在意,哪怕此刻在浓雾中还有另一个少女在等待它的救援,青牛也似乎信心满满的样子。

好像这只牛永远都是这般不紧不慢的。

它信步走去,一路上雾气退避让开,行走中没有遇到一点反抗或是阻碍,当然也更谈不上什么危险了。

而这片浓密得能让人迷失方向的雾气,对青牛来说似乎也不起什么作用,它最多只是抬头往空气中试探了几下,然后就迅速地确定了方向,向那里走去。

没过多久,它就听到了一阵激烈的挣扎打斗声。

这个时候还在迷雾中挣扎搏斗的,除了白莲几乎不可能还有别人了,青牛向那里走去,几步之间,它就看到了那片雾气深处正在竭力抵抗周围雾气中怪物的白莲身影。

一股寒意迎面吹来,青牛的脚步顿了顿,那是从白莲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所有扑向她的雾气居然对这种寒意都有几分忌惮,一时间竟然奈何她不得。

不过,白莲也是手忙脚乱,而且明显气息不宁,后续乏力,眼看着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力竭落败了。

青牛径直走了过去。

浓雾之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厉啸声,显得愤怒无比,疯狂地对青牛咆哮起来,但青牛对此置之不理,只是一路走到白莲身边。

路上有几团迷雾似乎忍耐不住挡了它的路,青牛直接几口火焰喷过去,烧得干干净净。

白莲也看到了青牛的身影,特别是当她看到青牛的举动时,眼中更是掠过惊愕和敬畏之色,如此强大的巨兽,是她从未见过的。

青牛走到了她的身旁,周围原本围攻不休的雾气愤怒无比但又无可奈何地向后退开,让出了一片空地。

白莲总算松了一口气,顿时身子一软,险些坐到了地上。

青牛看了她一眼,然后示意白莲上它的背。

白莲怔了一下,有些犹豫,毕竟她和这只青牛不熟,不过眼下是生死关头,也容不得她犹豫,所以很快就爬了上去。

随后,青牛便转身离开。

周围的雾气紧追不舍,却又不敢靠近,不时传来凄厉愤怒的叫声,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而牛背上的白莲则是松了一口气,同时脸上则是掠过了一丝复杂的表情。

身下的这只巨兽,是她平生所见最强大的生物,远远胜过了她当年修炼血食秘法时的那些低端魔兽妖兽们。

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她想到了这些年来,自己颠沛流离的命运……脖子上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然后发现是自己贴身佩戴的一根树枝模样的东西,在刚才的激战中不知怎么,掉了出来,此刻垂落在她的胸前。

她凝视着这根古意盎然的树枝,久久没有言语。

第五百四十章 龙族之力黑狗阿土觉得这个晚上格外的漫长,时间也过得格外的慢,不管是陆尘还是那只青牛,在进入这片浓雾后就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久久没有回来。

有好几次它都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那团浓雾的边缘,想要再次进去寻觅一番,但是每当它想到之前自己在浓雾中的狼狈模样,就不由得又退缩了回来。

如果不是青牛相救,阿土大概已经是陷在浓雾之中不能自拔了吧。

只是阿土回想起刚才那一幕遭遇,心中却也有几分懊恼与不甘,因为阿土可以感觉到在浓雾中时,自己的力量其实并不弱于那些隐藏在雾气中的古怪东西,但之所以陷入毫无还手之力的窘境,一是因为对方数量太多,藏在雾气中周身附近几乎都是,防不胜防;第二么,就是自己各种挣扎都像是打在了空气中一样,完全用不上劲,所以异常狼狈。

想到这里,阿土心里也是一阵恼火,但下意识地还是向后退了两步,这片雾气实在是有些古怪,如果能像青牛那样直接喷火将那些怪东西烧死就好了……嗯?阿土忽然怔了一下,站住了脚步,然后回头看向那片雾气,似乎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之后,它慢慢地走回到雾气边缘,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很快下了决心,宽大强壮的身躯站直,随即眼中突然掠过了一丝黑暗的颜色。

那看上去似乎像是一团黑色的焰火。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犹如雷鸣般的声音,回荡在这个黑暗不知深远几何的地下世界里,在陆尘的眼中,那条匪夷所思的巨大的黑龙,那条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恐怖生物,此刻似乎陷入了一场回忆,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

它庞大的身躯大半隐藏在黑暗里,但仅仅显露出来的一部分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犹如伟岸的山峰。

陆尘甚至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在他这一生中所经历的种种过往,因为种种原因他的阅历远比常人丰富,见识也更加广博,包括他曾经看到过一些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异生物。

比如,那人迹罕至的大雪山,那传说中的天狼以及各种隐藏在深渊里的诡异怪物,都让人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然而那些生物与眼前这条黑龙比起来,却又仿佛都显得正常了。

这条黑龙无论从哪儿看,都是属于人类想象中的传说一类的怪兽,就从来不该在这世上存在过。

然而此时此刻,陆尘却是如此真切地面对着它,然后听到这条巨龙的回答:我去仙城。

这个答复清晰明了,不可能有其他歧义,而事实上这个回答也完全符合了陆尘在启程来这里之前天澜真君的预测。

陆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曾经对天澜真君问过,如果黑龙不答应过来怎么办?天澜真君当时笑了笑,很平静地道:如果它不肯来,那就随它,不过它一定会来的。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天澜真君的判断毫无差错,有时候陆尘会想这么多年来,这个死光头在重大事情上的决断到底有没有错过一次?如果是要和这样一个几乎总是做正确决定的人为敌,那又是一件怎样可怕的事情?事情到此,虽然陆尘并不知道黑龙为什么要去仙城,也搞不清天澜真君让他转告的那句时候到了究竟是有什么含义,但眼下他最重要的事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而是要准备带黑龙前往仙城。

如此一条巨龙,如果就这样要前往仙城,那动静可谓是惊天动地,不过看起来无论是黑龙还是那位远在仙城的天澜真君都无意如此,陆尘也早就被交代过了,所以他很快的就将手中的那枚昆仑印,直接掷上了半空。

金光闪烁的金印在半空中翻转着,飞到了那条巨龙的身前,然后忽然停了下来,似被一股力量抓住。

黑龙的身躯往前靠了一下,似乎正要有所动作,但就在此时,它的一双龙睛忽然一凝,却是抬头看了一下。

嗯?它似乎略感诧异,微微有些惊讶,过了片刻之后,那个硕大的龙头慢慢落了下来,停留在陆尘的身前。

陆尘看着距离自己并不算太远的锋利獠牙,轻轻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一步,随即问道:怎么了?黑龙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后突然开口说道:我闻到了黑火的气息。

黑火?陆尘愕然,随即心中吃了一惊,面色微变。

黑龙并没有再继续跟他多说,而是紧盯着他,过了片刻之后,突然在这只巨龙的龙睛中,在那只细长诡异的蛇瞳里,猛地喷涌出一团黑色的火焰。

是的,那是一团黑火!……没有人,至少在陆尘所知的这个世上,一直都没有人知晓这种黑火力量的来源,哪怕是陆尘自己,体内拥有这股诡异的力量,但他对黑火也仍然是处于一种十分陌生的状态。

他并不知道黑火的起源,不明白黑火的来历,也不清楚黑火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能力,去驾驭催使着黑火。

这种古老而诡异的力量救了他很多次,如今几乎已经成为了他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压箱底的手段。

但是这种黑火力量并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据他所知,这世上至少还有三股黑火力量的存在,一个是已经死掉的火之萨满,第二个是遥远的南疆荒原上那个黑火部族,最后一个则是跟着自己的黑狗阿土。

好笑的是,除了死掉的火之萨满和那个黑火部族,陆尘自己和阿土所拥有的黑火力量都来得有些不明不白和怪异,让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直到今天,陆尘突然察觉到了这世上第四股黑火的力量。

而且这黑火的力量如此的强大、纯粹、干净,仿佛就是黑火初生时候的模样,天然就带着古老的蛮荒气息,一如这条黑龙。

随后,似乎受到了这股原始但强大的黑火力量的召唤,陆尘猛然发现自己体内的黑火似乎一下子不受控制,骤然升腾而起,在他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他的双目中同样燃烧起了熊熊黑焰。

在那一刻,陆尘一下子就想到了很早以前在昆仑山上时,某个夜晚他体内的黑火曾经被突然唤醒的经历,那种感觉与现在几乎一般无二。

而黑龙则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似乎很是复杂,过了一会后,只听黑龙缓缓地道:为什么,天澜的弟子拥有的不是他的道法神通,而是我们龙族的力量?第五百四十一章 青牛心愿龙族的力量?陆尘听到黑龙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虽然从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在荒谷中接触这种黑火力量开始,一直到现在,他对黑火的起源、来历都不算十分清楚,但至少他知道从头到尾这十几年间,黑火从来也没有和这种传说中的龙族扯上过关系。

如果真要说到和传说有关的话,前些年他流落到南疆荒原和那些蛮族人在一起时,黑火部族自古以来的传说这种黑火是源自于火神,倒是唯一的例外。

但黑火部族崇拜信仰的火神,显然和眼前这条巨大的黑龙不太一样,至少陆尘在黑火部族中生活了数年,却从来没看到过任何龙形的雕像或是图腾,而这对于一个始终信仰坚定的南疆部族来说是不可能的。

然而,此刻黑龙言之凿凿的态度,在这件事上显然说得是理直气壮,口气那是一个天经地义,毫无犹豫之色,也不由得让陆尘有些犹豫起来,毕竟不管怎么看,这条黑龙似乎也并没有骗他的必要。

随后,陆尘忽然皱了皱眉头,却是想到了一件事。

黑火这种力量,除开他最早的前十年一直被它折磨得痛不欲生、之外,当他后来将其收服之后,陆尘就发现这种黑火的力量异常古怪,与任何所知的世上道法神通都不一样。

因为它竟然似乎是不需要修炼的。

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黑火都是平静地藏在陆尘的体内,几乎毫无痕迹,甚至于在平日里连天澜真君这等有通天彻地神通的化神真君都很难察觉陆尘体内的古怪,而当陆尘遇到危险时,这股力量又可以被他迅速激发出来,以诡异而强大的力量去压制敌人。

陆尘曾经试过很多方法,包括用人族修真界中的许多修炼法门去试探这种黑火,但毫无作用,直到后来陆尘发现了唯一一种可以让黑火成长的方法:杀戮,死亡。

每当他杀人,或是杀死其他的生灵,他的身躯就会自动吸取一种诡异的力量,大多数时候都十分微弱,但确实存在,并以此慢慢滋养着黑火,让它悄然成长。

听起来令人有些毛骨悚然,觉得可怕,甚至连陆尘自己都觉得很不舒服,因为这种事纵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某种吸血为生般的怪物。

但是事实就是事实,黑火的确并不是一种光明正大的力量,它从来都偏向于黑暗,正如陆尘许多年来,哪怕是今时今日他已经站到了阳光之下,却仍然无法摆脱黑暗。

就连他的内心,也往往觉得站在黑暗阴影中才会让他更舒服一点。

至于说,这种黑火力量到底是不是属于龙族的,陆尘是的确不知道,而且他很快也醒悟过来,只是微微摇头,并无意在此事上与这条黑色巨龙有太多的口舌之争。

黑龙看着它,似乎对陆尘的反应并不觉得意外,不过在看向这个年轻人的时候,这只巨兽的眼中似乎多了一点复杂的神色。

走吧。

黑龙说了一句,然后忽然全身周围黑影摇动,只听咯咯之声不绝于耳,如此庞然大物的一条巨龙,就在陆尘的眼前,开始变小起来。

光影摇曳的中间,如山脉一般的身躯迅速缩小,昆仑印金色的光芒越发灿烂耀眼,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很快的,在隆隆之声的伴奏下,那条黑龙突然化作了一道虚影,扑向那片金色的光芒,然后很快在金色光辉中消失不见。

昆仑印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突然所有的光芒尽数收敛,掉头摔了下来。

陆尘连忙伸手接住,放在掌心仔细一看,只见昆仑印还是原来的那只昆仑印,但此刻闪烁在它周边的金色光芒则是发生了变化,大大收敛不说,就连普通的光芒都黯淡下来。

看过去,昆仑印竟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灵气,成为了一块毫不起眼的顽石。

陆尘并没有露出什么担忧之色,看他的神情倒好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将那昆仑印仔细包好,然后放入了怀中,随即转身走去。

……回去的路好走了很多,虽然一路上还是十分黑暗,但很明显的是那条黑龙显然是这个神秘地下世界的主宰,一旦它决定和陆尘一起离开这里,这块地方的沉寂与平静就很快被打破了。

那些浓密雾气中的怪物明显活跃了不少,似乎一个个都在低鸣吼叫,不过虽然昆仑印不在手中,但余威仍在,又或是哪怕藏在陆尘怀里也能震慑周围怪物,让陆尘一路有惊无险地走了出来。

重新回到地面上,离开了那个黑暗阔大的地下世界,陆尘还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又紧张起来,苦笑了一下。

无论如何,身上带着这样一条巨龙,都不会让人觉得轻松。

陆尘向浓雾外面走去,所过之处,雾气纷纷退避,没过多久,他终于走出了这片天穹云间的禁地。

而在这个过程中,周围的雾气虽然显得异常活跃,各种嘶鸣异动,但直到最后,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雾气突破那层无形的界线,显然,当初在这里布置下各种禁制手段的是昆仑派前代异常厉害的一位祖师爷。

再然后,陆尘便看到了阿土。

阿土看起来安然无恙地蹲坐在浓雾外头数丈开外的地方,而在它的身旁,还站着一只青牛,以及另一个美貌动人的少女,正是白莲。

望见白莲和青牛也站在这儿,陆尘不禁怔了一下,不过也没放在心上,他扫了白莲一眼,然后笑着向阿土走去,先是伸手摸了摸站起身十分高兴地对他摇尾巴的阿土的头,又走过去拍了拍青牛的脑袋,笑道:你好啊,老伙计。

青牛瞥了他一眼,嘴巴里哞的叫了一声。

陆尘随即回头对阿土道:事情做完了,阿土,我们回仙城吧。

阿土汪汪叫了两声,点头摇尾巴没有异议,但就在这个时候,陆尘忽然觉得袖子一紧,低头一看,却是青牛走到他身边,咬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陆尘对它问道。

青牛叫了一声,然后指了指北方,陆尘仔细思索了一下,脸色略变,带了一丝疑问道: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仙城?青牛点了点头。

陆尘愕然,这只青牛的身份来历都是不同凡响,是天澜真君养育多年的灵兽,平日里道行也是深不可测,在整个昆仑山脉中都是首屈一指的灵兽。

它要去仙城,这是也想去看看天澜真君这个主人吗?但是天澜真君交代他过来的时候,可没有说任何有关于这只青牛的事。

要不要带它走呢?陆尘一时间有些迟疑起来,却没有发现站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白莲,直到此刻,目光还时不时地落在这只青牛身上,眼底深处微光闪烁不停。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不甘心虽然青牛突然提出的这个要求有些突兀和让人意外,但陆尘也没有在这上头纠结太久,反正这只牛是天澜真君的宠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天澜离开昆仑山去仙城的时候,都没带上青牛而是将它留在昆仑山里,但到时候只要说是青牛硬跟上来的,想必天澜真君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只青牛陆尘认识很久了,在他小的时候就见过,多少总有几分故人之情在。

所以他最后点了点头,拍拍青牛,答应了下来。

青牛哞的叫了一声,看起来心情不错,阿土在一旁似乎也很高兴。

随后,陆尘向站在一旁的白莲望了一眼,欲言又止,沉吟片刻后却是回头对青牛和阿土说道:我们走吧,回仙城。

他在这句话中的某些字眼上加重了语气,然后便向前走去,从头到尾都没和白莲说话,似乎有些无视这位少女一般。

阿土摇摇尾巴跟了上去,青牛则是在迈步之前,忽然向远处那座曾经是冬峰坠毁的土山上看了一眼,但也没有更多的反应,跟在陆尘身后也走了过去。

一人两兽走了一会,陆尘便听到了从后头传来的脚步声,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停下步伐回头望去。

白莲从后头赶了上来,一言不发地走到他的身旁,定定地看着他,神情平静。

陆尘皱了皱眉,道:你也要跟我一起回仙城?嗯。

白莲点点头,虽未多言,但神色从容,似乎自己说的是理所当然的事一般,语气十分坚定。

陆尘看着她,过了一会才道:何必呢?你这么难才有机会出来一次。

白莲道: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陆尘摇摇头,道:天下之大,总有你能容身之处。

白莲哼了一声,道:天下之大,得罪了那个人,就没有我立锥之地了。

陆尘凝视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后道:这话不对。

白莲冷笑,道:你当然无所谓,你又不是我。

你高高在上权势在手,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哪里懂得我的处境?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激愤,咬牙说道:有家不能回,夜深不能寐,朝不保夕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你懂得吗?我懂啊。

陆尘说道。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站在一旁的青牛与黑狗阿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起向他们这里看了过来。

白莲瞪着陆尘,胸口微微起伏着,面上神色像是意外又似气恼,陆尘却看起来并不在意她的神情,只是平静地道:天地世间,何其广阔,哪里就真会没有半点立锥之地的事?白莲脸色沉了下来,冷哼道:我又不像你孤家寡人,我后头还有一大家子人在那里。

我跑得了,他们也能跑得了吗?陆尘丝毫不为这深厚温情的家族羁绊所打动,甚至连一点点脸色动容都没有,道:我不信。

如果赔掉白家能让你摆脱死光头,你绝对眼都不眨一下,别跟我扯这种事。

白莲大怒,似乎差点跳了起来,指着陆尘骂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冷血吗?陆尘道:当然不是,只有你像我而已。

白莲哑然,眼珠一转,脸上怒容片刻间已消失了,正寻思着怎么说辞的时候,却看到陆尘已经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了。

白莲微皱眉头,紧走几步追上了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尘也不看她,只是望着远方那巍峨起伏的黑暗山脉,淡淡地道:你也不是我什么人,我之前不过随意多说几句罢了。

你回不回仙城,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白莲默然无言,深沉的夜色中,他们终究还是结伴同行而去,哪怕是各怀心思。

有些话他们都没有说出口,或许也不必多说,彼此都是聪明人,大家的心里都明白。

哪有那么多的借口,哪有那么多的原因,眷恋不去冒险也要回到那座天底下最繁华最喧嚣的巨城的原因,还不是不甘心?舍不得自己一身天分,舍不得从小对自己的期许,既然曾经尝过了见过了巅峰无限美好的风景滋味,又怎么会愿意一生归于平庸?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海天空阔之下的你,终究只是一只渺小的蝼蚁了。

……当黑夜中他们一行人越走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中时,天穹云间禁地边的那座土山上,忽然又从黑暗中浮现出一道人影出来。

借着微光,可以看到这位居然就是现如今昆仑派的代理掌门真人千灯真人。

他的身边并无他人,孤身一人站在土山顶上,那些诡异的浓雾在他出现后似乎也有些骚动,猛地翻滚起来,就像是一群饿狼对着不远处的食物露出了狰狞面目。

只是那条无形的界线仍然死死地拦住了它们,雾气终究不能越雷池一步。

而千灯真人对那些雾气似乎也并不在意,他微微皱着眉头,望着陆尘那一行趁夜进入昆仑派中最紧要禁地的人怔怔出神,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出手为难留下他们。

很快的,陆尘他们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夜色里了。

千灯真人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复杂,似乎心思满怀,转过身来,看着那一片浓郁之极的雾气,眼底有异样的光芒掠过。

千年名门之下,巍巍昆仑之中,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呢?……同一个夜晚,远在万里之外的四河平原上,恢弘庞大的仙城仍然极近繁华喧嚣,哪怕是在夜深时候也依然灯火明亮。

天龙山上昆仑殿中,盘膝坐在莲花宝座上的天澜真君忽然心中不宁,意外地有几分烦躁。

他若有所觉,沉心静气思索了片刻,便从莲花宝座上下来,飘落于地面,然后缓步走出了这昆仑大殿。

四下静谧,夜色深沉,他站在雄伟大殿之前,仰首望天。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突然一道红光乍现,横亘天穹,紧接着红光如潮,遮天蔽日涌来,充斥了半个天穹,一如前些日子一样,将整片天空划为两半。

不,不是完整的两半。

地面上那个宽袍大袖身材魁梧的光头男子,静静地看着夜空,看着那原本笔直的红线,慢慢地向前涌去,如波涛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然后冲过中线,盖住了更多的夜空,一直到又遮住了大概一成左右的天幕,这才停了下来。

血色的天空,再一次出现在人间。

倒映在他的眼里,如一幅奇异的画卷,也隐隐地可以看到,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的那一丝诡异的笑容。

第五百四十三章 夜袭趁着夜色离开昆仑山的陆尘一行人,路上也没有耽搁,一路前行,向着仙城的方向走去。

只是仙城距离西陆这里还有万里之遥,虽然他们都是修炼之身,但要过去仍然是需要一段不短的时日。

昆仑山作为名山大派,与陆尘和白莲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不知为何,这两位对这个地方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眷念之意,说走就走,毫不迟疑,甚至还有种巴不得快离开这里,不想再看到这座山的意思。

大概是在三天后,他们终于是把昆仑山丢在了身后,哪怕是偶尔回头眺望时,大部分时间也看不到那座山脉了。

一路上,阿土和青牛都跟着他们,阿土对青牛很感兴趣,常常跟在青牛身边和它交流着,虽然听不懂阿土口中那些汪汪叫声是什么意思,但是青牛似乎并不讨厌这只黑狗,最多也就是懒得搭理它罢了。

除此之外,阿土平时也会跑到陆尘身边和他亲近一会,除了白莲,阿土似乎对白莲一直抱有十分深重的戒心,平日里轻易都不肯接近她。

白莲当然也感觉到了阿土的疏远,不过她对此并不在意,在这段日子中这个少女似乎也沉默了不少,在大部分时间里,其实她常常会在一旁偷看着那只青牛。

这一天又走了一天的路,加上前几天紧赶慢赶的,无论人还是兽都有些疲惫了。

陆尘便决定今晚休息一下,最后环顾四周,找了一片路边的小树林休息。

树林不算太大,但足够茂密,倒是能够避风,如果没人指引的话,在林子外头便很难发现树林中居然还会有人,反过来躲在树林中的人,却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林子外头的情况,算得上是一处好地方,隐秘又安全。

陆尘与白莲看了一下,都觉得十分满意,至于阿土和青牛,陆尘决定不必去询问这两只家伙的意见了。

最后,大家都在这片林子中安顿下来,准备休息一个晚上,明早继续赶路。

……夜晚降临的时候,几个人就都已经在林子中安顿好了,大概变成了一个三角形,青牛一角,白莲一角,还有阿土跟陆尘躺在一起,算最后一角。

说也奇怪,虽然白天赶路的时候阿土差不多都和青牛黏在一起,但到了晚上睡觉时,阿土却必定会跑回陆尘身边呆着,或睡或趴,哪怕发呆,它都会和陆尘呆在一起。

或许,这也是一种依恋吗?陆尘对此心里并无把握,也不知道阿土为什么会表现得这样依赖自己,不过好歹一人一狗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早就有了感情,陆尘也就随它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家都睡了,陆尘、白莲和衣而卧,青牛则是把硕大的脑袋靠在地上睡着,阿土则是在陆尘身边,把陆尘的一只大腿当作枕头,靠在上面睡着。

只是就在这一片静谧的时候,忽然间,阿土的两只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它的眼眸中有幽幽发绿的光芒,原本有些慵懒的睡意此刻突然都消失了,只有几分戒备与敌意。

它转动头颅,向着四周看去,只见一片黑暗的小树林中,似乎只有树梢枝头高处的风冷冷吹过。

阿土伸出一只前脚,轻轻推了推旁边陆尘的脸。

陆尘睁开了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土那双有些奇异光泽的眼睛。

阿土也看着它,手上的动作保持不变,狗爪子还停在陆尘的脸颊上。

一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观望着,过了片刻之后,陆尘眼中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一点睡意也在无形中消散而去,过了一会后,他对阿土缓缓点了点头。

阿土缩回了爪子。

陆尘抬眼向着夜空中望了一眼,夜色深沉,树梢枝头仿佛都挂着黑暗,只有沙沙作响的风声,以及摇摆不停似乎比刚才略微剧烈一些的树枝。

陆尘皱了皱眉,翻身坐了起来,向左右两边看去时,他发现无论是白莲还是那只青牛,此刻都仍在酣睡,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的声音。

阿土转头望向黑夜中的某个方向,陆尘也随即向那边看去。

那里似乎是黑暗的最深处,不见一丝光亮,但在陆尘看来,无论如何却都比不上天穹云间的昆仑禁地中,那个地下世界的黑暗。

因为只有那片黑龙的领地,才是世间真正的黑暗所在,甚至连光芒都可以吞噬。

在离开昆仑山后,进入了昆仑印中的黑龙就再无声息,似乎就此消失了。

一路上,陆尘也曾经暗自拿出那枚金印检查过,但正如他过来路上检验的异样,昆仑印对他的各种试探都是毫无反应。

似乎只有在到了昆仑山上的时候,昆仑印才会发生变化,其中特别是在天穹云间那里,昆仑印可以说达到了力量活动的巅峰。

而其他的任何时间段里,昆仑印都和现在一样,半死不活地毫无反应,陆尘也完全找不到那只巨大的黑龙此刻究竟藏在了哪里。

然而越是如此,陆尘对这枚昆仑印的兴趣就越大,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所看到的绝不是障眼法,因为就在他的身上,另一件深埋在他心间的宝物,那颗奇怪的种子,也拥有类似的奇异能力。

但在这中间,他清楚地知道二者有天壤之别,种子中是那个古老而神秘的树洞,大小也就不到一间常见屋子大小;但是如果黑龙不能变化,不能缩小自己身躯的话,那这枚昆仑印中所封印的另一种奇异空间,只怕大得吓人。

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惊世奇宝吗?仿佛是应对着陆尘心中所思所想的那个念头,在他站起身时,那个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剑光!从黑暗深处刺来,在一瞬间突然光芒大盛,一剑化为十剑、百剑、千剑、万剑,狂风呼啸,瞬间刮倒一排十多棵树木,形成了一面如巨涛般的剑光怒潮,向着陆尘席卷而来。

在那风中剑芒里,在那凄厉的呼啸中,一双冰冷的眼睛紧紧地钉在陆尘的身上,然后,一个声音随风吹来,如剑刃般冰冷扑面。

将掌门信物,交出来!下一刻,剑光直接淹没了陆尘所站立的那一片土地。

第五百四十四章 掌门信物掌门信物?在被剑光吞没之前的陆尘听到了这四个字,尽管身体瞬间做出了反应,灵力暴走黑火升腾在抵抗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但是陆尘的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有片刻的空白和沉滞。

他在那一瞬间迅捷无比地立刻将自己全身上下都过了一遍,带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法宝,包括他最大的那颗秘密种子,都没觉得哪一个能和掌门信物这东西能挂上钩的。

而且他甚至都不知道那袭击者口中的掌门信物到底是什么东西,要知道,这种东西也许是稀世奇珍,也许是罕见宝物,但也可能只是古老祖先传下来的某种不起眼的玩意,本身不值钱但是因为有情怀大家都看重就成了一门珍视的重器。

可是确实没有啊!剑光凌厉威势极大,来人道行很高,出手凶狠,如果陆尘没判断自己在这一刻所承受的压力的话,这个在黑夜中突然出现的蒙面人甚至有可能是道行在元婴境界的真人。

在神州修真界中可以横着走称霸一方的元婴真人,化身为刺客偷袭?这种可能性哪怕是陆尘也是忍不住心中一寒。

那一剑,剑光如山,剑影似海,波涛汹涌般地碾压了过来。

剑势如雷霆一般,未及身前却已有尖锐气流冲了过来,直戳心口,令心头烦闷几乎将要吐出血来。

又或者是果真马上就要喋血黑夜之中了!在那电光火石的紧要关头,黑暗的火焰瞬间燃烧在陆尘的双眼中,在衣衫之下他原本光滑完整的血肉陡然扭曲,就像是平坦的大地突然龟裂,然后像岩浆一般的黑火喷涌而出。

他在瞬间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火人。

黑暗的火焰怒吼着咆哮着,是漫天剑光中唯一不肯屈服的光芒,在那极短的一瞬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剑光就撞了上来。

轰!一声大响,陆尘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而那片漫天的剑芒也倒折而回,片刻后徐徐收敛,在光辉余烬中慢慢露出一个全身黑衣黑巾蒙面的男人。

这人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唯一露出的双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之色,似乎对刚才的这个结果感到了一丝意外。

他并没有立刻对陆尘追杀上去,而是在原地停留了一会,稳了稳身子,似乎刚才那一击中,他竟也是气血翻涌,略受反挫。

不过相比起来,另一边陆尘的情况就要糟糕多了,本来就是猝不及防地被偷袭,偏偏对手道行又高得惊人,而且下手凶狠果断,陆尘几乎在每一个方面都处于劣势下风。

拼命挡住了这威力绝大的一击后,陆尘向后飞去撞进了树林,连着撞断了三四根树木,这才摔落在地上。

人还在半空飞着的时候,陆尘已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但是在他落在林间时,他的身上原本熊熊燃烧的黑火已经缩回了体内,在林中昏暗的树荫下,他就像是一个幽灵,在重重地摔倒在地之后,却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身子猛地一扭一转,在黑暗中向旁边滚动一下后,顿时就融入了周围黑暗阴影中,竟是一下子消失了。

片刻之后,剑芒呼啸声再度凄厉响起,那个蒙面杀手瞬间已赶到了刚才陆尘落地的地方。

然而,地上已经只剩下了一片狼藉,被压倒的草木,折断的树枝,还有一摊殷红的鲜血沾染在这片土地上。

只是不见了陆尘,那个刚刚明明已经被偷袭身负重伤的陆尘,竟是在一转眼间就消失了,藏匿在不知何处。

蒙面人的双眼中,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眼神中露出惊讶和愤怒之色,显然没料到陆尘居然会有如此诡异的手段,看上去几如鬼魅。

不,刚才那藏匿脱身的法门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气,分明就是昔日魔教中的秘法。

他手持长剑,站在这片树林中,双眼目光带着寒意,冷冷地向周围看去。

昏暗的林中树影悄然摇动,阴影遍布,似乎到处都是人影,又好像全都不是,只有那黑暗深处悄然吹过的风,像是冰冷的刀子。

杀气凌冽,令人鸡皮疙瘩都要泛起。

然后,他就听到了有一阵低沉的吼叫。

蒙面人的身子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去,微微皱了皱眉,眼神冷峻。

在刚才过来的地方,一只大黑狗正对着他龇牙咧嘴,背后毛发竖起,张嘴露出尖利的獠牙,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猛兽,也许下一刻就会扑过来。

那蒙面人并无丝毫畏惧之色,甚至眼神中还有几分厌恶之意,在确认了陆尘确实十分诡诈,哪怕自己道行修炼到了这等地步也一时没办法迅速找到他之后,这蒙面人便将目标对着黑狗阿土。

他似乎冷哼了一声,提着剑向阿土这边走了两步。

人你或许会学会几招诡诈伎俩东躲西藏,这傻大个的蠢狗难道也会么?长剑在他手上,剑尖隐有寒芒闪动,杀意如潮,向着阿土涌了过来。

但是下一刻,突然,一个更大的阴影猛然出现,一只硕大的脚掌踩破黑暗,站在了黑狗阿土的身边。

青牛,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了黑狗阿土的身边,抬起头看着那个蒙面人。

蒙面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立刻逃走的意思,他甚至并不觉得畏惧和害怕,他盯着那只突然出现的青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麻烦。

空气中的杀意并没有消失,它仍然凝聚在那个蒙面人的左右,聚集在那柄亮如秋水的长剑上。

青牛看着那个在黑暗中站立的蒙面人,似乎也有些小心。

两边似乎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对峙气氛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做出任何动作,但是那股压抑的气息中,那个蒙面人手中的长剑光芒缓缓闪烁着,却似乎渐渐开始再度明亮起来。

青牛口中忽地发出了一声哞的叫声,往前踏出了一步,在它的周围隐隐有风声吹起,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在更远处的黑暗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蒙面人向那边看了一眼,忽然怔了怔。

那是一个容貌美丽的少女,正是白莲,藏身在某棵大树背后,正悄悄往这里张望着。

发生了这种事,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惊醒了所有人。

只是不知为何,蒙面人看向白莲时的目光却有些与众不同,他凝视着那个少女,过了一会后,他又看了看周围的那片黑暗树林,在再一次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发现陆尘躲藏在哪里后,他似乎很轻微地低低叹息了一声,然后他回手,返身,长剑瞬间收起,然后整个人飞掠而去,瞬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如夜之魅影,来去无踪。

树林中,白莲缓缓走了出来,青牛和阿土则是一直都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后,突然在树林中的某处阴影一阵摇动,然后陆尘从那里面摔了出来。

白莲和青牛黑狗立刻跑了过去,但是陆尘在手抚胸口,又吐出一口鲜血后,却是皱着眉头,低声自言自语道:什么是掌门信物?第五百四十五章 风雨欲来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来得毫无征兆,并且在这过程中间,那个蒙面人显然也非泛泛之辈,举手抬足间,下手凶狠果决,但一击不中未达目标,也没有继续恋战,在判断清楚形势后便很快离开,哪怕当时的场面上看他仍然占据上风。

其实想想也是,但凡能够修炼到元婴境界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

要知道,这世间上,除了那几个寥寥可数、少得可怜的绝世天才,以惊人之资又有绝大机缘才能冲破桎梏达到化神真君境界的人,元婴真人就等于是这修真界中顶峰之上的翘楚人物了。

哪怕是陆尘当年在魔教里潜伏为影子时,也从来没听说过魔教中会有哪一位元婴境的高手会自降身份去担当一个杀手的角色。

但是这种事,他今晚居然就遇到了。

一个元婴境真人化身杀手在暗中盯着自己,这种感觉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有一种遍体生寒的凉意。

陆尘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也说不上慌乱,事实上,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然后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势。

阿土早早地就跑到了他的身旁,然后青牛和白莲也走了过来,只见陆尘拿出玉瓶服下灵丹,随后又原地打坐了一会,渐渐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后,他才再度睁开了眼睛。

虽然神色间还有一丝疲惫,但精神却已经好了很多。

白莲皱了皱眉,往他手边的那个玉瓶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后哼了一声。

陆尘看了看她,笑了一下,道:别人送的。

白莲别过头去,道:还是有个真君师父好啊,好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再稀罕的东西,别人也会送过来。

有些人看到了这种事或许是羡慕,但对于白莲来说,大概便会是夹杂着一种曾经拥有又得而复失的复杂心情,难以言表吧。

陆尘对此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收起自己的东西,然后起身离开了这里。

……直到现在,陆尘仍然还不知道那个突然出现并偷袭的蒙面人的身份,包括那人口中所说的唯一依据掌门信物的话,他也对此疑惑不解。

而在那场激烈但短暂的激斗中,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判断不可谓不准,但同样也无法在那一瞬间就准确地判断出那个蒙面人的道法神通究竟是属于哪一门哪一派,也许那人其实就是故意隐藏了,只是用自己绝高的道行发出了强硬的攻击。

从离开仙城,一路前往西陆再到现在,这漫长的路途中,陆尘虽然辛苦但几乎都没有遇到任何麻烦,真正有危险的只有这一次。

那个蒙面人究竟是谁?他的目的究竟何在?在接下来的路程中,陆尘和白莲改变了原有的计划,以更加隐秘和快速的方法加快赶路,用意当然是为了躲避这个神秘的蒙面人。

不过奇怪的是,那个道行极高的蒙面杀手居然也就出现了这么一次,再往后的日子,他就从未出现过了。

一直不敢放松警惕的陆尘一路小心翼翼,但终于是这般有惊无险地带着白莲以及青牛、黑狗回到了仙城。

当那座人世间最繁华最伟大的没有城墙的大城熟悉的身影从远方映入他们的眼帘时,不管是陆尘还是白莲,又或是青牛黑狗,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趟的路程确实十分漫长,让人疲倦,不过很快的,他们的目光就飘向了天空。

陆尘皱起了眉头,而在他身边的白莲青牛和阿土,眼中都有惊讶之色。

笼罩在仙城上方的天空,在这一天中再一次变成了血红的颜色,从大地往天穹上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片片殷红如血的云朵犹如一波波的血海波涛,不停地翻滚着,卷动着,令人不寒而栗。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片天空中,血色的光芒早已经越过了中线,眼下已经占据了天穹上超过七成左右的天幕。

只剩下最后的那不到三分之一还算晴朗的天空,看上去显得那样狭小,在漫天红海的包围下,谁也不知道到底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那一幕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就是在某一刻,也许就是下一刻,这滚滚如潮的血光就会突破界限,冲破一切,将整个天空完全淹没,将整个世界变作一片血色的天下。

这样的景色并不会令人感到愉快,确切地说,大部分人看到都会觉得十分压抑。

尽管直到现在当这些血光出现,在这片血色的天空下并没有发生什么异样的事情,但事出反常即为妖,仙城聚集了天下修真界的精英人物,自然也会有许许多多的聪明人对此做出了反应。

当陆尘他们一行人向仙城走去的时候,一路上便开始陆陆续续地看到与他们相向而行的人们,有的孤身独行,有的三三两两结伴,看样子都是背负行李要离开这里。

而在更远处,仙城通往其他方向的道路上,目光所及处,也能看到不少离开的人,而且人数看起来也不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血色的天空下,有这样许多的人,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而陆尘他们却继续向着仙城里走去,每更进一步,都会觉得头顶的血云似乎更浓密深厚了一分。

……不过还好,进入仙城之后,这种感觉反而淡了不少,因为他们一路上看到城中的人仍然十分众多,而在天龙山上的真仙盟里,显然大多数人仍然十分镇定,似乎并不把天空发生的异象当一回事。

在看到陆尘他们回来时,浮云司这边接应的人甚至还哈哈大笑喜形于色的样子,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都和原来一样。

然后,陆尘就被召唤到了昆仑殿,与他同行的只有青牛。

黑狗阿土也跟了过来,不过陆尘知道天澜真君并不是很喜欢这只黑狗,就让它在大殿外头等着,而白莲似乎也不想见那个光头男子,就早早离开了这里。

相比之下,青牛就显得悠闲得多了,慢悠悠地走进了昆仑大殿,东张西望的样子,似乎有些好奇。

坐在莲花宝座上的天澜真君在看到陆尘和青牛走进来时,明显地怔了一下,然后飘然落地走了过来,先是伸手摸了一下青牛的头,然后带了一丝惊讶,对陆尘道:你怎么把它带来了?陆尘刚想说话,却只见天澜真君忽然又自己笑了一下,叹道:除了你自己静极思动,大概别人也不能强迫你吧。

算了,来就来了吧,没事。

他笑了起来,看着似乎眼中少见的有些欣慰之色,似乎青牛这次的突然前来让他心中竟有几分温暖,随后他转向陆尘,微笑着道:怎样,这次还顺利么?不顺利。

陆尘回答道。

嗯?第五百四十六章 追根溯源看得出来,天澜真君对陆尘这个直白还有点简单粗暴的回答感到了一丝愕然,不过他毕竟不是寻常人物,在怔了一下后倒是笑了起来,道:能让你这么说话的,看来是遇到了什么不简单的事,跟我说说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微笑着说道:不过在咱们闲聊之前,你该做的那件事先跟我说做好了没?陆尘点点头,随后伸手到怀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摸出一个绸缎袋子,递给了天澜真君。

天澜真君接过,解开口袋,便只见一道金色光芒从绸缎布袋中射了出来,一枚金色小印落在他的手上,正是之前的那枚昆仑印。

天澜真君用二指拿住这枚金印,举起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有那么一瞬间,陆尘发现那枚昆仑印上的金光似乎突然扭曲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天澜真君随即点了点头,似乎心中确认了什么,然后将金印装好放入怀中,随后微笑着看着陆尘,道:你做得很好,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陆尘耸了耸肩,淡淡地道:从小到大,你让我做的事,我最后应该都做到了吧。

天澜真君哈哈大笑,面露欣慰之色,眼中望着陆尘,似乎也是全是满意,点头道:说得不错。

旁边的青牛低低哞叫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到大殿边上的一根柱子旁,然后旁若无人般地就趴在了那里,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无论是天澜真君还是陆尘,对青牛的举动都并不在意,这只青牛在他们身边很久了,地位从来都是十分特殊的。

好吧,跟我说说,这一路上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居然让你也觉得有点棘手的样子?天澜真君道。

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偷袭的人,道行极高,很可能是修炼到了元婴境的真人。

陆尘没有拐弯抹角,十分直接地对天澜真君点出了重点。

果不其然,哪怕天澜真君道行深不可测,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面色一沉,有些严肃起来。

陆尘用简单明了的话语,将自己所遭遇的偷袭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几乎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添油加醋夸大敌人或是自己,所说的基本都是当晚的事实,呈现在天澜真君的面前。

天澜真君听完之后也没有立刻开口判断,而是沉吟了一会儿,负手在大殿中走了几个来回后,又抬头对陆尘问道:他跟你动手的时候,你可曾从剑法招式或是道法神通中认出什么来历端倪?陆尘很直接地摇了摇头,道:看不出来,那人应该是故意隐藏了身份,不过……他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天澜真君立刻感觉到了,追问道:不过什么?陆尘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后,道:在他偷袭我的时候,我好像听他喝斥了一句话,说什么‘将掌门信物交出来’的话。

天澜真君怔了怔,眉头皱了起来,道:掌门信物?陆尘点头道:是,就是这句话。

不过我当时确实莫名其妙,因为我身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掌门信物的。

天澜真君默然无语,闭目沉吟一会后,缓缓道:不,是有的。

随后,他用手轻按胸口,指了一下陆尘,道:我给你的那枚昆仑印,其实就是掌门信物。

……昆仑大殿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冷淡下来,有好一会都没人说话,远处的青牛在瞌睡的状态下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睡眼朦胧地向这里看了一眼。

只是不知道它是天性慵懒,还是很多年来早就看惯了这一幕,并没有任何惊诧或是担心的意思,反而是张嘴打了个哈欠,又是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隐约传来鼾声,这一次却是真的睡着了。

大殿上,陆尘的脸色说不上难看或是生气愤怒的样子,但也没什么笑容,在沉默了一阵后,他对天澜真君说道:这事情你应该早跟我说的。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或许吧,不过我确实是不太想跟你说这东西的来历。

陆尘略感诧异,道:为什么?天澜真君笑了笑,道:其实你心里多少也能猜到几分吧?因为这昆仑印,本就是我们昆仑派掌门真人的信物,是从古到今一直传下来的。

陆尘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后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昆仑派的掌门信物,从这个称谓描述上除了可以知道昆仑印的来历外,其实也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这个东西代表了昆仑派掌门真人。

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昆仑印应该是在如今昆仑派的掌门真人身上。

然而,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昆仑印不在如今的昆仑派掌门千灯真人手中,而是一直在天澜真君手里;并且天澜真君将这掌门信物交给陆尘带回昆仑山做事的时候,居然也并不交代他将昆仑印还给千灯真人。

这其中的味道颇堪玩味啊。

陆尘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千灯真人名号之前,那已经跟了他三年至今都没有摆脱掉的代理二字,而且看起来,似乎很难摘掉了。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抬起头来,看着天澜真君,道:这件事有我现在必须知道的内情吗?天澜真君想了想,道:没有,或许过一段日子,我会跟你再细聊一次。

好!陆尘很果断地答应了下来,看起来对这件事中间的弯弯绕绕毫无兴趣并且敬而远之,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

天澜真君喊住了他,道,不管怎么说,你也是被人袭击了,这件事我不会就此作罢,总是要查下去的。

陆尘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道:你觉得是千灯吗?我觉得八成是他。

天澜真君十分干脆地道,昆仑印中隐藏着一些秘密,多年来只有昆仑派中极少部分人知晓,所以在宗门中此物也名气不大。

能够对它有所企图的并有所了解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陆尘点点头,未置可否,转身向门口走去,只是当他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又回头对天澜真君说道:我是觉得有些奇怪,既然此事他嫌疑如此之大,来偷袭我的时候居然莫名其妙地又喊了一声‘掌门信物’,这不等于是不打自招么?千灯真人他真的是这般蠢吗?天澜真君脸色不变,淡淡地道:你这话也有道理,不过不管怎样,昆仑派那边总是要查上一查的。

陆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点头,不再言语,转身走了出去。

第五百四十七章 人心难测咦,你回来了?当白莲重新回到那间已经十分熟悉的房子外面并敲响了房门后,打开房门的苏青珺看到是她,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脸上还是露出了欢喜之色,有些惊喜地说道。

白莲笑了一下,微风吹来,她的笑颜犹如初春绽放的野花,看上去娇嫩且妩媚,不见风雨与疲惫,看到的只有美丽。

随着苏青珺走到房中,见屋内摆设仍是和以前一样,甚至就连后面加上的一张床也没有撤走,让这个屋子里有些突兀地仍然摆放着两张床铺。

白莲凝视那张床看了片刻,然后耸耸肩,转过头来对苏青珺笑道:本来是不太想过来的,可是在这天龙山头转了一圈,发现除了苏姐姐你这里以外,我好像就找不到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胡说。

苏青珺笑骂了一句,伸手摸了摸白莲的头发,脸上倒是带着几分怜惜之意。

白莲虽然身份不同凡响,容貌也是绝美,但此时看去差不多也只是刚刚开始长开身子的少女,年纪实是不大的,苏青珺看她倒更多的像是一个妹妹。

这山上只要你愿意,还怕找不到地方住么,比这里再大一倍的房子多半都能找到吧。

苏青珺笑着说道。

白莲摇摇头,走到自己以前睡的那张床上,随意地踢掉脚上的鞋,然后很有些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又肆无忌惮地倒在床上滚了一下,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略带感慨地道:这床上的味道一点都没变啊。

苏青珺走过来在床畔坐着,微笑道:我是没怎么动过,最多也就日常随意打扫一下而已。

白莲叹了口气,道:反正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里我最想来了,只有在你这儿,我才能睡一个好觉。

苏姐姐,我知道我的伤已经好了,以前脾气也不太好,不知道有没有得罪过你啊,你别赶我走好吗?苏青珺想了想,道:说到这个,好像以前你还真的话里有话地骂过我几次吧?白莲一怔,立刻摇头道:没有没有没有,哪有这种事!苏青珺笑了起来,看向白莲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温和,道:开玩笑的了。

以前咱们都不认识,现在自然是不一样了,我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没关系的。

我也挺高兴平日里能有个冰雪聪明的妹妹可以说说话。

白莲嘻嘻一笑,随手将床上的一只枕头抓过来抱在怀中,然后很没形象地像只小猪似的,在床铺上滚了两下。

苏青珺一下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去抓她,一边笑一边说道:好好的做什么怪样子,被人看到了还不被笑死了呀。

白莲却是不管,又或是突然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沉重负担,一时间有些放纵起来,笑着打闹不休,让这屋子里一下子充满了娇柔笑声,过了好一会才消停下来,却已经把自己和苏青珺的头发衣裳都搞得有些凌乱了。

苏青珺也是第一次看到白莲这有些突兀的孩子气的一面,嗔笑着瞪了她一眼,站起转过身来整理身上衣物和头发。

白莲却还是趴在床上,从背后看着苏青珺的背影,忽然开口道:苏姐姐,你怎么不问问我这段日子都去了哪里,又做什么了?苏青珺没有回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道:你如果想说的话就对我说了,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啊。

白莲想了想,一双明眸中似乎有一缕奇异的光芒掠过,看着苏青珺的背影,她停顿了一下,道:我想对你说啊。

好啊,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啊?苏青珺轻拍自己的衣袖,拉直裙摆,语气十分的平静。

白莲道:我回了一趟昆仑山。

苏青珺的身子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道:这路程可不近啊,难怪你去了这么久。

白莲看着她,道:还有,我是和陆尘一起去的。

苏青珺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片刻后转过身来,面上带了惊讶之色,道:不会吧,这段日子陆尘不是说在昆仑殿中闭关吗?他骗人的。

白莲很干脆地说道,这个男人从来就喜欢说谎骗人。

……雄伟阔大的昆仑大殿上,现在只剩下了天澜真君一个人,嗯,在大殿的另外一边某根大柱子下,还趴着那只青牛。

虽然天澜真君身材魁梧远胜常人,虽然这只青牛也是罕见异兽、身躯壮硕,但在如此巍峨的建筑中,在没有其他人的衬托下,他们依然都显得渺小起来。

天澜真君仰首望天,背负双手,眉头微皱着,似乎有几分心思重重的样子,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其实是不多见的一种神态。

因为一般人只有遇到了什么有些困难或是烦心、难以解决的事情,才会露出几分类似的神情吧,可是以天澜真君如今的实力、势力,以他如日中天的声望和威势,又会有几件可以困扰他的事呢?所以,在沉吟一会之后,便可以看到天澜真君轻轻吐出一口气,神态间恢复了正常,向四周扫了一眼后,他便迈步向那只青牛走去。

走到青牛身边,青牛抬眼看了看他,居然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趴坐在地上。

天澜真君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居然也就很随意地在青牛身边坐了下来,然后伸手摸了摸青牛的头,叹道:我本想你应该不会愿意过来的,毕竟这里到处乌烟瘴气,你心里不会喜欢的。

青牛口中哞的低声叫了一声。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从我师尊那时候就在昆仑山了,于我来说,你也是半师半友。

我原是不敢劳动你的,不过你能到这里,我心里真是很高兴。

有你助我,何愁大事不成?天澜真君抚掌笑道。

青牛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大脑袋,不置可否。

天澜真君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略作沉吟,道:对了,难得你此番和陆尘他们一路过来,正好帮我看看他,此子他……是否可信?青牛硕大的一双牛眼抬了起来,眼中光泽隐隐闪亮发光,却看不出是藏着什么心情含义,只是望着天澜真君。

天澜真君则是面色平静,淡淡地道: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人心难测。

我这一生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都最擅长看破人心思绪,唯独只有这个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儿,却始终没法子看透他的心思。

这位光头的男子坐在青牛身边,眉头微皱着,看上去似乎有些微微的烦躁,也有一点叹息感慨,轻声道:我始终弄不清楚,这么多年来,他到底对我是真心敬慕,还是心怀恨意?我到底能不能对他完全相信,还是要小心提防呢?他看着青牛,面上露出一丝诚恳之色,道:你能告诉我答案吗?青牛凝视天澜真君,默然不语。

昆仑大殿之中,一片沉寂,仿佛正在等待着某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第五百四十八章 胸怀仙城,或者说是天龙山上的气氛,和前一段日子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回到仙城的陆尘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不感到意外,就在头顶的天上搞出个血海滔滔的东西看着瘆人无比,谁还能泰然处之,更不用说这种血海苍穹的景象还出现了不止一次,并且一次比一次扩大,大有席卷整片天穹的意思。

虽然直到现在除了天空中出现血海异象外,并没有其他更多的怪异征兆,但那东西看起来当然不像是个吉祥喜庆的玩意。

而且现在没有,不等于将来没有,等那个血海真的铺满了整个天穹,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而且看着这百年未见的诡异景象,真要发生什么事,那指定不会是小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聪明的人里已经有人开始从仙城溜走了,不过仙城乃是真仙盟总堂所在,天底下最强大的力量就在这里,放眼世间也没有敌手,如果就被这一点点暂时无害的异象就吓跑了,那真仙盟上下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天龙山上虽然也有些气氛紧张,但仍然还算稳定,因为明里暗里都有人加以维持呵斥,稳定人心。

陆尘是经历过仙城地下城池那一战的人,当然能够认得出如今天空中的那种血海异象与地下那座神秘城池中的诡异血月似乎有些关联。

只是不管事前事后,去过那地下城池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特别是浮云司和星辰殿这两大堂口,更是下去了好多人。

陆尘不信除了自己没人看得出这二者之间的关系,这天底下聪明人那么多,真仙盟里更是人精成堆,还不要说那几个站在人族修真界巅峰的老妖怪了。

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出来说话。

陆尘心中疑惑不解,正犹豫是否要去进一步了解时,在他回来的第二天中午,天空中的血海异象便消失了。

陆尘找到自己身边消息最灵通的老马仔细问了下,才知道天上这种异象每次出现都有一定时间,到了差不多时候便自己消散了,再过一阵子忽然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并且每次再现时天穹中的血海都会多蔓延几分,让人看了总觉得心中不安。

不管怎么说,血海异象的消失,终于还是让天地重新恢复晴朗,青天白日,天地澄澈的,让人觉得舒服许多。

如果说,第一次血海异象出现还让人惊慌失措,但是连续来了这么几次却都没有造成任何害处后果,倒是让人渐渐安定了几分。

就算有一些对日后不安的担忧,但至少眼下倒还平静着。

陆尘在思虑一番后,终于还是没有去找天澜真君,虽然他直觉中总觉得这件事和死光头有关,也很想找到死光头然后很直截了当地指着天空问他道:怎么回事,你知道么?不过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想敬而远之,事情往往就会找上了你。

天澜真君没过多久就派人来召了陆尘过去,然后对他打了个招呼,说让陆尘陪着他去一次那个神秘的地下城池。

……去了一趟西陆昆仑山,回来后陆尘发觉仙城里和天龙山上气氛有些怪异;但是跟着天澜真君隔了一段时间重新来到那个地下城池所在的巨大地窟后,陆尘却感觉在这里时光好像停滞了一样,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仍然和他当初记忆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那些高大的神秘的也是空空荡荡的房屋楼宇,那空中的一轮血月,还有那些无所不在的暗红色光芒,都和当初一模一样,似乎从来也不会改变。

天澜真君带着陆尘,缓步走在这座空旷的城池里,面上神色无喜无悲,陆尘也不明白为何这位要带自己来到这里,也不好多问,只好跟在他的身后走着,但目光一直在周围不停扫视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城池中央,看到了那座奇怪的巨大雕像,天澜真君抬头向它看了一眼,随即很随意地在地上坐了,又伸手招呼陆尘过来。

陆尘走到天澜真君身前坐下了,抬头向高处看了一眼,只见那诡异的血月悬浮在空中似真似幻,散发着血红色的光芒,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都映成了红色。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会,然后开口道:叫你来这里,是有些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陆尘点点头,心中也猜到自己这位师尊怕是有什么重大秘密要告诉自己,这才选了这种地方,或许也是跟这一轮血月有关的?他放低了声音,轻声道:好。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我打算拆了仙盟。

嗯……啊?……说实话,陆尘已经很久时间没有大吃一惊了,或许有时会惊讶,会意外,但大多数时候他都能镇定处事,哪怕是遇上生死危急关头,他早已磨练出来的沉稳心性都能让他保持一种冷静。

但是天澜真君这句话,却着实的、真真正正的让他大吃了一惊!仙盟,当然就是真仙盟的意思,虽然少了一个字但只是略称,天澜真君话里的意思可谓是再清楚不过了,而且说得是异常肯定,毫不迟疑,显然心意已决。

陆尘震惊无比的当然也不是这句话,天底下多少人也想毁了真仙盟,天天咒骂的不知有多少,陆尘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但是眼下不一样,因为说话的人是天澜真君。

他是这世间极少数真正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虽然他自己就是真仙盟的化神真君,甚至可以说,他就是真仙盟这种体制下最大的受益者。

陆尘愕然地瞪着天澜真君,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天澜真君说完之后,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见陆尘如此震惊的模样,他好像突然间心情很好,笑呵呵地道:怎么样,吓到了你了吗?陆尘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道:你疯了吗?天澜真君道:没有。

陆尘咬了咬牙,道:那你是说真的?天澜真君道:当然。

为什么?陆尘忍不住心中疑惑,盯着天澜真君道,到底是为什么,这真仙盟分明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明明是有了它之后,你才能纵横天下,声望日隆,甚至可以成为天下第一人!天澜真君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想了一会,道:大概是我觉得,这破玩意已经变了味啊。

陆尘脸色微变,道:什么意思?天澜真君笑了一下,神色间却似乎有几分萧索透了出来,道:这真仙盟,我现在看来看去,好像越来越像是当年全盛时期的魔教了啊。

陆尘愕然,一时间无言以对。

第五百四十九章 众生之主真仙盟当然不是魔教。

这么多年以来,真仙盟从来都是天下正道领袖,是中土神州修真界的重心所在,所作所为都是走的天地正气、公理正义这一边的,就算是偶尔有些瑕疵或是败类出现,那也是少数。

别的不说,只看天底下百姓对真仙盟这么多年来的敬重就知道了。

反观魔教,几千年来在天下人心目中可是恶事做尽的魔头形象,这二者之间可是有天壤之别。

然而今天,陆尘却是从天澜真君的口中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这话放出去,以天澜真君的身份地位,那立时就是要引起一阵动荡,对真仙盟统领天下的地位不说重创,也至少是一个削弱,而对天澜真君自己的威望,说不得也是有很大妨碍。

或许,这也是他私下里对陆尘说的原因么?陆尘这个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但眉头仍是皱着,对天澜真君道:好好的突然说这种话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太闲了吧?按理说,一个弟子本不该跟师父如此说话,更何况那师父还是天澜真君这样的人物,不过陆尘在天澜真君的心目中显然十分与众不同、地位特殊,他听了之后居然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你还太年轻,格局也不够大,看到的东西不够多。

如今的真仙盟看着风光无限,天下间再无敌手,俗世万民敬服着,正是万世兴盛的景象。

可是这样的情形真的好吗?陆尘默然片刻,道:仙盟私底下那些肮脏事,我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的,不过这种事从来难免,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哪里真能禁得了这个?但不管怎么说,真仙盟统御天下还是比魔教好多了吧?天澜真君摇摇头,面上神色淡淡的,眼底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萧索之色,道:你不懂,不过是眼下看着还好罢了。

权势在手,又无外敌制约,这仙盟中大大小小的山头派系,一个个的修士,便眼瞅着变了。

他的神色间带了一丝嘲讽讥笑之色,道:这十几年来你少在天龙山这里,有些事未必知道,我却是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的。

从魔教衰弱之初,便有人有了小心思,只是当时尚不明显;到了荒谷之役,我们重创魔教后,大局初定,便有人嚣张跋扈起来,心思也早就转到了其他地方,捞钱的捞钱,争权的争权,只剩下浮云司一脉还在跟魔教死斗,背后甚至还多有扯后腿、巴不得我们两败俱伤的;直到前些日子,终于将魔教最后那批人一网打尽,仙盟中人便再无顾忌,种种事情都摊开了做,那些恶心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陆尘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后,才道:我听说过那些事,虽然其中有些不好听,但说到底,也不外乎就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那一套。

他抬头看向天澜真君,眼里带了一丝疑惑不解,道:我本以为这些事你早就看惯了,应该根本不在乎才对?是啊,陆尘奇怪就奇怪在这上头,欺压良善对不对?不对;争斗倾轧对不对?不对;打压后辈结党自得对不对?不对。

这些都是不对的,但都是表面上说说的!千百年来,谁不是这样干的?人性如此,好东西和权势就那么多,你不争不斗,自然有别人来抢。

再说了,没好处没利益,谁吃饱了撑的过来做事?这种道理,连陆尘都觉得天经地义,就算遇到不平事,偶有看不过眼的,他有能力管的,就出手管一管,没能力的,也是旁观了。

天澜真君这是什么人,作甚脑子坏掉了?而且真要计较起来的话,这么多年来天澜真君自己可也不算干净:浮云司这是典型的结党争斗,还被他培养成了天底下最强大最凶狠的一股势力;争权夺利不用说了,看他现如今的威风就知道了;还有其他种种,简直难以计数。

他今天这番话,清算的不是别人,说的就是死光头自己吧?看着陆尘那惊讶的目光,天澜真君似乎也知道陆尘心里此刻的想法,倒也没有什么尴尬的神情,只是呵呵一笑,道:你看,以前我没能力,自然只能借此上位,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陆尘一时无语,忍不住多看了天澜真君几眼,但见这死光头神色如常,并不像是发疯的样子。

不过想来这位也不可能发疯,陆尘有时候甚至都会觉得就算自己疯了,这货大概还永远会这般高高在上犹如神祇一般吧。

只是话说到现在,陆尘也是看出来了,天澜真君这话里话外的,似乎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叹了口气后,陆尘有种猜不透看不穿眼前这人的无力感,道:罢了,你能不能给我句明白话,到底想做什么?顿了一下后,他又补了一句,道:但我还是觉得,你想太多了,仙盟与魔教还是不一样的。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权势兴衰,周而复始,又哪有什么新鲜事。

当年魔教兴起时,也是怀抱澄清宇宙造福苍生的念想,如今不还是做了无数恶事。

真仙盟现在种种乱象,像极了当了魔教初兴的样子。

那,与其让仙盟日后堕落荼毒天下苍生,还不如我现在就……喂!陆尘突然打断了他,叫了他一声。

嗯?天澜真君抬眼向陆尘看来。

陆尘看着他,面色肃然,目光深沉,过了一会后才缓缓地道: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天上的血月光芒洒落下来,似乎让他与天澜真君的脸庞都显得有些暗红色的狰狞。

他看着天澜真君因为血月而微微发红的眼眸,低声说道:我听你刚才的话里,好像是不是觉得,你可以替天下苍生做主,替他们选择一条更好的路了?天澜真君毫不犹豫,点头道:当然如此。

他冷笑着说道:普天之下,亿万生灵,多少修士皆是庸碌之辈,鼠目寸光,犹如蝼蚁不明天高地阔,不知日月星辰。

天地造化,自然需有人来引领指引。

陆尘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低声问道:那个人就是你了?舍我其谁?可是刚才那番话,岂非就是你想让天下人过什么日子……他们就过什么日子!天澜真君直接替陆尘说了出来,语气坚定,神色自如,道,我替他们选的,才是最好的。

第五百五十章 异心血色光芒中,陆尘逐渐走远了。

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天澜真君面色沉静,目光微微闪烁着,却不知道心底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从这里到长街尽头,陆尘一路走去,却一次都没有回头,这是他心中有鬼,还是他对天澜真君完全信任,不曾有半点怀疑?当陆尘的背影完全消失后,天澜真君缓缓收回了目光,此刻偌大的地下神秘城池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一切都安静无声,只有头顶那片诡异的红光在漂浮不定地洒落下来。

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孤独。

……老马站在仙城的街头,看着那一处被重兵守卫并且用布幔紧紧包围的地下入口,有些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从天空洒落下来,温暖而舒服,老马活动了一下身子,有些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看到那边布幔后忽然有一阵动静,随后陆尘从那里走了出来。

老马迎了上去,陆尘很快也看到了他,对他点点头,走过那一群守卫后,就向他这里走了过来。

两人走到一起,老马首先就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尘,片刻后,看得出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陆尘感觉到了老马的反应,向他看了一眼,示意两人一起往前走着,然后面上神色不变,口中却是笑了一下,道:怎么了,看你好像很担心我的样子?老马摇摇头,道:没有没有,你这人命硬得天下无双,以前那么多事都没克死你,现在会出什么事?陆尘口中笑骂了一句,但面上神情仍是淡淡的,除了老马,其他人看到他大概也觉得不过是在说些不着边的闲事。

只不过往前又走了几步后,陆尘便话锋一转,开始向老马询问他离开仙城这段时间里,浮云司中有什么大小变化。

大的变化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一些论功行赏的事,毕竟前些日子大家伙都是努力做事,将魔教差不多连根拔起了。

对了,我们不是抓到了魔教另一个大头目西陆堂主范退吗?这些日子被押在浮云司中,大概也审问得差不多,准备对剩下的魔教妖孽动手了吧。

陆尘脚步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后问道:居然还没动手?老马一摊手,道:仙城这里的魔教根基基本已经被咱们毁掉了,范退那厮的地盘又在西陆那边,咱们就算过去也要一段时日的准备吧。

再说了,大局已定,剩下得妖魔小丑不足挂齿,随便派些人马过去也就可以了。

陆尘哼了一声,道:我记得以前遇到这种事,浮云司可都是当头等大事来做的,不管哪里有魔教余孽,都是第一时间处置,最快速度赶过去。

老马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陆尘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老马与他并肩而行,一路上又与他说了些真仙盟中其他堂口最近的一些动向,听起来倒也都十分平静,完全和平日里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听着听着,陆尘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待老马说得差不多,自己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陆尘忽然开口问道:没了,就这些?老马想了想,道:差不多了吧,当然还有些其他的,但都是小事,无关紧要了。

陆尘抬头向晴朗的天空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老马向他看了一眼,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陆尘道:你也看到了天上出现的血海异象了吧?老马点点头,陆尘冷笑了一声,道:这异象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吉兆,连城里那么多普通修士都有脱身离开的,咱们天龙山上这么多人才,这么多堂口,结果都跟没看见一样?老马沉默了下去,好一会都没说话,陆尘沉吟了一会,却是摇头苦笑道:这世上的聪明人,怕是太多了啊…………仙城是天下第一大城,是真仙盟总堂所在地,也是神州浩土修真界的重心所在。

这座城池大得难以想象,居住的人口不计其数,在这里面毫无疑问地,真仙盟的势力是最庞大也最强大的,其中浮云司这一堂口更是其中翘楚。

但就算是真仙盟浮云司,他们也同样有看不到的阴影角落,在这座城池里,也同样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小势力,他们抱团生存,当然不敢与真仙盟这个庞然大物对抗,那种没脑子的事做了就要粉身碎骨的。

不过,天底下的好东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个人全部吃完,哪怕强如真仙盟与天澜真君这等人物统御下的浮云司,所以,这样的小势力很多,也在仙城中存活得很好,就算是真仙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远离这段时间大小事端不断的白虎区,在仙城玄武区中某个僻静无人的酒馆里,此刻就有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独坐饮酒。

整个酒馆就他一人,看起来生意惨淡,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维持下来的,又或许是在其他时候客人才会过来。

这个男子是何毅。

他自斟自饮,喝酒的速度不快也不算慢,过了一会后,大概是在他喝空了半壶酒的时候,酒馆的后门处布帘被人一掀,却是酒馆老板一个干瘦的老头走了出来。

原本神色有些古怪地站在柜台边,一直盯着何毅看着的酒馆伙计迎了上来,酒馆老板面色淡淡地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伙计哦了一声,便搬了张凳子去酒馆门口直接坐了,像是看门的意思。

酒馆老板随即走到何毅的身旁,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皮笑肉不笑,并无温煦反而有几分阴森,道:客官请随我来吧。

何毅向他看了一眼,眼底深处不知为何,却是掠过了一丝莫名的挣扎,但很快的,他的神色间便又镇定下来,缓缓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酒馆老板,走进了那个挂着布帘的酒馆后堂。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通道,然后就看到了酒馆的厨房,这里显得有些肮脏,但两人都没在意。

酒馆老板直接走到了一个放置碗筷的橱柜边,用力搬开柜子,柜子后头的墙壁上,便露出了一扇只有半人高的密门。

酒馆老板推开了这扇门,然后回头向何毅看去,何毅皱了皱眉,神色有些不快地看着他。

酒馆老板耸耸肩,淡淡地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那边等你,要不要过去,你自己决定。

何毅默然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低下头,从那扇密门中钻了进去。

砰的一声,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然后只听隆隆之声响起,想来是那干瘦的酒馆老板将那柜子又推回了原位。

第五百五十一章 私交密门后是一条狭长的密道,有几根挂在墙上的蜡烛点燃着,放射出一点光芒照亮这里的路,但通道中还是显得有些昏暗。

不过看那些蜡烛静静燃烧的样子,想必这里附近是有什么通风口的。

何毅向前方的通道打量了一下,同时一只手伸到身后轻轻推了推密门,门扉牢固不动,看来已经是被关上锁死了。

他倒也没惊慌之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便开始迈步向前走去。

走在这条阴暗的密道中,与之前他过来时经过的热闹繁华的仙城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好像与外面的仙城就是两个世界,十分安静,让人想不到它其实就在仙城中的某个角落。

走着走着,何毅很快感觉到自己脚下的道路开始向下延伸,不过在走过一段后,这条密道居然又开始往上行,倒好像是绕过了一个什么大坑一样。

不久以后,何毅就看到了前方密道到了尽头。

路的尽头也有一扇门。

木头门扉,坚实厚重,安静地关着,谁也不知道门口究竟是什么?何毅向那扇门看了一会,然后走了过去,打开了门,却没有明亮的光线照进来,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借着身后通道里的烛火微光,何毅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门后好像有一堵像是木头的墙。

确切地说,似乎更像是另一个柜子的后背。

他摇了摇头,不再犹豫,伸手过去用力一推,柜子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移开了,明亮的光线洒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走了出去,随即发现自己竟是置身于一间干净、漂亮还带着几分温柔的屋子里,妆台上明镜光亮,一盒胭脂放在桌面,还有两支金钗一朵珠花,一根宝石项链慵懒地躺在一边。

芙蓉帐里,牡丹花被,柔滑丝衣挂在床头,正是一个女儿闺房。

何毅呆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愕然和尴尬之色,他这次过来自然是有原因和目的的,也想过这中间或有波折和意外情况,他甚至还考虑过这一脚踏出来会不会被人偷袭伏击,但唯独没料到自己会走到一个看起来明显是个未出阁的女子闺房中。

陌生男子进入未出阁少女闺房?听起来似乎就是一个可以让人身败名裂的情景,要知道,昆仑派可是千年名门,对一些老规矩可是看得很严的。

不过,幸好的是,此刻着屋子里好像并没有人,那个未知的主人应该出门了,何毅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正当他考虑是否应该立刻离开的时候,却听到了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有人走到了这闺房的门外边。

……何毅面色微沉,眼中精光急闪了两下,忽地伸脚向后一踢,刚才的柜子便滑回原位,正好遮住了那扇密门。

而他的身子随即犹如一只鱼儿游水一般,瞬间无声无息地闪到了那门扉背后。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门扉在何毅的面前打开,遮住他的身影,他从缝隙中看去,只见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进来,虽然一下子没能看到她的脸庞,但那窈窕的身姿、白皙的肌肤、美丽的侧影,以及暗暗飘来的淡淡幽香,似乎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女子是一个罕见的美人。

她并没有回头关门,虽然只要一关门一抬眼,就能够看到何毅的身影。

她一直向前走去,径直走到了梳妆台前,在那面明镜前坐下,然后镜面中就倒映出了她那张美丽无暇、妩媚多情的脸庞。

她对着镜子微笑起来,那一瞬间,似乎整间屋子都亮了几分,然后她随手拿起桌面上的一支金钗插在自己的秀发上,同时开口说道:你好啊,我姓宋,名叫宋文姬。

何毅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随后从门后走了出来,从背后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然后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道:在下何毅,见过宋姑娘。

……老马。

回到天龙山上,陆尘和老马走过山道,在远远地看到远处浮云司大殿和昆仑殿的身影后,陆尘忽然叫了他一声。

老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陆尘想了想,道: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会一直都是对的?不管做事,还是说话,还是对任何事的看法,从来都是对的?老马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不可能吧,哪里会有这种人?如果真有这般人物,我觉得跟神祇也差不多了。

陆尘点点头,道:是啊,天底下哪有人不犯错的,真正不犯错的大概只有神明了。

老马有些惊讶,道: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信这些神鬼之说的。

陆尘笑了起来,道:你说的没错,而且我现在还是不信。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近浮云司的殿堂,老马向那里面看了一眼,道:听说你回来以后,到现在都还没去见过血莺堂主?陆尘道:她挺忙的,我也没什么事,就不过去打扰她了。

好吧,反正你现在有靠山,想怎样就怎样?略带羡慕嫉妒恨的老马咕哝了一句。

陆尘也没生气,笑骂了他几句后,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我记得上次我闭关之前,除了继续追查魔教余孽外,浮云司这里还在整合最近从昆仑派调遣过来的那一批高手,这件事现在如何了?老马想了想,道:进展还不错吧,当然,肯定是比不上浮云司这里多年锤炼的那些人,不过,那些昆仑派修士都是忠心于真君大人的,也算听话。

经过这段日子的磨合,应该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面上流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后道:嗯,都是昆仑派的精英啊,资质自然都是好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老马摆摆手,道:我有点事先走了,回头再找你。

老马嗯了一声,与他打了个招呼,却是向浮云司大殿那边走去了,看起来似乎是进去找人。

陆尘向他背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在山路上走了一阵,便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屋门面前。

他看着那门扉,微皱着眉头,静静地站了一会后,走上前去敲响了门。

咚咚,咚咚……苏……师妹,你在吗?第五百五十二章 苦心对一个人的称呼,一般人是不太会变的,比如常见的亲戚,老爹就是老爹,娘亲就是娘亲,兄弟姐妹也都是一辈子就一个称呼,不可能今天叫你大哥,明天就叫小弟,这是常理。

陆尘敲门后叫了这一声,就觉得有些怪怪的,很是别扭。

然后他想起来这些年来,从他认识苏青珺后,似乎在如何称呼她上已经有了好几种不同的说法。

师姐?师父?以及刚才的那一声师妹?但如果认真计算起来的话,就算是刚才这一句师妹也是错的,真正按照昆仑派里的辈分,如今的他应该比苏青珺至少高一辈,叫她一声师侄女不过分,而她按礼也应该叫他一声师叔。

只不过在苏青珺来到天龙山,他们时隔数年再次相见后,好像都彼此忘了这一点。

屋内有动静响起,似乎有人低声说着什么,随后脚步声向门口这里走来,片刻之后,房门被打开了。

苏青珺苗条美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看了陆尘一眼,对他点点头,道:你来了。

陆尘微笑着刚想说话,忽然却看到另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苏青珺背后探出头来,却是白莲。

只见这少女伸手搂住苏青珺的腰身,看起来两个女子之间的关系真是异常密切,同时,白莲脸上还带着几分嫌弃,瞪了陆尘一眼,然后对苏青珺道:苏姐姐,你可别忘了我对你说的话啊。

陆尘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感觉白莲这话里有话,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忍不住便看向苏青珺。

只见苏青珺脸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好像有几分无奈。

不过,当苏青珺发觉陆尘那带着疑惑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很快地就将那点无奈表情收起,反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尘,眼中似有深意。

陆尘不太明白这两个女子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看起来应该是不好的,他咳嗽一声,略作沉吟之后,便对苏青珺道:有空么,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苏青珺见陆尘神色郑重,并不像是玩笑的样子,便也立刻端正神色,点点头道:有的,进来说话吧。

谁知陆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却是扫了在苏青珺背后的白莲一眼。

苏青珺顿时怔了一下,白莲也反应过来,立刻就恼火起来,怒道:你什么意思?陆尘笑了笑,道:没事,没事,你千万别多想。

说着,他又转头对苏青珺道:今日天气晴好,后山那里有几处景色幽美之地,想来你到这里后应该还未去过,我带你过去走走吧,路上顺便聊一会。

白莲气得咬了咬牙,这还叫人不要多想,正要开口讽刺,苏青珺在一旁看着陆尘,犹豫片刻后,却是已经点了点头,道:也好。

白莲哼了一声,抓住苏青珺的手腕,低声道:苏姐姐,你可别被他又骗了。

陆尘眉头一挑,盯着白莲看了一眼,什么叫做被他骗了,还加了一个又字!苏青珺看着白莲,神色柔和下来,略带疼爱地摸摸她的头,微笑了一下,却还是迈步走出了房门,对陆尘道:走吧。

陆尘点点头,与她并肩行去。

在他们身后,白莲看着那两个的背影,只觉得这一男一女居然颇为般配,不由得有些愕然,但随后便自己啐了一下,然后愤愤不平地走回屋里,用力将门带上了。

……陆尘和苏青珺都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一声带着愤怒的关门声,彼此对视了一眼,面上都没露出什么异样之色,只有苏青珺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

一路行去,路上行人渐少,古木大树则是逐渐多了起来,周围树林中渐渐有清幽鸟鸣,叽叽喳喳,活泼快乐,给这片山林平添了几分生气。

从家里走到这边,一路上,苏青珺都没有开口说话,陆尘忍不住向身边这个女子看去,目光深沉,似有许多隐藏深意。

苏青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转头向他看来,道:怎么了?陆尘笑了笑,道:好像很久没和你这般单独在一起了。

苏青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有片刻的惘然。

当年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在她的洞府外,陆尘建草屋而居,那个时候只要她离开洞府,便是两人相对独处的时光。

朝朝与暮暮,晨昏相守度过的那些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那些记忆中的日子,似乎大多数都很平淡,只是对于他们来说,那种平静的日子却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有一会都没说话,随后听到陆尘忽然问了一句,道:对了,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你穿那件火羽披肩了?苏青珺先是愕然了一下,随即才明白过来陆尘说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之后,道:那件披肩颜色太过鲜艳,在……在我弟弟死后,家中父母伤心,我就不穿了。

她口中的弟弟自然就是苏墨,至于怎么死的,在场的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也是他们两人之间至今无法解开的一道心结与鸿沟。

陆尘也沉默了下来,不过,他并无意为此后悔,但他知道苏青珺为此付出的代价,他看着苏青珺,低声道:难为你了。

苏青珺面色转淡,向前走了几步后,道:有什么事要对我说的,你说吧。

陆尘点了点头,道:前一阵子我们抓住了魔教的一个重要人物,是西陆的堂主范退。

在浮云司的讯问下,他供出了一些西陆那边的魔教余孽和布置情况,这些事都是血莺薛堂主那边告诉我的。

如今浮云司那边已经准备派人过去处置抓捕了,不过因为近日里浮云司这里也有许多……其他重要事情要忙,大部分精英人马都要留在仙城,人手突然就紧张了起来。

苏青珺眉头一挑,听出来陆尘的言外之意,带了一丝疑惑,道:你是要我帮忙?陆尘看着她,道:其实也不需要你去做太多的事,现在是范退那边供述在我们昆仑派里还藏着一个隐藏极深的钉子,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请你走一趟,将那个钉子处置了。

苏青珺皱起眉头,道:你是要我回昆仑山,去抓到那个魔教潜伏的钉子?陆尘微笑道:是啊,除了你,我也不放心其他人的。

说着,他微微抬眼,面色淡然,有意无意中,向着那片晴朗的天空看了一眼。

谁知道什么时候,那片天空中又会出现那片可怖的血海呢……第五百五十三章 真正的疯子现如今天下修真界中,真仙盟可谓是一家独大,实力远胜他人,哪怕是一些建派上千年的名门大派在声势上也远远不如。

当然了,像昆仑派、天罗门等这种层次的豪门,私底下其实也早就成为了真仙盟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拿到了真仙盟中最高的一部分权力,最明显的就是真仙盟六大化神真君中,有四个都是出自这一类的名门大派。

所以说来说去,神州浩土修真界中真正的豪门大派,如今大概也就是名声上输了一点,毕竟现在谁都比不得真仙盟这个响当当的名号。

但是在实际利益中,这几家名门大派却也未必就吃亏了,甚至于在许多方面,明里暗里的,其实名门大派还得到了更多的好处。

最大的好处就是,有了大义名分啊!修真界原本是个自由的世界,崇尚武力,推崇天分,同时神州之大,一门一派往往都有各自的地盘。

修真门派在自家地盘上耍威风还过得去,去了其他地方就不得不收敛几分。

但自从有了真仙盟,这种游戏规则就改变了,因为在仙盟里,大家有了一把尚方宝剑,有了一个大义名分,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这个无往不利的宝贝,叫做正义,也叫天理公义,还叫人心向背。

为了天道正义,像魔教这般荼毒生灵、作恶多端的恶人邪教,自然就该镇压,号令天下共击之,若有违逆,便是与天下正道作对,管你身在何方,一样让你无处藏身。

天澜真君厉害吧?厉害!化神真君,天纵奇才,在昆仑山上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但是出了昆仑派的地盘,他的声势就不可能那么强;可是现在呢,这位大人名动天下,傲然屹立于众生之上,他一言一行,竟能撼动整片神州浩土,势力遍布各地,这就是真仙盟占据了大义名分的优势。

这种无形的力量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如今世上,人人敬畏,无人胆敢违逆,甚至少有人敢去怀疑,更不用说对此不满想要推翻了。

除非是丧心病狂的疯子吧!……你问我魔教和真仙盟哪个更好?坐在院子中的老马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目光,望着陆尘问道。

这时已是夜深人静时候,陆尘和老马又回到了洗马桥附近的那座老宅子中,相对而坐,摆了酒菜对饮。

徐徐夜风吹过,很是舒服,不过看起来两个人闲聊扯淡的话题却不太对劲。

陆尘和老马之间的关系那是不用说了,十多年下来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被老马用那种眼神看着也不生气,还微微笑了一下,道:怎么了,问问不行吗?老马翻了个白眼,道:废话,这话是能随便问的吗?这也就是你小子,背后有靠山什么都不怕,换了另外随便哪个人,贸然说出这话来,怕不是立时就要去了浮云司的大牢里吃牢饭?陆尘大笑,有些感慨地拍了拍膝盖,道:嗯,你还别说,有个死光头当大腿靠山的感觉,还真不错。

老马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端正了几分,道:说真的,你平日里对真君大人也要尊重客气些,至少这种机缘,真的是天底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陆尘笑容淡了一些,不过在看了老马神情片刻后,还是笑了笑,道:我明白的,只是你最近是不是老了,居然也开始这样苦口婆心的劝人了?老马摆摆手,却是皱眉问道:跟我老不老的没关系,别打岔。

我问你,你好好的如何会问起魔教跟真仙盟比较的事?偶有感慨罢了。

大概是夜深了吧,陆尘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之色,淡淡地道,真要说起来,我当然知道魔教无恶不作,是最坏的那一个,不然我也不会耗费十多年跟他们斗到现在了。

只是……只是什么?老马看他住口沉吟,忍不住便追问道。

陆尘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仰首望着夜空,道:就算是魔教最强盛的时候,也比不上现在的真仙盟。

以前魔教为恶的时候,我们真仙盟中的正道英杰前赴后继,与之相抗,直到现在差不多彻底将魔教镇压了。

但如果有一天,真仙盟为恶天下时,又有何人可以抗衡?他目视老马,目光深沉,道:我是偶然想到了这一点,便问问你,你说到了那时,当如何处置?老马听得呆了,大概是陆尘这话说得委实太过惊世骇俗,突破了他一贯以来的想象极限,过了好一会后,老马才愕然道:你疯了吧,咱们真仙盟好好的,从来都是天下正道公义所在,岂会堕落成魔教那般?对对对,你说的太对了,哈哈哈哈……陆尘大笑起来,为他和自己倒了酒,笑着道,这一点我当然跟你想的一样了,那种事想必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我就偶尔想到万一咱们真仙盟变坏了呢,那可怎么办,你觉得有办法吗?老马用手摸了摸下巴,口中啧啧两声,眉头皱了起来,思索片刻后,道:咦,你还真别说,虽然这想法荒诞不经,但如果真的仙盟变坏了,好像天底下也真的没什么可以抗衡约束的。

说到这里,老马顿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不过这个也不用担心了,一来么,这事根本不可能;二来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到时候就有什么英才俊杰绝代人物出世,时势造英雄嘛!陆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马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道:你这样看我作甚?陆尘道:所以,真遇到仙盟堕落的时候,你就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英雄身上?老马叹了口气,道:那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仙盟如此强盛,又镇压了魔教,君临天下,毫无敌手,任何人或是宗派,在仙盟面前不过都如蝼蚁一般,谁也没那个能力啊。

陆尘默然良久,随后仰望星空,看着满天星斗。

多少年来,他在与魔教争斗中出生入死,他一直觉得那些魔教妖人都是疯子,只是在这一刻,他想着自己身后的真仙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如此巨大可怕的庞然大物,又想到在这其中领袖群伦立下丰功伟业的那个魁梧男子。

无论怎么看,他似乎都已经和这个仙盟生死与共地绑在一起了。

可是……忽然间,他喃喃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陆尘自己才能听清,自言自语咕哝道:死光头,原来你才是真正的疯子啊……第五百五十四章 禀事不管谁是疯子,谁又是正常人,又或者是谁疯癫还说不清楚。

如今的世道,以天澜真君的名望声势,除了那几位和他并列于化神境界的真君,其他人几乎都需要仰视这位巨人,甚至就连可称为一方霸主的元婴真人也是如此。

陆尘就曾经亲眼看到过天龙山上真仙盟中的元婴真人,在天澜真君面前噤若寒蝉、毕恭毕敬的样子,而哪怕出身于千年名门昆仑派的那些见识广博的元婴真人,对这位师叔辈的大人物如今也是同样陷入了近乎迷信般的信赖中。

天澜真君是真仙盟第一人,他所出身的昆仑派便自然在真仙盟号令天下领袖群伦中得到了最多的好处,所以有的时候陆尘环顾四周,便会发现如此众多的人们中,竟似乎找不到第二个对天澜真君有所疑问的人。

不是抵抗,不是反对,仅仅只是抱有疑问的心情而已,他却一个都没看到。

陆尘知道这是为什么,除了死光头确实雄才大略了不起外,还有他几乎总是对的,还做到了几乎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其中最重要的砝码就是镇压消灭了魔教。

虽然如今鬼长老暂时还没抓获,但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出来,魔教的根基基本上已然被彻底摧毁了,这个与正道纠缠了数千年的邪门大派,终于是走到了末路。

但就在十几二十年前的时候,魔教却仍然还是一副强盛局面,是天底下最难啃的硬骨头,真仙盟中人人口喊正义,却无人愿意直面。

到了最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天下间只有天澜真君以及他一手建立的浮云司在和魔教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

二十年后,死光头不但赢了,而且还毁掉了魔教。

回看这么多年,天澜真君似乎总是在证明着自己永远正确、从不犯错的事实。

可是,他到底会不会犯错呢?这世上真的存在从来没有过错的人吗?陆尘满怀心思地走进了昆仑大殿,一眼就看到了浮云司堂主血莺比自己来早了一步,此刻正在大殿上与天澜真君说着话。

那两个人,天澜真君随意而坐,神态从容悠闲,面色淡然,偶尔会缓缓点头,像是在确认或肯定着什么。

而如今也是名满天下的血莺,手下掌管着堂堂令人闻风丧胆的浮云司,此刻却好像乖巧得像是一个孩子一般,身子只在座椅上坐了半边,微微前倾,根本看不出平日里那杀伐果断的气质。

随着陆尘的身子进入大殿,天澜真君与血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片刻后血莺站起身,面露微笑地向陆尘打了个招呼。

至于天澜真君,虽未起身,但也对陆尘微微颔首,点头示意。

陆尘走了过去,先是向天澜真君行了一礼,随后又对血莺笑道:原来薛堂主来了这里,我刚才还去浮云司那边找你,却是白走了一趟。

血莺微笑道:我今天正好有些事要向真君大人禀告,一早就过来了。

陆师弟莫非有什么要紧事情么?陆尘听到血莺口中这一句陆师弟,不禁有些淡淡地滑稽感,其实最早血莺与他不熟时是称呼他为陆公子的,后来他被天澜真君正式收为弟子,血莺便想要改口称呼少主,但这个称谓却是被陆尘和天澜真君一起否了。

就这么纠结了好一阵,到了最近,血莺干脆还是改口师弟这个大路称呼,亲近又好用,而她在天澜真君手下多年,一直都是最亲近的心腹,这么叫上一句也不算过分。

陆尘走到近处,笑道:倒也没什么急事,不过是问问一些西陆那边魔教余孽的事情,不急。

你有事,就先跟师父说吧。

血莺点点头,但并没有直接开口说话,而是转过头看向天澜真君,眼中露出一丝询问之色。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说吧,陆尘也不是外人,这些事让他听听无妨。

血莺点了点头,陆尘便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了,只听血莺对天澜真君说道:粗略估算,这半个月来,从仙城离开的修士大概已有二十万之众……陆尘脸色微微一变,却是想不到上来头一句听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而且这个数字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更多不少,看起来这天底下趋利避害的聪明人还是很多啊。

只不过天澜真君看起来对此却毫不在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表情大概连一点变化都懒得去动。

只是他不在意,血莺却有些话不能不问,当下,只听她轻声但慎重地问道:大人,人走的确实不少,而且根据属下手底下眼线的回报,城中还有不少人准备或即将离开,这个数目甚至还超过了之前人数。

您看……是否需要我们有所动作?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道:你们要做什么?血莺迟疑了片刻,道:或许……可以稍微阻拦,或是劝阻一些人留下来?毕竟仙城乃是咱们真仙盟的总堂所在,又向来号称天下第一繁华之地,如此这么多人大量离开,委实是有些……嗯,不太好看。

陆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哪里是有些不太好看,如此人心惶惶逃离仙城,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就是觉得这仙城中大概是有什么极重大又或是有极危险的事情将要发生了,这才逃难一般离开。

当然了,这种预感从某种程度来说,其实也不算错,毕竟天底下聪明人这么多,多少也有人能看出一点端倪来。

不过这么多人离开,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打真仙盟脸的意思,毕竟仙城是真仙盟总堂所在地。

换句话说,岂不是有这么多人觉得如今领袖天下的真仙盟也未必能搞定那些古怪的异象征兆?陆尘向天澜真君看去,却只见这魁梧的光头男子淡淡地道:无妨的,仙盟难看不难看,没什么打紧的,而且那些离开的不过只是蝼蚁一般的人物,我们不必在乎他们的看法。

血莺怔了一下,陆尘从旁边看去,明显地看到她眼中似乎有一丝愕然之色掠过,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太同意天澜真君的这句话。

不过,这一丝神色也就当真只是一丝而已,一闪而过,瞬间消失,血莺便又恢复了原本的恭顺神情,道:是,属下明白了。

随后,血莺想了想后,又说道:另外还有件事,是浮云司在玄武城区那边的暗线报上来的,说是最近有人看到天律堂的宋文姬在那边街头出现过两次。

陆尘心中一动,随即便听到天澜真君嗤笑一声,面带不屑,道:不过,只是铁壶那老头没名分的小妾罢了,整天溜达着去买东西有什么打紧,不用管了。

是。

血莺点头道。

陆尘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手,默然不语。

第五百五十五章 祭品血莺在继续向天澜真君报告着,陆尘则在一旁安静地聆听,昆仑殿中一时间只有血莺清脆悦耳的声音飘荡着,犹如夜风中幽幽低语的女子诉说着心事,只是那话里行间的字词,却都带着冷峻意思。

仙城里的情况不算太好,许多人都被天空中那诡异的血海异象吓到了,这其中既有那血海异象连续出现多次,看起来不像是偶然的原因,也有经过这么多次异象征兆之后,真仙盟竟然直到现在也仍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让大家心里越发没底。

想到这里,陆尘心中忽然一动,却是想到了一件自己平日里有些疏忽了的事情。

自从血海异象在仙城天空出现后,浮云司这里一直悄无声息,直当没事发生一般,在外人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或许也是因为浮云司和天澜真君威名太盛,风头完全压过了真仙盟其他堂口的人们,所以,大家对仙盟中的其他势力的反应,便没有那么在意。

但事实上,除了天澜真君外,真仙盟还有其他五位化神真君,他们是有反应的。

星辰殿的古月真君动作最大,派遣了不少人手进入了那座地下洞窟,到后来,甚至连浮云司的人马都要让位给星辰殿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在那下面鼓捣了很久究竟搞出了什么玩意。

相比起来,其他几位真君就相对安静一点了,天律堂的铁壶真君原本算是比较活跃的,但在那次捉拿魔教余孽范退的事件中,这位刚直不阿的老真君似乎被天澜真君拿到了什么把柄,一下子就老实了下来。

至于其他的三位化神真君,各有各的堂口,在血海异象刚刚发生的时候也曾经过问关注过,不过据陆尘所知,死光头是暗地里亲自往那三位的居处洞府走了一趟,从那以后,大家都没有太大动静了。

在这中间,或许会有什么交易,又或是手段之类的东西,陆尘没有问也不关心,像他这样的人,多年来的经历早就让他养成了更看重结果而不关注过程的性子。

只是在近日血莺对天澜真君的禀告中,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却是从小及大,将其他所有五位真君的动向以及势力堂口的情况都包括了进去。

陆尘没有说话,神色淡漠安静,只是在略微低头的那个瞬间,他的瞳孔还是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真仙盟中最强大的就是六大化神真君,所有的山头势力归根到底都源自这六大巨头,换句话说……浮云司竟是在同时监视着所有的人!不知何时,血莺的声音停顿了下来,大殿中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陆尘缓缓抬起头来,只听到天澜真君对血莺淡淡地道:这些事我知道了,做得不错。

另外,最近你盯紧一点,特别是天龙山上的人马,有什么异常动向就向我禀告。

血莺恭声应了,随即转头看向陆尘,道:陆师弟,你刚才说是有事要找我吗?陆尘点了点头,道:魔教大势已去,仙城这里已是安定下来,不过在天下各处,还有少许余孽未清。

前两日我听说那贼酋范退招供说西陆那边残留的一点魔教妖孽,所以便做了一点布置,准备派人过去一趟,联合昆仑派留守人手,将他们彻底一网打尽。

天澜真君微微颔首,脸色平静,看起来对这种小事已经不太放在心上了。

倒是血莺听了后还有几分关心,道:这事可未必好办,那里剩下的大概都是一些对魔教忠心耿耿的死硬分子,还有,派过去的人要和昆仑派联合,也得有一点点名望,不太好选人吧?陆尘笑了一下,道:确实如此,不过我已经挑好了人,就是昆仑派中弟子苏青珺,一来,她聪慧冷静,道法高强,足堪重任;二来,她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昆仑人,从小在昆仑派中长大,与诸位门中前辈都十分熟稔。

有她居中谋划,此事不难。

血莺怔了一下,眼神中略显复杂神色,向陆尘看了一眼后,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过去看着天澜真君,显然不太想就此事做出决断,而是将这最后选择的权力交给了这位老大。

天澜真君双眼微闭,一手放在椅背上轻轻敲打,周围一片安静,陆尘和血莺都望着他,等着他的决断,过了一会后,天澜真君抬头向陆尘深深看了一眼,然后点头道:准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不再看他们两个,自己向后走进了昆仑殿深处。

……当那个魁梧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以后,陆尘轻轻松了一口气,眼角余光扫过旁边,却发现血莺竟然面上也隐约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与此同时,血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陆尘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相接,先是默然不语,过了片刻后,忽然又都是莞尔会心一笑,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各自叹了口气。

从大殿中并肩走了出来,血莺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道:那位苏妹子倒是个有福的人啊。

陆尘摇了摇头,道:说不上,她也吃了很多苦,只是不好说而已。

血莺笑了笑,也没有再在此事上追问,很直接地问道:除了苏青珺,你还要调走什么人?如今山上山下还有仙城里颇有动荡之意,到处都需要用人,你如果要得太多的话,我这里也没法子的。

陆尘心中微动,一时有些搞不清这位话里的意思,听起来似乎是可以允许再搞走一两个人的意思?又或者,只是不经意的试探?他在心里忽然想到了白莲,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少女,但就是在这一刻想起了。

只是在沉吟片刻后,他对血莺摇了摇头,道:不用其他人了,就苏青珺一人足矣。

血莺哦了一声,道:那就好。

说着对他交待了几句,让他回头到浮云司这里走个过场,随即就离开了。

陆尘看着她的背影,只见在晴朗的阳光下,这个名声赫赫又美丽动人的女子,似乎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惊人的魅惑艳丽,令人目眩神迷。

他心里在那一刻似乎有一种错觉,这个美丽的女子似乎已经和天澜真君那个死光头的功业牢牢绑在了一起,随着死光头威震天下,血莺,仿佛也进入了她人生中最灿烂耀眼的时代。

除了那个巨人,天底下不知有多少男子,都愿意匍匐在她的脚下,而她却只心甘情愿地追随着那个庞大的身影,站在那人背后的阴影中。

第五百五十六章 家中有事为什么别人都不找,就只找了你呢?白莲坐在屋内的床铺上,背靠着墙壁对另一边的苏青珺正色说道,偌大一个真仙盟中高手不计其数,就算是浮云司里也是藏龙卧虎,为什么他一定要选你?苏青珺脸色淡然没有应声,看上去喜怒不显,也不知道心中此刻是什么想法。

白莲则是看着她,又继续说道:至于说是因为去西陆,要和昆仑派人面熟悉的理由,就更是不靠谱了。

且不说整个浮云司都是昆仑派老祖宗天澜真君一手创建的,就这一次从昆仑派中调过来的精英弟子,哪一个不符合这个要求?这个美丽的少女看上去有些愤愤不平之色,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道:别的不说,就是我也应该够资格吧!苏青珺想了想,似乎对白莲的话也有几分赞同之意,低声道:嗯,你这么说也未尝没有道理。

白莲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了,你看看,这天龙山上有无数人可以去做这件事,偏偏陆尘就选了你,我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苏青珺皱了皱眉,似乎略有几分心浮气躁的感觉,道:我也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之一吧,又跟陆尘认识很久了,他最早想起我,也不算是……说到最后,不知为何,苏青珺的声音却是慢慢低了下来,过了一会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是露出了几分复杂神色。

白莲嗤笑一声,一脸不以为然地道:看吧,你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了,如果只是一般正常的任务,那个男人多半是不会来叫你的,毕竟你们过去那么多纠葛,中间还隔着一条人命!苏青珺脸色略显黯然,显然是从这句话里又想到了那些往事。

数年前那个月圆之夜,浑身浴血的陆尘杀入她的家中,当着她以及她父母双亲的面杀死了她唯一的弟弟,父母唯一的儿子苏墨。

从那一刻开始,从那一刀挥落时,苏青珺就知道自己和那个叫陆尘的男人之间已经永远被劈开了一道鸿沟,而且几乎不可能被填补。

那天过后,陆尘亡命天涯,苏青珺则是陆陆续续知道了更多隐秘的事情,对那一晚发生的事有了一个完整而清晰的认知。

可是这些都没用,就算她知道苏墨做下了恶事错事,知道他不知为何杀害了易昕,就算她素来也认识并喜欢易昕那个单纯美丽的少女,但是,有什么用呢?这一切都绕不过那一层血脉。

凶手是她的亲弟弟,是她父母的亲儿子。

双亲迅速地衰老了,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只怕至死也不会原谅,而她是父母的孩子,是他们将她养育长大,给了她一切。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背叛自己的父母双亲。

所以,能够背弃的就只有自己的感情!……白莲,你跟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是想让我别回昆仑山吗?苏青珺沉默了一阵后,抬头看向白莲,突然开口这般问道。

白莲怔了一下,一时间似乎也有些茫然之色,道:呃,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刚刚我也跟你说了,我只是觉得陆尘这次表现得有些古怪,不像是平日的样子,所以才提醒你一下的。

至于这回去到底好与坏,我也说不清楚。

苏青珺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后,她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虽然这般说大概有些矫情或是可笑,但我心里觉得,陆尘他是不会害我的。

你……白莲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道,我也是服了你了,好吧,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他不会害你,那他叫你离开仙城回昆仑山,还是为你好了?你可别忘了如今真仙盟强盛,浮云司更是如日中天,在这里正是成名立功的大好时机,他这时候突然叫你走,岂非是脑子坏了,要不就是这城里有危……白莲的声音突然中断了下来,随后皱了皱眉头,却是缓缓坐直了身子,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苏青珺则是微微垂眼,神色肃然,目光深处光芒微微闪动着,既有几分痛苦,也有几分隐藏极深极深的小小欢喜。

陆尘他……如今已经贵为真君大人的亲传弟子了,一步登天,但是他心中大概总还是记挂着当初的人吧?而以他的身份,都能感觉到棘手的危险,又会是怎样的可怕局面?真仙盟眼下分明是一片大好形势,怎么可能会出现如此诡异的情况?太多太多的疑惑,一下子冲上了这屋里两个女子的心头,正当她们怔怔出神时,忽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白莲先是吓了一跳,随即面上露出几分不满和轻蔑之色,道:大概又是那位言行不一的人来了吧?苏青珺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往门口快步走了几步,突然又惊醒,连忙压住步伐,平抑呼吸,长出了一口气后,这才走上前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光亮洒了进来,一个男子的身影站在门边。

苏青珺看了一眼,忽然间却是吃了一惊,略带愕然地问道:师父,你怎么来了?白莲在里面本来正在冷笑,闻言也是一怔,走过来看了一眼,果然,只见站在门外的那人并非陆尘,而是苏青珺的师父木原真人。

木原真人的样貌和几年前相比起来,其实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包括身边常年都带着的酒葫芦也没落下,看上去精神头也不错,应该是这几年时间都过得不错的样子。

他看到了弟子苏青珺,随后也看到了在苏青珺背后的白莲,对于徒弟收留了白莲这个人,木原真人是知道的,不过并没有什么人知道他当初对此并不同意,只不过不好直接劝阻苏青珺罢了。

此刻他看到白莲,脸上也没有什么喜色,只是微微点头,不过他是长辈,白莲则是老老实实地回了一个大礼。

木原真人便不再理会白莲,拉着苏青珺走到了门外,然后正色对苏青珺道: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你可能需要回一趟昆仑山了,家里好像出了点事。

第五百五十七章 师父苏青珺脸色顿时一变,紧张起来,连忙问道:师父,出什么事了,我爹和娘亲他们没事吧?木原真人摇摇头,道:这消息是才从浮云司那边传过来的,说是昆吾城里近来发生了一场骚乱,起因如何暂时还不知晓,但最后事情闹得很大,城中好几个世家都受到侵扰,有不同程度的损失,其中点名的有白家、孙家、刘家、易家,还有一个就是苏家。

眼看苏青珺脸色变白一脸忧虑的样子,木原真人也连忙摇了摇手,道:你莫急,人家也没说什么人员伤亡的话,不过就是提了一句各家皆有损失罢了,很大可能也就是门墙财物受损。

只是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明白现在你最担心的就是你在家中的双亲,所以就过来跟你说一声。

说到这里,木原真人顿了一下,面上露出慈爱温和之色,道。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就帮你出面,去向你那位天澜师叔祖求个情,让你回去一趟。

苏青珺心中一动,连忙道:不用了,师父,我正好已经接到了一个任务,要回昆仑派一趟,两边事情正好在一起解决,再好不过了。

木原真人吃了一惊,随即点头道:居然还有这么凑巧的事,那敢情好,不管家里怎样,你还是回去看看再说吧。

苏青珺点头答应道:是,弟子明白了。

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再去找陆……去找浮云司一趟说明情况,明日就动身回去。

木原真人嗯了一声,随后又将她拉到一旁,细心叮嘱了几句,又问她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待苏青珺表示一切都好后,这才露出笑容,又对她表示难得回去一趟,最近仙城这边看起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如果没人催的话,就且在昆仑城中呆着,不用太着急回来。

苏青珺便有些犹豫,向昆仑殿那边看了一眼,低声问道:师父,这会不会不太好……木原真人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能问出这句话而不是直接拒绝并标明自己办完事后会尽快回来,就说明苏青珺其实心里还是担忧父母,是想要在昆吾城中多陪他们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之前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天底下谁说没有知心人呢?他面色不变,只是微笑道:这有什么,我不是刚刚才说了么,这里没什么大事,就算有事,还有多少人在这里顶着,还有你师父我,还有天澜师叔祖,有这些人在,少了你一个天还会塌下来么?苏青珺有些赫然,道:是。

木原真人又道:你且放心回去,真仙盟这边你不用担心,若真有事情要你回来时,我也会给你写信说明,到时候你自己再回来就是了。

苏青珺面露感激之色,点头道:是,多谢师父。

木原真人慈和微笑,看着苏青珺心里感叹一声,又交代了两句后,这才走了。

苏青珺转身回到屋里,便看到白莲微皱着眉头站在一旁,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

苏青珺走过去,白莲向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只是笑容看起来似乎有些勉强,道:姐姐,你要回去了么?苏青珺嗯了一声,道:正好家里出事了,我爹娘年纪大了,又无亲子在跟前侍候着,我有点担心,所以还是要回去看看。

白莲点点头,这个时候也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道:那路上小心,一路平安。

苏青珺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木原真人离开了苏青珺的房子,顺着路一路走去,不久后来到一处分岔路口,一边是大路,向前走能看到浮云司大殿和昆仑殿那边巍峨雄伟的飞檐;另一边路径要小一些,弯弯曲曲转向树林深处,看那方向,却是往后山去了。

木原真人向那两座大殿方向远眺了一眼,面上神色平静淡然,随后袖袍一挥,却是拿起腰间葫芦,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然后抬头痛饮了一番。

美酒入喉,酒香四溢,他微微眯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声,与此同时,他眼底却有一抹精光划过,向身前身后四周附近扫视了一遍。

附近没有人。

木原真人又坐了一会,喝了两口酒,如一个上了年纪有些倦意的老酒鬼,这才慢慢站了起来,然后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施施然迈开脚步,走上了那条小路。

小路通向远方,进入树林后便显得光线有些幽暗,木原真人一路走去,脚步似缓实快,很快就走到了这片树林的另一边出口附近。

便在这时,从那树林边缘附近的一棵大树后忽然转出了一个人影,向他招了招手,木原真人看了他一眼,面上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倒好像是早已预料到这里会有人一般,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径直走了过去。

昏暗树影中,站着的那个是比他年轻许多的男子,但如今在辈分上实际已经与他同辈,在宗门乃至真仙盟中的地位,只怕还在他之上。

这样的人不多,陆尘就是一个。

看到木原真人走了过来,陆尘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问道:怎样了?木原真人道:没事了,她答应回去了,明天就走。

陆尘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点点头没说话,木原真人看着他的样子,却是忍不住问道:这件事本就是你告诉我的,为何你自己不去对青珺说,反而还要来找我,跟我扯了半天说当年还欠你一个人情没还,要让我出面?陆尘哼了一声,道:反正那人情你多半是故意忘了,说其他事也没用,就干脆用在这上头吧。

木原真人呸了一声,怒道:胡说,我岂是那种人?陆尘也懒得理他,只是说道:我跟她提过回昆仑山的事,但在那之后几天,青珺都没什么反应,多半还是心里犹豫,或是对我的话有些不敢全信吧。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本该如此……但换了你就不同了,这世上她最相信的几个人里面,应该也有你一个吧。

木原真人笑了笑,却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陆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透过林木枝叶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晴好的天宇,白云漂浮在蓝天上,微风吹过,天地静谧。

天气不错啊。

嗯。

叫她早点走吧,万一天气变坏了,路上说不定就难走了。

对。

你来找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察觉不对了?对不对的我不懂,不过铁支后面就这么一个出色的弟子,我老了无所谓,但若是有可能的话,多少留下点希望,也就能对得起列位祖师在天之灵了。

嗯……她有你这个师傅,是她的福气。

第五百五十八章 机锋天龙山浮云司大牢深处,陆尘与血莺两个人并肩而立,站在那间静室中,而在他们的身后还站着五六个人,看衣着、服饰也都是浮云司中的菁英人物。

被陆尘策反,或者说是逼迫着投靠浮云司的陈壑,此刻也是面无表情地站在这些人群中。

至于陆尘的亲信老马,此刻也在这里,不过是站在所有人的最后方,看上去眉头紧锁着,似乎有些心思重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前方,这屋子里弥漫着浓烈而令人不快的血腥气,这里光线明亮,但很多时候都不让人心情愉快,压抑和恐怖才是这里的主题。

这里是浮云司的审讯房,这里除了人以外,最多的就是那些刑具,在浮云司威名赫赫的声望下,这里是不为外人所知的黑暗所在。

或许也正是因为顾忌到了名声,所以这里除了浮云司本堂口中坚定可信的人员外,哪怕同是真仙盟的正道中人,甚至是那些从昆仑派等名门大派过来的菁英弟子,也几乎从来不能踏足此处。

所有站立着的浮云司的人都静默着,但是屋子里却有如同野兽般的喘息声和痛苦的呻吟声,有几个人正在屋子中间刑讯着一个犯人,从凌乱的发梢和伤痕间,可以看到那人的脸庞轮廓,正是前些日子被抓住的魔教妖人范退。

旁边的那些人看上去并不像是凶神恶煞,其实大多数的时候,这些动手的人面上都是一种冷酷的麻木漠然,或许只有对生命和痛苦真的麻木后,才能在这种黑暗可怕的地方工作。

他们面无表情地不停地向范退的身体施加痛苦,到最后将近极限,那个犯人不停尖利嘶吼,喊叫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突然中断,然后头往旁边一歪,不省人事。

那几个人停下动作,回头向血莺和陆尘这边看来,不过他们二人看起来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倒是站在他们身后的几个人略有一些骚动。

人群中的陈壑目光复杂地向范退那边看着,然后又扫了陆尘的背影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该说的,该交待的,那个范退显然已经都说了,如此境地了还没说的,多半也就是没有了。

这情形他看得出来,他也觉得旁边的人也能看得出来,已经没必要再折磨人了。

然而,看得出来是一回事,该不该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在他身边的人群中,虽然一开始有一阵骚动,但直到现在,同样也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上一个字。

于是,前头后头的人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身上,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血莺没有开口,陆尘也没有说话,看起来他们好像都有些事不关己的样子,让这种有些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也无形中突然令这屋子里的气氛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

在过去的时候,在这般情况下毫无疑问的只会有一个可以做最后决定的人,大家没有异议,那个应该说话的人也不会退缩,浮云司本来也就是个雷厉风行行事果决的堂口。

只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改变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肯定是好的,就算有一点坏处也没人会说,因为这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真君大人的决定,或许还有些有心人想得更远,天澜真君派遣他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是他将来所有基业的继承人来到浮云司这边,虽然表面上只是辅助血莺,但有没有可能……会是他心中也许是对浮云司现状有些不满呢?他老人家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尴尬的僵局仍然还在持续着,那两位目光依旧平静地向前望去,似乎都在等待着旁人开口;而相比起他们二人的安静,周围的人脸色却开始有些僵硬起来,彼此对视,眼光担忧,就连前头那几个原本神情冷漠的行刑人也有些愕然地看了过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范退都无人过问,或者说是,旁边的人不知该不该去过问,又被这突然而至的僵冷气氛所慑,一时不敢开口。

终于,血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向陆尘看去,陆尘随即也动了一下身子,十分礼貌地面对这位浮云司中的前辈,甚至连脸上都浮起了一丝微笑。

陆师弟,你看接下来该如何处理?陆尘想了想,道:一切都凭薛堂主做主。

血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道:我看此人应该是把知道的都交待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所以我意思是暂时将此獠先拘押起来,我们继续追查魔教妖孽,追捕失踪不见的鬼长老,你看如何?陆尘道:甚好。

血莺挥了挥手,旁边人顿时都是松了一口气,屋子里的气氛也是轻松了许多。

那边的几个行刑人向血莺和陆尘行了一礼,然后七手八脚地将昏死过去的范退抬起,一路走出了这间审讯房。

接着,血莺便也带人向门口走去,准备离开这里。

不过,就在她快要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陆尘的声音,道:薛堂主,其实还有件事,这两天师父他老人家问过我一次,说虽然现如今大局已定,魔教大势已去,但罪魁祸首鬼长老仍未归案,未免还是美中不足。

他让我向你问一声,大概什么时候能抓到此獠?血莺的身子猛地顿住,停下了脚步,在她身后的那几位浮云司高手面上也是露出微妙神色,周围的气氛重新又变得安静下来。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血莺很快就开口回答道:这事我已经向大人禀告过了,莫非他没有跟你说么?陆尘摇摇头,道:确实没说。

血莺道:我已将所有情况告知大人,他老人家心中有数的。

陆师弟,还有事么?陆尘微笑道:没有了,薛堂主慢走。

血莺点点头,带着人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陆尘和老马,老马从角落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嘴巴撇了一下,又看了看已经空荡荡的门口,压低了声音对陆尘说道:这位可是不好惹的主。

陆尘面不改色,道:我知道。

老马嗤笑一声,道:你知道了还去招惹她?陆尘淡淡地道:你知道她为什么最近忽然改口叫我陆师弟吗?老马怔了一下,皱起眉头,道:不会吧?陆尘冷笑一声,目光深沉,望着那门口方向,过了一会后,道:走吧,这里阴气森森的,也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冤死鬼游荡在这边。

第五百五十九章 众口铄金走出大牢,阳光重新落在身上的时候,陆尘和老马都感觉到一阵温暖的气息,感觉就像是从阴森的地狱重新走回到充满生气的人间。

老马感叹了一声,忽然低声问道:你说,真君他老人家知不知道这大牢里的情形?陆尘看了他一眼,向前走去,老马跟在他的身边,在离开那大牢一段距离后,陆尘才开口说道:你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老马耸了耸肩,道:随便问问,以前咱们两个都是在外面做事的,拼死拼活生死一线的,哪里知道浮云司这边还有这种地方。

陆尘沉默了片刻,道:我以前也是不知道的,差不多也是在最近跟死光头他上了天龙山收徒后才知道这里。

不过你又不是善男信女,这种地方肯定是会有的,最多也就是手段毒辣些了。

说着他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后,道:你是怕这里的事传出去,会坏了他在外头的声望?老马道:这里刑讯的人虽然都是魔教妖人,但手段确实也是过于酷烈,真要传出去的话,对真君大人的威望确实不利。

陆尘想了想,道:我那个光头师父他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又或是,究竟知不知道血莺这些浮云司的人在这边对魔教的人严刑逼供,我是不清楚的。

以我来看,他应该是不知道,但不是他被蒙骗了,我的意思是说,大概那死光头根本就不屑知道吧。

老马怔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尘淡淡地道:以我看来,他大概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也懒得往这里走。

对他来说,重要的就是结果,只要浮云司将讯问的结果告诉他就好,至于在这问出结果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他应该是根本不理会的。

他向老马看了一眼,道:那些魔教妖人的死活、痛苦,各种生不如死惨不忍睹的情景,在我那个光头师父的心里,根本连一点分量都没有,他不会对这些人有怜悯的,所以他大概也不会在意这些事会不会外传。

老马默然,过了一会后道:那这么说,这么长久以来,浮云司大牢里的这些事一直没传出去,都是……都是血莺的功劳。

陆尘直截了当地接口说道,这女人虽然眼下跟我关系微妙,还有些不对付,但这么多年来,她肯定是死光头手下最死心塌地的部下。

说到此处,他冷笑了一声,道:死光头地位太高,性子更是傲慢到目空一切,这些肮脏的事自然就要由血莺这些浮云司的人来干。

也真是难为她了,这么多年如一日,居然还能忍受死光头到现在。

老马推了他一把,看了看周围,哼道:你少说两句。

陆尘斜着看了他一眼,道:你会去告密吗?老马生气了,怒道:你看我像那种人吗?陆尘道:现在不像,但是给你一座金山你就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像那种人了。

老马呸了一声,嗤之以鼻地鄙视他,随后想了想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魔教大势已去,基本不可能再起了,没了外敌,我怎么觉得薛堂主她开始有些针对你的苗头?陆尘脸色平静,道:不用担心,不管事情如何,只要我不顾一切抱紧死光头的大腿,有这座最大的靠山在,自然万事无忧。

老马呆了一下,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上露出古怪神色。

陆尘问道:你为何这般看我?老马道:我记得以前咱们在清水塘村的时候,你不是这样啊!当年虽然日子清苦,但是我记得你似乎很有骨气的,就连真君大人偶尔传过来的善意,你那时候也不怎么在乎的,怎么现在却……陆尘道:骨气能保命吗?自尊能有地位么?在这偌大仙城中,多少人盯着想要往上爬,我又装什么清高?他笑了一下,目光忽然间有些迷离,但很快又清澈起来,自顾自地苦笑了一下,轻声道:其实清高的人也有啊,大家运气不一样的,而且我觉得,她大概也是没这么多念头想法的,所谓无欲则刚吧……老马皱了皱眉,道:你在说谁?陆尘笑了笑,没有说话。

……仙城郊外,木原真人亲自将苏青珺送到这里,眼看大路延伸远方,他笑了一下,站住了脚步。

苏青珺也知道到了分离时候,转身望着木原真人,轻声道:师父,送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您请回吧。

木原真人点点头,道:路上小心,回去之后对你爹娘好些,他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了,善待他们。

苏青珺嗯了一声,道:弟子明白的。

说完,她目光下意识地向来路的方向扫了一眼,却只见路上空旷,偶有几个行人来往经过,却都是陌生面容,没有她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木原真人将苏青珺的神情样子看在眼底,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一丝刻意隐藏但还是有些忍不住的失落。

他微微摇头,虽然知道有些话他或许不该多说,但眼前这个女子是他最心爱的弟子,最后还是忍不住暗了口气,道:今天除了我,没有人过来了。

苏青珺是个何等聪明的女子,一下子就听出木原真人话里有话,脸颊微红,道:师父,你说什么啊……木原真人道:青珺,本来有些话为师不该多说的,但看你这样子……这么说吧,陆尘那人并非良配,你不要再徒费心思了。

苏青珺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木原真人居然会直接提到陆尘的名字,而且把话说得如此简单粗暴,一时间都呆住了。

木原真人皱着眉头,道:青珺,你听师父的,回山之后,好好修炼静养。

以你的天资,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实不必与他搞在一起,不然的话,只会毁了你自己。

苏青珺默然良久,随后点头道:师父,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其实我心中也是早已做出决断,自从他杀了苏墨之后,我就绝不可能与他再有任何私情了,请师父放心。

木原真人笑了笑,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苏青珺行礼告辞,转身踏上了归乡的路,只是望着远方山峦,在周围终于空无一人时,她却是轻轻叹息了一声,低声自言自语道:所有的人呢,父母双亲,师父,甚至朋友,都说你不是一个好人啊。

陆尘啊陆尘,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第五百六十章 风浪渐起星辰殿中,古月真君独自坐在大殿里,正仰首眺望着凿刻在大殿穹顶上的那一片奇异星空图,面上神色略显复杂,目光也微微闪烁着,沉吟不语。

大殿门口,两个道童站在大门边等候着,时不时地会回头向大殿中看上一眼,但每一次看到的几乎都是相同的画面,他们随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之意。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了起来,两个道童转身看去,只见星辰殿外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过来。

两个道童认得此人,乃是古月真君座下弟子风泽,算是古月真君最亲近的弟子之一。

待风泽走到近处,两个道童上前见礼,风泽点点头,低声道:帮我通报一下。

两个道童对望一眼,面露难色,其中站在左边的那个岁数稍大些的道童道:师兄,之前师父交待过,不让人打扰他的。

风泽怔了一下,抬头向大殿中看了一眼,远远地看到古月真君那副冥思苦想的样子,不由得眉头也是皱了起来,低声问道:师父他在里面待多久了?右边的道童说道: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风泽一时间也有些犹豫,但过了片刻后似乎在心中挣扎过后,他还是做了决断,道:我有急事,一定要跟师父说,事关天律堂的铁壶真君,拖延不得,你们帮我进去禀告一下吧。

两个道童吃了一惊,随即面上都有苦色,但风泽平日里在星辰殿中地位也是颇高,再加上此刻他神情严肃,那两个道童也不敢怠慢,所以在迟疑之后,那两个道童还是走进了大殿。

风泽从背后向他们看去,只见这两个道童走得小心翼翼,一路走到古月真君身旁,然后低声禀告。

古月真君面上倒是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生气模样,而是在聆听片刻后转头向大门这里看了一眼,风泽连忙行礼,古月真君面容不变,沉吟片刻后,对那两个道童轻轻说了一句。

两个道童似乎怔了一下,随后也不敢多说,很快行礼退了出来。

风泽早就等得有些急切了,好不容易等到两个道童出来,打了个招呼,抬腿就往大殿里面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两只手臂一下子拦在他的身前,正是那两个道童不约而同地伸手拦住了他。

风泽愕然,吃惊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那两个道童面上带了歉意,但神情却是坚决,轻声道:风泽师兄,请你在这里再稍等片刻,师父正在参详星图,不好分心。

风泽呆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愕然道:莫非你们刚才没跟师父提,我这里有事关铁壶真君的要紧事么?道童叹了口气,道:说了啊,风泽师兄,可是师父他就是这么交待的,你还是再等等吧。

风泽无言以对,忍不住再往大殿中看了过去,却只见古月真君又恢复到了原来眺望穹顶星图的模样,却是连一点目光往这里都不扫的。

风泽哑然,心中也是有些忐忑不安起来,暗地里回想起这几日自己行事作为,暗想自己对师父还是和平日里那样尊重,好像并没有开罪师父的地方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古月真君既然让道童传来了这句话,不管目的何在,也不管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风泽都不可能再做更多要求,甚至于他现在都不能随意离开了,因为师父古月真君已经让他在这里等着。

风泽默默地向后退开,向那两个道童点点头之后,站在了大殿门口一旁的一根柱子下方,同时眉头紧锁。

过了一会后,满怀疑惑的他忽然心中一动,却是想到了:莫非……莫非师父这反应,是跟自己的来意有关?他和那位铁壶真君之间,平日里也没听说有什么嫌隙啊,难道这是自己什么时候,突然犯了个忌讳么?风泽身子抖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往额头上抹了抹,居然有些微湿。

……与此同时,类似的属下拜见真君的情景也发生在了天龙山头另一侧的昆仑殿中,所不同的是,天澜真君这个平日里名声远比古月真君更桀骜骄狂的人,却并没有像古月真君那样拒人于大殿之外,而是让前来禀事的浮云司血莺到了自己的身前说话。

那只青牛懒洋洋地趴在一边睡觉,天澜真君则是在青牛身子边不远处面色淡然地坐着,看着身前不远处跪在地上的那个美丽妩媚的女子,目光深沉似深不可测的大海,隐隐有波涛起伏翻涌。

而血莺则是跪伏于地,连头也不抬,只开口说道:是属下无能,让您费心了。

天澜真君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后说道:你不用对我解释那么多,鬼长老此人狡猾奸诈,一时抓不到人也是情有可原,我并没有怪你。

血莺叩首道:多谢大人体谅。

只是陆尘师弟前头对我问起此事,属下心中惶恐,只怕耽误了真君大事,所以特来请罪。

天澜真君目光微微低垂,目光略见寒意但一闪而过,道:你统领浮云司多年,执掌有力,有功无罪。

血莺似乎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听天澜真君让她起身,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到一旁。

天澜真君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道:陆尘年纪尚轻,有些事做得不够好,你要多提点他一下。

血莺连忙道:哪里哪里,陆尘师弟聪明绝顶,行事果决,纵然有一二微瑕,但也瑕不掩瑜,不打紧的。

天澜真君双眼微微眯了一下,没有再就此多说什么,道:你待会出去以后,派人去找陆尘,让他来见我。

血莺闻言,嘴角微抿,眼角余光忍不住向天澜真君那边扫了一眼,却只见这位大人面色冷漠,似乎颇有几分生气的样子。

她随即立刻收回了目光,恭恭敬敬地道:是,我这就安排人去找陆尘师弟。

听说他与昆仑派的苏青珺要好,今日苏青珺离城回昆仑山,不知道他会不会去相送一场,我去找找他。

天澜真君没有说话,血莺也不敢再多说,低头行礼向外走去,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天澜真君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道:虽然难处很多,但鬼长老还是要抓的。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很多时候我是不管过程,只要结果的吧。

血莺心中一凛,点头称是,随后快步去了。

天澜真君看着血莺远去的背影,面上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第五百六十一章 密信星辰殿古月真君发作弟子风泽的消息,虽然外界还暂时不知晓,但在星辰殿内部已经开始慢慢传开了。

这个消息让许多人感到惊讶,私下里议论纷纷,但并没有任何人会站出来为他说话,因为风泽直到现在,还被责罚跪在星辰大殿的门外请罪呢。

这件事其实距离发生的时候并不算太久,而外界多不知晓,则是因为时间尚短消息还没传出来,不过对于全真仙盟中情报最好最重视各种消息、眼线几乎也是无所不在的浮云司来说,他们还是很快得到了这个消息。

在过往时候,类似这种牵涉到化神真君级别的秘密消息,在浮云司中也是一个比较看重的忌讳,一般情报消息递过来,最后都只会交给两个人过目,一位当然是天澜真君,另一位则是掌管统领浮云司的血莺。

不过在眼下,经由天澜真君亲自确认过后,这种能够看到最高秘密情报的人又多了一个,那就是陆尘。

此时此刻,陆尘就收到了这样一封被专人传递过来的封死的信封。

在这之前,老马正陪着他说事,在看到那封外表基本毫无多余痕迹,只是信封土黄颜色看起来十分老土的东西后,老马面上的神情便立刻严肃了起来,主动向后退了几步,离陆尘远了一段距离。

陆尘向老马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没有更多犹豫,直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老马在一旁向他看去,只见陆尘脸色沉静,目光在信纸上微微扫过晃动着,从头到尾也没看出来他脸上有什么神色变化。

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看完后,陆尘默默地将信纸重新装回信封,捏在手中,沉默了片刻后,忽然从他手上腾起一股火苗,点燃了那封信,随后迅速燃烧,很快将那封信烧成了灰烬。

纸灰被风吹过,顿时轻飘飘地飞上天空,散落到大地上,化为尘埃泥土的一部分,再也寻觅不到了。

走吧。

陆尘对老马说道。

老马点点头,走了过来,与陆尘并肩向前走去,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多问一句。

如此走了一段路,陆尘忽然对老马问道:星辰殿那边的情况你熟不熟?老马想了想,道:算是知道一些吧,你想问什么?陆尘沉吟片刻,道:你跟我随便说说,虽然我之前也了解过一点,但毕竟回来时间不长,而且更多精力都放在浮云司里面,有很多事情一时还顾不上。

这样有些突兀地突然问起星辰殿那边的事情,当然不会是陆尘心血来潮。

老马心中明白,多半刚才那封密信上说的消息就是和星辰殿那边有关了,而且按照那封密信的等级,一定会是还牵扯到星辰殿古月真君的消息。

能在浮云司里一直混到今天的人,很少会是傻的,大多都是聪明人,老马迅速地反应过来这件事,随后还想到了更深一层。

他能想到这一点,陆尘怎么可能想不到,但陆尘还是很平静地向他发问了,事实上,这等于是婉转地告知了他一些事情,也等于是从另一角度表示了对他的信任。

老马微微低头,心中有些暖意,然后决定知无不言。

星辰殿在真仙盟中各大堂口里,向来是处于比较超然的一种地位。

论实力权势,星辰殿向来不显,不要说跟我们现在如日中天的浮云司比,就是与天律堂、大宰院这样的堂口比,他们声势上也小很多。

不过星辰殿中毕竟还是有一位化神的古月真君在,而且平日里其他五位真君大人对古月真君也都颇为敬重,所以星辰殿虽然在大事上不争不抢,但小事和一些该有的利益上也都有份,日子还算过得不错。

陆尘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老马刚才的这番话其实说的是比较婉转的,但对于已经开始逐渐深入了解真仙盟实际情况的他来说,一听之下就已经大概明白过来了。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说,星辰殿我自成一家,你们其他人要称王称霸金山银海的拼命捞,无所谓,我老实看着不拦诸位大佬的路,但是你们总要给我一位化神真君一点面子,好歹我也是号称六大顶尖人物的一员,该有的利益总得有吧?于是就有了。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大家都有利益才是最好的事,真仙盟越搞越兴旺才是对大家最好的事,只有疯子才会去打破这么好的一件事情呢?这世上有这种站在巅峰却发疯的疯子吗?嗯,本来应该是没有的…………陆尘微微摇头,在心底苦笑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对老马说道:听说古月真君有好几位徒弟,平日里他只总揽大局,但一般不管下头的琐事俗物?老马点头道:正是如此。

古月真君有五位弟子,都以风字取名,平日里帮他老人家做事,很多时候星辰殿对外都是他们五人出面就够了,所以私下里也有人笑称他们是星辰殿的五大金刚。

说到这里,老马笑了起来,道:不过还有件好玩的事,就是古月真君平日里在仙盟中多是明哲保身超然物外的态度,但许多时候仙盟里那些利益争夺、各种纠纷又都需要有站队的时候,偏偏那五位弟子虽然同一个师父,但在平日处理事务时,立场态度却是相差极大,更有倾向,也是咱们天龙山上一道风景。

陆尘目光微闪,道:怎么说?老马思索片刻,道:听说那五位古月真人的高徒,其实私下里都与其他大的山头派系各有联系,当然了,这事都没证据的,不过是旁人猜测而已。

不过一般来说,古月真人的大弟子风泽听说是偏向天律堂铁壶真君那边的,因为他的道侣就是天律堂的一位金丹女修;二弟子风痕,往日多与我们浮云司十分亲近,三弟子风舞喜好财物,便喜欢和大宰院那边的人来往;还有四弟子、五弟子两位,也是分别与金龙真君、流云真君那边的人来往密切……陆尘闻言站住脚步,面上露出惊讶之色,愕然道:这么明显了?难道古月真君都不管管这些徒弟?老马耸耸肩,道: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这么传的,或许古月真君他老人家智珠在握,懒得管这些小事吧。

陆尘沉吟片刻,问道:那平日里,古月真君最信任哪位弟子?老马想了想,道:听说大弟子风泽天分最高,做事得力,平日里最得古月真君的欢心。

陆尘哈的一声,忽然笑了出来,面上露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五百六十二章 人心嫉恨怎么个意思?看你这模样,好像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啊。

老马看着陆尘,笑着问道。

陆尘摆摆手,刚想说话但很快又闭嘴,沉吟片刻后却是岔开了话题,道:你刚才说古月真君的二弟子风痕与我们浮云司这边亲近,莫非也像大弟子风泽那样有人联姻?老马想了想,道:这倒是没听说过,其实风泽的道侣虽然是天律堂出身的女修,但夫唱妇随,平日里她也并无什么过分之事,毕竟风泽好歹也是一位化神真君的弟子。

只不过有了这层关系,一旦有什么利益相干牵扯的事,风泽自然而然就会偏向天律堂那边,也是人之常情了。

说到这里,老马笑了一下,道:不过这样总归是太过着相,也容易为人诟病。

你看那边的老二风痕,就与我们浮云司没有半点关系,咱们的手段还是要高明些的。

高明个屁!陆尘冷笑一声,道,都被你这么直接说了他是靠向咱们这边的,显然外头大概也是如此公认的吧。

既然如此,那些有没有明面上证据的废话又有什么用,难道古月真君这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还会在乎你要不要拿出证据来?这世上很多事情是需要讲道理的,这也是所谓天理公义的用处;但是呢,也有一些人太过强大,比如天澜、古月这种的,一般来说,没有证据不证据,只有他看你顺眼不顺眼……万一他真是看你不顺眼了,没证据也一样能整死你;就算有所顾忌没下手,那也绝不会是担忧什么道理证据之类的东西,而是感觉出手后会有各种连锁反应,比如属下离心离德,又或是担忧害怕,又或是有更大的功业需要考虑能让他们忍耐下来的,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老马当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被陆尘这么嘲笑了一句,一时间也有些尴尬,苦笑道:其实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和我们浮云司勾结了,不外乎是在一些事情上他偏向我们一点。

说真的,就咱们浮云司如今的声势,星辰殿这些年的景象,我们还真不需要去巴结他们。

这句话是实话,陆尘点点头承认下来,不过只要一想那传言中,古月真君收了五个弟子,居然分别和真仙盟其他五大山头势力有所勾连,这还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而且除了星辰殿,其他各大化神真君的麾下也从未有过这种情景。

陆尘心中微微一动,却是暗想能够踏上化神真君的人哪有蠢呆的,个顶个的都是人精,就算不是死光头那种惊世骇俗的变态加疯子,但说任何一位化神真君心机手段不够,那陆尘是不相信的。

那位古月真君,居然能够容得下门下弟子如此乱象,还能容下这等其实多少有些打他脸的传言存在,总觉得不同寻常,似乎另有深意啊…………正思索间,陆尘忽然听到从旁边传来老马的一声问话,道:什么事?陆尘怔了一下,转眼看去,却只见老马不知何时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自己侧前方,目视前头路上走来的一个男子。

陆尘向那人看了一眼,发现也是个熟悉面孔,却是早前在浮云司那边见过的,是血莺手下的一个亲信。

那男子走到近处,面色倒也平静,先是对陆尘这里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我家堂主令我过来寻找陆尘少主,并转告一句话,说是真君大人有事想见你,请你尽快前去昆仑殿。

老马转头向陆尘看了一眼,陆尘面上也有惊讶之色,不过很快平静下来,点点头道:好,我马上就过去。

那男子笑了笑,又行了一礼便径直去了,从头到尾他都彬彬有礼,但是看在陆尘和老马眼中,却都是有一种始终疏远的感觉。

在原地等了片刻,待那人走远之后,陆尘忽然开口道:刚才那人是不是不太喜欢我?老马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我哪知道,人家对你这么客气的,够不错了,你看他大概正眼都没向我看上几眼。

陆尘大笑,走过去拍拍老马的肩膀,两人转过身,开始向昆仑殿的方向走去。

有些事,老马不说,陆尘也没有说,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

对于如今如日中天的浮云司体系来说,他们两个人其实都算是幸进者,是一下子从底层小人物陡然飞黄腾达的人。

当然了,两个人也有不同之处,那就是陆尘毕竟是天澜真君亲眼看上的人,是公开收为弟子的,而天澜真君在浮云司这个体系这个堂口中,拥有者至高无上的威权,所有人都必须仰望他,所以陆尘也连带着被人强行尊重了。

但老马是不同的,他没身份没背景,道行还不高,在浮云司中混了多年却一直名声不显,哪怕这其中有很多年是为了保守陆尘这个影子的秘密而不得不隐姓埋名。

现如今,在许多人看来,老马就是靠了一个陆尘才从无名小卒爬上来,又没本事又没功劳的,整日做着陆尘的跟班吃香喝辣,偏偏地位还是极高。

要知道,陆尘日后可是很有机会全盘继承天澜真君基业的人,跟在他身边的亲信,那就很是让人看不顺眼了。

陆尘没有再说话,老马也没有更多的抱怨,他们只是一起向前走着。

很多年前,还在清水塘村里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像是多年交情深厚、彼此常开玩笑互损的老友,而在这一天,他们一起走着走着,老马却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变成了跟在陆尘侧后方一步的人。

他们沉默着,有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们看上去不再像是朋友了,更像是一位上司和属下。

又或者说得更直白更难听些的词,像是一位主人与奴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呢?一路这样沉默地走着,终于,他们走到了巍巍昆仑殿前,陆尘站住了脚步,老马也很快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陆尘没有回头,但在望着前方那座巍峨殿宇时,他忽然开口道:有人为难你?还没有。

老马说道。

听起来你好像有点担心?老马说道:我不止担心,我还怕得要死。

陆尘身子微微震了一下,终于是回头向他看去,只见老马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只有每一天跟在你身边时,大概才是能放心的时候,其他时间里,我连睡觉都不敢合眼。

陆尘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第五百六十三章 过得好么?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陆尘对老马问道。

老马道:也可能是我多想了,毕竟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人真的伤我。

不过若是可以的话,要不,我先离开仙城一段时间你看可好?陆尘怔了一下,看着老马,道:你也想走?老马挠挠头,道:我就出去散散心,透口气,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陆尘凝视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确实已经有很久没睡好觉了啊。

老马脸上这时倒是没了笑容,只是耸耸肩,道:你知道就好。

陆尘想了想,道:你要走,我不反对,不过还是那句话,咱们既然入了这仙城名利场中、权势之下,有些事就由不得你我做主。

如今周遭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还是最亲信的那一个,你贸然离开仙城,自然而然就会被人盯上,也会有人怀疑你不是避祸,而是我派遣你去做什么隐秘之事。

老马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苦。

陆尘又道:你也是浮云司里的老人了,这些话我不说,其实想必你心中也是有数的。

以浮云司的势力,你一旦被他们盯住,想要离开仙城逍遥度日,怕是很难。

老马咬了咬牙,大概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然后面露沮丧之色,道:我觉得自己大概是逃不掉的,除非是有人开口……这句话说到后面,他自己就收了声,面上露出几分忐忑之色,向陆尘看了一眼。

陆尘在那一眼之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心里明白了,但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他的脸色看上去还是很平静,也许还有一点平淡。

那个能开口说话的人,指的并不是陆尘,陆尘自己很明白这一点。

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掌控不了浮云司,当然,也无法命令浮云司放过老马。

全天下芸芸众生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这个人是谁,他和老马心里都有数。

谁能在那个人面前说上话,老马和他也都很明白。

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随后点点头,轻声道:你在这里等一会,我进去和死光头说说话。

说完,他就转过身,大步向昆仑殿走了过去。

老马站在原地,看着陆尘的背影,看着他渐渐越走越远,忽然间觉得心头莫名的有些凄凉之意。

他微微低头,然后叹了口气。

……世上有人千千万万,每个人的命运都不相同,也许有的人生来圆满,会有一个美好人生,但也有些人运气不好,生来孤独,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幸。

你会是哪种人呢?会不会偶尔也觉得孤独?如果这漫长的一生里,那些认识的熟悉的重要的人,他们总会或早或迟的离开,只剩下你独自一人时,那么,你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只是不管怎样,大概、或许、可能,我们都会忍住不说,都会装着平静,装作从容地面对人生。

陆尘走进大殿的时候,心里掠过的是一丝惘然的感觉,直到刚才在老马对他吞吞吐吐说出那一番话后,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身边,最后只剩下了仅有的一个朋友。

而现在,那人似乎也要离开。

他抬眼向前方望去,便看到了天澜真君。

那个魁梧的男子,面容雄奇刚毅,顶着一个和世间强者形象格格不入的大光头,却不能减弱他半分威势,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儿。

他不在高高的莲花宝座上,他不坐那些宽大舒适有靠背还很威风的大椅子上,他盘膝坐在地面,宽大衣袍洒落,如神灵安坐凡尘,如山峦俯视人间。

他的周围,空无一人,巍峨宏伟的巨大殿堂里,竟没有一人可以与他相伴。

空空荡荡,寂寥无声。

陆尘看着这个死光头,突然有那么一刻,觉得他好像也有些孤独啊…………天澜真君原本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放在不知名处,似乎正在神游天外,但当陆尘走进来时,他似乎在一瞬间就惊醒过来,目光扫向大殿的门口,然后露出了一丝陆尘熟悉的微笑,远远地对他招了招手,道:过来啊。

每当重要场合、又或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陆尘和天澜真君之间都会十分循规蹈矩,礼仪完备;但在私下无人、二人独处的时候,陆尘往往都会变得很随便,而天澜真君对此似乎也并不在意。

他一直喜欢甚至是纵容着陆尘这个弟子,这份爱护有的时候甚至让他手下的许多人都感觉迷惑不解,甚至有些难以相信,比如血莺,比如浮云司,甚至还有老马。

也许,还有陆尘自己。

陆尘笔直地向天澜真君走去,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数尺开外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天澜真君微笑着指了一下地面,温和地道:坐吧。

陆尘看了一下他的身子,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有些恶劣的猜想,心想,该不会是这死光头身子太胖太重,椅子坐了会塌,所以他才喜欢直接坐在地上的吧!当然了,这个念头根本是无稽之谈,不值一驳,连陆尘自己都完全不信,堂堂一位化神真君,什么事做不到,怎么可能会有这种顾虑?只是陆尘今天心里似乎总有些压抑不住的冲动,或是一股莫名之气,就是喜欢这么想着。

当然了,明面上他还是十分平静地坐了下来。

天澜真君点点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目光扫过陆尘那平静的脸,却忽然顿了一下,随即面上掠过一丝讶色,却是改口问道:怎么,看你好像今天心绪不宁?尽管早已知道死光头神通广大,近乎无所不能,但就这么一打眼的工夫就好像有种看透人心的感觉,陆尘还是觉得心里一阵翻腾,随后突然有些恼火,也不回答天澜真君的问题,而是皱眉对他问道:喂,我问你一件事好不好?天澜真君眉头一挑,却是带了几分好奇与淡淡的笑意,很无所谓地道:行啊,你问吧。

就在他挺直后背整理心情,准备回答自己这个最亲近的弟子,也是最叛逆的人,会问出什么古里古怪莫名其妙甚至是惊天动地的问题来的时候,他听到了陆尘口中吐出的一句话: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天澜真君呆了一下。

那一刻他心情很是复杂,要知道,他之前已经做好了面对艰难的准备,甚至他已经想到了陆尘问出各种刁钻、艰深、甚至自己还隐瞒着他的那些最深秘密时,他该如何回答反应,但是他偏偏没有想到,自己听到的居然是这么一句,普普通通的话。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面色有些不快,但突然他目光一闪,以他的睿智,以他的通天智慧,以他惊世骇俗的雄才大略,怎么会这么容易上当?这句话怎么可能真的就这么简单?天澜真君平静了下来,仔细想了想,然后带了几分慎重地对陆尘问道:你说的过得好的标准,是指什么来着?陆尘哑然,一时间傻了眼。

第五百六十四章 微小的快乐陆尘花了好一会时间才让自己恢复冷静,然后又仔细斟酌了一番言辞,最后还是有些不太肯定地、带着几分试探之意的对天澜真君说道:大概……是你最近过得舒不舒心?有没有觉得很高兴?天澜真君怔了一下,然后在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反应过度了,这个叛逆的徒弟刚才好像并没有奇思怪想,而是问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问题而已,是自己想多了……气氛有些尴尬,但有句话说得好,真正的强者是没有尴尬的,就算有,也可以甩给其他人!所以,天澜真君很平静地道:哦,那应该还可以吧。

还可以?就是过得很舒心,很高兴了?陆尘居然又追问了一句。

天澜真君有些不耐烦了,不过面对着陆尘,他似乎总是有着与众不同的特别的忍耐力,所以,他居然真的又去想了想,结果这一想,他居然也想了好一会,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不决的神色来。

过了片刻后,他才皱着眉头,对陆尘正色说道:本来不觉得,但是被你这么一问,我仔细想想,好像也真的没有那种特别舒心、喜悦的高兴心情,大概……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吧。

他点了点头,对陆尘道:看来我过得不算好。

陆尘翻了个白眼,本来心中涌动的那股莫名之气在这一刻突然瞬间消失了,只觉得有些无奈,摇摇头叹了口气,道:算了,不说了,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天澜真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嗯,叫你来确实是有点要紧事要跟你说的……陆尘面色一正,人也坐直了几分,面容严肃下来。

谁知天澜真君接下来却说道:不过那些事先放放,你跟我说说到底为什么突然进来就问了那句话?陆尘愕然,道:你刚才不是说有要紧事要跟我说吗?是啊。

急事那你还不说,居然还问我刚才那句无聊的话?天澜真君不以为然地道:再要紧的事我也兜得住,怕什么?来来来,我看你今天有些古怪,倒是与平日里大不一样,这可是少见得很,跟我说说。

说到最后,他倒是有些兴致盎然的意思。

看着眼前这个死光头,陆尘心里突然掠过了一丝诡异的荒谬感,该不会这个死光头真的也……也感到孤独吧?想想平日里,他高高在上的,大概也不可能会有任何人能和他亲近,也只有素来叛逆的自己,能和他随意地说上几句话?陆尘没有再多想下去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最近日子过得无聊,有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大概是觉得孤单了吧?天澜真君盯着陆尘看,陆尘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忍不住微怒道:你盯着我看作甚?天澜真君忽然哈哈大笑,指着他笑道:想不到你这家伙,居然还会有这伤春悲秋的时候,可笑,可笑!陆尘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去辩驳,一言不发。

天澜真君笑了一会,又对陆尘笑道:别瞎扯了好吧,当年你在魔教里隐匿十年,那时候难道会有人可以说真心话么,还不是就这么过来了?陆尘想了想,道:你说的对。

天澜真君笑着道:是吧?陆尘道:大概正因为尝过那滋味,所以我现在才格外害怕再过那种日子了。

天澜真君笑容微敛,片刻后轻声道:你这是还在怪我?陆尘摇摇头,道:没有,只是单纯有感而发,别人面前也不敢说,就在你面前诉苦几句,没问题吧?天澜真君笑道:没事,没事。

陆尘叹了口气,道:这日子过得……难受,好像总是看到有人走有人死了。

对了啊,死光头,看你常常也是独自一人的,有没有觉得孤独过啊?天澜真君笑着摇头,刚要开口回答,却忽然猛地一怔,沉默下来,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陆尘感觉到了什么,有些惊讶地抬头望去,却见天澜真君面上笑容收起,渐渐恢复起了原有的肃穆庄严之容,犹如神祇威严,不像有人间七情六欲。

……一个人孤独吗?大概除了自己,是没有人知道那个答案的,因为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那种感觉。

所以天澜真君不说,陆尘就不懂他心中感受,哪怕他也有诸多猜测,从刚才天澜真君各种表情动作上各种联想,但终究也都只是猜想而已。

可是不知为什么,陆尘突然觉得看这个死光头好像突然顺眼了一些。

天澜真君收起笑容一脸肃然时,是相当威严的,天龙山上无人不敬畏三分。

只是当他看到陆尘那望过来的有些奇怪的情绪的一眼时,他便皱了皱眉。

然后,他突然有些不满地道:你这家伙贼眉鼠眼地看着什么呢?陆尘道:看着你,听你说话也有错了?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道:我是化神真君,我说你有错,有错吗?陆尘怔了一会,然后点头道:你说的没错,都是我的错。

天澜真君看着他,突然间脸上严肃神色散去,又大笑起来,拍了膝盖一下,道:你倒是识时务啊。

陆尘翻了个白眼,然后叹了口气,道:好了,咱们两个人,好歹也是在这天龙山上有些地位的,这扯了半天废话,你到底找我要说什么啊?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道:废话还不都是你提起来的,不过这样挺好,说一下我心情倒是不错,觉得这日子过得倒是有几分高兴了。

陆尘无言以对,心想这样的天澜真君,外头大概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吧。

只是看着死光头自己坐在那边乐呵,居然也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陆尘只得再次提醒他说正事。

天澜真君哦了一声,像是被提醒终于记起了那件事一样,漫不经心地道: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啊,你最近在做什么?陆尘道:也没做什么,魔教那边基本没事了,就剩一个鬼长老逃逸,我就帮着血莺那里去追……那件事你别管了。

天澜真君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以后你别插手此事,都交给血莺。

陆尘一时错愕,倒不是舍不得那一点权力,而是有些惊讶于天澜真君如此坚决,顿了一下后,他也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立刻答应了下来,道:好。

天澜真君看陆尘这般反应,面色松缓下来,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好了,就这事,你走吧?陆尘呆了一下,道:就这句话?嗯,是啊。

就这句话。

陆尘:……好吧,不过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第五百六十五章 投名状什么事?天澜真君对陆尘问道。

陆尘沉吟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道:西陆那边还是有点麻烦,我想让老马过去一趟。

天澜真君皱了皱眉,看着陆尘没有说话,但目光深沉锐利,似乎要看透陆尘的心思。

陆尘也没有回避的意思,就这么迎着他的眼光,过了一会后,天澜真君忽然哼了一声,道:不行。

陆尘略感意外,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随即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面上也并无那种要求被断然拒绝后的羞恼气愤神色。

……陆尘从昆仑殿里走出来的时候,本是平静的脸庞上在跨出门槛那一刻便带上了一股深沉的凝重,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直在外等候的老马迎了上来,先是仔细看了一下陆尘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又看了看陆尘身后那座恢弘的大殿,低声道:怎样了?陆尘微微摇头,并不答话,只轻声道:边走边说。

老马怔了怔,点头答应下来,跟着陆尘离开了昆仑殿。

眼看着走出了十多丈后,陆尘才停下身子,对老马道:没答应,你走不了了。

老马面上露出失望之色,但看起来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讶表情,也许是之前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叹了口气,嘴里咕哝了一句。

陆尘没听清楚他说的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抱怨。

为什么呢?过了好一会后,老马才渐渐平复心情,皱眉对陆尘问了一句。

陆尘摇摇头道:不为什么,他也没解释,就是直截了当地说了不行。

老马苦笑了一下,道:那就算了吧,反正在仙城这里也未必就会出事,天塌下来还要天龙山上这么多人顶着呢。

陆尘笑了起来,拍拍这个老友的肩膀,道:说的是,不用怕,真要出事了,还有我们这些人比你更倒霉的。

老马耸耸肩,看起来对陆尘这句话也没怎么放在心里,目光随意地向四周看了看,忽然岔开了话题,道:对了,怎么今天没看到阿土,它平日里不是都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吗?陆尘哦了一声,道:昆仑山上的那只青牛不是也到这里来了吗?最近阿土有事没事的就常跟着它,也不知现在跑去哪儿了?……最近这山上的气氛,总感觉有些不对啊。

一个苍老但平缓的声音在安静的屋中飘了起来,那只看上去已经带了几分枯槁的手,此刻却放在一面光滑洁白、细腻丰满的女子后背上,轻轻抚摸着。

宋文姬侧着身子面向墙壁内侧,面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大半,残留的红晕如同两团胭脂般涂抹在她娇媚美丽的脸腮上,散发着动人心魄的诱惑。

只是她似乎并无意将这种美丽展示给别的人去欣赏,她只是在假装疲倦的时候静静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冰冷而坚硬的墙壁,面容在这个时候透出了一丝罕有的冷峻。

那只苍老的手摸索过她赤裸的肩头,轻轻摩挲着,犹如一块坚硬而粗糙的砂纸,让宋文姬的全身隐约有一阵轻轻颤动,让她心里发麻,眼底深处掠过了那一丝深邃而黑暗的厌恶光芒。

那只手忽地停了下来,然后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带着一丝关心地对她问道:怎么了?宋文姬面上的冷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慵懒中的娇媚,带着一点点羞涩,她轻轻翻了个身,微笑如春花绽放,美丽难言,道:我没事,义父。

在她身后的当然就是天律堂的铁壶真君,他带着几分爱怜之意,用手轻轻归拢抚摸着宋文姬的秀发,面上露出欣慰之色,道:没事就好。

宋文姬微笑道:刚才我走神了,义父,你之前说什么来着?铁壶真君道:我是说,最近觉得山上这里的气氛好像有些奇怪,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一样。

说着他迟疑片刻,道:对了,听说星辰殿那里,风泽被古月那老匹夫责骂处罚,在大殿外已经跪了好几天了?宋文姬点点头,道:确有此事,我也听说了,还专门派人私下里去打听过。

不过现在星辰殿里所有人的说法都是风泽他不知为何,突然触怒了古月真君,然后就被古月真君重罚,一点都没顾忌到风泽师兄的脸面。

要知道,风泽师兄可是古月真君的大弟子,平日里最受看重的,大家都以为他是最有希望接受古月真君衣钵的人。

铁壶真君哼了一声,道:能不能做古月的真传弟子接管星辰殿基业,这话还难说得很。

但古月老儿这突然来了这么一下,背后是不是有点针对咱们天律堂,还是不好说。

宋文姬皱眉道:应该不会吧?铁壶真君又想了一会,似乎也没什么头绪,于是便岔开话题,道:昆仑派那个叫何毅的小子,最近可有什么进展?宋文姬目光微闪,道:那人倒是心情急切,一直说让我安排一下,他想亲自拜见您呢。

铁壶真君冷笑一声,道:去查过他的根底了吗,可有疑处?宋文姬很快点头,道:查过了,这个何毅确实是昆仑派中嫡系的弟子,也是这几年中昆仑派里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几个人之一。

不过,在前些年昆仑派里那一场月圆之夜变乱后,他的师父独空真人意外身亡,虽然他很快就投靠天澜真君那一派,听说为天澜真君做事还不遗余力,很是卖力。

但一直到现在,都没听说天澜真君有真正提拔重用他的意思。

铁壶真君嗤笑道:不过只是个跳梁小丑罢了,天澜何许人也,哪里会看得上他?宋文姬眉头微挑:那以义父您的意思,他这是郁郁不得志,所以才另辟蹊径,暗地里投靠我们?铁壶真君思索片刻,道:浮云司和昆仑派那边,我们一直很难打入钉子,这次虽然暂时还不能完全信任何毅此人,但终究是个难得的机会。

这样吧……他忽然坐了起来,双眼微眯,目光中带了一丝寒意地道:让他去备下一个投名状,若有诚意,我自然会见他,保他一个大好前程!投名状?是什么?宋文姬目光闪动,低声问道。

铁壶真君冷笑道:他自己自然知晓的。

第五百六十六章 牛狗横行这几天阿土确实没跟着陆尘,反正在黑狗的眼中看来,平常自己都是在保护这个废物,同时从他手里,或是那个神秘的树洞中拿点自己爱吃的妖兽肉块,也算是一点报酬吧。

当然了,更重要的还是当年陆尘保护过自己,是阿土大爷念旧,这才去罩着他的。

不过就算是如今蜕变为圣兽后实力大增的阿土,在这段时间里也不得不承认陆尘这小子虽然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有种与之前不太一样的意思,大概就是那种很是慑人的感觉。

平常人甚至亲近如老马都没发现,唯独是在阿土面前,陆尘有时会放松那一点警惕,露出那点有些可怕的气息。

阿土对那种气息并不陌生,那股杀气它曾经感受过好几次。

在某些夜半醒来的黑夜里,它会突然觉得陆尘和自己都是正在燃烧的两团火焰——黑暗的、熊熊燃烧的烈焰。

那种气息十分危险,也许靠得太近就会被卷入其中然后烧得粉身碎骨,令人恐惧。

不过阿土对此并不害怕,因为它反而觉得自己和陆尘联系得更加紧密,只不过偶尔的时候,它也会察觉自己似乎会突然冒出一种嗜血和杀戮的念头。

就是看到一种弱小的动物野兽,它会想着过去撕碎它,喝光它的鲜血,却对肉食没有兴趣。

这个念头阿土自己并不喜欢,甚至有点厌恶,幸好每一次这种感觉出现的时间都很短,每一次都被阿土自己迅速惊醒过来。

它不会说话,无法表达,跟陆尘也说不清楚,而且它也不太愿意说。

阿土觉得陆尘虽然以前看起来挺聪明,但现在自己好像比他更聪明一些了。

自己都搞不懂的事,陆尘想来也没办法,那还是另想办法吧。

所以,这几天里,阿土就丢开了陆尘,反正这家伙最近暗地里实力应该增长了不少,自保是没问题的,它自己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了。

不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陆尘,那家伙那么笨,身怀黑火肯定又跟自己一样的毛病,它得为他们两个人找到解决办法和后路才行。

好吧,在去昆仑山之前,阿土其实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主意,直到现在,那只一直藏在昆仑山深处的青牛突然跟着来到了仙城这里。

……陆尘和黑狗阿土都是第一次看到青牛在天龙山上出现,以前从未见过,都是想当然地觉得这只身份来历非同凡响的灵兽应该是第一次来到仙城天龙山这里。

但事实并非如此,真相是青牛很多年前就已经来到天龙山这里过了,这个时间甚至比天澜真君还要更早,只不过后来青牛很讨厌这个地方,离开了以后就再也不愿回来。

除了这一次。

天澜真君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这其中秘密和那些尘封故事的人,所以他对青牛这次的前来可以说是罕见地动容并多了几分感激之情。

与此相应的是,他迅速而果断地向这座山头上公布了自己对这只青牛的另眼相看,明里暗里地将态度放了出去,惹我可以,敢招惹这只青牛,那就死定了!嗯……当然了,说真的话是这么说说而已,青牛当然不能招惹,这位看起来很客气的化神真君那肯定也是更加不能惹的,谁惹谁短命。

总之,青牛在一夕之间便得到了往日里在昆仑山上的超然待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初在昆仑山上,昆仑派弟子大多知道这只牛是天澜真君的宠物,爱护是十分爱护的,但遇到了偶尔也会开开玩笑,有亲近些的还会上前摸两下说几句话调戏一下,也没什么。

但在天龙山头,真仙盟上下人等甚至是包括浮云司的人,在天澜真君表明态度后,一个个对这只青牛都是肃然起敬再敬而远之。

或许,也是因为这里的气氛在暗地里越发的紧张了吧。

于是乎,在这种莫名诡谲的情形下,青牛突然发现,除了天澜真君以外,整座天龙山上唯一敢靠近自己的,居然只剩下了一只狗。

好吧,青牛其实对这种情况并不在意,整座天龙山上那么多人,哪怕还有好几位化神真君,但它除了天澜真君以外,对其他人真的并不在意。

哦,或许陆尘勉强算是一个例外吧。

黑狗就黑狗吧,至少这只叫阿土的狗看起来还不错,论起资历来,还是当年在昆仑山上时就往自己身前凑,上赶着当自己小弟的有眼色的好狗!青牛于是对黑狗阿土的态度便好了起来,许多时候它会宅在昆仑殿中睡懒觉,阿土也会跑过来陪他,不过不敢进大殿,因为以前它曾经被天澜真君一脚踹出去过。

阿土很聪明的,知道该怕谁,或者不用怕谁,比如说,它就不怕陆尘,因为它知道陆尘对它好,哪怕平日里再骂它,也不会对它不利;但那个死光头不一样,万一惹怒他,说不定一脚就真的踩死自己了。

青牛很快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开始走出大殿,然后十分泰然自若地带着黑狗阿土,在天龙山上逛了起来。

真仙盟山头上的人们纷纷退避,常常看到一牛一狗走在大道上,而一堆人躲在路边好奇地张望着。

青牛对此视若无睹,阿土十分高兴,觉得很是威风!然后阿土不够沉稳,笑哈哈地表示了出来,青牛对此十分鄙视,不过还是不在意,后来开始带着阿土走下了天龙山,到了仙城里闲逛去了。

青牛和黑狗的体型都是十分醒目而突出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水牛和土狗,那肤色那体型那种精气神,明摆着写的不是灵兽就是珍罕灵物,抓了去就是大把大把的钱啊。

于是顿时引来了无数人窥视的目光,有不少人出手了。

这些人一小半被青牛与阿土碾压干掉了,另外一大半被那些满脸鄙视带着轻蔑之意的真仙盟和浮云司的人马干掉了,往往嘴巴里还会骂几句仙城里胆敢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街头的灵兽,你们也敢动歪脑子?这句话说得真是太有道理了!兽比人强,这个现实很快就让大家都接受并承认了。

然后青牛和阿土走在大街上,就再也无人敢挡了,反而大家纷纷躲得远远的。

直到某一天,青牛带着阿土走到了一条长街上,阿土嘴巴里吧唧吧唧啃着不知从哪里叼来的肉骨头,却看到青牛忽然站住了脚步。

阿土有些诧异地探出头看去,只见前方一处地方,被重重布幔包围着。

青牛望着那个地方,少见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迈步,向那布幔背后走了过去。

……街头一角僻静处,一双明亮晶莹的眼睛看着青牛的背影,眼中掠过了一丝寒意。

第五百六十七章 冲突布幔周围当然是有人看守的,虽然平日里这里并不显眼,其中的秘密也保守得很好,并没有多少外人知道,但这下面的东西太重要了,所以还是派了不少人看着。

驻扎在这里的守卫当然都是真仙盟中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浮云司的,还有一小部分是星辰殿的人马。

之所以是这个配置,当然还是因为如今对地下那座神秘洞窟城池的主导权落在了这两大真仙盟山头势力手中。

作为近些日子以来天龙山和真仙盟中的风云……动物,青牛和黑狗阿土的名气已然不小了,站在这里的守卫也要换班也要上山,一来二去的,当然对这一牛一狗的来历都清楚得很。

这个时候众人一看,顿时都有些傻眼。

平日里不要说在仙城里了,就是在真仙盟总堂所在的天龙山上,这两只灵兽几乎也是随处溜达,没人多管闲事去拦阻它们。

当然了,错非一些正经重要的地方,比如几位化神真君的洞府住处了,几大山头堂口的重地了,这种地方是不行的。

不过阿土不好说,青牛却似乎是个成精般的巨兽,那些犯忌讳的所在以及那些个可能有化神真君这等超强人物的地方,它却是从来不靠近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重要犯忌的地方它们不去,平常的地方别人当然也要给天澜真君和浮云司面子,也就不会阻拦它们。

只不过今天这一次,却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无论是浮云司还是星辰殿的守卫,只要守在这里的人,在来之前都曾经被身后的头头脑脑严厉叮嘱过,此处地道下方是一处极重要的所在,必须严防死守,决不能松懈大意。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虽然如今的真仙盟中问题不少,包括人浮于事、奢靡浮夸、遇事推脱等等毛病都开始出现了,但毕竟是一代霸主,老底子深厚,底下的人做事认真起来还是可以的。

只是眼下他们遇到的情况就有些麻烦,看着那青牛带着黑狗似乎十分坚决地走了过来,明显地是要往布幔里面走,一众守卫面面相觑。

浮云司的人看向星辰殿的守卫,星辰殿的人指望地望着浮云司的高手,然后大家都发现了,好像都没什么好办法。

末了,星辰殿那边有人喊了一声,道:喂!你们浮云司的人挡一下啊?浮云司这边人多,靠在一起很快就有人回话:这是为何,你们为什么不上?星辰殿那边的守卫居然笑出声来,似乎还有些幸灾乐祸,道:这两只畜生是从你们浮云司里出来的吧?浮云司众守卫顿时没话说了,这一牛一狗,青牛是天澜真君的灵兽,黑狗是天澜真君唯一传人弟子陆尘的宠物,这师徒二人的地位那是不用说了,偏偏还都喜欢养宠物,这确实也是没法反驳的事。

无奈之下,在看到星辰殿那边的人呼啦啦纷纷向后退去后,浮云司的守卫只得走了过来,十来个人排成一排,组成了一道人墙,将青牛和黑狗阿土的去路挡住了。

青牛抬头看了一眼,停下了脚步。

阿土从它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顿时有些生气,这货最近跟着青牛嚣张惯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拦住去路,便跳了出来,露出雪白獠牙利齿,对着前方的人咆哮一声,龇牙咧嘴的做凶恶状。

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人快给我们让开,别拦着我们牛大爷和狗大爷散步逛街!浮云司的守卫们一个个面有苦色,有人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我说,这可是真君大人的灵兽,是不是道法神通、超群厉害啊,万一要是发火起来,我们不会遭殃倒霉吧?旁边人听了这话,顿时一个个脸色更差了。

眼下这情况可以说是最坏的,甚至比天澜真君的弟子陆尘带人过来他们要拦人都更糟糕。

虽然陆尘身份尊贵地位极高,但好歹是个人,是人大家就要讲道理对吧?只要跟人说清楚这里的规矩,大家都按规矩来,哪怕是陆尘也不好拿他们怎样。

但面对这一牛一狗就很讨厌了,万一对面灵兽暴怒发火,冲起来伤了人命,这却是如何收场?那可是真君大人最心爱的宠物,莫非还有人胆敢去找天澜真君说道理么?而且就算天澜真君讲道理,那也最多只是好言安慰,给点赔偿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杀了这只青牛来偿命,到时候死人不会复活,也就白死了……都是在这真仙盟里混的人,谁心里没点数啊?就算是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聪明和机智。

于是,大家谁都不肯上去厉声指责这里乃是禁地,不许你们这牛鬼狗神跑进来逛街,但又不好让路,不然回头追责起来,血莺堂主手段之下,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如此僵持了一会,青牛有些不耐烦了,而黑狗阿土看到没人理他,顿时也恼火起来。

难道狗不要面子的吗!特别是后头还跟着一只高深莫测的青牛大佬呢!阿土露出獠牙,口中咆哮不已,开始向前逼了过去,气势十分凶狠,看来马上就要择人而噬。

浮云司众守卫一阵骚动,这只黑狗平日里看着没什么,但这突然凶恶起来,气势却是十分凌厉慑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断喉咙似的,只听啪啪啪啪几声,却是有三四个人在那一刻同时抽出了护身兵刃。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连原本在一旁观望的星辰殿的人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面上露出凝重之色。

这里的守卫职责相当重要,真要是出了什么大事,就算不是自己的主要责任,但一顿责骂甚至责罚,多半也是逃不掉的。

阿土对那些亮了出来的兵刃丝毫不惧,仍是一步一步缓缓向前,半是试探,半是压迫,同时在它眼底深处,一抹诡异的黑暗火焰一闪而过。

就在这突然变得紧张让人屏息的时候,只听一声低沉哞的叫声,青牛却是出现在阿土身边,拦住了它的去路。

阿土看了青牛一眼,收起了獠牙,那股逼人气势随即消失,前方的守卫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谁知青牛接着抬起了头,却是一言不发地直接走了上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庞大的牛身瞬间已到了眼前。

众守卫大惊,才要喝止,忽见青牛一甩头,只听一声惊叫,挡在牛头正前方最近的那个守卫,不知如何突然腾空而起,然后怪叫着直接向远处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一块布幔上,然后刺啦啦撕扯掉了三四块旁边的布幔,顿时一地狼藉。

当当……一众守卫霍然而起,个个神色凝重,手中兵刃一起出鞘,众人围了上来,将一牛一狗完全包围住了。

第五百六十八章 进入地城在场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当那个人影飞上天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随之而去,然后一起转着头颅,看着那个飞起的身影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划过一道弧线,然后伴随着一阵喧哗声摔在了布幔那边,扯掉了一堆东西,露出了原本被遮住的半个地道路口。

阿土从青牛硕大的身躯背后探出头来,眨了眨一双狗眼,一脸佩服地看着这只沉默不语,但只动手从不啰嗦的大家伙,看起来自己确实还有需要学习的地方。

唔,以前好像什么时候听陆尘那家伙说过一句话,是什么咬人的狗不叫?不过阿土随即觉得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劲,这句话似乎总像是在骂人,一时间,这只狗居然神游物外,开始回忆当初陆尘跟自己说这句话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是不是在讽刺骂人?毕竟这个人太坏了,一肚子坏水,动不动自己就要上当,还是要小心点好。

且不提阿土居然在这紧张时候开了小差,前头的那些守卫却是一阵哗然,立刻就拔出兵刃将它们两只灵兽围了起来。

不过,也就是围起来罢了,虽然那些兵刃十分锋利还闪着寒光,凌厉逼人,但众多气势汹汹的守卫直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一个人胆敢对这两只灵兽动手。

兽比人强,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青牛眼中似乎对前方的一众人都视若无睹,它铜铃般的大眼此刻看到了那露出一半的地下秘密入口,似乎掠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

紧接着,它没有更多的犹豫,抬脚便往那地道入口走去。

这青牛原本就身躯极硕大,虽一直沉默不言,但那股气势却是十分慑人的。

如此往前一走,正当其面的五六个人族守卫顿时就觉得似乎有一座小山当面压了过来一般,连呼吸都有些紧张了。

不过就在这紧要关头,青牛突然又停下了脚步,然后转回头去看了一眼。

这股压力顿时为之一松,那几个人长出了一口气,正觉得事有转机,却发现那只青牛回头瞪了不知为何站在原地发呆的黑狗,尾巴一甩,啪的一声打在了黑狗阿土的头上。

阿土一惊,醒了过来,转头向周围看看,顿时有些尴尬,汪汪叫了两声,小跑着跟了过来,同时心里也有些奇怪,以前自己从不会在这种时候发呆出神的啊,今天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是这只青牛太过强大,自己心里有意无意地觉得异常安全,所以无所顾忌了?这种感觉过往就算在陆尘身边也没有过的。

阿土看了青牛一眼,心想以后还是要抱紧这只粗大的牛腿才对。

青牛叫醒了阿土,虽有几分不满,但看起来也不甚生气,回头就又往前走去。

那几个守卫脸色顿时又苦了起来,然而事已至此,职责在身,却是再也不能退让了。

几个人彼此对视一眼,脸色凝重,但各自却都已经调运灵力,兵刃法宝渐次发光,这是要殊死一搏的意思。

看到这几个浮云司的人如此,旁边的人顿时也沉下脸来,也没有人招呼叫喊,所有的浮云司人马很快都行动起来,一股杀气从周围升起。

这一次,却是再没有了那种惊慌顾忌,而是带着一股血腥的气息。

这是多少年来,浮云司中浸染而出的特性,从血海中练出来的。

更远些的地方,那些星辰殿的人原本正幸灾乐祸地看着热闹,但这个时候猛然感觉到了这股气息,顿时一个个也安静了下来。

其中为首的一人犹豫了片刻,却是低头对旁边人交代了几句,然后返身疾走,却是向远处的天龙山方向大步冲去了。

青牛与黑狗阿土都是感觉敏锐的灵兽,当然不可能会感觉不到这股气息,阿土首先停下了脚步。

如果狗也会皱眉头的话,这只黑狗现在已经是眉头大皱了。

它愿意跟着青牛到处闲逛折腾,但它毕竟已经通了灵性,知道陆尘在这真仙盟中的地位,这些人说白了,以后很可能会是陆尘的手下,偶尔欺负一下无所谓,但是要大打出手甚至大开杀戒,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阿土瞬间便有了退意,对青牛汪汪叫了两声。

谁知平日里十分慵懒的青牛,今天不知为何却格外执着,看起来一定要到那密道中去。

它对阿土的叫唤声充耳不闻,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后,仍然继续向前迈进。

阿土目瞪口呆,但也不能干站着,只好勉强跟了上去。

那边的人严阵以待,随着双方逐渐接近,大街上一片寂静,形势依然一触即发,眼看一场大战就要爆发了。

就在这个异常紧张的时候,突然只听在大街后头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有人骂道:笨狗,你在那边凑什么热闹,还不快点过来?青牛的脚步停了下来,阿土瞬间回头,然后便看到陆尘和老马从大街上走了过来,脸上十分正经严肃,看起来有点生气。

阿土一声大叫,然后就冲陆尘跑了过去,一路上尾巴拼命摇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高兴?陆尘哼了一声,拍了拍这只冲到跟前的狗头,低声道:蠢狗,就会给我找麻烦。

阿土好像听不懂这句话,只是咧着嘴摇尾巴。

陆尘咳嗽一声,向青牛走了过去,青牛盯着他,目光深沉,似乎有些阴郁。

而周围那些紧张的手持兵刃准备厮杀的守卫,看起来还是十分肃杀,都没有放下手中法宝兵器的意思。

陆尘走到青牛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我说,这里的人都是死光头的手下,你别乱来啊。

青牛哞的低鸣一声,不置可否。

陆尘又向前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道:你要下去?这一次,青牛点头了。

陆尘犹豫了片刻,随即招手叫来前头的守卫,正色道:我有没有资格下去?那守卫点头,陆尘乃是天澜真君的弟子,又是当初发现并击破魔教这处巢穴的大功臣,肯定是少数有资格下去的人了。

陆尘便道:好,那我现在下去,顺便带这两只去看看。

说着他又笑了一下,道:你总不会怀疑它们两只会泄密吧?嗯,似乎也难说,毕竟是灵兽,不过这两只灵兽一个是天澜真君一个是他陆尘的,泄密的可能性还真不大,而且陆尘亲自说了,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台阶。

于是乎,众人纷纷退让开去,陆尘便带着青牛和黑狗向下方走去了。

后头的老马看着也走上前,却被那些守卫拦住了,道:你不能进去!老马恼火起来,指着前头走远的那几个身影,怒道:我还不如那两只畜生?守卫点头道:是。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决绝,便安慰老马道:你也不要难过,我们也是一样的。

这话说完,在场的众人纷纷都觉得有些怪怪的,大家都有些尴尬,却不想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一片混乱的入口那里,悄无声息地跟在陆尘他们身后,潜入了那个密道入口中。

第五百六十九章 危险的气息陆尘有一段日子没来这处地下神秘洞窟里的城池了,当他走过那条通道,再一次看到那片雄伟壮观的地下城时,心里还是和当初第一次看到这里时一样,涌起了一股赞叹中带着些许怪异的心情。

天空中的那一轮血月仍然浮悬着,散发出似乎无穷无尽的血色光芒,而且看上去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也不会静止,就像是从盘古初开天地,这一轮血月就存在在这个地方,从未改变过一样。

当红色的光辉洒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陆尘的身子和脚步都顿了顿,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令人不快的压制灵力的气息,不过他对此并不畏惧,也不惊慌,一是,他可以忍受这种感觉,第二,是他早前已经暗地里证明过了,这种血月的气息虽然诡异,但只是对大多数普通修行的人存在压制之力,反而是他体内的那种来历莫测的黑火,一旦运转起来,便不受这里的影响。

当初他能够冲破这里魔教教徒的围攻,黑火是帮了大忙的,当然了,以他这么多年来的经历,黑火早已经是救了他很多很多次。

陆尘想到这儿,心中微动,眼角余光向身边看去,只见跟随在他身后的青牛与黑狗阿土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其中阿土的身子似乎也微微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反而是从来深不可测的青牛,在走到这里沐浴在血月光辉下后,却突然身子颤抖了一下,身体动作居然变得有些缓慢起来。

甚至是在下一刻,青牛看上去有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它那硕大的牛角,口中哞的低声叫了一下,随即突然一个踉跄,竟是险些跌倒在地。

这一下陆尘和阿土都是大吃一惊,谁也没料到走到这地下血月城池中,青牛的反应居然会这么大,甚至是有些吓人了。

陆尘连忙转身一把扶住青牛的身子,旁边阿土也是急慌慌地赶了过来,口中连声叫唤着,用身子去顶青牛的肚子,想让它站稳。

只是青牛的身躯实在有些硕大,陆尘和阿土仓促间都有些吃力,不过还好的是,青牛在随后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难受,但在一阵摇晃后,还是自己站稳了,随后慢慢地曲腿,跪坐在地上。

陆尘心中也是愕然,疑惑不解,要知道,这里的血月光辉虽然带着那种古怪的力量,对许多人族修士都有压制,但就算是普通的修士进来虽然不舒服,却也没有像青牛这般有如此明显严重的反应。

不然的话,后头也不会安排星辰殿的人手进来这里做那些秘密的事。

青牛跪卧在地上,头颅低垂着,过了一会后,看着它似乎精神好了一些,但总的看起来仍然还是一副罕见的病恹恹的感觉。

陆尘皱起眉头,往天空中的那轮血月看了一眼,随后对青牛低声道:怎么回事?如果真是受不了那轮血月的话,我们先出去吧?青牛一双硕大的牛眼抬了抬,目光越过陆尘的身体,看向下面那些比普通人族房屋更加高大的房屋。

它沉默着,眺望着,目光移动,扫过街道,最后落在了那座城池中心,那座连接地面和石窟穹顶的怪异雕像上。

哞……青牛声音低沉地叫了一声。

陆尘顺着它的视线向那边看了一眼,随后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地问道:你想要到那边去?青牛点了点头,但旁边的黑狗阿土似乎有些焦急,汪地叫了一声。

陆尘也是有些不放心,看着青牛那萎靡的样子,苦笑道:两个不好办的地方,第一,你这货太大太重了,我搬不动也推不动你的身子;第二,这才刚到血月边缘呢,你确信继续深入进去,你不会死在那里吗?青牛犹豫了一下,然后仍是坚持地看向那远处的雕像,显然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阿土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它,不过陆尘并不是阿土,没有那种对它十分崇拜敬仰的感觉。

所以,陆尘很快就毫不客气地说道:别折腾了,你自己不要命无所谓,但你可是死光头眼里的宝贝,至少我是不知道他身边还有什么东西比你更看重的了。

真要把你搞死在这里了,死光头是要跟我拼命的!青牛瞪着陆尘,目光里有些恼火,有些愤怒,然后又做出鄙视的神情姿态。

呸!陆尘一巴掌就拍在了这只牛的头顶上,骂道:你跟我装什么装,从小我还在死光头身边时,你就用这破眼神骗我,以为我现在还会上当吗?青牛面上露出了一丝无奈之色,沉默不语。

走吧。

陆尘用力托着青牛的头,抱着它粗大的脖颈就往来路上扯,口中说道,有本事你自己叫死光头亲自送你下来,到时候出了什么事都算他的,跟我没关系,我才懒得管你死活了。

阿土在一旁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似乎没想到陆尘对这只青牛居然这般意外的熟稔和不见外,而青牛也不知是因为受到血月光辉的影响还是其他原因,对陆尘的举动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青牛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嗯,是的,这只牛轻声叹息了一下,那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无奈之意,几乎与人毫无区别。

陆尘没在意,似乎早就习惯了,阿土在他们身后,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在这个洞窟的另一个角落,在隐蔽的一处岩石背后,一个娇小的身影慢慢探出了头,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看着这一幕,眼底则是流露出一丝无比惊讶的神情。

青牛最终还是没有太过坚持和挣扎,就这样随着陆尘离开了这里,哪怕在这之前它表现得异常坚决,不惜跟那些守卫大打出手也要下来这地下城池,所以显得颇有几分虎头蛇尾的样子。

不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虽然并没有像天澜真君所表现的那样明显,但青牛对陆尘这个人,显然也是有些另眼相看的。

陆尘带着青牛和黑狗阿土下来走了一圈,然后什么事都没做就掉头走了,可谓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过当他们离开这里以后,原本变得空荡荡的地下洞窟中,突然又走出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容貌绝美的少女,赫然正是白莲。

白莲先是向那条进来的通道望了一眼,随后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随后看向天空的那轮血月,又过了片刻,她好像做出了什么决定,便迈开脚步,向城池中央的那处古怪雕像走去,似乎是想自己过去探个究竟的样子。

在行走之间,她的步伐和动作似乎也与平日里相比显得有些不太自然,应该也是多少受到了一些血月光辉的压制影响,不过还是比那只青牛好多了,并没有压制得那么厉害。

她的步伐踏在长街街道上,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这座城池里。

而当音波飘荡时,传到了某个角落某个院子里的某个幽深枯井中。

一个黑暗中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抬起了头,向着上方的那个世界看了一眼,过了一会,他似乎很慢很慢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第五百七十章 昔日旧名巨大的地下洞窟现在却是一片寂静,不见人影,也没有任何生灵动物的痕迹,包括一些常见的会在地下活动的诸如蝙蝠老鼠之类的生物,白莲都没有看到。

这里有的只是那种几乎无所不在的血红色光芒,从天空中的那轮血月上洒落下来,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白莲在那条长街上走了一段路后,开始忍不住向四周张望起来,那些高大的屋宇楼阁很明显地并不是人族所适合居住的地方,但是旧屋虽在,主人却都已不见了。

那些空空荡荡的高门大屋,沾染了血色,带着几分诡异与古怪的感觉,似乎下一刻就会从哪个阴暗血红的角落里冲出什么怪物,扑到白莲的身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令人畏惧,白莲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上去有些犹豫,似乎想要退走离开这边,但她的目光随即望向这座地下城池深处,迟疑了一下后,终于还是继续往那座高大但奇怪的雕像处走了过去。

来都来了,总是要看看清楚吧。

这里被浮云司和星辰殿的人马守得严严实实的,肯定是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藏在这地下。

白莲一步步走过街道,靠近了那座雕像,在这一路上她走得很是小心,同时心里也暗暗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下头地盘如此巨大,以真仙盟的实力和在仙城这里经营多少年头的深厚根基,实在是不太可能一直没发现这地下的古怪啊?那么,为什么直到最近这座地下城池才会暴露出来呢?难道说,真的是当年那个真仙盟先代祖师们将这个地方封印起来了?就在白莲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当她走过那长街边的某处大屋门外时,突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啪。

声音很轻很细,不是很大声,但因为这周围实在太过安静,所以就变得格外清晰,让白莲一下子就听到了。

白莲立刻停住了脚步,面色微变,转向那座屋子。

那座大屋看起来与之前走过来经过的其他房子并没有什么两样,并且从门口看去,里面同样也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只是白莲并不觉得自己刚才所听到的只是一个幻觉,她听得很清楚,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房屋深处,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是进去,还是离开这里?这地下城池如此诡异,显然很可能有什么古怪而可怕的东西藏在这里。

只是白莲随即便又想到,前头陆尘还带着青牛、黑狗一起进来过,看他们的动作神情,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这里有什么危险的迹象。

就算陆尘会演戏,但青牛和黑狗阿土总是不会的。

白莲抬起脚步想要往那屋子走去,但随即又放了下来,反复犹豫数次,终究还是不能决定,可谓是心中纠结。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白莲目光扫过自己身前的地面,突然间悚然一惊。

只见在这一刻,在地面上除了红色光芒照着她的身子,在地上拉出一条影子外,在她身后居然又多出了一条影子,比她高,比她长,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白莲瞬间全身冰凉如水,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尘带着青牛和黑狗阿土重新回到了地面上,看到他们这么快就从地道里出来了,原本正在周围议论纷纷的那些守卫们都有些吃惊,同时也有不少人脸上还是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不管怎样,就这短短一段时间,大概最多也就是走下去看一眼下头的风景,然后就要急匆匆回来了才行,就这点时间,大概就是想干坏事也做不了什么吧。

大家都是重责大任在身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下便有人十分客气地走过来和陆尘招呼,陆尘敷衍几句应付过去,再回头看那只青牛,却只见在离开了地下那片血月光芒后,青牛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不过头脑低垂的样子,似乎还是有点萎靡。

陆尘想了想,便带着青牛和阿土离开了这个地道路口。

走到路上对站在一旁的老马打了个招呼,老马赶了过来,面上露出惊讶之色,道:怎么了,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回头再跟你细说。

陆尘对老马也是一句敷衍的话,然后示意老马帮衬着,两人齐心协力扶着那只病恹恹的青牛向天龙山上走去了。

至于前往的方向,自然便是天澜真君的昆仑殿了。

于是大约半个时辰后,虽然精神稍复但一路上仍是走走停停磨蹭到不少时间的这只青牛,终于是在陆尘的强硬要求下,回到了昆仑殿上。

运气不错的是,天澜真君今天居然也没有出去,就在大殿上。

当大门口传来陆尘和老马的脚步声,以及两只灵兽略带凌乱的步伐,高坐在莲花宝座上的天澜真君目光向门口这里扫了过来,片刻后他的注意力似乎就全部落在青牛的身上了。

跟随在陆尘身边的老马刚想对着远处莲花宝座上天澜真君行礼,但只觉得在那一刻他突然眼前一花,随即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却是那短短片刻间,天澜真君已然穿过漫长的大殿,直接来到了青牛的身旁。

青牛抬起头看了天澜真君一眼,低低地叫了一声。

天澜真君脸色微变,似乎神情有些难看,沉着脸走上前来,先是打量了一下青牛的气色,随即忽然伸手放在青牛的头上,摸摸耳朵,扒开眼皮看看,又伸手到青牛的胸口侧方,仔细感觉了一下,面色又更难看了。

它是到哪儿去了?天澜真君转向陆尘问了一句。

青牛向陆尘看了一眼,似乎眼中有些深意,谁知陆尘半点也没有为它保密的事,转眼间就把刚才那一堆事从头到尾讲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了青牛和阿土一开始在大街上闲逛的事,也是事无巨细都说了。

在听到这只青牛居然跑到了地下那座城池以后,天澜真君先是哼了一声,随即又听陆尘说这货进了地下城就立刻倒下了,却是又忍不住摇摇头,欲言又止,随即对旁边挥了挥手,道:老马,你先下去吧。

老马迟疑了一下,还是遵命退出了大殿,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隐约地听到天澜真君又吩咐陆尘道:你也下去了,可有什么不适?陆尘目光微微低垂,道:嗯,我觉得呆在那里时间长了以后,全身都开始不对劲了,有力使不出,就连灵气的运转也变慢了。

如果真要在下面激战的话,我觉得十成本事里我最多只能用出四五层吧。

天澜真君微微一笑,看了陆尘片刻,随即坐到了青牛身旁,一手按住它的脑袋,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胸膛,片刻后,一片纯阳和煦的温热气息缓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随着这股阳气出现,青牛脸上明显好了不少。

陆尘则是站在一旁,从侧后方看着天澜真君那宽大雄厚的背膀,心里突然间想过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都是化神真君强到惊天动地的地步,但是是不是也会像当年魔教的云守阳长老一样,被人一刀切断心脉后,就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了呢?当初那个神秘的法咒大阵叫什么来着?嗯,对了,好像是叫降神咒?第五百七十一章 鬼长老陆尘在那一瞬间有些失神,因为就在刚才,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竟然已经是很久没有再想起当年荒谷里的那些事了。

曾几何时,他一直觉得那一份记忆伴随着的是刻骨铭心的痛苦,深深藏在心里并将终生纠缠着自己,永无安宁,也永不能忘。

毕竟,每一次黑火焚身的痛苦都会让他想起当年的那些人和事,还有他手上曾经沾染过的血腥,以及那些黑暗岁月中所曾经看到过的令人不愿再想起的事情。

只是事到如今,他却在这一刻惊觉原来这种念头终究还是小看了时间。

再深的痛苦也会随着时间过去而减轻,如果没有再反复被提醒的话,也许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都会悄悄地抹去那些记忆。

谁会故意去想起那些痛苦的事呢,除非是镂刻在心的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年少的孩子曾经天真的以为会记住每一个美好的瞬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刻那么重要永远不忘,然后当他长大成人回首往事时,便发现一切都已被过往的尘埃遮去,再也想不起当年的回忆,只不过我们都还记得那种孩子郑重和美好的心情。

你怎么了?突然从前方传来了天澜真君的话语声,将陆尘从那种有些迷惘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他转眼看去,便看到原本趴在地上病恹恹的青牛,此刻已经站了起来,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

也不知刚才天澜真君施展了什么手段,颇有几分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的意思,一下子让青牛从那种血月气息压制下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青牛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便自顾自地走到大殿一旁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位置躺下了;阿土跟着走了过去,尾巴轻轻摇着,上上下下十分好奇地打量着青牛的身子,似乎对这神奇的转变十分惊奇。

我没事。

陆尘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看着青牛对天澜真君问道:这牛是怎么回事?地下城血月虽然诡异,但应该到不了这种程度吧。

这些日子浮云司和星辰殿的人族修士下去的可不少,道行有高有低,但我还没听说过,有人像它反应这么大的?天澜真君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或许那血月对青牛的压制特别厉害吧。

陆尘嘴里咕哝了一声,道:这次也是古怪,以前我记得这头牛一旦遇到什么危险时,往往都是提前感觉到了就避开了,从没有像这次一样狼狈的。

天澜真君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陆尘看他脸色淡漠,便出声告辞走了出去。

看着这个徒弟远去的背影,天澜真君原本古井无波般的面上渐渐有了变化,他转头看着趴在大殿另一头的青牛,然后慢慢走了过去,在青牛身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奇怪,异常复杂,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安静的大殿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似乎响起了一声叹息,然后,有个人幽幽地说道:你这是……已经老了吗?……血月光辉笼罩下的地下神秘城池中,白莲浑身冰凉,如坠冰窖,她死死地盯着自己身前地面的那道倒映出来的影子——除了自己的以外,还有一道更高大的黑影。

这是一个安静到甚至可以说是死寂的地下世界,在血红色的光辉下,这里似乎并不存在任何有生气的生灵。

只要真仙盟里的人族修士不过来这里的话,这里便没有任何的人影,也没有动物,甚至就连常见的植物都看不到一株。

血光之下,连通常无所不在的那些虫鸣声都不见踪影。

所以,在这个地方突然出现的身影,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和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联系起来。

那短短的一瞬间对于白莲来说,却像是度过了格外漫长的煎熬时光,她的手似乎有些慌乱地向前伸了一下,也没有回头,但是突然之间,她猛地一声低喝,娇小的身子陡然向前飞扑出去!与此同时,她的双手用力向后划去,随之而来的是这周围的气温瞬间一冷,两股冰冷的暴风雪翻转着席卷而来,向着她的背后打去。

嗯?那个神秘的身影似乎吃了一惊,风雪经?风雪经这种道法神通的名声其实并不是十分响亮,普天之下的修真界中,倒是有超过一半人以上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但是在真正知道这个东西的人心目中,这种道法神通毫无疑问是属于世上威力最强的那个层次的东西。

风雪经毫无疑问地是和当年昆仑派的白晨真君这个人联系在一起的,事实上在白晨真君之前,这个道法神通好像一直都没出现过,所以一直有人认为也许就是白晨真君自创了这门道法;不过也有人私下里认为,以过往看,白晨真君虽然很厉害,但他和天澜真君两个人的师父天鸿上人,却才是真正惊才绝艳的一代天骄,多半还是从师父那里传承下来的。

不过,这种来历神秘莫测的道法神通,似乎一直都命运坎坷:白晨真君还在世时,放着自己两个大徒弟那么好的资质不教,却唯独最后传给了关门弟子,当年仅仅十岁左右的少女白莲。

而如今斯人已逝,白莲也许就是世上最后一个懂得这么强大而奇异道法的人了。

只是风雪经纵然强大,但如果一个人道行修行不够的话,终究也还是无本之木、无根浮萍。

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那黑影身子晃动了几下,似缓实快,瞬间就闪过了那两片看上去能够将人血肉都冻僵的风雪,追上了白莲。

白莲只觉得身后一股凌厉气势犹如刀刃一般锁住后背,那股不安、危险的感觉越发强烈了,情急之下,她正要再出杀招时,突然眼前一花,那黑影竟是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眼前。

白莲大骇,身子一下子刹不住就往前撞去,但是就在这个瞬间,她的目光突然掠过了一个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具,在她身前出现的那个人,面上所戴的就是这个。

白莲心中猛然抽紧,在那一刻,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她虽未见过但在真仙盟中早已听说过无数次的人。

魔教的鬼长老!第五百七十二章 杀气陆尘带着阿土离开了昆仑殿,出来后便看到老马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门外,他走过去向老马远远地打了个招呼,老马也笑着点点头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先回去了。

陆尘微笑着对老马说道。

老马笑着摇摇头,又看了一眼昆仑殿的方向,然后对着陆尘的眼神中露出几分询问之意。

陆尘摇摇头,示意里面没事,老马便嗯了一声,随即对陆尘说道:对了,刚才浮云司薛堂主那边派人找过来,说是请你过去一趟,有事商议。

陆尘怔了一下,道:说了什么事了吗?老马道:这倒没事,不过我看刚才过来的那使者神情正常,并无焦躁急切之色,想来也不是什么紧急事情吧。

陆尘颔首,想想现在手头也没急事,便往浮云司大殿那边走去了。

没过多久,他们便到了浮云司大殿外,毕竟这里距离昆仑殿也不算太远,早有人通报进去,没过多久,便带着血莺的命令十分客气地请陆尘和老马进去了。

至于黑狗阿土,却没有跟进去,最近一段时间这只狗似乎对这种雄伟阔大的殿宇不是很喜欢,轻易都不想进去,于是自顾自地跑走了。

陆尘和老马对此也不在意,那只黑狗如今是越发精明了,再加上又有后台,整个天龙山上也不会有人故意难为它,所以也由得它去乱跑。

过了一会儿,他们二人被带到了浮云司大殿里的客厅,血莺便坐在这里等着,不过让陆尘和老马比较惊讶的是,这屋里居然还有另一个人,却是当初从魔教被陆尘策反过来的陈壑。

按道理说,陈壑之所以会反叛魔教并对旧主反戈一击,其中固然有许多原因理由,但陆尘的作用毫无疑问地是排在第一位的。

没有陆尘,陈壑也许更可能会死在浮云司大牢里,而不是如今在出卖了魔教后成为了浮云司的座上宾。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初陈壑刚刚叛投过来以后,许多时候都是跟在陆尘身边,鞍前马后地表达着忠心,外人看上去俨然就是新一代陆党心腹。

不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当浮云司谋划多时最后沉重打击了魔教势力,几乎将这个毒瘤从庞大的仙城中连根拔起以后,陆尘却有意无意地开始疏远陈壑了,平日里不过只是点头之交,全然没有真正收为心腹的意思。

这一点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其中也包括浮云司的首领血莺和陈壑自己。

他们都认为陆尘接下来理所应当地要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血莺对此十分警惕,陈壑则是十分激动,巴不得自己成为陆尘的核心班底,待陆尘以后真正继承天澜真君的基业后,自己也就能够一飞冲天了。

所以,陈壑在那段时间里千方百计地向陆尘示好,并努力办事希望给未来的老板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当然了,最后的结果还不错,但没抓到鬼长老,总归是说不上完美。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陆尘才厌了自己?陈壑心里不得不这么想着,他是一个叛投过来的人,论资历论实力,都无法跟浮云司这边的人比,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接下来他要做出的选择几乎没有任何意外。

他迅速地靠近血莺,并在血莺稍微松口露出几分意思后,他就正式投靠了过去。

看到陆尘和老马走了进来,血莺和一旁的陈壑随之也站起身,面上露出笑容。

血莺的笑容平和而轻淡,文雅有礼,陈壑的笑容则多了几分热情,还主动走上来和陆尘、老马二人见礼。

陆尘也是微笑,似乎对陈壑往血莺那边靠近的举动毫不在意,与他谦让几句,便笑着在位置上坐了下来,然后对血莺笑道:薛堂主,今天叫我过来是有何见教啊?血莺点点头,倒也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道:听说你有打算去跟真君说,西陆那边追剿魔教余孽的事人手不够,所以想派老马过去?陆尘目光闪动了一下,但面上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反而是坐在他身边的老马隐约吃了一惊,看起来不太明白血莺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

这时,只听陆尘开口道:嗯,这件事我已经和师父他老人家提过了,想让老马过去一趟。

不过师父的意思是,仙城这边也需要许多人手,不宜派遣太多人出去,所以给否了。

血莺点点头,看着陆尘,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道:是这样的,我今天请陆师弟你过来,也是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西陆那边追剿魔教妖孽的事确实十分重要,而那里的人手紧张也是真的。

所以思来想去以后,我决定派遣陈壑过去一趟,他之前曾经去过西陆那边,并和当地魔教妖人有过不少接触,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陆尘与老马脸色都是微微一变,随即一起向陈壑看去。

只见陈壑面带微笑,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陆尘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道:这件事你还是需要亲自去跟师父说一下,他老人家……我已经禀告说真君大人了。

血莺微笑着用柔和的声音打断了陆尘的话语,道,他老人家已经准了。

……天澜真君已经准了血莺这个请求?陆尘的脸色又变了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血莺那含笑的脸,过了一会后才道:如此甚好,说完又转头看向陈壑,这时面上已经堆出了笑容,道:西陆那边贼子颇多,以后陈兄就要辛苦了。

陈壑摇摇头笑着道:不累不累,咱们都是帮真君大人干活,为了他老人家的宏图大业尽心竭力,不过是分内事罢了。

陆尘与老马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两边人欢声笑语聊了一会,陆尘与老马便告辞出来,但接下来的路上他们都很沉默。

走了一段后,老马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些事真君大人没跟你说过?陆尘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和老马二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一排昆仑派过来的菁英弟子房屋所在。

陆尘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那座熟悉的房子,突然问道:白莲她现在还是住在苏青珺的那屋子吧?老马嗯了一声,还要说什么时,忽然看到前边路上有人走了过来,在距离他们十多丈外的地方拐进了那一排屋宇之中,远远看着,却是有一段日子不见的何毅。

老马眉头皱了皱,嘴里咕哝了一句,道:那人道行不错啊,这平日里看着都好像带着一股凌厉杀气。

第五百七十三章 惑心何毅那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远处走过来的陆尘与老马二人,他面无表情地拐入了那排房屋后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陆尘向老马看了一眼,老马想了想道:他应该也是住在这里,上次昆仑派调过来的那批人中,浮云司基本都集中安顿了。

不过,他具体住在哪一间屋子,我现在想不起来。

陆尘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何毅在昆仑派那里是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是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翘楚,但是到了仙城这里后,因为真仙盟中本就汇聚了天下最出色的人才英杰,别的不说,光是屹立于人族修真界巅峰的化神真君就有五六人,元婴境真人更是人数众多,谁还会去特别关注和在意多不可数的金丹修士中的一员呢?在仙城这种汇聚了天底下所有权势珍宝资源的所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普通修士自身道行强弱的重要性已经比在其他地方要减弱了不少。

在这里的人,已经更习惯于去看一个人的背景、身份来判断他的实力大小了。

这是一种异化,但也是一种现实。

比如,陆尘眼下的道行、境界隐晦难明,明面上的未必就强过了何毅,但在仙城之中,他的知名度毫无疑问胜过何毅百倍。

不管是陆尘还是老马,他们眼下都有许多麻烦事,而何毅自过来仙城后也从未有过出格言行或是引人注目的举动,所以他们对此人都没有在意。

也就是陆尘因为当年何刚的那件事,心里对何毅天然地还有一种警惕与疏远,但现在也没什么想法去针对此人。

往事已过,秘密尘封,当年的事没人会再想提起了。

陆尘微微甩头,将那些记忆抛开,然后对老马低声说道:刚才在浮云司里面,你在血莺面前没露出什么不满之色吧?老马一怔,面色严肃起来,带着几分郑重的回忆了一会,然后肯定地摇头,道:没有,从头到尾,我面上都是那样笑着,绝无气愤恼怒的表情流露。

陆尘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道:那你心里是有不痛快的了?老马翻了个白眼,道:换了是你,你心里莫非还能很痛快?肯定不痛快!陆尘倒是十分干脆地承认了这一点,随后脸色微沉,道,血莺当着你我的面叫上陈壑,故意说这事,莫非也有向我们示威的意思?最近这段日子,她却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老马皱了皱眉,第一反应不是回话,而是先向周围看去,只见前后道路上并无人影,只有他们二人,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低声道:就算你要抱怨,咱们找个没人的安全所在再骂好不?这周围没人。

陆尘淡淡地道,不然阿土会发现的。

阿土?老马吃了一惊,道,它不是刚才已经跑去……话音未落,老马便看到前头一处屋角下探出了一只狗头,向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是阿土。

没有说出口的话被老马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阿土啧啧两声,道:这只土狗我也算是看着长大了吧,这变化也太大了,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快成精了一样。

陆尘没理会老马对阿土的赞叹,只是对阿土挥了挥手,老马在一旁看到了,下意识地以为接下来阿土大概会像传说中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杀手那般,嗖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在紧要关头突然蹦出来给人致命一击的气势。

结果那只黑狗往地上一趴,头埋在两只前脚中,看起来是晒着太阳准备睡一觉了。

陆尘的动作一僵,嘴里骂了一句,大概听起来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不过除此之外,他倒也没更多表示,便拉着老马继续往前走去,不过声音终究还是压低了。

你心里在想什么?老马倒也直接,道:现在整个浮云司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但真君压住我不让走,却答应了血莺那边的要求,这中间是不是有些不妥之处?陆尘默然片刻,道:死光头他素来神神叨叨的,做事常出人意表之外,不好说。

顿了一下后,陆尘又道:不过,近来我风头颇盛,而血莺掌管浮云司多年,素来有天澜座下第一人之称。

死光头这么做,大概也带了些权衡之举吧。

老马叹了口气,道:这是要安慰那边,所以牺牲我这个小喽啰么?陆尘瞥了他一眼,道:牺牲这话不要乱说,又没真让你去死。

老马苦笑,道:还好外头那些大佬们不知道咱们这一点小勾当,不然的话,只要派个人去把那厮杀了,我看你怎么去真君大人面前自辩?陆尘也笑了起来,道:这有什么,我直接就说是你干的就行了。

他拍了拍老马的肩膀,笑道:反正你心里本就不满,动机就有了,手段那些咱们也懒得说,凶手就是你吧。

呸!老马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你是我跟过的最没用的一个老板了。

陆尘大笑。

……何毅坐在自己的屋子中,房门紧闭,窗扉关死,连窗帘也拉上了,所以屋中便显得十分昏暗和安静。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外头远处的那一个带着几分爽朗的笑声才会远远地传来一点,让他抬头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面容仍然年轻且英俊,他仍然是在意气风发的年岁,有着许多人羡慕向往的成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可以成为第二个陆尘,然后一生无憾。

可是何毅自己的心中,却有着众多遗憾和厌憎恨意。

其实有的时候,他自己也会有些疑惑,明明自己的成就已经足够好,却总是不满足。

他低下头,昏暗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只能照亮他的一半脸颊,整个人犹如坐在光暗交界的界限中。

他似乎在沉思,又好像在犹豫,犹如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孩子,对面有一朵世间最美的鲜花,脚下却是万丈深渊。

这一步,要不要踏出去呢?他缓缓抽出了自己的长剑,剑光倒影着他的眼眸,似黑暗中的鬼魅。

就这样,他不知坐了多久,四周一片寂静,直到屋外的天色都黑了下来,他的屋子中完全陷入了一片黑暗。

夜深了。

何毅慢慢抬头,提剑起身,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第五百七十四章 暗算夜深人静,风从西北那边的方向吹来,带着几分寒意,在天龙山上空盘旋着,发出呜呜的凄厉鸣声呼啸而过。

夜色漆黑而显得有几分肃杀,乌云遮蔽天穹,看不到平日里的月亮与星辰,满山间的树木似乎也在风中瑟瑟发抖。

正是个月黑风高夜。

何毅悄无声息地走在黑暗阴影中,他的兵刃早已收起,他的身上也是一身深色衣衫,看上去似乎和这片夜色融为一体,几乎根本无法发现在黑暗边缘的地方有个人影在悄然前行。

周围没有任何人影踪迹,但更远的地方有不少楼宇殿阁,那些都是真仙盟中的堂口所在,有很多都修建得高大宏伟,哪怕是在这黑夜中也显得气势不凡。

白日如巨人,夜晚似巨兽!不过,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地方大都也是熄灭灯火安静无人,就算偶尔有一二灯火亮着,也像是萤火之光一般,在黑夜中微微闪亮,照不到稍远外的地方。

何毅安静地向前走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虽然年轻的脸庞不知为何却似乎隐隐透着几分疲惫,但是他的一双眼眸中依然明亮如昔,像是证明着他最初的梦想还未放弃,对着未来仍然还有热情与向往。

脚下的路虽然比他所想的还要漫长,但他仍然要走下去,直到最后的山巅。

有时候他会想到,大概到了那一天,自己就可以松一口气了吧,弟弟他死得那么早那么惨,当年刚刚登上昆仑山时兄弟两人的心愿,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去完成了。

连弟弟的那一份,也一起做完。

……夜风真的是有些寒冷,虽然何毅已然修炼有成,不畏这区区寒意,但似乎还是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襟。

周围的夜色似一层宽大的黑纱保护着他的行踪,他的目光在黑夜中探索着,向着一个早已预定的方向悄然前行。

那个地方应该已经不太远了,就快要到了。

不知为何,何毅突然有些走神,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很像一种过往带着神秘色彩的人物——影子。

那些隶属于浮云司的神秘的影子。

浮云司是如今真仙盟中实力最强大的堂口,而那些神秘诡异、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就是其最可怕的力量。

影子有很多种,但是在外人看来,其中最可怕的是两种人,一种是杀手,一种是内应。

黑暗中的杀手可以杀死任何人,而内应则会毁了原本坚如磐石的一切,更有甚者,在传说中,浮云司最深处所隐藏的那些东西,最顶尖最可怕的影子,已经将那两种身份合而为一。

据说盛极一时的魔教,那个曾经和整个正道修真界相抗行的强大的魔教,就是被这样的影子毁掉的。

何毅觉得身上的寒意又重了些。

浮云司所有的影子,都是属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澜真君的,正是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以及他自身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天澜真君才能成为如今的天下第一人。

何毅忽然又想到了陆尘,对于那个人,他当然并不陌生,在过往的日子中他曾经和这个人有过数次纠葛,甚至在南方迷乱之地深处,他还曾经痛下杀手将这位打下了龙川。

他当然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并且他还十分得意地以此回报天澜真君,期待着用这份功绩打动这位化神真君的心,让他将自己收为弟子。

最后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何毅曾经很困惑,然而在几年后,在天龙山上他亲眼目睹了天澜真君将陆尘收为弟子的那一幕时,他脸色平静如常,但心里却在那一刻已然完全绝望了。

这个世界终究是对自己这样从凡人奋力拼搏上来的人充满恶意啊。

为了讨好天澜真君,自己在痛苦挣扎后不惜弑师,杀害了将自己教养成才的独空真人。

师父他临死前所看来的那一眼,直到今天,何毅都常常在梦中看见,然后全身冷汗淋淋地惊醒。

同样是为了讨好那个光头真君,他不辞辛苦,万里追杀,但最后落得一场空不说,天澜他竟然将陆尘收为弟子?这说明什么?这分明是当年很早的时候,他们二人之间就有了某种隐秘的关系,但是他却一直隐瞒着自己。

在看到收徒大典的那一刻,何毅心中从未如此地感觉到一种被愚弄、被羞辱的痛苦。

他觉得那师徒两个人的每一个笑容都是针对自己的耻笑,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嘲讽。

他对天澜的忠诚和对昆仑的眷念,在那一刻无声无息的粉碎。

他知道自己在天澜真君的势力中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前途了,并且迟早有一天,等待自己的只有飞来横祸,只有意外的死亡,哪怕到现在为止,无论是天澜还是陆尘都没有任何针对他的举动。

因为他扪心自问,换做自己,也断然不会放过对自己下杀手的一个敌人。

他已无路可走,他已退无死所,他要拼死一搏!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栋屋子。

他走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晚上最后的目的地。

……寂静的黑夜中,和平常一样笼罩在天龙山上夜色,在最开始的时候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直到突然在夜色中某一座大殿里,猛地响起了一声厉啸。

那声音尖利高亢,似乎还带着几分愤怒与疑惑,但随之而起的是另一个愤怒而清脆的声音,响彻这附近的山头。

黑暗的夜色里,片刻之间,顿时亮起了不少灯火,更有些反应快的地方,已经有人手持火把冲了出来,向那啸声响起处靠近。

只是在众人还未靠近时,黑暗夜色中骤然又有异变,一颗明亮耀眼的焰火突然在一阵尖利呼啸声中冲天而起,直射天穹,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刺眼亮光,然后在高空中轰然爆炸,犹如一声惊雷,引得群山震动,顿时惊动了整座天龙山。

一时间,远处近处,无数的灯火亮起,不知有多少人从梦中惊醒,然后抬眼向天空望去,看着那化作一片灿烂花雨的烟火从天空徐徐洒落时,有人愕然,有人疑惑,还有人霍然色变。

片刻之后,突然间,一个低沉、苍老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声音,骤然在夜空中响起,犹如神祇降临,引得风云滚动。

大胆!谁敢欺辱我铁壶的女儿……群山震动,天地皆惊!第五百七十五章 暗算2天龙山乃是真仙盟总堂所在地,身为方今世上第一的豪门组织,正道领袖,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天下修真界的重心所在,就像是一个王朝的帝都,连带着山下的仙城,不知道有多少修士向往着这里,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汇聚此处。

光是世间罕见的化神真君,这庞大的山脉上就居住着六个,其余元婴、金丹、筑基修士那是不可计数。

所以,当天空中猛然响起那一声如雷鸣般的怒吼时,整座天龙山似乎都在瞬间从黑夜的梦里惊醒,一下子清醒过来。

从远处眺望过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有许多光点在山脉山峰间晃动着,而且明显地开始往出事的那个方向移动汇聚过去,还有更远一些的地方,隐隐是另外几位大佬所居住的住所,看上去倒没有什么太大动静,但灯火也明亮了起来,好像是在远远地观望着这边的情形。

天幕之下,夜色苍茫,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威势从天而降,落在了那座看起来并不算是特别巍峨雄伟的楼阁上方。

这个时候,附近山头地方已经迅速地聚拢过来不少人,其中一多半是被惊醒然后过来看热闹,又或是另有几分心思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群人却是衣服整齐、式样相同,正是天律堂的人马。

与周围其他那些无人组织、有些散乱的闲杂人等相比,天律堂这边的动作明显要果断许多,毕竟前头发生怒吼的就是天律堂的老大铁壶真君,所以没过多久,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多人的天律堂精干人马就已经穿过人群,将那座牌匾上写着听雨楼的小楼围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在这小楼顶上,一个人虚空悬浮,气势万千,面带怒容,道行稍低的直令人不敢正眼望之,正是天律堂首领铁壶真君。

远处,还有更多的人正在夜色中迅速赶了过来,倒不是说这么多人都是傻瓜,不知道真君打架凡人远避,但此处乃是真仙盟总堂所在,难道还能有什么大敌敢深入至此?正经是在这种地方,化神真君反而还多了几分顾忌,而事发突然,大家也要多看几眼,多掌握些情报什么的,却是有益无害,说不定将来自己山头的大佬问起来,那也有话可说。

好吧,以上说的都是门面话……这年头魔教被镇压了,真仙盟一统天下了,谁还敢太岁头上动土?大家闲着也是闲着,有热闹就都跑过来看了,更不用说刚才那位化神真君话里的意思,竟有几分是指那位如花似玉的宋文姬姑娘好像被人欺负了的意思。

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这世上从来没有的就是不透风的墙,风言风语、小道消息之类的东西,在这天龙山上可从来没有停歇过。

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放到明面上来罢了,但是私下里的某些阴私事,又岂能真的完全瞒住人?于是更多的人好奇了、激动了、跑来了,而心机深沉的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暗中寻思是否有可以利用的机会了。

……父亲……被众人里三层外三层牢牢围住,看上去内紧外松的听雨楼,突然从楼中传来一声哭啼喊声,片刻后,一个女子身影从楼内打开房门,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

火光闪闪照在那位女子身上,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有好些人甚至失声叫了出来。

那跑出来的人正是宋文姬,只是她此刻的模样委实有些狼狈,原本千娇百媚的脸蛋上却是花容失色,身上衣襟凌乱,有好几处被撕破的地方,裸露出了一个雪白肩头和些许胸口肌肤,在火光下显得憔悴又惹人心疼,隐隐的还另有一番魅惑美丽。

人群中在一阵喧哗过后,很快又安静了下来,有些脑子灵光的已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头向夜空中看去。

果然,在半空中看到这一幕的铁壶真君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如雷,喝道:无耻败类,色胆包天!还不给我速速出来受死!那一刻不知有多少人目光都看向听雨楼中,只见那里面并没有灯火烛光,黑漆漆一片,却是看不清楚里面到底是谁?不过,大家的目光里却都是在惊讶中带了几分好奇,心想,这天龙山上,居然还有这等不知好歹的缺心眼么?居然敢动一位化神真君的禁脔?看铁壶真君在半空中暴跳如雷的情况,现在这种局面,除非是另外五大化神真君出面,否则应该是没人能保得住楼里那位色胆大过天的淫贼性命了。

至于其他五位化神真君会不会出面?这想都不用想,肯定不会的,为了这种事出头,那真君自己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宋文姬对着空中的铁壶真君伤心痛哭,拜倒在地,肩头耸动,显得十分痛苦悲伤。

只是在某个时刻,泪眼婆娑间,她的眼角目光还是扫过了周围远处的人群,然后,很快地看到了在人群中的某个人,以及不动声色地跟在那人背后保护的那几个高手护卫。

她收回目光,继续哭泣着,好像在心中真的十分难过。

……何毅看着自己脚下的路。

夜色掩盖了一切,让他身前的路径看起来都变得十分模糊,稍微往前一些就全部融入了黑暗,仿佛无路可走,又好像是有无数的可能,引诱着他踏上那一步。

刚才忙乱的脚步声出现并已经远走了,为了保护那个人而设置的守卫当然也跟了过去。

安静地蹲守在那栋宅子外的阴影中的人,缓缓站起,犹如夜色中悄然爬出的恶鬼。

脚下的路不长也不短,还是和原来一样,只是走的人变了吧。

如果现在就回头,是不是还来得及?何毅的心中最后掠过了这个念头,然后沉默着,又甩了甩头,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这世上如此严酷,什么时候给过像他这样的人太多的选择?决定了就走吧,没有回头路了吧。

他拔出了剑,在夜色中反射出冰冷的光,然后踏出了他的脚步,三两步间,便到了那墙边,然后一纵身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前方便是后院卧房,其中有一间还亮着灯,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

何毅悄悄地走到了那卧房门边,便听到里面有一个小孩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

娘亲,我好困……有个温柔的女子声音赶忙安慰着他,带着几分慈爱与温暖,何毅甚至可以从中感觉到那美好和幸福的滋味。

他微微低头,看了看手中长剑。

夜风冰冷,吹过他的衣襟与发梢。

他的手隐隐有些发抖,但很快又稳定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上前去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

吱呀一声低响,房门缓缓打开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杀人若等闲陆尘和老马是住在一起的,另外当然还有一只黑狗阿土。

在这个晚上他们本是睡得好好的,但是被山上那一声烟花爆炸以及随后铁壶真君轰雷般的声音惊醒。

化神真君震怒如斯,这可是罕见的事,不说平日里少见吧,等闲大概十几二十年也遇不上一回。

所以,陆尘与老马在初步判断清楚山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后,都是大吃了一惊。

只是在暗流涌动勾心斗角的真仙盟中呆得久了,他们却是自然而然地、仿佛发自本能地立刻想到了更多。

陆尘就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对老马问道:上一次这种化神老头子公开发怒的事,是在什么时候?老马沉吟思索了一会,却是摇了摇头,道:想不起来了……陆尘看了他一眼,老马问道:要不要上山去看看?陆尘犹豫了片刻,道:还是过去一趟,都这样了,事情肯定要闹大,不说过去有什么用,总是要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话说的当然是应有之理,老马也点头称是,另外,还有个没有说出口的理由他们心里其实也都有数,那就是如今的真仙盟中山头林立,但大多还是隶属于最大的几位化神真君麾下,彼此之间倾轧之事可是不少。

他们在天澜真君派系中算是重要人物,这种时候置身事外可是不妥,万一日后天澜真君向他们问起此事,到时候说不上话就很不好了。

于是,两人便带着刚刚被吵醒,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快、郁闷的阿土往天龙山上走去。

夜色还是很黑,不过被惊动的天龙山上众人很快就已经苏醒过来,在路上,陆尘和老马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火把烛光,还有更多的人影,显然抱着和他们两人类似心态的人很多。

毕竟是化神真君的热闹嘛,不看白不看,看了日后不管有用没用,吹牛时的谈资就是有了。

所以,当陆尘和老马用最快速度赶到出事的听雨楼那边时,现场那座小楼早已被无数人围得严严实实。

陆尘扯了一把老马,两人在另一边找了棵大树爬了上去,反正这黑灯瞎火的人又多,也没什么丢脸的。

不过麻烦的是,他们上树后才发现树上也已经站满了人,看来世上的人都是差不多的,就算是修士,也还是改不了那种好奇和爱看热闹的心态。

好不容易挤出两个位置站了,陆尘和老马都高兴起来,立刻向前方望去。

至于阿土,都懒得跟这些愚蠢的人类凑热闹,自顾自地趴在树底下,打着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宋文姬?陆尘看清楚了听雨楼前情况后,顿时怔了一下,带着几分愕然地说道。

老马也认出了那个跪在听雨楼前哭泣得十分哀伤的女子,也看清了宋文姬身上有些狼狈破损的衣裳,顿时脸色微变,然后向天空中漂浮的那个气势滔天十分可怕的人影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这山上居然还有哪个不开眼的蠢货,居然敢去动这个女子?陆尘点点头,也是面露疑惑之色,眉头紧锁着,目光一直望着听雨楼那边。

蓦地,只听半空中那铁壶真君又是一声大喝,怒道:淫贼!还不出来受死,敢做不敢当么?众人的耳鼓被这位大佬一声怒喝之下,都是嗡嗡作响,心中都是骇然。

在场的几乎都是身怀道行的修士,其中不乏修炼多年道行深厚者,但一眼望去,大家几乎是人人变色,可想而知,化神真君道行之强,实在是深不可测。

只不过从一开始到现在,除了宋文姬从那楼中哭着跑出来,里面居然就一直没动静了,不知道那所谓的淫贼是不是被化神真君吓破了胆,在里面不敢往外走了。

不过谁都知道,如今这局面,被铁壶真君堵在了这小楼里,除非有其他化神真君出面,不然看着铁壶真君那盛怒的样子,今天想必是要有人血溅当场了。

至于你出不出来,那没有半点关系,现在不过是铁壶真君自持身份不肯动手,但是稍后不耐烦拆了这座小楼,也不过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果然,在空中的铁壶真君不知是被下方那座小楼里的人激怒,还是又看到了宋文姬那可怜模样怒发冲冠,一声叱喝后,手掌一翻,顿时,天空中便现出一道巨大掌影,直接向听雨楼打了下去。

听雨楼前,宋文姬惊呼一声,双手盖着身上衣服遮挡身躯,但脚下动作却是不慢,轻飘飘地闪开了去。

于是,在众人惊讶目睹之下,那巨大掌影轰然落下,只听咔咔咔咔之声骤然响起,那小楼便如摧枯拉朽一般,直接被推倒碾压,轰然化作一片碎木废墟。

……就这么压碎了?里面的人到现在也没有一点声音?如果真的有人在里面,如果道行不够强的话,大概……已经死了?听雨楼外,一大片人都是傻了眼,人人都知道铁壶真君现在十分愤怒,但是谁都没想到这老头子居然一出手就下手这么重。

陆尘一下子就听到了自己周围有好几处倒吸凉气的声音,就连他自己,脸色也是微微变了一下。

这一下出手固然威力极大,但是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虽然平日里对化神真君十分敬畏,但还不至于就被这一手完全吓到。

今天能够站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在真仙盟中可以混下来的,又有几个是傻瓜呢?盛怒之下,一击必杀,那个凶手甚至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这黑灯瞎火的听雨楼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又知道?大家只看到了宋文姬那衣裳破烂的样子,但是在真仙盟中什么样奇葩诡异的事都是有的,听雨楼中到底是什么情况,谁又知道呢?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忽然只听在人群最里面,也就是天律堂的那些精锐人马高声赞颂起来,所说的无非是交口称赞铁壶真君为民除害、主持正义云云。

里面说的热闹,外围的人却是面面相觑,没人应话,过了片刻后,铁壶真君落回地上,站在宋文姬身边,宋文姬一声啼哭扑到他的怀里,哭泣不停。

铁壶真君面露慈爱之色,低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这时已经有人上去检查打扫听雨楼废墟,周围人都向那边看去,不知那楼中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倒霉。

陆尘正凝神看着,忽然感觉身边的老马突然拉了他一下。

他转头看去,低声道:怎么了?老马不说话,只向他们脚下,也就是大树底部努了努嘴。

陆尘低头看去,只见陈壑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就在阿土的身边。

他当然是认识阿土的,所以在环顾四周,似乎在找着陆尘的身影,不过当然没有找到,过了一会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向上方看了一眼。

陆尘与老马向他招了招手。

陈壑露出了一丝微笑,对他们点头示意,神态温和。

陆尘报以笑容,同时目光在陈壑背后扫过,能看到有两三个人影不远不近地站在阴影中,始终跟着陈壑。

他对此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那片废墟中叫了起来。

找到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找到了一个死人了。

第五百七十七章 突变打过招呼之后,陆尘老马还是站在树上,陈壑站在原地,大家都移开了目光。

陆尘没有下去的意思,陈壑没有上树的迹象,并且在站了一会后,陈壑似乎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好,便向旁边走去,很快走到了另一边人群中。

而在他身后的那几个看起来平凡普通的人影,也像是影子一样随着他走了过去。

看到那几个人走远了,老马轻轻哼了一声。

陆尘皱了皱眉,道:怎么了?老马道:此人野心不小,不甘久居人下,将来或许是个祸患。

陆尘失笑,转头看向老马,道:想不到你居然修成了读心术,来来来,跟我好好说说,这一转眼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老马正色道:咱们站在这树枝上,他在下面就觉得不舒服,宁肯走开,可见是心中不满的。

陆尘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家伙,该不会是觉得人家抢了你的好事,就记恨上他了吧?我自然是有些看不上他的。

老马倒是坦然承认,不过面上却是带了几分郑重,道,他对我怎样无所谓,但你如今的身份摆在这里,他弃你而去投靠血莺,非但不受惩罚,反而授以大事,这让外人看在眼中,心里会怎么想?陆尘默然片刻,然后略带自嘲地说了一句,道:大概是觉得我在死光头面前失宠了?老马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次偶尔的碰面,双方都十分客气友好,只是大家也同样能够感受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与之前不同了。

在陈壑被陆尘用计逼反投靠真仙盟后,他也算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识时务的人,立刻就投到陆尘门下,为他前后奔走,并对追杀魔教之事格外上心。

这说好听些,是弃暗投明,难听些,大概就是翻脸无情了。

当然了,陆尘那个计策逼得他也有些过分,与魔教成了死敌,陈壑也没有太多路走就是了。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陈壑对陆尘好像也只剩了面上的和气,刚才在树下连抬头仰望似乎都有些不快的样子,那么如果日后他有所成就,有了势力实力,那时候面对陆尘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陆尘也曾经暗算过他?在真仙盟这破地方想要好好活下去,真他妈的难啊……陆尘忽然骂了一句粗话。

老马在一旁叹了口气,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用同情的语调低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也很同情你……少废话,全天龙山都知道你跟我是死党,别人要对付我,没杀我之前大概都要先干掉你的。

陆尘十分客气地打断了老马的安慰。

老马脸色大变,然后嘴里也恨恨地骂了一句见鬼之类的话,不过这两个人都是在这该死的真仙盟中混了多年的人了,所以他们很快地就将那些无聊没用的情绪丢开,开始真正讨论起后头的解决办法了。

看你一副鬼鬼祟祟又若有所思的样子,想必是心里冒出了什么歹毒主意了吧?陆尘看着老马正色道。

老马鄙视地看了陆尘一眼,然后道:你做过的那些事比我狠多了吧。

反正事已至此,不如先下手为强?陆尘没有多想,就摇了摇头,道:最近老实点,别乱来。

老马皱眉道:等他真出了远门,去了西陆那边,就不好办了。

陆尘淡淡地道:还没真到生死仇敌的那一步,再看看吧,不着急。

而且最近仙盟这里不太平,先静观其变。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向着头顶深沉黑暗的夜空望了一眼。

老马好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默然片刻后,也点了点头,看来是同意了陆尘的想法,不过就这样他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嘴巴吧唧两下后,忽然道:反正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就不舒服,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让白莲那小丫头多整治他一点……呃,对了,好像有段时间没看到白莲了,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陆尘不在意地道:我也没看到她,大概还是呆在苏青珺的屋子里懒得出门吧……嗯,那边好像把死人抬出来了,啧啧,这全身软的,连骨头都打碎了吗?化神真君果然厉害得不行,但是做到这种地步,嘿…………天龙山上听雨楼附近的气氛,一直都比较古怪,虽然并没有人站出来公开质疑铁壶真君,或是说些什么其他的话,但是全部的喝彩声、斥责声都是天律堂那边的人马呼喊出来的,听着总还是有些怪怪的意思。

好在铁壶真君显然也没有在这里再纠缠下去的意思,随口丢了两句淫贼色胆包天、太岁头上动土、自寻死路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千娇百媚一脸悲伤的宋文姬径直去了。

等这尊大佬一走,场面上顿时活跃了起来,许多人都往前挤去,无非就是想看看那个死人究竟是谁,以及那片已成废墟的听雨楼中时不时还有其他蛛丝马迹,能够看出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虽然铁壶真君亲自出面惩治,威慑全场,但见惯了阴谋诡计的聪明无比的真仙盟的人们,在这一点上居然还是不太相信,连一位化神真君都压不住那股猜测好奇,可见这平日里的风气……不过铁壶真君虽然走了,天律堂的人马却还围在这里,并且将那具尸体直接收了起来。

旁边有人不满,在人群中叫嚷着给大家伙看看,到底是哪个笨蛋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去招惹天律堂的那位大小姐,但天律堂那边只作不闻,就这般直接走了。

围观的人群自然是满心疑惑,只觉得这一个晚上这件事情,似乎处处都透着一股诡异,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的地方。

不过事已至此,大家也只能逐渐散去。

陆尘和老马带了看上去差点又睡了一觉的阿土往回走,正低声议论着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只听在这天龙山上的另一个地方,却是猛然响起了一声尖锐无比的厉啸声。

陆尘与老马同时脸上变色,那声音所传来的方向正是浮云司那一边,而且听起来正是极紧急的警报信号。

第五百七十八章 进去看看正准备散去的一大群人,那些走在光亮中或没入黑暗里正要离开的人们,突然间都顿了一下,那个场面像是突然有人施展了不可思议的道法神通,一下子将所有的声音都抹去了。

人人转头,望向那尖利警报声传来的方向,同时也是天龙山上近来炙手可热的浮云司甚至是昆仑殿那边的方向。

陆尘与老马对视一眼,面上都是变色,那警告声在浮云司内的等级程度着实不低,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今晚怎么这么不太平,浮云司那边又出什么事了?老马忍不住低声对陆尘抱怨道。

陆尘也是摇了摇头,面上带了一丝谨慎,远远望着远处正逐渐明亮起来,并且周围还有更多光亮逐渐向那边汇聚而去的浮云司地盘,眉头紧锁着。

不管怎么说,他们二人在身份上也是浮云司和天澜真君这一派系的,于情于理都要回去看看。

……下了树叫上阿土,他们便往浮云司大殿那边赶去,一路上行人极多,显然都是听到动静向那边跑去的。

陆尘快步走着,目光向左右周围扫了一圈,只见周围面孔有熟悉有陌生,但大多数人面色都是凝重,好像都是满怀心事对浮云司这边深感忧虑的样子,又或是不如此便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善意。

可是,谁又会知道别人内心真正的想法呢?也许有人心急如焚,也许有人幸灾乐祸,大概也有人想着冷眼旁观,管它大小祸事,只看是否有机会捞取利益。

凡此种种,想必是都有的吧。

陆尘有那么一刻,忽然觉得莫名的有些好笑起来,这真仙盟号令天下、威风凛凛,表面看起来着实气势非凡,但真正身处仙盟核心的人们,大概都早已习惯了勾心斗角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陆尘一直沉默着,老马有些焦急,向他靠近了几分,带了几分紧张,先是看了看周围没人靠得太近后,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陆尘一人才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该不会……是真君大人出事了吧?陆尘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脸色一变。

他这一下突然停下,让老马和阿土都吓了一跳。

老马看他脸色不好看,连忙道:我是瞎猜的,你别当真,就是怕有个万一……陆尘微微摇头,默然片刻后,道:我没怪你。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平静地道:死光头那等人物,我想不出会有什么人可以悄无声息地暗算到他,应该没事的。

老马嗯了一声,看起来对陆尘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异议,面上神色放松了下来,随后大步向前走去。

陆尘跟在他的身后,看着老马的背影,神情间却有几分复杂之色。

刚才老马突然向他问起这个话的瞬间,老实说他从警报声响起的时候就完全没有想到过天澜真君有可能出事,但是就在那个刹那间,他胸膛里的心脏却骤然间猛地加快跳动不止。

这是为什么?自己是担心,还是……期盼着什么?清醒的理智始终牢牢控制着他的身躯和意志,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是在脑海中,在他心灵深处,到底有没有想过那种隐秘的自由?他真的盼望过那个人死去吗?陆尘眺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逐渐露出轮廓的大殿,猛地加快了脚步。

……浮云司作为如今真仙盟中的第一强力堂口,并不是靠吹牛皮得来的这个名声,它的效率和实力事实上真的远胜于其他山头势力。

所以,当这些人群堪堪赶到浮云司地盘边缘附近后,便发现这里与之前听雨楼那边的情况已经不太一样了。

浮云司的人马已然完全控制了周围,警戒森严,气氛肃杀,将所有人都挡在了外头。

那些外人被面色严峻、神情肃然的浮云司守卫拦住,虽然有所不满,但是此刻谁都看得出来在浮云司地盘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这要是起了争执,浮云司这些骄兵悍卒只怕是不会客气留手的。

而随着这批人赶到这里的那部分属于浮云司的人马,也迅速地被认出来或是自报身份,然后迅速地召唤出来并有条不紊地分配到各处,进一步加强了浮云司附近的守卫力量。

于是,这块地盘倒是越发稳固了,黑夜中一大群人都被挡在外头,在沉默肃杀的气氛里探头探脑,与之前听雨楼那边的情形完全两样。

陆尘与老马赶到了这里,上前表明身份后,迅速地就被让了进去。

陆尘的身份摆在这里,如今俨然已经是天澜真君座下坐三望二的核心人物,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是以,谁都对他高看一眼,也自然不会让他去做守卫警戒的事。

陆尘带着老马和阿土,直接穿过人群,在旁边人的指引低语下,走向了事情发生的地方。

老马跟在他的身边,听到了几句,脸色慢慢地变了,复杂而带着惊愕,甚至连眼角都有些细微的抽搐。

陆尘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快步走过了浮云司的大殿,并没有往昆仑殿的方向走去,而是绕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的夜色看上去特别的深沉,特别的黑。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几分隐隐的血腥气息。

走了一段路,隐约能看到那里有一栋宅子,周围影影绰绰的已经围了许多人,其中有不少熟悉的身影,包括血莺等浮云司顶尖人物,此刻都已经到了这里。

陆尘大步走了过去,听到了脚步声,血莺回头向他这里看了一眼,望见陆尘的时候,她娇媚的脸上此刻冷若冰霜,但对陆尘并没有什么敌意,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陆尘走到她的身边,张开口刚要说话,忽然只听在他们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如野兽般的嘶嚎声,仿佛是一个男人撕心裂肺般的哭喊,又有低沉的声音,好像里头有人失控地撞墙,或是打翻了东西。

黑暗的宅子里亮起了几处火光,一阵骚动传来,好几个声音聚拢过去,似乎费了很大的气力,才一起将那个失控的人压制住了。

陆尘与血莺都看着那边,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陆尘微微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里面……血莺面色凝重,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低声道:很惨。

陆尘不说话了,他眼前的这个女人见过的市面甚至比他还要更多,如果连她也说了很惨两个字,有那么一刻,陆尘甚至都不太想走进这间屋子了。

只是血莺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目光有些深沉,道:我们进去看看?陆尘皱了皱眉,与她对视一眼,心中微微沉了一下,片刻后爽快点头,道:好,进去看看。

第五百七十九章 资格?在进去这房子之前,陆尘回头向站在后头的老马看了一眼,阿土也呆在老马的身边,只不过此刻这只黑狗早已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昏昏欲睡的模样,而是目光锐利气势凶狠,一双眼直盯着那片屋子,甚至有几分想要吃人般的杀气。

不知道是不是它被那股风中飘来的浓烈的血腥气给刺激到了。

老马也向陆尘看来,面色凝重,眼中深处却隐隐有几分忧虑焦急之色。

陆尘微微摇头,老马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示意。

在这短促的无声交流后,陆尘便回过头,对血莺道:走吧。

血莺没说什么,便当先往那屋子中走了进去,陆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只是在走上那门前石阶快要进门的时候,陆尘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几声阿土低沉的吼声。

陆尘身子一顿,回身看了一眼,面色便微微变了一下。

只见老马和阿土还站在原处没动,但在他们周围附近的地方,原本并没有人的,现在却多了四五个人,看起来松散无关,也没有什么明显敌意,但确实隐隐地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老马脸色不变,似乎对此没有感觉,但阿土却毫不客气,对着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的这几位浮云司人马低吼咆哮做出了凶恶状。

陆尘默然片刻,脸色已经有些阴沉下来,转头看向血莺,道:薛堂主,这是什么意思?血莺脸色自若,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只轻声道:他们也没什么恶意,只是事急从权,多少总有几分嫌疑的人,暂时看一下,不会有什么的。

说着,她微微笑了一下,面上神色柔和起来,在这令人厌恶和充满血腥气息的夜晚中像是一朵悦目的花儿,令人喜欢。

她伸了伸手,做了个向里面请的手势,平静地微笑着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外面没事的。

陆尘看着这个美丽而声名显赫的女子,站在原地,身子一动不动,面色漠然,好像突然间聋了,完全没听到血莺刚才所说的话。

在场的当然不止他们两个人,除了远处的老马、阿土以及围在他们附近的那几个人外,浮云司那些精干的人马已经将这座屋子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在正门这边人更是最多的。

虽然并没有人太过接近血莺、陆尘这两位头目,但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被周围众人所关注和看在眼中。

所以,当那一刻,陆尘突然间带着几分无礼和粗鲁地直接漠视了血莺的话后,场面上的气氛陡然间似乎冷了下来,原本就显得有些紧张的周围,一时间,人人向这里看去。

石阶之上,陆尘淡淡地看着血莺,没有迈步,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有的时候不说话其实就是另一层意思,或许是表达不满。

血莺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想到陆尘竟然是在这个关头,又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无视自己的话,并且明显地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望着自己。

这场面显然有些尴尬,而血莺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她等了一会,然后慢慢地将自己伸出的手收了回来,随后淡淡地道:怎么了,陆师弟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陆尘摇了摇头,道:不敢,薛堂主声威赫赫,一言九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谁有嫌疑就有嫌疑,要扣下哪个,就能扣下围住哪个。

如此厉害,我怎么敢不满?这一番话,他说得十分清楚响亮。

宅子正门之前,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时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前后左右一片寂静。

这大概是一向和睦相处的天澜真君座下两大人物,突然间爆发出来的第一次冲突。

……在过去的很多年来,血莺都是浮云司的首领,她对天澜真君忠心耿耿,对下则统领浮云司得力,率领着这一支强悍凶狠的力量与魔教厮杀争斗了多年,直到如今,几乎将魔教彻底打垮,立下了赫赫功业。

在陆尘出现之前,确切地说,是在天澜真君突然举办收徒大典将陆尘收为自己唯一的传人弟子之前,血莺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澜真君麾下第一心腹。

在那场收徒大典后,天龙山上和真仙盟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观望注视着浮云司,盯着血莺,满怀兴趣地关注着这个女人会作何反应?毕竟如今在名分上来说,曾经最有希望继承天澜真君那宏大基业的人已经从她突然变作了那个叫做陆尘的男子。

这是一枚苦果,几乎不可能下咽!也许冲突不可避免,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血莺几乎是毫无异议,或者说是毫无异色地接受了这一切。

在收徒大典上,她笑意盈盈地跟在天澜真君背后,做着自己该做的一切,在平日里,她和陆尘彼此协调适应,并最终整垮了在仙城里魔教最后的力量。

任是谁,都不能不夸她一声,也让人不得不感叹一下这个女人的心思究竟是怎样的深不可测。

直到今天,她似乎终于开始失去了耐性,面对着陆尘有些意外的挑衅,她似乎也再没有了往日那样的好心态。

陆师弟。

血莺的话语声中也带了几分冷意,淡淡地道,你这些话我就不明白了,我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如今这宅子里出了事,追查中自然是要先查一下有嫌疑有动机的人,这有什么错,又值当你如此当面要下我的面子么?她看着陆尘,挺直了胸背腰肢,就像这么多年来她一个女人却在这一片凶险莫测、危机四伏的男人世界血海刀山里走过来时一样,傲然无惧,朗声说道:看起来,并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已经看我不顺眼,对我有些不满了吧?周围的那些浮云司的人大都面无表情地站着,一个个或低垂着头,或望着不知名的黑暗地方……如果有可能的话,大概他们中都没几个人愿意站在这里听着这两位说着这些开始锋芒毕露的话。

而那个女人,此刻看去,就像是一柄已经渐渐抽出剑鞘,寒光闪烁、锋利渐露的利刃,令人心悸。

只是陆尘看过去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而且在血莺如此气势面前,他似乎也没有退缩之意。

他定定地看着血莺,过了一会后,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道:你拜他为师了吗?血莺一怔,然后下意识地摇摇头,还没等她说话的时候,便只见陆尘站在那儿,目光陡然凌厉,犹如刀子般要割伤人心,要刺痛那被掩藏的伤口,将血淋淋的地方翻出来展示于大庭广众之下。

他冷冷地开口,一字一字如飞刀一般插了过去,道:那你凭什么,敢叫我陆师弟?你有这个资格吗?他平静而冷漠地说道。

夜色中,所有的人甚至包括老马,在那一刻都呆住了,然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第五百八十章 撕破脸这个晚上,在陆尘和血莺之间的这一场冲突来得十分突然且毫无征兆,并且矛盾的迅速激化程度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在天澜真君麾下最得力也最有希望继承基业的两个人,就这样一下子撕破了脸皮,直接对上了。

当然了,虽然场面如今已经异常僵冷紧张,但追根溯源的话,将局面激化的最大原因还是陆尘竟毫不客气地直指血莺,而且还是在如此多人且大部分都是浮云司手下的面前。

血莺面对陆尘的指责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的退让,只能直接反击了。

其实一开始冲突还算可控,但是陆尘似乎在今晚是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特别是在他说出了那句诛心的是否有资格的话后,局面就已经完全失控了。

血莺能力极强,无论是修行,还是统领浮云司这么一个庞大堂口,这么多年来都一直证明了她是一个优秀的领袖,也一直都被公认为是天澜真君座下当之无愧的第二人。

但是……全天底下的人都知道的一个事实是:天澜真君虽然雄才大略、名动天下,但是他确实从来没有收过传人弟子。

血莺是天澜真君的手下,是他的得力干将,是他的心腹功臣!但,唯独并不是天澜真君的弟子传人。

陆尘只是一个后来者,但陆尘如今是办过收徒大典、天澜真君亲自承认的弟子,是全真仙盟乃至全天下都知道的,将来会继承天澜真君基业的那个人。

这是名分上的不同。

这是迥然而异的命运!看起来有些残酷。

……你有这个资格吗?夜色下的宅院前方,一片死寂笼罩着这里,虽然没有任何声息,但陆尘那带着几分嘲讽且直白的话语声似乎仍然还回荡在这个地方,像是一条鞭子般,凶狠地抽打在血莺的脸上。

血莺,是没有资格叫陆尘为陆师弟的,哪怕她在浮云司中资格再老,权势再大,但归根到底,她就不是天澜真君的弟子和传人。

她只是个属下,她只是个外人!过往的日子里,陆尘对这个称呼没有表露异议或是不在乎,这并没有什么,但如今看起来,在这个夜晚,他似乎要在所有人的面前将这件事提出来,然后打血莺的脸。

他成功了。

在那一刻,血莺无言以对,而周围的人屏息噤声,甚至就连浮云司中对血莺最忠心耿耿的那些人,在此刻也站在原地沉默不动。

每一个人都知道,陆尘虽然可恶,虽然他说的话如此直白且伤人,但是他的话并没有错。

一片僵冷中,在人群的背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远远地看着那两个站在场上中心的男女,正是何毅。

刚才陆尘的那一番话,似乎也在他的心里和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提醒着他,曾经他也有过与血莺今日几乎相同的尴尬,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只要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他同意将自己收为徒弟,那么一切都将不同。

何毅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与血莺竟是如此的相似,他们都为了天澜真君竭力效忠,都为他出生入死,他们自身都是如此出色,为大多数人所公认,距离他们心目中的顶峰都只差了最后的一步。

只差那一步,就是天壤之别!何毅的目光有些晦暗不定,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好像有几分暗自的喜悦,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欣慰。

……宅院门前,血莺当然并不知道有一个叫做何毅的人居然在心里和她惺惺相惜,当然了,就算是她知道了,也不会对此有什么感激之意,更大的可能大概会是嗤之以鼻。

她是个骄傲的女子,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很拼,她几乎做到了最好,然后结果也差不多是最好的,除了至今还没抓到那个可恶的鬼长老。

还除了那个她忠心耿耿追随多年的大人,虽然给了她权势名利和众人仰慕的地位,但始终没有将她收入门下。

她曾经以为这一切都将水到渠成,现在只不过是真君大人对自己的考验,又或是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还做得不够好。

毕竟,像天澜真君这样如神祇一般的大人物,他的基业如此庞大宏伟,要成为他的继承人,自己一定还要更加优秀。

所以血莺从不抱怨,只是拼命地去做事,让自己更优秀,让自己为他打下了江山,直到某一天,有一个叫陆尘的人出现并成为了他的弟子。

然后到了现在,这个抢去了自己所有希望的陆尘,当面冷冷地对她问出了这句话。

你有这个资格吗?这句话是血莺这一生中听过的见过的,最锋利的刀!它插进自己胸口的时候,那种痛楚仿佛过往数十年的压抑在瞬间都被引动然后爆发出来,要将她全身都撕碎,将她曾经珍惜的一切都丢在地上践踏,让她生不如死,让她痛不欲生。

原来,过往这么多年,都是一场空吗……她的脸一片煞白,嘴唇都微微颤抖着,她盯着陆尘死死地看着,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那么陆尘一定已经死了一百次。

可惜,不能。

她慢慢地抬起手来,指着陆尘,一字一字、仿佛将全身的愤怒都聚集在那字眼中,道:你、竟、敢、如、此……陆尘直到此刻,也仍然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冷漠地看着这个愤怒已极的女人,道:今天这件事,并不是你的机会,你不要想借此对我,或我的人下手。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头走下石阶,在众人目光中,一路走到老马和黑狗阿土的身边,然后目光向左右那些包围的人脸上扫了过去。

他的目光有些寒意,且带了几分挑衅之意,只是对面这几个人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在片刻僵持之后,他们缓缓向后退入了黑暗中。

站在宅院前的血莺脸色越发难看且苍白了。

阿土把头凑到陆尘的身边,蹭了蹭他的腿;老马面上凝重之色仍在,但还是能看出松了一口气,只是在他走到陆尘身旁时,还是略微犹豫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你这样就撕破脸,有些不值得啊……陆尘也没看他,只是转过身子,然后口中淡淡地道:我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手下了,虽然没用,但总不能随便就被人害了。

老马看了他一会,然后点点头,笑了一下,随后挺起胸膛,跟在陆尘身后,连带着威风凛凛龇牙咧嘴的阿土,再一次向那座宅院走去。

血莺还站在那儿,但是这一次陆尘甚至都没看她,就这样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大步走进了这座弥漫着浓烈血腥气的院子中。

只剩下血莺一人,在众人异样的目光里,孤独地站在门口。

第五百八十一章 承诺陆尘和血莺两个人,一直到最后其实都没有动手,说到底,他们两人也只是动口不动手而已。

口上争辩嘲讽话语过分等都还有留着几分余地,但万一真的不顾一切大打出手,胜负结果先不说,这局面便彻底的无法控制了。

他们两个人,也就再也没有退路,甚至可以说,他们动手了也是不给至今仍未露面的天澜真君留下退路和余地。

真到了那一步,天澜真君也只能是在二人中择优而选一人,并彻底放弃掉另外一个人。

这里的放弃,差不多就是永世不得翻身的意思,简单直白一点的说,大概就是一个死字了吧。

陆尘是聪明人,他敏感地察觉到血莺似乎有意在今晚借着这突发的事情发作来打击自己这边的声望势力,而且这其中的味道虽隐晦却带有凌厉。

所以,他在瞬间做出了判断,直接将二人的矛盾摊开,并试图激怒血莺。

血莺也是聪明人,她手掌大权骄傲了那么多年,除了真仙盟中的那几位化神真君,她何时对人低过头?但是这一次,一直到最后,她竟然都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两个人,终究还是都没有跨过那条界限。

脚步声逐渐远去,像是陆尘已经带着老马和阿土走进了宅子里面,但是在大门口处,血莺仍然站在那儿。

有许多年了吧,一直都没有人敢如此当面的斥责和嘲讽她,这个面子丢得有点狠啊。

她环顾周围,目光扫过那些人,这时候已经有更多的人聚集了过来,大部分是浮云司的人马,还有些也是天澜真君这个派系的人,比如昆仑派那边的也过来了不少,都算是自己人吧。

只是人来得越多,那种脸上肌肤灼烧的感觉似乎就越强烈。

除此之外,这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虽然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敢与她的目光对视,在她眼光扫过时,多数人都移开或是垂下了目光,但是血莺心里清楚地知道,只要等到天亮,整个天龙山,整个真仙盟上下,大概都会知道今晚这里发生的事。

这个消息是不可能守住秘密的,一定会有人泄露出去,而且很有可能不止一人。

真仙盟中没有秘密。

她忽然觉得有几分疲倦,也有几分茫然若失。

在刚才那个扫视众人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了这些平日里对她忠心耿耿的浮云司属下们的眼中,有惊愕、有疑惑、有愤怒、有同情,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有,但是,唯独没有她心底深处暗暗期盼的那种挺身而出。

是的,这些平日里因为她一句话语一个命令都很有可能去出生入死的精锐人马,在今晚这一场冲突中,却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置身事外,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为她撑腰,为她呐喊,为她受辱而发怒动手。

也许真的发生了那种事,她反而会呵斥阻止,但是并没有。

从那一刻开始,血莺就明白了一点,尽管她拼命做事干了这么多年,尽管她为浮云司这个堂口奉献了一切,但是浮云司,并不是她的。

浮云司永远只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澜真君。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陆尘与她发生激烈的口角冲突后,虽然她仍然还是浮云司的首领,但是浮云司中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他。

所有人都在旁观,那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陆尘他说的话并没有错。

陆尘有师徒的名分,但血莺没有。

血莺的确是没资格那样叫他,换而言之,在场所有人都是那么聪明的人,没人会想不到,日后这一片宏伟的基业,天澜真君过世之后的继承人,似乎也只有一个人。

没有人站出来支持她,血莺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似乎突然被抽空了一样。

她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天空,夜色深沉,她的眼里有一丝痛苦之色掠过。

这是为什么,数十年的恩义与忠心,还是换不来那位的垂怜?自己又到底有什么地方,比不上这个陆尘呢?人们都传说天澜真君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晚上他为什么直到此刻仍然还没有露面?这是不是他也在摆明或是暗示着什么?血莺慢慢地转过身,有些吃力地迈开脚步,走进了那个宅子。

很难想象,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意气奋发、野心勃勃准备展露一番手段的,但是现在却好像突然就陷入了窘境。

是她小看了陆尘,还是她错看了天澜?……人群背后的何毅凝视着大门前的那个美丽女子,微微皱眉,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感同身受般的同情光芒,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后,移开了视线。

这一夜似乎格外的漫长,直到现在仍然漆黑一片,看不到天亮的迹象。

……血腥气从前方不停地飘来,令人反胃,也让人厌恶,陆尘和老马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两人并不是善男信女,也曾经见过一些十分惨烈的事情,但无论怎样,这种事情都从来不会令人愉快。

一路上十分平静,浮云司的人早已完全控制住了这里,但几乎没人开口说话,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痛苦嚎哭声似乎在散发着悲凉的气息。

而路上的道路、墙壁甚至各处花草走廊等地方,都十分干净,想象中的修罗地狱、尸山血海般的景象至少目前还未出现。

不过这并没有让陆尘和老马轻松几分。

这路上没有,但气息仍旧如此浓烈,那么里面真正出事的地方,那里的情形可想而知。

看着这时候附近没什么人,老马脚下忽然快走了两步,来到陆尘身边并肩而行。

陆尘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阴沉没有说话,老马则是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停下了脚步站住了。

老马压低了声音,涩声道:这事跟你无关的,对吧?陆尘默默地看着他,片刻后开口道:你觉得我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吗?老马咬了咬牙,道:我相信你没做,但是咱们心里都知道,你只要狠下心来,也许会做的。

陆尘哼了一声,道:我刚才是为了救你,你不知道吗?我知道。

老马断然道,我很感激,也很欣慰,但是我想要你跟我说一句,这里不是你为了报复而做的。

陆尘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后,他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不是我做的。

老马顿时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又苦笑了一下,道:那就好,那就好。

前面不远了,我们过去看看吧……说着,他的脸色看起来有几分苦涩与同情,低声道:听那声音,陈壑好像快疯了吧,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前走去。

在一片血腥气中,他们走到了后院卧房这里,然后就看到了不久前在听雨楼外还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的陈壑,那个男人,扑倒在院子中,投向着某间卧房的方向,整个人抽搐着颤抖着,哭泣着哀嚎着,似乎突然崩溃了。

而在院子周围,密密麻麻站了十几个浮云司的人马,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陆尘和老马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间房门半掩的卧房里。

与此同时,脚步声再度响起,却是血莺冷着一张脸,也走到了这里。

他们一起看向了那间卧房,然后就能感觉到,一股股浓烈的血腥气息,从那里面翻涌着飘荡出来。

陆尘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了过去,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到了那间卧房的门口。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房门,向屋里看了一眼。

老马从身后向他看去,隐约感觉到,在那一刻,陆尘的身子似乎僵硬了一下,过了一会后,陆尘缓缓向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却是落在了扑倒在地上的陈壑身上。

院子里的所有人包括血莺在内,目光都注视着他,似乎带有几分复杂之意。

但是陆尘对外界的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了陈壑身边,陈壑对他似乎已经完全没有感觉,只是用嘶哑的嗓子哀嚎着。

陆尘伸出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后,他先说道:节哀顺变。

又过了片刻,他又开口说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最后的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声音响亮了几分,院子里的人,差不多都听到了。

第五百八十二章 安排那间宅子里的卧房最后是被浮云司的人严密封锁了起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少数的一些人进去看到过,但是有关于里面的真实情况却很快暗中传开了。

对此,浮云司并没有严厉管控,一个是在场的人实在太多,确实很难完全控制住消息不外泄,另一个原因就是事已至此,如果一味压制消息,反而会显得这件事里有些蹊跷和怪异。

事实上,就算没有靠近那间不停飘出浓烈血腥气的卧房,没有看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的那些人,只要看到这处宅子的主人陈壑在进屋之后就惨叫嘶嚎,然后貌似疯癫般地崩溃痛苦扑倒在地后,心里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点真相了。

那是主人的卧室,并不是圈养畜生的地方,也不可能会在里面杀猪宰羊。

那么浓烈的血腥气,意味着什么几乎是不言而喻,再看看陈壑的反应,事实几乎就是呼之欲出了。

只是,这是为什么呢?这个疑问是绝大多数人心中的疑惑,而就在这个晚上,另一件突然发生在天澜真君派系中两大实权人物陆尘和血莺之间的争执,也多少减弱了这股惊悚悲伤的气氛。

事后,这两人争执的原因也有只言片语的传言流了出来,虽然查不到这流言的出处,但流言却说得十分明白:在这场争执中,陆尘是撕破脸粗暴的那一个,但是事情的起因却好像是血莺这里先挑起来的。

血莺似乎是对陆尘,以及他最亲近的手下老马产生了怀疑,她不敢直接动陆尘,但想将老马扣下试图做些什么,结果陆尘当场翻脸,强力反击,甚至直接讥讽血莺的身份地位,在短时间里就将两人原本和睦相处的外衣直接扯破了,暴露出了两人势如水火的真实情况。

这就是突然不玩了还暴怒掀桌了的做法啊。

老实说,许多人都没看懂,或是没想通陆尘为什么要这么做,包括一大票真仙盟中的其他势力以及浮云司里的大堆人马。

不过令人觉得微妙的是,那天晚上一直到最后时候,对浮云司这一派势力拥有至高无上、威望权力的那位天澜真君,却一直都没有露面。

……投靠了真仙盟,从魔教中弃暗投明然后反戈一击的陈壑,当初也曾经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硬汉子,面对真仙盟浮云司中那些令人恐惧的手段他都能硬撑下来,没有背叛魔教和鬼长老。

直到最后,陆尘对他使用了攻心和离间计策,以陈壑家人的性命相威胁,以及让陈壑知道了魔教对他已然放弃并视若仇寇,这才让陈壑痛苦地抛弃过去,效忠正道。

然而,这一切如今看起来似乎都变成了一场闹剧和笑话,还带着充满了讥讽与嘲笑的恶意。

陈壑曾经为了家人的安全而不顾一切,宁愿背叛了自己的前半生,但是现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号称天底下最安全的天龙山上,这个真仙盟的总堂所在地,他所有的家人,老婆、孩子,都永远地留在了那间黑暗的卧房里,再也没能走出来。

听说,他们的死状很惨很惨,鲜血流淌得特别多,这也是那天晚上血腥气异常浓烈的原因。

陈壑看到那一幕后就崩溃了,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完全疯掉,在痛苦嚎泣了一个晚上后,第二天逐渐清醒过来的这个男人,直接跑到了那座巍峨的昆仑大殿外,就那样身躯直直地跪在大殿前的石阶上,一言不发,拜倒在地,然后就这样跪了一天一夜。

中间有好多人前来劝说,血莺、陆尘、浮云司里那些相识的熟人等等,都来过这里劝他保重身体,复仇还要从长计议,但是陈壑只是不听,就那样硬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的脸色很差,几乎看不到血色,任是谁都能看出此刻的这个男人不过是凭着一口气在硬撑,稍微有些刺激起伏的,怕是就要禁受不住了。

所以无论是谁,都不敢在此刻乱来,当然了,也说不定有的人面上悲伤口中劝告,心里却是高兴的。

没人劝得走陈壑,加上这件事已经逐渐发酵传扬开去,天澜真君数次派人相劝无果后,最后也不得不自己现身于大殿之外,和颜悦色地对陈壑安抚了一番。

陈壑并无其他要求,就只说了两字:报仇!天澜真君答应了。

只是在真仙盟中,从那一天后,却又暗中流传着一种晦暗不明的诛心言论,说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光头真君在一开始的时候居然没有立刻答应这个天经地义的请求,而是犹豫迟疑起来,在过了好一会后,才带了几分勉强答应了下来。

这是为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真仙盟中的其他势力几乎一下子都关注到了这点,反而是那天晚上最开始闹腾的天律堂铁壶真君那边,居然没什么人去关注了。

铁壶真君是老牌真君厉害的,天律堂是历史悠久大堂口没错,但是如今这世道,已经是天澜真君和他浮云司的时代了。

天澜老儿为何会有顾虑?莫非这件事里面还有什么其他我们不知道的隐秘吗?天律堂大殿里,在只剩下铁壶真君与宋文姬两人时,宋文姬看着周围无人,便对铁壶真君问出了自己心中的这个疑惑。

铁壶真君眉头微微锁着,看起来对此也是想了很久,末了沉吟道:如今看来,倒不像是那个还未找到的凶手不好对付,而是他对他手下两员大将的争执有些顾虑吧。

宋文姬目光微闪,挑了挑眉,道:陆尘和血莺?铁壶真君点点头,负手在大殿中走了两个回来,道:听闻血莺当天晚上曾经想过要扣住陆尘最信任的手下,不料却引起了陆尘的强烈反应,一下子撕破了脸。

我当时就在想着,那个叫做陆尘的年轻人,反应似乎有些不对劲。

宋文姬嗯了一声,道:是啊,他之前可都是一直隐忍着与血莺相处的,这也是持重守成的法子。

毕竟他才是天澜真君的唯一弟子,日后只要不出意外的话,这片基业当然是由他来继承,现在与血莺发生冲突,根本毫无益处。

铁壶真君看了她一眼,道:正是如此,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先隐忍待时,从长计议,但那个陆尘偏偏就抛开以前,非要和血莺扯破脸,以我看来,问题就出在血莺突然要扣他手下那里。

宋文姬道:是他那手下有问题?铁壶真君想了想,缓缓摇头道:血莺这么做,或许……是想借机生事,将这个凶手污名盖在陆尘那边的头上。

毕竟天澜真君还活着,日后就算是撤换弟子,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

宋文姬缓缓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处隐隐有几分奇异的光芒掠过。

这时,铁壶真君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些事有些不屑,不愿多说,便对宋文姬岔开话题,道:那人做事做得不错,你安排下去,过几日后,我来见他一面。

宋文姬吃了一惊,道:义父,你这就已经完全相信他了?铁壶真君呵呵一笑,手抚白须道:这次的投名状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够了,够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道:总有一天,我要让光头那厮也吃个苦头!第五百八十三章 为什么天澜真君把陆尘叫了过去。

屏退左右,单独相处,偌大的昆仑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而与以往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天澜真君甚至连大殿的门都叫人关上了。

当厚重的殿门合上时,便隔绝外面的声音以及那些明里暗里窥视探究的目光,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看起来这一次的事情似乎十分严重,看起来天澜真君似乎十分恼怒,不然不会在陆尘到达后先是冷言冷语嘲讽几句翅膀长硬了的话,又在屏退其他人时隐含怒气,犹如声带雷霆,令人心生畏惧。

陆尘在众人面前并没有争辩什么,也许面对这样一位名动天下威势无双的真君师父,不管是谁心中都有极大的压力,毕竟天澜真君的一句话,也许就能让无数人血流漂杵。

当所有人都离开、这座宏伟的大殿安静下来以后,陆尘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望向前方,然后看到了那个光头真君面上怒色退去,眉头微皱着,在前方地上很随意地坐了下来,宽袍大袖的他,看去犹如一尊神祇佛陀。

天澜真君向陆尘看了一眼,然后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陆尘安静地走了过去,然后在他身前坐下了。

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问道:是不是你干的?陆尘断然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是!天澜真君凝视他片刻,容色稍缓,但看起来仍是一副臭脸,道:好,那你跟我说说,若是现如今你是浮云司的首领堂主,遇到这种事,你会觉得哪些人最有动机去杀陈壑的老婆孩子?陆尘皱起了眉头,看着天澜真君,没有马上说话,天澜真君淡淡地道:让你说你就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以前不都是这样吗?还是说现在正式做了我的徒弟,便心有顾忌,反而有话不敢直说了?陆尘默然片刻,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点点头道:好吧。

天澜真君咧嘴一笑,神色间却似乎温和了不少,也让这安静的大殿周围不再那么僵冷。

只听他用平和的声音又问了一次,道:那你说,不说证据只论心证的话,谁最有嫌疑?老马。

陆尘说道。

……大殿中在那一刻似乎安静了一会,饶是以天澜真君的阅历,也是忍不住为之侧目,看着陆尘目光中带着审视意味,过了片刻后才说道:马小云?你居然认为是他?陆尘神色淡定,道:他心中本是迫切想离开仙城,借着去西陆追剿魔教余孽的任务去逍遥一阵子的,原本没什么问题,但后来这件事却被你和血莺安排交给陈壑了。

心有不满,那是难免的。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有道理,不过我猜你接下来要说‘但是’么?但是,陆尘道,不可能是他。

天澜真君道:为何?陆尘道:事发时,他始终和我在一起,并无行凶时间;此外,老马色厉胆薄,道行粗浅,也做不出这等暴戾凶残的事情来。

天澜真君嗤笑一声,看起来有些不以为然,但却也没有反驳陆尘,只道:按你这么说,那就不是他了,那后头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人?还有几个。

陆尘很客气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说道,若是按血莺薛堂主的想法,想必我也算一个嫌疑很大的人罢。

天澜真君这次倒是真的笑了一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后,点头微笑道:我看着也像,你这人心狠手辣,思虑周密,与血莺不和,陈壑又弃你而投靠她,还有马小云也是你最亲信的手下。

不说是为了马小云出气,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立威,看起来也很有嫌疑啊?说得对,但可惜不是我。

陆尘看着天澜真君说道,如果你还要追问的话,当天晚上我和老马在一起,没有时间去做这破事。

天澜真君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随即感叹一声,道:你脸皮也越来越厚了啊……实话实说而已,做了我就认,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陆尘说道。

好吧,我相信你。

天澜真君居然十分痛快地就认可了这一点,然后说道:但你现在要好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那天晚上一定要跟血莺撕破脸吵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我很为难?陆尘欲言又止,看着天澜真君,有些诧异地道:你怎么不追问谁是凶手的事了?废话!天澜真君看起来有些没好气地、带着几分蔑视地道,谁有那个闲心去管几个不相干的人死活,那陈壑的老婆孩子死了对我来说算个屁!正经是你和血莺两个人闹起来,才是给我添麻烦,别啰嗦,快给我讲清楚。

陆尘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才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想想也有点可怕,万一以后我坐到你这位置上,会不会也变得像你这样冷血无情?会的。

天澜真君十分肯定地点点头,道,你这小子现在就已经跟我差不多冷血无情了,日后万一修道有成,成大功立大业,那肯定是尸山血海走过来,满手血腥,一句冷血无情肯定不够形容你的。

陆尘脸色黑了下来,瞪了天澜真君一眼,忽然骂了一句,道:滚,别咒我!天澜真君哈哈大笑,似乎十分开心,平日里也极少见他如此快慰,笑呵呵地道:生气了么?不过生气发怒,是不是你心里还是觉得我说的很可能是对的,只是心里受不了啊?陆尘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理会这死光头的挑拨,定了定神,便将那天晚上与血莺争吵的事对天澜真君说了,末了道:血莺她摆明了是对我一步登天心怀不满,想要借机生事下我的面子,若是能使些手段让老马屈打成招之类的,搞不定就能动摇你立我为传人的决心。

天澜真君皱了皱眉,道:所以你就当场与她翻脸?陆尘道:是。

天澜真君冷笑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一定会护着你?血莺背后可是整个浮云司,她也对我忠心耿耿,凭什么?陆尘想了想,道:我觉得血莺她自己,是第三个很可能的凶手。

天澜真君吃了一惊,面色微变,道:怎么说?陆尘道:你刚才说了心证不论证据的啊,那这件事她获益最大,自然是有嫌疑。

他看着天澜真君,道,怎么样?你知道我说的有点道理吧,血莺她故意栽赃嫁祸给我,这种事她做的出来的。

只要你让我去查一下她,嗯,当然了,你要给我权力,还要先将她从浮云司的位置上给撤了,不出五天,我一定就给你一个交代……不行!天澜真君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陆尘怔了一下,住口不言,只听天澜真君缓缓地道,将来我的基业都会是你的,但是现在,我不许你去动她。

陆尘定定地看着天澜真君,过了片刻后,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几十年来,以你麾下无数奇人异士,你却只唯独对她一人青眼有加,信任不疑?第五百八十四章 异象再现为什么不能动血莺?这个问题大概有不少可能的答案,比如大多数人都能想到的血莺跟随天澜真君许多年了,并且一直忠心耿耿,又或是她曾经立下过大功,为天澜真君做了无数大小事情,为他奔走驱驰,为他如今的基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脑子灵光聪敏、或是肚子里阴谋诡计多的,大概还能想到也许这么多年来,血莺身为天澜真君最得力的属下,掌管着浮云司这么一支强悍可怕的力量,特别是浮云司向来以那些影子出名,没人会知道,血莺心里知道或是隐藏着多少秘密。

这些秘密中,有没有有关于天澜真君的阴私呢?会不会有什么把柄,是抓在她手上的呢?这些猜测大都是符合所有人的想法,但到底是不是事实,陆尘不知道,天澜真君没有对他说,他自己也没有问。

在天澜真君清楚明白地对他说明不许去动血莺后,他对此事就一言不发了。

不过话说到这种地步,似乎也没什么好继续说下去的了,天澜真君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情经过,陆尘也明白了天澜真君的态度,两人各取所需,所以没过多久,陆尘便起身告辞,离开了这座宏伟的昆仑殿。

他离开的时候,还带上了大殿的门,于是乎,这里在片刻光亮透进来后,又恢复到了有些阴沉昏暗的情景。

所不同的是,从刚才的两个人变成了天澜真君孤零零的一个身影,看起来确实有些孤独的气息。

天澜真君凝视着大门的方向,过了一会后,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叹息声听起来有些惆怅,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大殿里,忽然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声调低沉浑厚,仿佛似雷霆在乌云间缓缓滚动一般,道:你这徒弟很好,为何叹气?天澜真君的面上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对这个声音的突然出现没有觉得意外,但对于它所说的话倒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道:难得,你居然会夸奖他这样一个凡人?在他说话的同时,天澜真君伸手到怀中,片刻后却是取出了一件金色光芒闪耀流转的金印出来,正是当初他交给陆尘前往西陆的那一方昆仑印。

昆仑印上金色光辉缓缓明亮起来,放射出耀眼光芒,不久之后在天澜真君的面前形成了一片光幕,将他的脸都倒映成带了几分金色的模样,更不用说他那个大光头,更是折射出了几分金光,在一片威严肃穆中,难得地显露出几分滑稽来。

当然了,这里并没有外人看到这一幕,不过就算有人看到了这个场景,估计也没人敢取笑这位的。

那片光幕在半空中凝结犹如水墙,起伏荡漾,然后逐渐平静下来,最后金光安静之后,在光芒背后却是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样子模糊不清,但从那声音以及这影子的大致轮廓看,应该就是陆尘当日在昆仑山禁地天穹云间地底深处所见到的那条黑色巨龙。

光影背后的巨龙,虽然此刻看起来不过只是一个幻影,但是那股睥睨人间的气势似乎仍然可以透过那片光幕传出来,而他在面对天澜真君时,虽然多少也保持着几分克制,但还是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淡淡地道:那人不错,很像年轻时候的你。

天澜真君抬头凝视着这只黑龙,沉默了片刻后,道:你说得对。

……黑龙摆动了一下它巨大的头颅,像是正在舒展自己的身躯,同时对天澜真君说道:不过他居然就这么走了,我本以为到了这种地步后,他会让你更公开地支持他才对。

天澜真君笑了笑,道:不会的,陆尘是个聪明人,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大堆话,包括跟血莺那些争执,其实都是废话。

他最想听到的东西,其实已经得到了,所以他才这么干脆地走了,对血莺也不放在心上。

是什么?黑龙问道。

天澜真君道:就是让我清楚肯定地交个底,以后这片基业是传给他的。

黑龙哼了一声,似乎带了几分不屑,道:你是这么说了,但是他就敢这么相信了吗?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天澜真君,带着几分嘲讽意味,道:想必他还不知道你过去所做过的那些事吧,背信弃义对你来说,也没那么难。

面对黑色巨龙隐隐带着锋芒尖刺的话,天澜真君并不生气,也没有否认的意思,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然后说道:他相信我的。

黑龙哈的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道:看来这年轻人竟然是和我一样的蠢,是这个世上第二个竟然敢如此相信你的人了。

天澜真君看了黑龙一眼,微笑道:虽然这些年你过得并不如意,但就算是你,应该也不能否认,我当初答应过你的事,都做到了吧?黑龙冷笑一声,看起来有些嘲讽,但并没有否认这句话,道:别人不晓得,我可是知道你能有今天的地位是怎么来的。

怎么,对那个年轻人的承诺,你不要告诉我你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出会一定完全地遵守了?天澜真君沉默了下去。

黑色巨龙眼中的嘲讽之意越发浓烈,身子摆动了一下,昆仑印上的金色光芒顿时一阵晃动,然后开始逐渐收缩回去。

它庞大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但是它的声音依然透过那片光幕传了出来,道:你就不用在我面前装了,那个年轻人,将来不过就是你手底下又一个祭品而已。

随着那低沉的声音逐渐淡去,金色光芒完全收敛,昆仑印恢复了正常,落回到天澜真君的手中。

天澜真君的手掌抓紧又放松,将这枚金印放回自己的怀里。

他在原地又坐了一会,然后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大殿的门边,伸手打开了大门。

一股山风从大殿外吹了进来,天澜真君微微眯眼。

他站在风中,袖袍微微舞动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中有几分深沉,带几分沧桑,又有几分洒脱与傲气,负手在身后,目光望人间,道:我就是对他守诺了,那又怎样?……轰!天际突然有一声轰鸣,似苍穹回响,又仿佛是老天爷对他所说话语的回应。

天澜真君略感诧异,抬头望去。

与此同时,世间凡人抬头仰望,便只见天穹上异变陡生,光芒纵横,不多时,便有一片血海滔滔轰然而至,铺天盖地,遮蔽天日,并且这一次,看起来已经推过了至少八成的天空地方。

那一幕血海异象,再次出现。

第五百八十五章 枯井之下突然出现的那片血海异象,又一次笼罩在天龙山乃至整座庞大仙城的天空中,并且这一次来势愈发汹汹,遮蔽天日只留下了不到两成左右的一小片天穹没有被血海所淹没。

而且不管怎么看,那最后一点空隙似乎也随时会被这漫天的血色汪洋所最后吞没。

这里是人间界,是无数岁月以来人族在这里生长繁衍的地方。

从古到今,人们早就熟悉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也熟悉了脚下是大地头顶是天穹的世界。

这一片天,可以晴朗可以阴霾,可以刮风可以下雨,暴晒冰雪,春夏秋冬,什么都可以,人们什么都见过了,都已经习以为常,但是没人经历过和看到过这一片血色海洋倒悬于天空中,看起来随时都会倾覆下来将整个世界毁灭的那种气象。

不管怎么看,那似乎都是恶魔地狱才有的末日气息。

所以,现在虽然还是暂时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对这种血海异象十分反感厌恶的却大有人在,消息灵通的浮云司在第二天就有情报传了上来,明白地指出这一次血海异象出现后,仙城中离开的人数目上突然暴增了一倍。

当然了,那些因为厌恶或是恐惧,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愿呆在这变得古怪的地方的人,大部分都是真仙盟外的散修和凡人。

占据了这片繁华城池并拥有天下无双实力的真仙盟中,并没有这样逃亡的现象。

大部分人都留在了这里,偌大的仙盟中规矩森严,贸然离开乃是重罪,眼下特殊时刻更可能被安上一个动摇人心的罪名,那以后就有苦头吃了。

当然了,仙盟中离开仙城的人也不是没有,事实上数量也不少,不过在这里大家都是说开的,凡是离开的人都是身怀各种特殊任务,是正常离开仙城去外地办事而并非逃亡。

虽然在那些离开的人群中,有不少妇孺孩童,也有一些大家平日里眼熟的人物。

反正真正有权势有办法的人,就算有仙盟里森严的规矩,他们也总有门路可以离开,或者至少让家人先走。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陆尘和老马站在天龙山头一处僻静地方,两人仰着头望着天空那一片血海滔滔,高空中狂风吹过时,血色云彩飞扬起伏,看上去就像是大海波涛起伏翻滚,本是非常壮观的景色,但唯独是带了那殷红似血的气息,却是让人看了毛骨悚然,生怕下一刻这无尽血海就要从头顶倒下来了。

老马看着那景色,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如此可怖,只怕当年穷凶极恶的魔教都没搞出这么恶心的东西来!陆尘没有附议他的话,而是仔细回想了一会后,却是对老马摇摇头,道:那倒不是。

老马怔了一下,道:怎么,你以前还见过比这更厉害更可怕的异象?陆尘点头道:是,当年荒谷之战中,魔教云……守阳等人加上南蛮火之萨满等高手,在荒谷里开启了一种‘降神咒’法阵,其时天象大变,天穹破洞,狂风惊雷里似有邪神将欲降临。

那时的景象,比现在要可怕多了。

老马有些惊讶,看着陆尘的眼神也隐约有几分复杂,道:那时我在外围接应,并没有进入荒谷中,所以这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

嗯,这么多年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陆尘看着他笑了笑,道:这事死光头也知道的,你听他对外人说过吗?老马顿时抿紧了嘴,摇摇头不再多话,不过看他眼里仍然有掩饰不住的疑惑,显然是对陆尘今天突然提起此事有些不解。

只不过陆尘看起来并无意为他解惑,话说了也就说了,他看了一眼天空,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片异象大概还只是开始吧,更多更可怕的事,应该还在后头。

老马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说得倒是轻松啊。

顿了一下后,他又郁闷地道:本来我现在早就躲到西陆去快活自在了,结果那差事被陈壑给抢了去。

这下倒好了,我去不了,他也没去成,现在整天在那家里失魂落魄的,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可怜啊。

陆尘默然片刻,眉头微皱,不知是不是想到了那天夜里他在那间卧房门口所看到的景象。

哪怕以他的铁石心肠,也是面上露出一阵不快之色,微微摇头后叹息了一声,道:不管陈壑此人如何,他老婆孩子终究是死得冤枉……这件事颇有古怪诡谲之处,我们也要仔细追查。

老马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你那天才对陈壑做了那个承诺?陆尘淡淡地道:他更相信的应该是死光头,而不是我吧。

说完,陆尘似乎不再像继续这个话题了,便岔开了话题,道:对了,最近白莲有去找你么,感觉有一阵子都没见到她了。

老马道:没有,我最近也没见过她。

前段日子刚回来的时候,我看她情绪不佳,有些低沉,后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苏青珺的那座房子里,很少出来了。

陆尘略感意外,道:这倒是少见,换做以前,发生这么大的事,她早就该出现了。

也罢,好歹她跟我们也算有些交情,我们去看看她吧。

老马点头道:也行,她应该还住在苏青珺屋子那里,我们去看看。

说罢,两人便并肩向原本苏青珺所住的那间屋子方向走去了,在他们身后,天空中血云翻滚,血海滔滔,似乎正酝酿着要掀起更大的波涛。

……仙城的天空中血海异象铺天盖地,仙城之下的地窟中血月城池里却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尽管这二者之间看起来十分相似,而且隐约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些细节处发生改变的是血月城池这里那股对人族修士的道行有压制的神秘气息,最近越发浓烈了,普通的修士来到这里就好像进入了地狱一般,灵力翻滚逆行,异常难受。

所以现在除了一些必要的人事,血月城池这里几乎都没有人进来,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空荡荡的,犹如渺无人烟的鬼域。

但实际上,这里还是有生气的。

没有植物,没有动物,但却有两个人。

在那大宅的后院枯井之下,被绳索捆绑住不能动弹的白莲脸色苍白,全身蜷缩成一团,面上有一丝痛苦之色,似乎正承受着这里无所不在的那股力量气息的压制。

但是除此之外,不知为何,她的眼底深处却似乎还有一丝暗自的快意。

因为就在她身边不远处,枯井的另一边,还有一个身影此刻更加痛苦十倍百倍,身子躺倒在地上,双手撕扯着自己的皮肉,地上点点滴滴,看去竟是鲜血淋淋。

第五百八十六章 祸水也不知过了多久,枯井中那个头戴面具的人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在他身上肆虐的那种痛苦好像暂时饶过了他,悄悄隐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那个人喘息稍定,然后站起身,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后,忽然向白莲这边看了一眼。

面具狰狞恐怖,闪烁着一股诡异的光泽,但是也因此看不到那人面上的神情。

白莲身子微微缩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害怕的表情,至于之前眼里的那点快意则是在面具人安静下来后就立刻不见了。

现在的她所在这枯井下的一个角落里,身子紧贴着石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看上去真的就好像是一个年岁不算甚大的少女,无知又单纯,并且在看到自己面前这个诡异的人时显得十分害怕。

过了一会,连最后的那点喘息声也消失了,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似乎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抬眼望向头顶。

白莲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只见枯井上方那个圆形的洞口外,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一片圆圆的血色天空。

你是谁?这个面具人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嘶哑的声调,对白莲问道。

白莲缩了缩身子,然后怯生生地答道:我刚才跟你说过了啊,我叫白莲,是昆仑派弟子。

在她说话的空隙中,白莲眉目低垂,看起来十分害怕,正如一个无知少女一般。

但实际上,她眼角的余光仍是在不动声色中悄悄扫了那边一眼,同时心中念头急转不休,猜测着这个人的身份。

这一处地下洞窟和神秘城池,上有血月异象,外有浮云司和星辰殿两大堂口严密看守,显然是一个极大的秘密,等闲人别说进来了,大概连具体详细一些的事情真相都不知道。

白莲自己就不知晓着底下的秘密,所以她才会好奇,并暗中跟着陆尘和青牛、黑狗等潜入这里,而到了这个时候,她心中多少也醒悟过来,难怪陆尘和浮云司血莺他们做了那么多的事,追踪得那样卖力,几乎都要将仙城翻了个底朝天了,却仍然还是一直找不到鬼长老的下落。

如果眼前这个人的确是鬼长老,就正好说明了为什么浮云司那边无功而返了,大概谁也料想不到,鬼长老居然会就藏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吧!只不过看此人的模样,特别是刚才那痛苦到甚至自残的举动,白莲心中也是有数,这位鬼长老不是身上有什么极可怕的隐疾,就是在这片血月光辉笼罩的地下世界里,受到了什么严重影响。

甚至,还有可能二者皆是。

对面的鬼长老此刻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当然了,他脸上的面具遮挡住了他的容貌,是喜是悲也看不出来,只能望见他一双眼眸中光芒深沉。

他看着白莲,沉默了片刻后,道:只是普通昆仑弟子而已?白莲没有说话,但心中还是略微紧了一下。

片刻后,只听那鬼长老说道:普通昆仑弟子,怎么会来到这里?这洞窟外头可是有许多人把守的吧;还有,你被我抓住时施展的那种道法神通,是不是叫风雪经,那东西可也不是普通玩意。

白莲几乎是在一瞬间,心里便做出了决定,随后道:我是昆仑派弟子,我师父道号叫做白晨,风雪经就是他教我的。

不过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我在仙城这里无依无靠。

至于为什么我到了这儿,也是因为太过无聊,就跟着那个名叫陆尘的人下来玩玩……前辈,前辈,我真的无意打扰你啊,求求你饶我一次吧?说到最后,白莲眼中泪花泛起,居然看起来真的像是马上就要哭了的模样,只不过在她心里却是心念急速转动着,正在苦思对策。

虽然她嘴上苦苦哀求着,但实际上白莲心里想的很清楚,此人不是鬼长老也罢了,若果然是鬼长老,那便不可能会放自己离开。

放走了去告密怎么办?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看起来单纯的陌生少女?这种事白莲自己都不相信,所以她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声名狼藉、与正道真仙盟为敌数十载的魔教最后一个大敌,会犯这个错误。

是的,在白莲看来,大概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无耻猥亵甚至杀了自己的可能性,都远远比他发善心的可能性更大。

那么眼下便是九死一生的绝境了……打似乎也打不过此人,那么,到底还有没有一线生机呢?听到了白莲哀求的鬼长老,看上去果然像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甚至没有在这个时候更多犹豫迟疑一下,而是冷冷地看着白莲,道:风雪经倒是一个好东西,你师父居然传给了你,看来对你的天资十分看重啊。

白莲道:是,不瞒前辈说,师父只将风雪经传给了我一人,我另外两位师兄都没有得到这个法门神通。

嗯?鬼长老听到这里,第一次显露出一点诧异,随即沉吟片刻后,他看着白莲,语气森然,道,想不到你倒是个有福气的人,那风雪经是不世出的绝学,我……前辈您想要么?我交给您啊!白莲直接插口说道,语意坚定,神色恳切,好像在她对面的不是她的仇敌,而是对她有再生之恩的大恩人一般。

鬼长老窒了一下,大抵是没料到眼前这小姑娘居然会是这种态度,风雪经在他这个层次的人物眼中,当然是一件极珍贵的宝物,只要有机会,肯定想要据为己有。

但白莲的反应与他原先料想的差了很远,一时间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半晌才说道:这不是你师父的心血么,你乃是化神真君的弟子,怎地半点没有为他尽忠的念头?白莲面上掠过一丝难过神色,然后说道:让前辈见笑了,不瞒您说,自从师父过世后,我就在昆仑派中备受欺凌,特别是我那位师叔天澜,更是对我冷酷无情……说到这里时,她眼角余光又偷偷瞄了一下鬼长老,果然看到鬼长老在听到天澜真君的名号时,身子微微一震,似乎精神一下子集中了过来。

白莲心里冷冷一笑,这么多年来被天澜真君碾压追杀,要论对天澜真君怨气最大的,天下间大概无人可以比这位鬼长老更大了吧。

能否有一线生机,就看这位鬼长老对天澜真君的恨意到底有多深了!第五百八十七章 三姓师徒距离在天龙山上发生的那起杀害妇孺灭门案已经有几天了,这件事影响很大,据说甚至连几位化神真君都关注了。

毕竟这件事发生的地方就是在天龙山上,就在真仙盟心腹之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等于是在打所有真仙盟中人的脸。

幸好是现在魔教那边基本已经被打垮,很难再兴风作浪了,而且这次血腥意外的事件中也无人在现场发现任何与魔教有关系的线索,不然的话,只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早十年前,不,最多只是早五年前,甚至还更短时间内,这天底下唯一胆敢对真仙盟势力范围核心处做出这等骇人恶事的,也只有魔教这个邪门宗派了。

而且按照惯例,魔教做了这种事后,必定是要留下表明身份的痕迹,等同于向真仙盟乃至全天下宣告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乃是我们做的。

所以,这次现场如此干净,其实也是从侧面证明了魔教似乎与此事并无关系,这也让许多浮云司中的人松了一口气。

毕竟如果要论杀人动机的话,对陈壑一家恨之入骨的头号嫌疑,大概是要算魔教了,至于真仙盟中那些因为利益纠葛的对头,估计也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只是现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陈壑一家被杀,真仙盟脸面丢了个干净,浮云司甚至是天澜真君的脸都可以说是被打了,于是许多人,包括真仙盟中各个山头以及偌大仙城里的大小势力,这段时间里都是格外关注浮云司的动向。

浮云司有动静么?当然是有的!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如果没动静,那岂非和石头人没差别了。

浮云司从血莺以下,整个庞大的势力机器似乎都动了起来,从天龙山上查起,一路追索,无孔不入的探子追踪着每一条可疑的线索和可疑的人,至于这中间有没有用,外人却是不知道的。

大家只知道那个可怕的凶手暂时还没抓到,但浮云司搜索的力度却是越来越大,整个仙城似乎都被他们整得不得安宁,只是大部分人都不太敢反抗,毕竟浮云司这次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似乎是真的急了。

不管是脸面被打的羞恼,还是来自于更高层级那位神祇一般威严的真君的威胁,都很快转化为对浮云司人马的压力:那个凶手,不论死活,一定要找出来!整座仙城一片肃穆,似乎连往日的繁华都略显失色,大概是在这种强大力量的压迫下人们变得谨慎小心了。

何毅从他很小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懂事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很小心谨慎的人,他父母早亡,下边还有一个更加不懂事的弟弟要照顾,这一路走来,其实真的是吃过很多的苦。

小时候是为了吃饱饭,大了些进入昆仑派后,是为了向上爬,一切都是为了得到更好的生活,让自己可以放心一点。

是的,他心里从来都不放心,在他内心深处从来都觉得自己似乎永远都是当年那个拉着年幼不懂事的弟弟茫然无措绝望地站在街头的孩子。

他没有安全感,他一无所有,他总觉得自己手上所有的东西随时都可能失去,如今的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孩子天真而夸张的梦,梦醒后一切成空,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孤独绝望的世界。

这种心情他从未对人说过,包括他的弟弟何刚。

原本一切看起来都在慢慢变好,他成为独空真人的弟子,道行精进,声望日起,前途无限,一切都会变好的,直到后来,接连不断地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弟弟死了,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师父也死了,真正的凶手是他自己。

有些路走错了,原来就真的不能回头,每一个深夜寂静漆黑的时候,他独处的时候都会回想往事,想着自己是不是或许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可是,世间没有后悔药,哪怕现在看起来他做的选择是完全错误的。

天澜真君完全不是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哪怕他为了这位真君做了那么多的事,背叛了恩重如山的师父,也背叛了自己的前半生,但是在那个人的眼里,自己也许就像是一只蝼蚁般无足轻重。

何毅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一无所有了。

他对此异常恐惧,哪怕世间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坚强强大,但是他知道自己内心的脆弱与胆小。

他绝不能再让自己处于那种无所依靠的情形,是天澜先背弃了他,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甚至仅仅是活下去而已。

何毅不相信陆尘上位以后,还会容得下自己,毕竟自己曾经亲手将他打入过龙川大河;他甚至觉得以天澜真君的心狠手辣,为了替他那个徒弟铺路,在陆尘上位之前,自己大概就会死于非命罢。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所以,当血海滔滔挂在天穹,他穿过那一处地下通道,再一次来到那座小楼时,何毅心里再一次告诉自己,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错的是陆尘,错的是天澜,错的是这整个世界……只是那天晚上的血腥,他始终挥之不去,那黑暗中的啼哭声惨叫声,好像还是在他耳边回响着。

何毅甩了甩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座在他眼前出现的门扉,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和上次过来一样,这门后看起来是一个很温暖很温柔的卧房,仿佛是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正在这里肆意挥洒着最美好岁月的所在。

那个美丽的身影正坐在梳妆台前,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他,顿时便是嫣然一笑,如春花绽放清丽无双;而在她的身后更远处,那张床上,柔软红被边缘则坐着另一个老人,白发雪眉,面上手上裸露的肌肤虽然能看到一些老人斑,但气势慑人,仍是令人心生敬畏。

虽不如天澜真君那般高高在上犹如神祇,却也自有种不可一世的强大气息。

何毅眼前一亮,疾步上前,先是抱拳拱手,但略微迟疑,猛地双膝跪下,却是在这个老人面前磕了响头。

那老人白眉一扬,露出一丝笑容,道:啊,你何必如此?何毅埋首,语气诚恳,道:弟子何毅,对真君大人风采神往已久,今日一见,更是折服。

往日种种,不过未见明主而已,若真君不弃,弟子愿为真君效死!那老人呵呵一笑,道:你这一见面就开口弟子长弟子短的,我可不记得与你有师徒情分啊?何毅身子一震,目光急转,随即大喜道:若有幸,何毅愿为真君门下驱驰,万死不辞!站在一旁的那个美丽女子宋文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笑着,眼底深处却是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带有一丝冰冷,也有点点嘲讽之意。

她转头向窗外看去,只见天色压抑,血海滚滚,心想着这肮脏人间,还不如末日快些到来算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夜半询问陆尘和老马在苏青珺原来住的那间屋子门外叫门叫了很久,但是屋子里面毫无动静,门窗也是紧闭,密不透风,看着这情形,显然就是要么屋里人根本不想见他们,要么就是屋里根本没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面色都有些难看起来,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过来找白莲而未果了。

从那天他们交谈中想起许久没看到白莲后,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来到这里,但每一次都吃了闭门羹。

一次两次如此,或许还可以说是不巧,白莲有事出门没有遇上,但连续三次没见到人,并且陆尘与老马都是行事周密的人物,在此之前也已经悄悄打听过,这些日子里浮云司里根本没人曾经见过白莲。

所以说,要不就是白莲这些日子完全没有出门,将自己莫名其妙地像闭关一样锁在屋子里,要么就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老马向陆尘看了一眼,低声道:事情有些不对劲。

陆尘点了点头,同时也听懂了老马话里没有明说但已经十分明显的意思,略作沉吟之后,便点了点头,道:进去看看。

房门是紧闭上锁的,不过这只是普通的屋宅,并不是那种有强大法阵,或是强横机关守护的仙家洞府,对于他们两个在黑暗世界里混了这么多年的人来说,这一点屏障和没有并没有太大差别。

老马点点头,走了过去,站到门前,用身子挡住了自己的双手,同时,陆尘面色淡然且十分自然地走到他的身后,背对老马,面向外面的道路,向四周看了一眼。

因为前两次的扑空,为了遇到白莲,这一次他们特意挑选的是很大可能在家里的晚上,所以,外头的路上并没有人影经过。

老马站在原地不动,因为身子挡住也看不到他做了什么,但过了片刻后只听见一声低沉闷响,门后随即响起了啪嗒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老马松了一口气,用手一推,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向里面打开了。

一股有些凉意的风从他们身边吹了过去,陆尘与老马都是皱了皱眉,然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还是有些昏暗的,但是一切袒露在他们眼前,环顾一圈后,他们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屋里没人。

老马沉声说道。

陆尘走到那张桌子旁边,随手摸了一下桌面,瞄了一眼后,淡淡地道:应该有几天没人在这里打扫过了。

老马环顾四周,道:家具东西都是好的,摆放也整齐,没人在这里动过手。

陆尘点点头,默然片刻后,道:是她自己离开这里的,然后再没回来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沉默了下来。

……因为天空中那诡异的血海异象的存在,现在仙城和天龙山上下的景象也变得十分怪异起来。

白天里光线被天空中血海所遮挡,所以许多地方都十分昏暗;但是到了平日里真正万籁俱静漆黑一片的深夜时分,许多地方却又由于天上血海异象所散发的那些诡异暗红的光芒,反而比平时还明亮一些。

陆尘和老马走在路上,暗红的光芒洒落在他们身上,连脸庞看上去都似乎带了几分红色。

平常的这个时候,这条路上应该一片漆黑的,但是眼下反而能够看得清周围景象,不过就是什么东西都抹上了一层红色,看起来有些让人心悸。

走了一会,陆尘忽然开口道:你先回去,我去昆仑殿走一趟。

老马吃了一惊,心思转动,片刻后皱紧眉头,沉声说道:你这是想干什么?陆尘道:白莲身份特殊,虽平日里并不受死光头待见,但只要浮云司和死光头不倒,她又不去招惹那几个化神老头子的话,这真仙盟中就无人敢动她。

唯一有那个想法的……说到这里,陆尘就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老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看着陆尘,道:你说的或许没错,但是你这样过去找真君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还想为了白莲去质问他老人家?他冷哼了一声,道:别怪我说你啊,平日里可没看出来你对她有这么深的情谊。

陆尘沉默片刻,却是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我并不觉得是死光头做的。

只是她是死光头钦定的人,我一定要过去和他确认一下,如果万一……连死光头都不知道白莲出事的话,那这件事就要仔细追查了。

老马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确实如此,白莲乃是白晨真君的关门弟子,虽然因为宗门里的派系之争,不得如今的天澜真君所爱,但是在名分上仍然是他的师侄女。

就凭这个,天澜真君也断然不能容她莫名出事。

虽然有些讽刺意味,但是白莲现在更像是一个牌坊,天澜真君想什么时候推倒毁掉就什么时候推倒,但是别人来做这件,却是万万不行的!……老马先行离开回去了,陆尘转了个方向向昆仑殿那边走去,同时在心中他开始回想起白莲那个少女的模样。

说实话,在他认识的女子中,白莲实在是一个很独特的存在,她与陆尘始终是处于一种敌友难分的状态,两人间的关系也是若即若离,甚至曾经有几次,他们还动过手,下过足以致命的重手。

陆尘对这个美丽但骨子里异常凶狠的少女,当然并没有什么男女情意,至少他自己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在发现了白莲的异常后,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立刻决定追查了下去。

这是什么缘故呢?莫非终究还是那女孩生得好看么?天生一张美丽精致的脸,就会比丑陋的人多出这么大的优势吗?陆尘自己在心里哑然失笑,将这些无聊念头抛开,他想他对白莲应该还是无所谓的,至少他现在就毫无紧张可言。

就这样,他走到了昆仑殿前,通报之后,虽然此刻已是深夜,但天澜真君的命令还是很快传了出来,让他进去,由此也能看出,陆尘在天澜真君这里确实是有着与众不同的地位的。

当陆尘走到昆仑殿上,便看到坐在大殿里若有所思的天澜真君,虽然已是深夜,但是看上去这个光头真君似乎还是没有任何的睡意。

陆尘也没有拐弯抹角,很直接地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开口问道:白莲失踪了,我找不到她。

天澜真君面上的神色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道:是你要杀她吗?第五百八十九章 月黑风急天澜真君看了陆尘一会,然后神色平静地道:我没下这个命令,最近也没有这个意思。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在意思上似乎还有几分重复,但是陆尘却是听明白了,默默点头。

以天澜真君如今的权势和地位,开口说一句话,自然可以断人生死,但若是有的时候有杀意却不方便,却也有许多法子可以不说,只要让身边人知晓那份意思后,就有无数人会帮他做了这件事。

天澜真君明白地说对白莲没有杀意,至少最近没有,是很重要也极关键的。

只是这样一来,陆尘虽然心中的担忧轻松了一些,但随即又皱紧了眉头。

如果不是天澜真君这边所为,那么白莲又会去了哪儿?陆尘低头沉思了一会,随后感觉到天澜真君注视他的目光,迟疑片刻后,便坦然将自己去找白莲的这段过程完全与他说了,末了轻声道:这事情我觉得有些古怪,还是要过来和你说一声。

天澜真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似乎对白莲的命运毫不关心,只是对陆尘上下打量着,微笑道:你如此可是怀疑我么?就不怕我因此发怒?陆尘摇摇头,道:我没有怀疑你,我过来只是跟你确认一下。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真要是你有心动她的话,她自然是必死无疑,同时,也不会留下这么多手尾。

天澜真君失笑,道:你倒是对我很有信心啊。

陆尘道:毕竟是你栽培我出来的啊,天下间大概也没人比我更知道你的厉害了。

天澜真君道:看来这些年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其他本事精进倒也罢了,倒是这拍马屁的工夫着实厉害,脸不红心不跳的,比我年轻时候强。

陆尘微微低头,道:过奖了,以前在魔教里头混的时候,为了能活下去,自己学会的。

天澜真君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沉吟片刻后,道:你等一下。

当着陆尘的面,天澜真君起身开口,叫了大殿外值守的手下进来,吩咐去叫浮云司的血莺过来一趟。

陆尘下意识地向大殿外的天空看了一眼,只见夜空中血浪滔滔,暗红光芒遮天蔽日,虽是深夜,看起来似乎与白天差不了太多。

……这个时候当然并不是见面聊天的好时机,普通人这个时候去打扰朋友,别人大概就要跟你翻脸顺便再骂几句脑子有坑破落户等等。

但是看着天澜真君吩咐此事的时候,却是神色淡然,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大概在他眼中,这个世间、整个世界,都应该是以他为中心而转动的吧。

他从来不会顾及、或者说是去考虑在他身边大部分人的心情和想法,他只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但最可怕的是,这么多年以来,他所取得的成就,他所拥有的实力,他的威望与权势,竟然让这一切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陆尘微微垂眼,面无表情,心里却暗暗想着,如果这个时候血莺那个女人已经睡下了,躺在温暖被窝里的她突然被人叫醒然后又要被迫赶到这里的时候,她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会不会在心里偷偷地骂这个死光头神经病脑子有坑呢?陆尘突然对这个十分好奇起来。

如今的真仙盟日渐臃肿庞大,许多堂口人马的做事效率都已经每况愈下,拖拖拉拉,令人沮丧,但是这其中并不包括浮云司。

多少年来与魔教腥风血雨的厮杀争斗,还有在天澜真君这个异于常人的领袖强力管束下,浮云司中仍是一派精干气氛。

而血莺作为这个真仙盟最强大堂口的堂主,果然是以身作则,在天澜真君命令传下去不久后,最多不超过一刻钟时间,她就已经匆匆赶到了昆仑殿这里。

早有人交代了若是血莺过来就无需通报,让她直接进来,所以,血莺一路疾走,面上神色还带了几分急切,看起来是有些担心天澜真君这里或许是有什么十分急迫的大事。

不过,当她走进昆仑大殿看到陆尘也坐在那里时,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异样神色。

在过往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够在这种深夜十分陪伴天澜真君做事、说法的人,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血莺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却是露出微笑,好像突然间就已经在前几日的那一场不愉快完全忘掉了。

她先是对陆尘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面对天澜真君,正色行礼,轻声道:大人,您有事找我?天澜真君颔首点头,却不言语,只是指了一下陆尘。

看到血莺有些诧异的目光转了过来,陆尘也没办法,只得将白莲的事又说了一遍,与此同时,他也暗中观察着血莺面上神色。

毕竟在这天龙山上,血莺地位特殊,近来处境微妙的她,偏偏手上还掌握着如此一股强大的力量,如果说她真要做什么的话,陆尘也没把握能完全拦住这个女人。

大概只有天澜真君才能完全地压住她吧。

血莺听完了陆尘的话,先是惊讶,随即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同一时候,只听天澜真君在一旁又缓缓开口,叫了血莺一声。

血莺。

属下在。

血莺面色恭敬,对天澜真君行礼道。

天澜真君道:白莲这个人,我是交给你暗中看管的吧?陆尘心中一凛。

血莺点头道:是的,属下也已经安排人手看着她,前些日子她有所异动时,就被我们挡了回去。

不过自从上次您同意她去西陆昆仑山一趟后,再回到仙城里,她好像就老实了许多。

而且您交代的也只是不许她随便离开仙城,平日里则并无禁止,所以属下的人手大概也松懈了几分,只是在靠近仙城边缘才会露面,其余时候大概就大意了。

她神色肃然,对天澜真君道:这件事是属下失职,请您给我数日时间,我现在就安排下去,一定将白莲的下落找出来禀告给您。

天澜真君淡淡地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先去问问最后看到白莲下落的地方是在哪里,最近她又与什么人有所接触了,好好查一下。

血莺点头道:是。

说完起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坐在一旁,在这过程中一言不发的陆尘皱了皱眉,道:你刚才那话里,莫非是有怀疑的人了?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面带肃杀,冷冷地道:在这仙城之中,敢逆我之意、暗中搞鬼的,无非就那四五个化神老头子罢了。

此事来了也好,我正好打算要跟他们几个‘好好聊一下’的。

陆尘看着他的神情,没有说话,却是只觉得身子周围一阵微凉。

大殿之外的夜色,看起来越来越冷,风也越来越急了。

第五百九十章 偶遇天亮的时候,或者说是到了天亮时分,陆尘从天龙山上走下来,漫步在仙城里的街道上。

天穹中诡异而阴沉的血海异象,已经严重地影响到了这座天底下最繁华最庞大的城市,往昔这个时候,仙城里便已开始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但是这一天陆尘走在街头时,却发现周围似乎有些清冷的凄凉。

街头只有很少的人出来了,想来是有的人离开,有的人留下却不愿出门,而就算走出家门的那些人,面上的神色看上去也是沉重和压抑的。

毕竟,头顶上那样一片令人恐惧又不知底细的滔滔血海,怎么看都不会是一幅末日景象的样子,又怎么可能会让人高兴得起来呢?陆尘微微皱了皱眉,眼前的这一幕他之前想到过,但并没有料到事实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加糟糕。

虽然血海异象直到现在也只是漂浮在天空里的景物,从未对仙城里的人们造成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这种气氛还是令人压抑到无法忍受。

他甚至都不用去浮云司打听,就能想到那边的每日报告里肯定是这里离开的人越来越多。

天穹远方的边缘处,还有大概不到两成左右的天空是明亮的,是原来天空的样子,有清澈的蔚蓝,有几朵白云,还有本该在这时升起的朝阳洒落下来的阳光,在那血海边缘映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辉,告诉人们这个世界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未来会怎样?没人知道。

陆尘收回目光,忽然间有些意兴索然,心里想到不知所踪也不知生死的白莲,心里忽然想到,也许离开这座城池,也是一种不错的活法。

察觉到这个念头泛起时,他自己心里也怔了一下,虽然早前他也曾经想过逃离这里,但在天澜真君出面将他正式收为弟子,便公布天下举办收徒大典,明确了将来这宏大基业就是要传给他后,陆尘便早已放弃了这种逃避念头。

他心中所思所想,都已在这激烈狂暴的权利场中,站稳脚跟,争夺一切。

他从不以此为苦,也许他天生就是俗人,为了权势,为了强大的实力可以付出一切。

他整日里骂着那个人死光头,但也许在他心底深处,最向往最期盼的,就是成为那样一个人。

只是在这一天,不知为何,他的心志竟似乎有些动摇起来。

大概,或者,也许……只是这新的一天的清晨,那莫名的一种惆怅吧。

陆尘在心中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正要离开,忽然看到前方街上走过来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而对方似乎也正好望见了他,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站住了脚步。

那是宋文姬。

清晨的街头,压抑阴森的天空下,他们在这清冷又凄凉的街头偶遇。

……早啊。

陆尘首先开口,对着宋文姬客气又不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嗯。

宋文姬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在这压抑阴沉的街头,她的容貌依然美丽,并且不知是不是陆尘的错觉,在她熟悉的娇媚魅惑之下,在这天早上,宋文姬那清亮的眼眸中竟是隐隐约约地还带着一丝奇异的纯真。

就像是一个贪玩的孩子,眷恋向往着屋外美好的风景,在清早偷偷跑出家门,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在山野间的小路尽情奔跑。

她的裙摆飘扬,清风在她笑颜与发梢间掠过,留下了一片风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那是天真的孩子,那是美好的岁月。

优雅如气泡,转瞬破灭。

她站在这暗红可怖的天空下,还是那魅惑人间的妖精,埋葬了单纯,变幻了笑容,走了过来,带着盈盈笑意,道:昨晚很忙么,这么一大早就在这里,是刚从山上下来吗?是啊。

陆尘的话很顺畅地说了出来,道,昨晚我那位师父找我说事,拖得迟了,刚下山不久。

你呢?宋文姬看上去好像是顺口说道:我也……哦,我是昨晚睡得早啊,早上醒来了,一时意动,就想出来走走。

她改了口,陆尘注意到了这一点,看了宋文姬一眼后,他想也许是她觉得那样说不好听吧。

陆尘可以和天澜真君一整晚呆在一起商议事情,但是她如果对别人说和铁壶真君呆了一个晚上,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大概立刻就会有数不清的风言风语涌来吧。

虽然现在的流言也早已是满城风雨那种了。

可是不论怎样,看起来,这个女子在这个早上,似乎还是想要维护一下自己的心情与尊严。

陆尘微笑着点点头,对宋文姬说道:还是你舒服啊,我可是忙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这样吧,你吃过没有,我请你吃早点?吃早点?宋文姬有些讶异地看着陆尘,对他们这样修行有成的修士来说,正常的食物需求其实已经减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了,很多时候他们对普通人的食物只是一个美食的喜好而已。

不过,大概是陆尘的笑意看起来还算温和吧,又或者是这几年来,在她与铁壶真君那些风言风语传出来后,就从未有其他的男人胆敢这样邀约她了。

是因为他是天澜真君的弟子吗?她的心跳了几下,然后忽然露出了笑容,那一点点单纯的欢喜夹杂在魅惑众生的美丽中,她重重地点点头,道:好啊!……仙城是一座庞大的并且拥有无数人口的城市,其中虽然有为数众多的修士,但也有更多的普通凡人,在这里生活。

修士与凡人,因为真仙盟的强势维持着秩序,所以他们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阶层,在这座城池中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要吃早点,当然是要到凡人聚居的地方。

陆尘带着宋文姬,走过了好几条街,来到了一处凡人聚居的街头,又拐进了一条看起来十分热闹的巷子,然后在他们面前展现出来的,就是一个个热闹非凡的摊位,沿着巷子摆了好远,至少有几百人,或站或坐着,在这里吃着早点,谈笑风生,人间烟火,仿佛扑面而来。

就这里吧,怎样?陆尘微笑着回头,笑着对宋文姬说道。

只是他回头看到宋文姬的那一刻,忽然一怔,只见宋文姬站在他的身旁,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条巷子,目光幽然,仿佛看到了什么勾动心绪的东西,竟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听到陆尘的话语一般。

多少年的光阴,在那一刻似乎倒流而回,在她眼前轻轻掠过。

她快活而美好的童年,牵着那只柔软又温暖的手,跑到这里,指着那处摊子,笑着喊道:吃那家吧,姐姐!宋姑娘?陆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把宋文姬从回忆中惊醒,她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随后微微垂首。

片刻后,她再次抬起头来时,却是露出笑容,对陆尘柔声说道:来,我知道这里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摊子哦,我带你去。

第五百九十一章 影子的感觉小小木桌,破旧椅子,随意放在巷子路边;一张帆布,撑在头顶,平日里为了遮阳挡雨,现下却也拦住了头顶那片暗红光辉,让人没来由的心安几分。

一碗馄饨,几许香油,再洒些新鲜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倒是有几分卖相,让人口舌生津有了食欲。

桌子一角放着大碗,里面有自取的筷子勺子,宋文姬喜滋滋地拿过那白瓷小勺,眯着眼睛闻着香气,深深呼吸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满足的神色。

陆尘在一旁看着她,随后也看了看自己面前摆放的那一碗相同的馄饨,犹豫片刻后,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味道。

宋文姬倒是没有急着吃,露出了几分期待之色,看着陆尘笑着道:怎么样,好吃么?说着她又叹了口气,道:这家可是有好些年的老摊位了,我小时候就在这儿吃过的,那滋味太好吃了啊。

陆尘看着眼前的这一碗馄饨,眼底深处的微光却是闪了闪,然后抬眼向宋文姬看去。

这个女子在天律堂乃至真仙盟中,凭借着铁壶真君义女的身份,可谓是年轻一代中风头正劲的人物。

平日里就算不能完全的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但大多数时候,她应该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进入天律堂已经有几年了,但是这几年中,听她话里的这份意思,似乎从未回到这里吃过一次她念念不忘的东西?是她这些年太忙了,没空过来,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呢?而这些隐隐会透露几分私密的话语,平常人听过就算了,但是对于陆尘,却是很容易就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不妥之处。

只是按理说,宋文姬不会不知道陆尘的身份以及这些话语的疑点,但她还是这样说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陆尘沉默了片刻,却并没有回答宋文姬关于好吃不好吃的话,而是对她笑了一下,道:看来你今天的心情不错啊,最近有什么好事吗?哪有什么好事,坏事烂事破事一大堆才对啊。

宋文姬叹了口气,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水,也没喝到嘴里,似乎有些怕烫,在碗中转动了两下,道,前几日山上听雨楼那件事,你知道了吗?嗯,那天晚上我也过去了,就在楼外边看着。

陆尘说道。

宋文姬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腮边还微微红了一下,那一刻真是娇艳若桃李,动人心魄。

她有些娇羞,又有些惆怅,叹了口气,道:我丢脸了啊,那天晚上你都看到了吗,我很狼狈吧?陆尘正色道:有点狼狈,但说到丢脸绝无此事。

那件事与你无关,都是那淫贼作恶,他罪该万死,你却是无辜受到牵连的。

宋文姬目光流转,似晶莹宝石闪烁光芒,倒也没有那种小女儿伤心流泪的意思,她看去似乎总是在美丽娇媚中更多带着几分英气与坚强,很少望见她软弱的时候。

她若有所思,想了想后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惜世事便是如此,女子受辱,纵然不曾失身,却也有风言风语说个不停。

她看着陆尘,问道:这几日间,你曾听说过有关于我的那些传言么?陆尘默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那样的流言,说实话,他确实是听到了的,在这个男性为尊的修行界中,对一个美丽女子并且在那种晚上衣衫破损的模样来说,自然便会有人脑洞大开,自行想象出许多事情、景象出来。

在这些事情上,陆尘有时候觉得修士与凡人其实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说话,宋文姬便自然知道了答案,耸了耸肩,倒也没有特别生气的样子,只是微笑着说道:不过看起来你是不信的啊,那可不错。

像你这样的人很少了,我谢谢你。

陆尘摆了摆手,道:我要是真信了那些胡话才是蠢。

宋文姬明眸凝视着他,面上神色似乎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后,忽然开口对陆尘问道:听说你很早以前,是一个浮云司中的影子出身?陆尘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神色不变,点头道:确实如此。

宋文姬看起来似乎有些感慨叹息,道:能够从一介无人知晓的影子,到如今成为浮云司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真君弟子,你的经历当真可以说是一段传说了。

不过是有几分运气罢了。

陆尘轻描淡写地说着,然后向她看了一眼,微笑着说道,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对我的过去感兴趣了?宋文姬不说话了。

这个压抑而阴沉的清晨,这条热闹的凡人街巷里,他们坐在人群中的破旧的桌椅上,如同一对平凡的人间夫妻。

他们相对而视,面色平静,周围的人们似乎也没有察觉什么,用那些烟火气掩盖了他们眼中的淡淡厉色。

……做一个影子……是什么感觉?宋文姬白皙如玉的手指,拎着那只白瓷小勺,在她面前的馄饨碗里转动着。

在瓷勺与碗壁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里,汤气已不如之前那般滚烫,还有丝丝白烟袅袅升起,让她的脸看上去仿佛有些模糊。

陆尘心想她到了现在,好像还没有吃上一口馄饨。

沉吟了片刻后,陆尘说道:大概是吃不香,睡不好吧,天天都在害怕,心总是悬着,总是觉得也许下一刻,自己就会被人一刀捅死,或者被一群人围攻抓住,然后再受尽折磨的死掉。

宋文姬手指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在那片轻薄的白气里,她抬起头向陆尘看了看,过了一会,轻声道:那滋味不好受吧?是不好过啊,所以,后来我选择了自己用刀捅死了别人。

陆尘略带自嘲地说着,然后伸起自己的一只手掌,自嘲地笑道,你看,这上头染过血的。

忽然,白气中宋文姬的手忽然穿了过来,握住了陆尘的手。

陆尘面上神色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子往后一缩,目光却没有看宋文姬,而是向自己身子四周附近扫视而去,一股凌厉之意在他身子周围瞬间铺开,随即又消散而去。

我没叫人埋伏在这里杀你。

宋文姬说道,毕竟你是天澜真君最心爱也是唯一的弟子,要是你出了事,没人能当得起那位的愤怒,哪怕是我也不行,到了那时,怕是连我义父都护不住我了。

陆尘笑了一下,道:看来我还是有一个好靠山啊。

宋文姬目光略显迷离,看着自己手中抓着的那只手掌,这个男人的皮肤毫不细腻,触手处传来的是粗糙坚实的感觉,仿佛已经握惯了兵刃刀斧,但不知为何,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腥气。

影子不好当的啊……她幽幽地又说了一句。

陆尘看着她不说话。

然后,她果然又说了下去,似有几分感慨,又有几分轻蔑,道:可惜有的人,还是绞尽脑汁要做呢。

陆尘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面上的笑容缓缓散了去,容色间也有了几分冷意。

宋文姬却好像并不在意,松开了手,但陆尘却突然翻过手掌,一下子抓住了她纤细白皙、柔弱无骨般的手掌。

宋文姬抬眼向他看来,眼波盈盈如水。

陆尘与她对视了一会,面上的寒霜渐渐退了去,又过了片刻,他松开手,温和地道:快吃早点吧,不然就该冷了。

宋文姬低头看了那碗馄饨一眼,用手指拎着勺子舀着喝了一口汤,却是摇了摇头,面色漠然,站起身来,道:不好吃了,小时候的那种滋味,再也没有了。

说着,她丢下勺子,转身走去,没过多久,就离开了这条温暖热闹,但在修道中人眼中看来却似乎带着几分低贱平凡的小巷,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第一步昨晚睡了一个好觉的老马,今天精神很好,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起来。

虽然这段日子里自己的境遇算不上特别好,糟心的事也有一些,比如原本可以离开仙城这个是非之地的那条路子,莫名其妙地就被陈壑给抢走了。

但是现在想想,其实事情也并不算太坏,虽然头顶天穹上的那些血海异象看起来十分可怖,但传说中或是想象里的末日毕竟还没出现,未来到底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啊,说不定就没事了呢?而前几日本是春风得意的那个陈壑,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也让老马在惊悚之余暗自也有几分庆幸,也许这件事与离开仙城并不一定是有联系,但祸福无常,谁又说得清楚呢?还是知足常乐的好,眼下该怎样就怎样吧,再说如今陆尘在天澜真君这个派系中的地位明显是日渐高涨,看起来自己的前途好像也不太差啊。

如此一番自我心理安慰,老马便觉得生活顿时变得美好起来,心情也随之愉快,在很多年前,他与陆尘都还在清水塘村那个偏僻的山村里隐居避世的时候,这一套精神胜利法他就已经运用得十分熟悉了。

所以,当他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天龙山,在浮云司大殿外头找到陆尘时,陆尘就盯着他那副高兴快活精神奕奕的模样看了好一会,然后有些狐疑地道:你怎么这么高兴,难道遇到了什么大喜事?老马嘿嘿一笑,道:这话说的,我今天心情好,高兴高兴不行啊?陆尘抬头看了看阴晦压抑的天空,又转眼看了看肃杀沉重的浮云司,以及那些过往面上都带着肃穆凝重的人们,便很诚实地对老马说道:这满山的人一个个都是苦瓜脸,只要你一人轻松愉快,那么大家就都会看你不顺眼了。

嗯?老马吃了一惊,连忙向周围张望了一下,发现果然正如陆尘所说的,怔了一下后,急忙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又出了什么事吗?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陆尘说道,不过是死光头今天心情不好,跑出去和人吵了一架,动静比较大,刚刚才回来。

老马顿时瞪大了眼睛,过了片刻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澜真君是什么身份地位?就算是在如今已号令天下几乎无敌修真界的真仙盟中,他也是如今名副其实的第一人了。

真仙盟的第一人,当然也就是天底下整个修真界中的第一人,这样一位大佬,今天跑出去跟人吵架了?还吵的动静比较大?老马并不蠢,虽然陆尘的话里没有明说清楚,但是稍微细想一下就能知道,这天龙山上能够资格跟天澜真君吵架的人,其实也就那几个了……至于其他的人,哪怕是一方诸侯的元婴真人,在愤怒的化神真君面前,大概更可能的下场是一掌拍飞,而不是动口不动手地来吵架的。

老马原本的喜悦心情顿时消散,不过他倒也没有太多的沮丧,毕竟神仙打架,现在看起来也牵扯不到他这个小人物的头上。

倒是他心里多了几分好奇,拉着陆尘问道:是哪位真君大人?说着顿了一下,自己思索了片刻,道:我猜多半是铁壶真君了吧?铁壶真君古板正直,在真仙盟中这些年来对天澜真君不太看得顺眼,天律堂和浮云司两大堂口之间也时有摩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所以老马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老冤家不知因为什么又吵了起来,只是没想到这次居然反应这么大而已。

谁知陆尘却摇了摇头,道:不是铁壶真君。

老马一怔,讶然道:什么,竟然不是那位,不应该啊……难道是大宰院的广博真君?这是眼红了浮云司最近收益么。

其他的几位就不太可能啊,金龙真君?他好像……陆尘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道:别瞎猜了,是星辰殿的古月真君。

古月真君?老马这下真是大吃一惊,面上甚至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不应该吧,最近星辰殿与咱们关系不是还行么,别的不说,山下那个魔教地窟还是星辰殿与我们一起处置,一起看守的。

怎么好好的,这两位大人居然吵起来了?陆尘耸耸肩,道:谁知道呢,听说是古月真君那边又处置了座下几个亲信弟子,其中有一人的罪名听说就是和浮云司这里走得太近了。

消息传了出来,死光头就勃然大怒,跑过去找到古月真君大吵了一次,还放出话来,说你们星辰殿屁股也不干净,整天往我们浮云司里塞钉子放影子,别当我们都不知道。

呃……老马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陆尘说的这些话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让他否认的话,他还真不敢,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话都很有可能是真的。

只是这件事听起来,似乎总有什么地方觉得怪怪的…………你是不是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劲?陆尘拉了一下老马,绕过浮云司大殿,往后头更远处的昆仑殿走去,同时对他低声问了一句。

老马十分老实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有些犹豫地道:按理说,他们这两位那都是何等崇高的身份,怎么会……呃,我的意思就是说,不应该这么容易吵起来。

陆尘淡淡地道:因为我昨晚刚找死光头聊过了,说我们浮云司这里搞不好被人塞了许多内奸进来,说不定还有人吃里扒外,主动去勾当那些外人。

所以,死光头一大早的看起来就十分上火,听到星辰殿那边的消息就气呼呼地过去吵了一架了。

老马有些错愕,道:就这样?陆尘点点头,道:就这样。

不过他随即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不过我总觉得,他好像是做给谁看的,你说呢?老马默然,这些话,包括更深的一点猜测,陆尘可以随意说,他却是要有些忌讳的。

他的眼角余光看着陆尘,只见陆尘面上神色肃然,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但目光却是渐渐明亮起来。

大概,他终于是要开始发动了吧……第五百九十三章 愤怒的原因整个天龙山上的人都知道,那六位高高在上的化神真君之间的关系是有些微妙的,这里面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容易想到,大家都是站在整个人族修真界顶峰的人物,一览众山都是小的。

能登上这个地位的人个个都是绝世之才,莫说资质了,在这上头,万里无一的天资仅仅只是最基础的东西罢了,甚至可以说,到了这种层次上,连勤奋刻苦、百折不挠、坚韧不屈等等珍贵品质都不算什么,反而是那些运气和机遇,才变成了最后分隔神与凡人之间的关键。

人与人之间生来就不是公平的,你有你的机遇,我有我的气数,总之到了最后,能成为化神真君这样人物的人,几乎就可以看作是天授神权,是上天青睐,自然也是心高气傲的人物。

都是了不起的奇才,都是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大佬,都认为天上地下自己是最为出色的,那么再看到周围居然会有跟自己差不多的人物时,自然就会有几分看不顺眼。

这一点,哪怕是平日里看起来再低调再平和的化神真君,大抵也会有几分这样的想法。

所以,真仙盟中的这几位化神真君,虽然德高望重,虽然权势煊赫,但彼此之间,却从来都各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而他们之间偶尔发生的摩擦和口角,就像是天龙山上下乐此不疲的八卦消息,多年来始终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看上去这一次天澜与古月两位化神真君的争吵,似乎也是这种大家见怪不怪的神仙打架中的一次。

虽然天澜真君看起来有点过分,居然从自己的地盘跑到人家星辰殿里去和古月真君大吵了一次,虽然没听说,也没人真正感觉到里面有大打出手或是动用道法神通的迹象,但是那阵仗还是挺吓人的。

或许,是因为如今的天澜真君势力大盛,心气爆棚,已经无法再忍耐与其他人平起平坐,甚至无法压抑自己心里的野心,所以要有所行动了吗?这个猜测在这两位大佬发生争吵后立刻不胫而走,在短时间里就传遍了整座天龙山,甚至是转眼间就压过了前几日铁壶真君为义女暴怒听雨楼惩治淫贼的戏码,成为人人关注的焦点。

除了这次争吵的双方都是化神真君这种吓人的大佬外,还有一点其实也暗中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那就是按照原本的看法,天澜真君的浮云司本身实力如今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真仙盟第一堂口,而与他们走得最近的势力山头,似乎就是星辰殿。

但如今看起来,天澜真君这位向来以嚣张跋扈、目空一切,哪怕在化神真君这个层次中都令人侧目的狂傲,似乎终于是让他有些丧失了理智,再也无法忍耐任何人对他的不恭敬了。

所以,他跑到星辰殿去骂了古月真君一顿。

据说古月真君当时气得脸色苍白,与那位著名的光头真君大吵了一架,中间甚至好几次不顾身份,十分刻薄地讥讽了天澜真君头上长不出毛发的缺陷之处,更进一步激怒了对方。

当然了,这种层次的大佬基本上还是动口不动手,一旦动手,那基本上就是山崩地裂的程度,智者不取,大家也不喜欢。

星辰殿上下人等在事发后都是气了个半死,好歹大家都是名动天下的一大势力,被人这么跑上门来打脸,实在受不了这份羞辱。

只是那位名叫天澜的话……算了,受不了也得忍着。

不过,从那以后,星辰殿与浮云司之间就瞬间势如水火,双方剑拔弩张,底下人口角甚至动手的事情一日数起,搞得不亦乐乎。

……陆尘被天澜真君派人召了过去,走到昆仑殿门口时,正好看到血莺也来到这里,在大殿门口,两人正好相遇。

陆尘看了一眼这个女子,发现她的神色间似乎略有几分疲惫,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过忙碌,压力太大所致。

想想也是难为她了,本来浮云司这么大一个堂口就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偏偏上头那位大佬还不省心,没事找事地非要去跟人家星辰殿的化神真君大吵一架,闹得满城风雨,也是够她头痛的了。

想到这儿,陆尘微微笑了一下,却是向后退了半步,做出了让血莺先行的姿态。

血莺明显是怔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陆尘一眼。

自从那次在陈壑屋外的争权后,两人的关系就迅速恶化了,想不到今天陆尘却似乎是主动退让了一步。

只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善意的一种表现,血莺并不是那种死板且一切放在面上的女人,虽然心中有所狐疑,但面上仍是温和了下来,对陆尘点点头,略微沉吟后,还是先走进了大门。

毕竟,这周围也有不少耳目盯着,或许这情形也能让别人明白些什么呢……大殿里并没有更多的外人,只有天澜真君坐在那里,嘴里似乎正骂骂咧咧的,看到他们一前一后的进来,他的目光扫过,也没有更多的神色变化,便招招手让他们过来。

看着这位神色间似乎有些恼火焦躁的样子,陆尘皱了皱眉,觉得死光头有些不太寻常,至少他记忆中几乎从未见过他有这种不太冷静的表现。

待血莺和陆尘走近,天澜真君都没让他们坐下说话,便直接问道:听说底下有人和星辰殿那边的发生争执,还动了手?血莺点了点头,道:是有这种事,这几天两派之间的争执发生了十七起,其中动手的五起,我都已经处置了,动手的人都先扣下了。

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道:查清楚了没有,是那边先挑起的事端?血莺犹豫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道:只是口头争吵的,多是星辰殿那边先开的口;不过五起动手的,都是咱们这边先行挑衅。

陆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浮云司这些日子来的跋扈果然是名不虚传,明明是自己老大蛮横无理去人家地盘上骂人,结果现在居然还趾高气扬地欺负人。

天澜真君又哼了一声,道:动手的谁胜谁负?血莺道:多数是咱们的人赢了。

顿了一下后,她的声音略低了一些,但还是让周围的两个人听得清楚,道:嗯……大部分时候,咱们的人都比较多。

人多欺负人少呗,这事情跟市井流氓也差不多,陆尘心里想着。

便在这时,只听到天澜真君愤愤地道:干得好,把扣下的人放了。

古月那老不死,竟然敢骂我光头,这次非要给他点好看才行!第五百九十四章 借刀杀人因为被人骂了光头而恼羞成怒,进而大发雷霆甚至迁怒,这种表现发生在天澜真君的身上,让人觉得十分的诧异和感觉不协调,不过众所周知的一点就是,每一位到了化神真君这个层次的大佬,事实上都有了几分随心所欲的资格。

在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高高在上似乎不食人间烟火,但是只要他们愿意,同样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拉下面子斤斤计较,同样的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是粗鄙浅薄,但天澜真君这样做了的话……真君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爱惜体恤部下,又兼英明神武,我等能为大人效命,真是三生有幸!血莺面露激动之色,情真意切地表示了一番忠心耿耿。

陆尘在一旁为之侧目,忍不住盯着血莺多看了几眼,那一脸惊讶之色明白着写的想不到你这位高权重平日里傲气过人的堂主,竟然也会溜须拍马啊!血莺在陆尘目光注视之下,虽然依旧神色如常,但目光里多少还是透出了一丝不自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很快也就遮掩了过去。

天澜真君看起来十分满意血莺的态度,点点头对她说道:你做事我还是放心的,就按咱们前头说的,偷偷给星辰殿那边人一点苦头吃。

不过事情也不要闹得太大了,老夫我虽然不怕麻烦,但也避免真的将古月那老头的尾巴踩断,让他蹦跳起来乱咬人。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直接将星辰殿的那位比作狗了,对一位化神真君如此肆无忌惮,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天澜真君独一人了罢。

血莺和陆尘对此都不敢接话,血莺答应一声,便快步退了出去。

陆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回头看了天澜真君一眼,皱眉道:她刚才在拍你马屁。

天澜真君的神色此刻已经轻松下来,闻言随意地一摊手,道:是啊,不过那是她自己的举动,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岂不闻古话说上有所好下必趋之,陆尘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还是闭嘴不言。

天澜真君并没有注意到陆尘的神态,而是对他说道:那些和仙盟里其他山头勾心斗角的事让血莺去做,她熟悉一切又有经验,不用担心。

我叫你过来是另外有件事要跟你说的。

什么事?陆尘问道。

下面的人追查了好几日,虽然还是没找到白莲的下落,但是最后那一天里,也曾经有人在三个地方看到过她惊鸿一瞥的身影。

说罢,他饶有深意地看了陆尘一眼,按时间顺序对陆尘说出了三个地点。

这三个地方都不是天龙山上的所在,都在仙城里的街道上,陆尘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又回忆了一下天澜真君所说的那一天里的几个时辰,突然间脸色猛然变了一下,眼中有惊愕之色,抬头向天澜真君看去。

天澜真君笑了笑,道:看来你想到了啊?陆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那一天的那三个时辰,在那三个地方,我凑巧都从那边走过。

顿了一下,陆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道,原来她那天一直都在暗中跟着我。

……哞!一声低沉的叫声,从昆仑大殿的门口处传来,陆尘向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青牛那硕大的身躯从大殿门外走过,旁边还跟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看起来就是阿土。

这些日子阿土还是常常会过来找青牛玩耍,不过自从上次青牛在地下洞窟里突然受到压制大伤元气后,阿土对青牛的态度似乎也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再像是过往那样完全的崇敬,似乎认识到了青牛也是有弱点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青牛仍然强大,所以阿土直到现在,似乎也还甘于做一个跟班的角色。

陆尘想起那一天自己好像就是被青牛带着进入那个地下洞窟的,心中一动,便转头重新看向天澜真君,还未开口,天澜真君已然说道:你去吧。

看你心里大概是有头绪了,我也不管你打算怎么做,总之就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尘默然,随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在走出门口的时候,他身子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着旁边不远处的阿土叫了一声,阿土看了青牛一眼,还是很快地跑到了他的身边,对他摇着尾巴,看起来十分亲切。

陆尘道:陪我去做事吧。

阿土汪地叫了一声,看来是答应了。

陆尘瞄了一眼懒洋洋躺在一旁的青牛,便大步走去了。

……看着那两个如今自己手底下最得力也最有权势的人都离开了这里,天澜真君也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后,缓缓长吐出了一口气,面上竟是缓缓露出了一丝疲倦之色。

似乎是受了他这一声叹息的影响,在他胸口忽然有一道金色光辉亮起,片刻后那枚昆仑印居然自己从他衣襟内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天澜真君看了那昆仑印一眼,眉头微皱,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袖袍随意地向门口方向一挥,只见一股无形劲风吹过,顿时只听啪啪啪之声响起,昆仑殿上众多的门扉窗户都纷纷关上了。

你也要小心点,这山上到处都是耳目眼线,万一被人看到了异样起了疑心怎么办?黑龙如沉雷般的声音在那片金色光辉响了起来,听着似乎带了几分嘲讽,道:你不是说这里是天底下最安全最可靠的地方么?还怕这个?天澜真君苦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道:谁又能真的做到万无一失啊……莫要再说这些废话了。

黑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道,我且问你,此番本就是等血月极盛之时,你我彻底毁掉地下魔族,这件事本就简单明了。

为何你在这里却偏偏屡屡生事,节外生枝,折腾不休?万一耽误了大事,须记得我放不过你!天澜真君面对这只黑龙突然而来的威胁,脸色不变,神色自若,只是淡淡地道:你放心,该做的事我自然要做,不过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顺便多做一点琐事,想来你也无所谓罢?金色光芒吞吐不定,黑龙的喘气声从那光芒深处传来,至少听起来它似乎还是有些生气了,但是不知为何,这样一只巨大神兽却对天澜真君隐隐约约有些忌惮之意,过了片刻后,只听黑龙冷笑一声,道:你自己掌握尺度就好,否则的话,若是误了大事,到时候就别管我和你翻脸了。

说罢,黑龙的声音就消失不见,而半空中金光收敛,那枚昆仑印晃晃悠悠地再度飞回到天澜真君的手里。

天澜真君轻轻握了握这枚金印,面上露出了一丝森冷之色。

第五百九十五章 记忆中的空白仙城白虎区里那个通往地下城池的街道上,至今仍然被人严密地守卫着,原先的布幔也还是竖立起来,隔绝了普通人好奇的目光。

不过与原先不同的是,原本驻守在这里的有星辰殿和浮云司的两派人马,现在也只剩下了浮云司一系。

至于原因,当然很简单,在天澜真君与星辰殿的古月真君大吵一架后,驻扎在这里的两派人马就算平日相处融洽,眼下也只怕不融洽了。

非但不能和平相处,大家还必须表面上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大骂出口,脸红脖子粗咆哮呵斥,然后星辰殿的人不屑一顾拂袖而去,浮云司的人得意洋洋全盘接手。

大家皆大欢喜,都觉得自己取得了胜利,既为老大争了脸面,也站稳了立场,还避免了出手伤到自己,可见能在真仙盟这里混的人果然都是人精滑头。

陆尘从山上下来以后,带着阿土来到这里,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十分平和还喜庆的景象,一旁早有人迎了上来,笑意盈盈地问候迎接。

要知道这位年轻人如今的身份可是不一般了,将来说不定就能坐到天澜真君那位子上,虽说如今还有一位浮云司的血莺堂主屹立在那里,还听说和这位不大对付,但谁也不傻不是?血莺堂主当然深得天澜真君大人的信任,权势彪炳,但这么多年来了,为何他不将血莺更进一步收为门下传人?都说修真界中实力为尊,然而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名分,实际上却仍然无所不在。

陆尘很和气地和那位名叫刘庭的驻守守卫首领打了招呼,然后对他说道:真君大人他派遣我过来,要下去做点事情。

刘庭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这是当然,您一个人够么,要不要我再派一队人跟着,不管是跑腿还是帮忙做些杂事都行。

陆尘略一沉吟,道:还是不要了,不过多谢刘首领的好意。

刘庭哈哈大笑,双眼都笑得眯了起来,十分和气地道:公子太客气了,总之,一切都依您的意思。

反正我们都在这儿,若是您需要的话,只要过来说一声,我们立刻就过去。

陆尘笑着点点头,倒是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刘庭一眼,片刻后往旁边走了两步。

刘庭果然跟了过来,陆尘便笑道:刘首领有心了,多谢。

不过我记得派驻这里守卫的兄弟同僚们,应该都是浮云司下的精锐,你这么……嗯,当众与我这么亲近的话,会不会有些不妥啊?小心事后被人穿小鞋。

说完这番话,陆尘便留心看刘庭的脸色,果然望见刘庭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正常,然后面上带了几分诚恳之色,道:公子多虑了,不过这份心意,属下铭记在心。

属下固然是身属浮云司,在这里出生入死也有些年头了,虽然生性愚钝,但心中总还是明白一点,这里所有的兄弟,甚至包括整个浮云司,都不会是属于除了真君大人之外哪一个人的,就算真有那么一人,那也只能是真君大人认定的、公认的传人。

话说到这种地步,基本上就已经不能再深入下去了,场合氛围都不合适,但刘庭的意思也已经表示得十分清楚了。

陆尘眉目低垂,心中却有几分感慨,尽管距离自己那天深夜与血莺吵了一次已经有几天了,距离自己正式成为天澜真君亲传弟子时间更久,但是除了原本就跟着自己的老马,还有一个被自己策反,本来投靠自己,结果随后又反水跑到血莺那边的陈壑,这段日子里并没有原来天澜真君的手下来投靠自己。

这个刘庭,不管他地位如何,品性如何,甚至实力如何,却是第一个从原本浮云司体系中有意改换门庭的人。

这会不会是一个开始?想不到这次过来,居然会在无意中遇到这么一件事,虽然真正的效果不一定很大,甚至刘庭此人投靠的诚意也还需要考验,但总归是从铁板一块的浮云司上,隐隐约约开始出现了裂痕。

陆尘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他笑着对刘庭点点头,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便带着阿土从那个地道入口,走入了那个地下世界。

在他身后,刘庭一直恭送到地道入口,直到陆尘身影消失后,他才直起身子。

这时,旁边有他的一个亲信靠了过来,低声说道:周围没人,属下们都盯着的。

刘庭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亲信犹豫了一下,道:刘哥,你这么做,会不会有麻烦啊……刘庭哼了一声,道:有什么麻烦?我什么都没做。

陆尘公子乃是真君大人的弟子,我恭敬服侍,又有什么错处了,总不能叫我这么个小人物,对他横眉冷对的吧。

顿了一下后,他又说道:你交代下去,今天的事不许外传。

就算有人问起,也只说我胆小,对陆公子不敢怠慢,小心谨慎而已。

知道了!那亲信面上露出会意之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是他们二人在这里说话,站在远处的那些普通守卫中,站在外围一块布幔边上的一个面目普通的守卫,却是在这时冷冷地向这边看了一眼。

……陆尘的记性很好,有许多很久以前的事他都会记得很清楚,不管这份记忆是令人愉悦还是痛苦的,包括当年在魔教中所渡过的那些日日夜夜。

所以到了现在,他还会在与别人的争执言语中,突然想到了当年那个被魔教所杀死的女人,然后又过了一阵子,就把那个女人的名字和其余的事情都记起来了。

这有些像是天赋,那些事情就像刻在他脑海中一样,许多时候只是沉睡着,陆尘也早已习惯了自己这种习惯,哪怕在许多时候,这种记忆力给他带来的是更多的痛苦。

只是在这一天,当他再次踏入那座被血月笼罩的地下城池时,当血色的光芒再一次落在他的身上的时候,陆尘猛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黑火力量陡然一颤,竟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沸腾的感觉。

也许是外头那个真正的世界里,天穹上的血海异象已经渐渐趋向高潮,也许是什么原因,让这地下的世界诡异的气息越发强大而诡异,在那一刻,陆尘在下意识地压制自身黑火力量的时候,突然间仿佛自己脑海中猛地轰鸣了一下,身子震颤摇动,然后似有一道诡异的闪电猛然刺穿了他脑海中黑暗的天空,照亮了几分深沉阴影。

他的额头,忽然有一滴汗珠悄然滑下。

他站住了脚步,怔怔出神,在那一瞬间,他发现了自己原以为完整的记忆中,好像突然多出了一片空白……荒谷之战的最后时刻,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那段时间的记忆,他竟是完全失去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挑唆天律堂大殿里,今天和往常一样显得肃穆庄严,不过因为来了一位地位尊贵的客人,让这里增添了几分生气。

这位客人的地位极高,甚至是让铁壶真君都亲自出门迎接,然后自己作陪说话聊天,周围属下尽数遣开了,只留下自己最宠爱的义女宋文姬在一旁做着端茶送水的事。

能够当得起铁壶真君这等人物郑重接待的,放眼整个真仙盟和整座天龙山上下,也就那区区几个人而已,不用说,就是和他同为化神真君的那几位大佬。

今天过来登门拜访的人,就是真仙盟中有隐相别号戏称的广博真君。

这位广博真君,在真仙盟中地位尊崇,权势极大,虽然通常来说他统御的大宰院并不以战力强悍所著称,但整个真仙盟上下几乎无人愿意得罪他们,包括如今实力最强的浮云司也是如此。

因为大宰院主管着真仙盟中的财物,并按例给各大堂口派发,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宰院这一脉都是真仙盟中最权势煊赫的。

也就是到了最近这几十年间,情况发生了变化,嗯,确切地说就是真仙盟里出了个实力异常强大偏偏行事又往往不按牌理出牌的天澜真君。

在创建浮云司后,这位光头真君竟是撇开大宰院,自己置下了众多产业,收入极为可观。

当然了,在这中间到底有多少是仗着浮云司那强大无比的实力就不好说了,总之,浮云司现在是不太依靠大宰院了。

而且反过来,浮云司势力日盛,逐渐凌驾于真仙盟中所有堂口后,反而开始明里暗里地逼迫大宰院,造成的结果就是大宰院在其他堂口面前趾高气扬耀武扬威,但一见到浮云司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非但不能在浮云司这里占到便宜,反而每个月乖乖地奉上例财不说,时不时地还会被浮云司那边打几个秋风。

这真是大宰院百多年来未见之耻辱,身为大宰院本代首领的广博真君深为恼怒,但他们对上浮云司,就好像秀才遇到兵,实在是无计可施。

哪怕广博真君自己也是一位化神真君,但那边的死光头天澜委实太过强势,虽然他自己每每嘴上逞强、口气强硬,但是他心里知道,自己如果真和那个死光头动起手来,胜率只怕不会超过五成。

广博兄。

一声叫唤将广博真君从这份不愉快的念头中惊醒过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坐在一旁的铁壶真君正含笑看着他,道,这是前几日下面人才献上来的上好仙茶,据说是人间罕有的珍品。

老实说吧,你是不是听说了这东西才特意过来的?广博真君哈哈大笑,道:还是铁壶兄知道我啊。

谈笑间,旁边的宋文姬款款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奉上仙茶,广博真君向她瞄了一眼,微微一怔,只见在白烟袅袅升起的茶香气息中,这女子面容娇媚俏丽,又似带着一丝神秘,竟有种动人心魄的感觉。

他的双眼微微一眯,随即对铁壶真君笑道:想必这就是你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儿宋文姬了?宋文姬腮边微微一红,向后退了两步,回到铁壶真君身边。

铁壶真君带着爱怜之意地看着宋文姬,随口道:小女儿家的,哪有什么名气可言。

只是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神情间忽然一沉,哼了一声道:看来你也听说了前几日发生的听雨楼那件事了?广博真君微笑点头,心中却是一晒,这铁壶老头真是死要面子,大家都在这天龙山上,当日事情闹得那么大,就算是山上的瞎子聋子怕也是都知晓了。

不过面子上他当然不能这么说,随后广博真君就表示那死掉的淫贼罪该万死,死了活该,铁壶老兄老当益壮,为民除害,果然还是不可小觑云云。

铁壶真君原本是挺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在他听到那老当益壮等言语时,他心里突然便有几分狐疑尴尬,只是当他仔细去看广博真君时,却发现此人神色间泰然自若,似乎并无他意。

铁壶真君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盖去了自己那点心思,随后对广博真君道:广博兄,平日里你也难得来我这儿,今日突然到此,或许除了这仙茶之外,莫非还有什么指教?广博真君呵呵一笑,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言语,目光只是随意地扫过侍立在一旁的宋文姬。

宋文姬立刻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些犹豫起来,瞄了铁壶真君一眼,身子微动,有离开之意。

只是被她那温柔眼神看过一眼之后,铁壶真君却似乎满不在乎地对广博真君笑道:文姬乃是我最亲近之人,也是最可靠的心腹,如今有许多大事秘事,我也交于她去做的,但说无妨。

广博真君眉头微皱,心中便有几分不快,不过他毕竟也是有城府之人,不然也不会在这些年异常强势的天澜真君与浮云司的压力下,仍然将大宰院维持得相当不错。

所以,在心中迅速权衡了一番后,广博真君便决定不再理会宋文姬的存在了,不过在开口对铁壶真君说话前,他的眼角余光还是暗暗看了那女子一眼,心想,此女果然是天生狐媚,铁壶老头儿老来昏聩,怕是要陷进去了啊。

不满铁壶兄,我此来确实是有一件大事,想要与你仔细商量一番。

广博真君说道。

铁壶真君看他说得郑重,并不似玩笑之意,顿时也严肃起来,同时心里也随即隐隐觉得好像留下宋文姬似乎有些不妥,毕竟自己和广博都是化神真君,这中间若有大事,确实牵连极大,能保密些还是应该多保密点才对。

只是之前话既然都已经放出了口,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所以铁壶真君犹豫片刻后,还是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道:广博兄有话请直说。

广博真君说道:近日来仙盟之中,浮云司那些人马越发猖狂起来,欺压同道、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等恶事层出不穷,想必铁壶兄也心中有数吧?铁壶真君精神一振,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激动之色,只是沉吟片刻后,道:这个确实有所耳闻。

宋文姬恭敬地站在铁壶身后,低眉垂眼,身子纹丝不动,好像完全不存在这里一样。

只听广博真君声音略微提高,似乎有些沉郁之气,道:天澜那厮,整日里就做这些恶事,实在可恶。

前日更是跋扈到了极点,直接跑到了星辰殿去欺负古月了。

铁壶兄,你可是天律堂之主,这仙盟中的规矩,应当由你来维持啊……铁壶真君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却是骤然大怒:好你个广博老儿,自己不敢跟天澜那疯子对上,倒是跑来挑唆我去跟他斗吗?这是当我老糊涂了,当我是傻子么?铁壶真君冷冷一笑,笑容间寒意大盛。

第五百九十七章 密谋铁壶真君心中愤怒,但毕竟是个阅历丰富的化神真君,所以并没有立刻发作出来,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却是拿起身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站在他身边的宋文姬对自己这位义父极为了解,立刻感觉到了他心境情绪的波动,偷偷地向铁壶真君瞄了一眼。

过了片刻之后,铁壶真君神色平缓下来,却是露出一丝微笑,对广博真君说道:哎,广博兄,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这仙盟中的形势到底如何,浮云司那一派本就强悍,如今击溃魔教之后,声势又是更上了一层,我看仙盟中已无人可以制住天澜那些人了。

说着,他摇头叹息不止,看起来很是遗憾的样子。

广博真君哼了一声,面露不平之色,道:想不到连铁壶兄也如此气馁么,如此此消彼长,只恐正气消亡,日后恐有祸事。

铁壶真君眉头微微一挑,看着广博真君,似笑非笑地道:听广博兄这么说,倒似乎有些未尽之言啊。

莫非兄台心中有什么锦囊妙计,大可说出来,让兄弟我听听?广博真君奋然道:现如今天澜与浮云司一派日渐嚣狂,并不将仙盟中其他诸人放在眼中。

非但如此,他们的野心还越来越大,手也越伸越长,仙城中诸多产业,他们已经在不停蚕食。

别的不说,近五年来我所领的大宰院收入逐年下降,也就是仙盟收益在不停减少,但浮云司那边却是日益富庶,究其根源,便是浮云司那边仗势欺人,逐渐吞噬了许多产出。

铁壶真君缓缓颔首,以他的地位层次,对这种大层面上真仙盟的变化当然心中有数,只是平日里这些事是不好明说的,大家心里知道也就行了。

因为如果真要计较起来的话,如今的真仙盟六大真君以及他们的势力,除了广博真君以外,私下里都有各自的产业及收入,不过或多或少而已。

不然的话,大家若是都只等着大宰院那边每年拨过来的一点收益,吃不饱饿肚皮且不说,平日种种岂非都要看广博真君的脸色了?真到了那时,广博真君就要取代天澜,成为众人的眼中钉了。

至于广博真君自己少有私产,那是没必要,他的大宰院本就主管着真仙盟钱财,上下其手的机会太多了,根本不需要去做这些事情。

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我对此不平之事亦不满许久了。

只是如今浮云司一派势大,为之奈何?铁壶真君正色对广博真君说道。

广博真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道:我观天澜此人,狼子野心,目中无人,今有大功在身,若再不约束,只怕日后便是第二个魔教。

饶是铁壶真君素来与天澜真君不和,但听闻广博真君这番话,也是忍不住脸色微变,沉声道:广博兄,这话可不敢乱说!广博真君却浑不在意,只看着铁壶真君,道:铁壶兄素来洞明人情世事,当知我所言不虚。

铁壶真君低眉垂眼,过了半晌道:若当真如此,广博兄有何对策?广博真君道:为天下苍生计,你我二人或当联手做些事情,使公义重生,使正道复清,如何?铁壶真君默然片刻,道:此事颇大,容我再思量一番。

开玩笑,这么大的事,就凭你广博真君一番话就决定了?铁壶真君心中可是清楚得很,他自己的天律堂部下虽然不如浮云司那班骄兵悍将,但战力在真仙盟中仍然属于十分靠前的,说是仅次于浮云司也不为过。

但是广博真君的大宰院?那批整天贪腐的修士,上至广博真君,下到大宰院普通修士,每每过的都是穷奢极欲的日子,享受生活是有的,但要说战力么,除了广博真君这个化神真君的头头有些用处外,其他人根本就是累赘。

而派系间的争斗根本就不是只靠几个化神真君的,只靠这两三个人,累也累死人了,就别说其他的事情。

驱虎吞狼计?铁壶真君心中冷笑,面上也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不以为然之色来。

广博真君看在眼里,心中虽然有些不快,但心里也明白自己这边大宰院向来给人的印象,所以也只好硬生生地将这口闷气吞了下去。

只是他既然专门来了这一趟,当然不可能就如此简单浅薄,不然也不会主掌大宰院这么多年,地位巍然不倒。

只见他微微一笑,面上露出神秘之色,道:铁壶兄的担心,我是明白的,但若是我还有后手,能够至少确保我等对浮云司那边胜势在七成以上,如何?铁壶真君与站在他身边一直沉默聆听的宋文姬听了这句话,都是同时脸色大变。

什么后手,竟然能够对天澜真君如今几乎可以算是天下第一的派系有如此大的优势?宋文姬目光变幻,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竟似有几分紧张,而铁壶真君也盯着广博真君看了半晌,然后沉声道:竟有此事?请广博兄教我?广博真君迎着铁壶真君询问的目光,淡淡地道:天澜和浮云司实力再强,也不会强到我们真仙盟五成以上。

以我看来,他们最多也只占到四成,若我们剩下的几个人……铁壶真君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皱眉道:你找过其他人?广博真君微笑道:古月前些日子不才被天澜那厮羞辱过?他一大把岁数哪里受过这种气,昨日便悄悄来找过我了。

说完,他神色一正,道:若铁壶兄同意,则我们便可暗中结盟,至少有三派,对浮云司已是大占上风。

我再去私下联络金龙、流云二人,想必他们看天澜如此嚣张,心中亦有不满,到时看我等势大,岂有不共举大事之理?铁壶真君心中念头急转,过了片刻后断然点头道:广博兄所言确有道理,此事关系到天下苍生,公理正义,我等为正道领袖,正该奋然而起。

此事当速速进行。

广博真君抚掌大笑,道:有铁壶兄这句话,我们大事必成。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既如此,我立刻就去联络金龙、流云二人,于近日内我们就私下聚会,商议大事。

铁壶真君笑道:全靠广博兄主持大局了。

广博真君面露一丝喜色,显然这句主持大局正是他最想听到的了,连连点头,又客气几句,如此才大步去了。

大风在他开门而出的那一刻,猛然从这大殿外吹过,呜呜地刮过巍峨的天龙山顶,天地一片肃杀。

而在大殿之内,宋文姬则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广博真君远去的背影,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五百九十八章 诡变陆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停了很久,周围一片安静,这地窟中本来就不见人影只有红光,而身后通道那边,上头的那些浮云司的守卫没有命令也断然不会下来。

所以有那么一会,这里寂静得就像没有任何生气,如果没有阿土的话。

阿土原本跟在陆尘的身后,在陆尘突然停下脚步后,它也站住了,一开始的时候它并没有发现陆尘的异样,只是很随意地站着,同时向着远处那座沐浴在诡异暗红血月光芒中的城池里张望。

血月的光辉同样也落在了站在陆尘身边的阿土身上,但是阿土看起来对此毫无反应,至少是一点都不明显。

不过在等了好一会之后,阿土终于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走到了陆尘身前,抬眼向他看去。

陆尘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痛苦神色,但眉头紧皱着,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但始终无法找寻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面上逐渐露出茫然之色。

阿土想了想,用头去蹭了一下陆尘的手臂,低低叫了一声。

陆尘身子一震,从无数纷繁复杂犹如迷宫般的过往记忆中,似乎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惊雷,又仿佛有一道电光骤然撕开那长夜的黑暗,照亮了片刻阴影中的世界。

他惊醒过来,脸色苍白。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阿土就站在自己的身前。

陆尘木然片刻,忽然间他胸膛起伏,神色略显激动,大口喘息了几下,然后走上去,用手轻轻抱住阿土的脖子,将它搂在怀里。

阿土有些错愕,不知道陆尘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么多年一来,它与陆尘早就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与共,心灵相通,很快的它就感觉到陆尘似乎心中情绪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这个男人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但很快平静下来,他的双臂有些紧张,仿佛正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又好像太过寒冷的人渴求着温暖。

幸运的是,阿土的身躯是暖和的,它的体温温暖了陆尘的胸膛,让他有些冷的血重新流淌。

阿土安静地站着,口中偶尔会呜咽地低鸣一声,但是它并没有任何挣脱的动作,它一直就这样陪伴着陆尘,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还轻轻蹭着他的脸,带着几分安慰之意。

这是许多年来,这只黑狗第一次看到陆尘露出了这样的软弱时刻。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尘的身体和情绪都平复下来,等他再度从阿土身上抬起头时,那种软弱的神色就已不翼而飞,他重新变成了那个坚强冷静、身子周围仿佛都带着厚厚一层坚硬铠甲的男人。

我没事。

陆尘摸了摸阿土的脑袋,轻声说道。

阿土微微歪了歪头,看着陆尘,那模样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

陆尘叹了口气,也没打算跟一只狗细说,沉默了片刻后,他转过身向来时的路,也就是那条通道口走去。

阿土顿时有些惊讶,这刚刚才下来地下洞窟的,结果刚走到边缘,连那地下城池里都没靠近的,这就要走了?陆尘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或许是情绪实在不好吧,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去这下面一大片的空荡荡犹如森罗地狱般的城池中去搜寻白莲的下落,更何况就算去寻找,也未必找得到。

不过在他走出几步后,阿土在身后汪汪叫了两声,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还略带了一点不满,看起来就算是狗也是有自尊心的,没事被人拉过来白溜达了一圈,阿土有些不满意了。

陆尘叹了口气,不过也知道自己这做法古怪,苦笑了一下转过身来,对阿土说道:阿土,我现在这是遇到了一件事,挺麻烦的,白莲她……当他口中正试图对阿土解释一下时,当白莲那两个字从他嘴中说出口时,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掠过了白莲的身影,想到了白莲的容颜相貌。

他的话语声突然中断,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那个美丽的少女在他记忆中,似乎从来都是两面人,一面是阴狠毒辣的血手少女,一面是清丽脱俗的温婉玉人。

只是在这一刻,那个少女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似乎突然合而为一,变成了一个崭新而熟悉的人,而那张脸,隐隐约约地竟似乎和他记忆最深处,某张久远而模糊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白莲她……陆尘又喃喃地再说了一遍,还甩了甩头,似乎想要挣脱脑海中那古怪的情绪和念头,但是他的话语声终究还是再一次停顿下来,然后这一次,他完全陷入了沉默。

……阿土有点被陆尘搞糊涂了,它觉得自己跟随陆尘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见过陆尘像今天这么古里古怪的。

它的眼珠子转了几圈,然后抬头往石窟穹顶高处,那一轮被暗红血光所笼罩的血月看了一眼,感觉陆尘是不是被那血月给祸害了。

中了邪?失了智?变傻了?阿土突然有些愤怒起来,对着高空中的血月咆哮了一声,怒吼着咬牙切齿,看上去十分凶恶。

但天上的血月对它毫无反应,似乎不屑一顾,又好像并不明白这只黑狗莫名其妙的愤怒。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是陆尘走到了阿土身边。

他轻轻抚摸着阿土柔软光滑的皮毛,沉默片刻后,道:我们下去吧,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去把白莲找回来。

说完,陆尘便迈步向前走去,阿土呆了一下,心想,这人今天不是普通的善变啊……站在原地摇了摇尾巴,阿土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安静的地下城池,在红色的血光里犹如沉睡的巨兽,又像是一具已经完全死去的骨骸,陆尘和阿土一人一狗,在街道上缓缓走过,一扇扇洞开的大门,仿佛里面都隐藏着某些什么诡异的目光,正在凝视着他们。

寂静的空间里,也许正有什么可怕的声音嘶吼着,呼唤着,叫喊着,想要将他们一起拖下深渊,去陪伴那些死去的魂灵。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那座雕像的附近,只是这一路走来并没有任何异常。

正当陆尘考虑着是否要用最笨的办法从附近开始搜寻过去时,仿佛是这里某种力量在回应着天上的血月,突然有一道轻细却哀婉的哭泣声,从这座城池里的某个角落飘了出来。

那好像是个少女悲伤的哀泣,飘飘荡荡,似跨过了多少岁月的光阴,从记忆深处重新回到了这个世上,来到了陆尘的身边。

陆尘霍然回身,望向那血色光影摇曳变幻的远处。

长街寂寂,空无一人,但与此同时,却似乎突然有一道诡异的雾气,从街头悄悄弥漫而起。

第五百九十九章 血人幽幽怨怨,哀哀切切,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承受了人世间极大的痛苦,又好像心中怀着极伤心的故事,在这座城池中孤独地哭泣着。

陆尘听到了这个声音,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那一片突然飘起来的薄雾。

世间大多数的雾气都是白色的,但在这里,或许是上方穹顶血月的光芒照耀,于是下方的雾气便成了带着淡淡微红的气流,缓缓地流淌在这座神秘城池里的路上、屋宇,流淌在每一个角落里,远远看去,就像是一股血色的溪流,悄然无声地蔓延着。

阿土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那片薄雾叫了一声,看上去有些警惕,但并没有太多的畏惧之意。

陆尘面色有些肃然冷峻,他凝视着那片正漂浮蔓延的红色薄雾,同时仔细聆听着那个飘荡在这地窟城池里的女子哭泣之声。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忽近忽远,又仿佛隔了一层高墙一般,让声音有些变调,所以陆尘虽然心中有些怀疑,但仍然无法断定这声音就是他要寻找的白莲。

除此之外,陆尘心中的警惕之意也是生起,他来到这地下城池已经有许多次了,虽然头悬血月红光漫天,还有这片空荡荡的高门城池,虽然看起来这里到处都十分诡异,但像这种异变却是第一次。

确切地说,是当初那些星辰殿人马在这地下城池里鼓捣了半天,也不知布置了什么奇异禁制或是阵法后,这里第一次出现了意外。

红色的薄雾在缓缓靠近,但是陆尘仔细听了半晌,仍然还是无法辨别出那声音具体的出处,他沉吟片刻后,轻轻拍了拍站在身边的阿土,低声道:能找到那声音出来的地方吗?阿土抬头看了看天空,但并没有去仔细聆听的意思,反而是用鼻子在空中闻嗅了几下,过了片刻后,它似乎有些犹豫地向前迈出了一步,然后又停顿了下来,看起来正在仔细分辨着,而且比较艰难。

陆尘也不催促,只是微微皱眉看着周围。

阿土开始走走停停,并且没有往前继续走远,而是开始围绕着城池中央那个巨大的雕像转圈子。

它走几步,嗅一下,如此不紧不慢地在绕了一圈后,眼看着那些红色的雾气正逐渐蔓延靠近,大概距离他们只有十多丈的距离时,阿土突然停住了脚步,向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

陆尘抬起头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阿土走过去的方向是一座看上去和周围并没有太大区别的房屋,高高的门扉敞开着,里面安静空荡,其中在一些角落里已经有了少许红色的薄雾。

几层石阶,过膝门槛,走到门前向这间屋子里看上几眼后,陆尘又一次确认了这里的房子看起来,除了各种尺寸都比人世间正常房屋更大一些后,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么原先住在这里的,又会是什么人呢?阿土显然对这种追根溯源的问题并不感兴趣,它往前走了几步,首先跳过了门槛,跑进了这座房子里的院子里。

然后,它抬头又闻嗅了几下,便盯着这屋子后院的方向,迈步向那边跑去。

陆尘跟在阿土的身后,面色森冷,向周围看了一眼,明显地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飘来了一股血腥之气。

他哼了一声,双眼中缓缓亮起了一股黑暗的焰火,衣襟无风自动,缓缓走了过去。

那女子的哭泣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而且逐渐清晰起来,似乎就在前方某处。

而在陆尘的耳中,似乎也觉得那声音渐渐变得有些熟悉,甚至就连那原本模糊不清的哭泣声里,似乎也多了几分词句,虽然大部分还有些模糊,但有几个字,他听清了。

……血……合欢……花……呀……陆尘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记得自己以前听过这首歌,那是在昆仑山的某个夜晚,他还住在苏青珺洞府外那个山崖上的草屋里时,白莲深夜而至,坐在他的窗台上,摇晃着脚,抬头望天,轻声吟唱的那一首歌谣。

他的心灵深处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一把冰冷的刀子突然捅了进去,钻心的疼,令人窒息。

吼!前方的阿土突然低声咆哮起来,声音中突然带着一股狂暴的气息,几乎是与此同时,陆尘也感觉到血腥气陡然浓烈了十倍,他目光一闪,几乎不假思索地,他身形猛地掠起,如闪电般向前扑去。

一抹红光陡然在眼前闪过,如一只嗜血的野兽扑了过来,陆尘身子微挫,身上黑火瞬间大盛,直接化作一道黑色剑锋劈了过去。

风声尖啸,凄厉无比,那血光在半空中被黑火一下子劈开,并且发出滋滋的可怕声音,然后一个声音惨叫起来。

一个浑身被鲜血淹没、甚至看不清楚面孔轮廓的人踉跄地向后退去,但是那可怕的黑火如同恶魔一般,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直接向前咬住了他,将他团团围住,然后剧烈地燃烧起来。

陆尘在半空中落了下来,身躯大震,向后连着退了几步,脸色也白了一下。

这个血人的力量异常巨大,哪怕以他此刻的道行也有些禁受不住,甚至胸口都疼痛了一下,几乎是一口鲜血要喷了出来。

但是陆尘还是忍住了,而翻眼看去,那个血人虽然感觉强大,但不知为何,却并没有给他一种有生气的感觉。

是的,他甚至不觉得那是个活人……鲜血从那个血人的身上不停地流下,如同小河一般,而且看上去无穷无尽,也不知道这个人身上究竟有多少血液,一股狂暴的气息在他身上散发出来,却又蕴含着一股衰弱绝望的感觉。

与此同时,黑火缠绕在这个血人的身上,血人明显对此毫无办法,黑火狂烈地燃烧着,然后拼命地向着血人身躯的内部钻去。

陆尘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被黑火所纠缠生不如死的绝境,与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声嘶力竭的嚎叫声,仿佛发自灵魂的最深处。

陆尘向后退了两步,虽然眼前这个血人异常强大,但是在这片刻之间,陆尘已经感觉到这个怪物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志,他转头向旁边看去,然后神色猛地一僵。

他看到了白莲。

第六百章 救人从一开始自前院冲进后院,立刻就遭遇到了这怪异血人的攻击,可以说是直到此刻,陆尘才第一次正眼观察这周围的情况。

入眼处,一切皆是鲜红血色。

也许是天上那轮血月与生俱来的诅咒,在血光所照耀的地方,终究免不了血光之灾。

而这个曾经平静的后院里,现在已经完全被鲜血所涂抹,那场景异常凄厉刺目,令人惊心动魄。

若是胆小一点的普通人看到了,只怕当场吓昏过去都有可能。

但是陆尘并不是平常人,他平生所见识过的恐怖可怕景象早已数不胜数,所以他几乎根本没受到那凄厉场景的影响,反而是在瞬间判断出,这个院子里看似杂乱而凶残的到处涂抹的鲜血,竟似乎像是一个阵势,而且居然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那似阵非阵的鲜血之中,后院里的某处,有一个看似水井的地方。

当然,井边此刻也几乎都是被鲜血覆盖,但是在水井边上,在那淋淋鲜血之中,此刻却是坐着一个人。

她看上去身材娇小,身上也满是鲜血,但与那个血人不同的是,她的头颅露了出来,并且十分诡异地没有沾染上任何血迹,在她脖子以下的地方,则像是被血浆涂抹过一层一样。

她的脸是白莲,一眼看去,她就像是穿了一件鲜红衣裳的少女。

此刻的她坐在血泊中,双眼紧闭着,眉头也皱了起来,面上隐隐有痛苦之意,时不时脸上会抽搐一下,但不知为何,她始终一言不发,好像在强行忍耐。

陆尘怔了一下,刚想往前走,但忽然心中一动,脑海中好像突然迅速无比地掠过某个念头,但一下子又没抓住,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眼前的这一幕场景,惨烈、可怖、诡异,但似乎有某个地方不太对劲。

他站在原地停顿了片刻,随即看出地上那些血迹涂抹而成的鲜血阵势中,虽然有许多遮掩或是杂乱血迹掩饰,但主要的部分仍然还是当年他看到白莲曾经布置过的那种血食秘法。

能够布置这种凶狠毒辣阵法的白莲,当然不会是个省油的灯,但眼前这一切还是让陆尘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就算是当年他还在魔教中时,也没见过这等规模和灵力异常强烈的阵法。

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有些小看了白莲这个女子。

吼!一声咆哮从旁边传来,把陆尘的目光从白莲身上拉了回来,他回头望去,便看见阿土站在血食秘法阵的边缘,正对着那个被黑火焚烧的血人大声吼叫着。

陆尘有些担心,往阿土那边走了两步,在刚才那仓促之间的交手中,虽然这个血人的状态异常古怪,看上去神智不清,但一身力量异常强大,可以说是非同小可,甚至不在普通的元婴境真人之下,实在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阿土现在已经变得十分强大,但是在面对这样一个神秘诡异的敌人时,陆尘仍然还是有些担心。

不过很快的,陆尘就发现了那个血人并没有对阿土进行攻击,哪怕阿土正在对他咆哮,散发出明显的敌意,但是血人却在狂乱地摆动着身躯,用杂乱不清的声音嘶喊着。

黑火正燃烧在他的身上,是被那可怕的痛苦烧昏了头吗?陆尘犹豫了一下,对阿土叫了一声。

阿土扭头看了他一眼,便放弃了和那血人的对峙,跑了过来,不过一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回头看着那个血人,显然对这个大敌十分警惕。

血人对陆尘和阿土的举动毫无反应,他的声音正慢慢低落下去,身躯往下软了半截,似乎是跪到了地上。

陆尘皱着眉头,看了那古怪无比的血人一眼。

带着浓烈血腥气的风从这地下洞窟里吹过,带着几分呜咽呼啸,仿佛是古老岁月之前的悲鸣。

陆尘转过身,大步走向白莲,他的脚步踩过地上的那些血迹,留下了两行沾染了斑斑血迹的脚印。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白莲身边,只是当他在白莲身前蹲下身子后,一时间却有种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感觉。

这个少女身上脖颈以下,全是被血浆覆盖着,陆尘想不到为什么会这样,但是看白莲的神色,虽有几分痛苦之意,但精气神上却还是过得去。

陆尘低声叫了白莲两声,白莲毫无反应,似乎听不到他的呼唤。

陆尘犹豫了一下,便伸出手在白莲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白莲果然有了反应,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但不知为何,她的双眼仍然没有睁开,反而是眼皮跳动了几下,嘴唇抿紧颤抖,但仍然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张口说话。

陆尘心头一跳,白莲这种反应有好有坏,好的是她似乎仍有意识,对外界的刺激有所反应;但是很糟糕的是,她好像被什么诡异的手法禁锢住了,眼不能睁,口不能言。

阿土跟着陆尘走了过来,它明显对周围这个血食秘法阵势没有好感,左看右看,目露凶光,就算是抬头看向白莲时,阿土眼中也没有什么好眼色,看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它大概很愿意上去对这个少女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咬上一口,同时口中低吼声不时会吼上一声。

陆尘也没理会阿土,沉吟片刻后,便无视白莲身上的那层血浆,直接伸手抱住了她,一声低响,便将她直接抱了起来。

只是当他的双手接触到白莲的身躯后,忽然间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那层血浆太过引人注目,甚至将陆尘的目光都骗了过去,或者可以说是没注意到白莲身上的其他地方,直到这个时候他将她抱起,才发现白莲身上竟没有任何衣物。

这个少女竟是赤身裸体坐在这诡异的阵势里。

陆尘脸色阴沉了几分,也没太多犹豫,直接伸手到怀中,片刻后微光一闪,手里便已多了一件披风,然后手一抖,披风展开,直接就将白莲包了起来,然后再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血人在黑火的焚烧下,已经完全扑倒在了地上的血泊中,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生气了。

陆尘看了一眼怀中的白莲,只见她仍是双眼紧闭,似乎仍然还被困在那种莫名神秘的禁制中,他不敢再犹豫,便大步向外走去。

一路走到了这座大房子的门口,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心中突然一动,却是想到了刚才自己似乎有些忽略的一个地方。

白莲她好像是被禁制住了,那么刚才……那片薄雾中的模糊不清的古怪歌声,又是谁在吟唱的呢?第六百零一章 顾忌陆尘停在原地,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抱在怀中的白莲,此刻的她身子被那件披风包裹着,掩盖了那一身鲜红的血浆,倒是不再显得那么诡异凄厉了。

或许是因为靠在了陆尘的怀抱里有些温暖之意,白莲此刻脸上的神色平缓了下来,原有的痛苦之色减轻了不少,眉头也舒展开来,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安全了,脱离了苦海和危险。

只是她的一双眼睛直到现在都仍然没有睁开,似乎还是有某种禁制始终禁锢着她,陆尘心中微动,抱着她身子的双手微微收紧,小心翼翼地往她体内用灵力试探地探查了一下。

几乎是在他灵力才刚刚进入白莲体内经络的那一刻,突然之间,陆尘便感觉到一股狂暴无比的灵力似乎像是疯狂的野兽般狂奔而过,将他的灵力瞬间碾碎,而在那同时,陆尘清晰地感觉到这种源自白莲体内深处的狂暴灵力同时也在撕扯着白莲自身的经络,而且到处可见碎裂伤痕。

如果这样下去的话,不用旁人动手,只要白莲再拖上一段时间,她自己也就全身经络破碎,必死无疑了。

陆尘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白莲外表看着似乎没什么伤势,但体内经络竟然糜烂如此,在她这段失踪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尘不敢再耽搁,当务之急当然是离开这里,先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救治白莲。

当他一步跨出门槛后,向前方街道上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些刚刚出现的怪异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又消散了去。

莫非,这里发生的古怪就是和刚才那个诡异的血人有关?陆尘犹豫了一下,有点想回去再查看一下那个血人到底有什么古怪,但就在此时,白莲口中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声,面上再一次露出了痛苦神色,同时嘴角边缓缓流淌出一道鲜血下来。

陆尘吃了一惊,知道白莲体内的伤势已然严重无比,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只得咬咬牙,立刻向这地下洞窟的出口那边奔去。

在跑出几步后,陆尘忽然发觉阿土居然没有跟着自己,似乎还留在刚才那大屋中没出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回头对着那屋子大喊了一声:阿土,走!那大屋的后院地方,一片血腥气裹挟的惨烈场地里,阿土确实还留在这里。

它没有跟着陆尘离开这里,大概是因为在它准备走的时候,用鼻子在空气中闻闻嗅嗅着,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却是一路慢慢地走到了刚才那个已经倒地不起,被黑火烧得奄奄一息却仍然被血泊淹没,看不清模样的血人附近。

它并没有踩入那片血泊中,而是隔了约莫五六尺地之远站在那里,一双狗眼中似乎有些疑惑,凝视着那个血人,盯着看了好久。

直到屋子外头,突然传来了陆尘的一声呼喊,阿土一个激灵,似乎这才醒悟过来,口中呜呜叫了两声,便转过身向外走去。

只是当它快要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突然在这已经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在那片血腥气与可怖的血迹里,猛地传来了一阵低沉、模糊,却又似乎遥远的歌声。

月牙弯……照见合欢。

红色……为……咿呀,流年似水,白头慌……朝……这歌声断断续续,吐字不清,中间常有断字漏句,普通人都听不明白,更不用说一只黑狗了。

阿土看起来越发地有些困惑了,它回头向那血人望去,只是那血人扑倒在地,并没有起来,也没有动弹,全身被鲜血所覆盖一动不动,也看不出这个怪物是不是在歌唱。

阿土又向左右和天空上下张望了一眼,只见周围一片血迹,却没有半点人影,就连传说中这种惨烈情景各种装神弄鬼的鬼影都没一个。

情形看起来有些诡异。

阿土向后退了一步,感觉似乎有些毛骨悚然,略有些害怕的意思,忽地汪汪大叫了一声,似乎在为自己壮胆,然后猛地转身,一溜烟快步地冲出了这个院子。

一阵冷风吹过,这个被鲜血覆盖的院子终于陷入了完全的寂静,带着几分凄凉,血腥气还是在弥漫着,地上的那个血人身上,鲜血流淌着,黑火燃烧了许久终于熄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那片血泊里的残躯,似乎忽然有某个地方,好像手指一样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陆尘快要跑到地下洞窟出口通道的时候,便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调他十分熟悉,毕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狗。

他头也没回,双手搂抱着白莲往前快步走着,同时口中说道:刚才那地方你赖着不走做什么,古里古怪的,还说不定有危险,下次记得跟紧我。

阿土汪的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陆尘,又看了看他手中正抱着的白莲,然后迈开脚步,很快就跑到了他们前头去了。

当陆尘抱着白莲从那地道出口冲出来时,以刘庭为首的一众浮云司守卫都靠了过来,然而当他们看清陆尘的模样以及他此刻抱在怀中的那个人,虽然有披风掩盖但白莲的脸还是露在外面的,顿时一个个目瞪口呆。

有几个人甚至失声喊了出来:这、这是怎么回事?之前陆尘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人一狗,绝对没有第二个人。

至于白莲……这位大小姐虽然并不是当红的人物,但身份、地位同样也是非同小可,这突然生死不知地被陆尘从地下抱了出来,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糟了。

别的不说,被白莲不知怎么搞的摸进地下洞窟就是他们全体的失职,而眼下这位看起来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被裹着的披风下面还时不时地滴下几滴鲜血,众守卫看着,头皮都是一阵阵发麻,嘴里也是发苦。

刘庭呆若木鸡,被身边反应快的一个手下推了一把后,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连忙跑过来对陆尘急道:公子,这、这、这是怎么回事?陆尘此刻哪有心情对他解释,但也知道刘庭此刻的困境与担心,当下立刻果断地道:我在下面发现白莲重伤,这应该不是你们的错,我现在先带她回去疗伤,回头我自己跟师父还有你们血莺堂主解释去。

刘庭心中顿时一宽,脸上神色也松缓下来,当下连忙挥手对后面人道:快让开,快让开!公子说的话没听到么,救人要紧。

只是如果陆尘刚才若没将责任揽在身上,怕是刘庭一时都不敢放白莲走的。

陆尘对他点点头,立刻飞掠而去,一路直奔昆仑殿。

只是在他遥遥望见昆仑殿那巍峨飞檐的时候,他突然心中猛地掠过一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地一下停住了脚步。

白莲体内的伤势古怪又严重无比,如果将她送给天澜真君疗伤的话,他会不会……趁着这个难得机会,直接就将她杀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大好机会,就算别人怀疑,大概也只能怀疑到陆尘自己身上吧……陆尘皱起了眉头,有些犹豫起来。

第六百零二章 蛇吞象陆尘有些为难,往日他和白莲的关系只能说是一般,虽然相识许久,但绝算不上亲密,但是他并不希望白莲会落得个莫名其妙死去的下场。

否则的话,他又何必去地下洞窟那里,将她巴巴地救出来?只是眼下却是一个十分为难的选择,白莲外表看着没什么大碍,但身躯里灵力狂暴大异平常,很有可能随时失控,将这个美貌出尘、天资万里挑一的少女炸得魂飞魄散。

但是,会不会天澜真君也看着她的天资如此的好,心里有其他的想法呢?毕竟,她在名分上始终还是白晨真君的关门弟子。

那一刻时间不长,白莲也耽误不起,但在陆尘心里却好像突然被两难选择煎熬了一段漫长的时候,但到了最后,他终究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背黑锅了,要背就背吧……他不再犹豫,迈步向昆仑殿上飞掠而去,阿土跟在他的身后跑着,忽然眼睛一亮,却是看到在昆仑殿外的大柱下,那只青牛正趴在那儿,似乎懒洋洋地正晒着太阳打瞌睡。

阿土有些兴奋地叫了一声,加快脚步往青牛那边跑去了。

它当然和陆尘不一样,半点也没有为白莲伤势担心的意思,大概在这只黑狗的心目中,就算白莲死了,它也不会多难过一点吧。

如果白莲此刻清醒过来看到这一幕的话,大概也是要气得半死的,早前在山下洗马桥那边她也曾搞来过不少妖兽肉块喂给这只黑狗吃,看来都是白喂了。

青牛很快感觉到了,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便看到黑狗阿土跑到自己身边,摇摇尾巴低声吼叫显得十分高兴,青牛现在对阿土态度也已经好了很多,尾巴甩了甩,口中哞的叫了一声,不知算不算是打招呼。

不过当它转眼看向陆尘时,特别是看到陆尘怀中抱着奄奄一息不省人事的白莲,青牛似乎怔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陆尘走到大殿外,往里面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天澜真君在那大殿上,皱了皱眉之后,对青牛道:死光头呢,我这里要让他救人,很急。

青牛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大殿中,然后一路向后堂方向走去。

陆尘看了它背影一眼,思索片刻后,便抱着白莲走进大殿,然后找了一处背风安静的地方,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旁边很安静,阿土好像留在了外头,似乎自从上一次来到这里吃亏之后,阿土就不喜欢再进入这座殿堂了。

那只狗很聪明。

陆尘用手握住白莲的手掌,定了定心神,然后再次小心地将灵力度入白莲的体内,开始查看她的伤势。

白莲体内的那股狂暴灵力依然凶猛无比,但有了前车之鉴的陆尘这一次非常小心地缩在她体内经络的某个角落,所以多坚持了一会,趁着这个机会,他仔细感觉了一番白莲体内的情况。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这个少女体内这股突然多出来的狂暴灵力,威力异常强大,所过之处凶猛狂暴,甚至连白莲的经络都有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这还是陆尘修行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如此古怪的现象,以往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事,因为这个看起来……那股灵力似乎竟有几分不像是白莲自己的灵力。

以她的道行境界,体内却含有如此强大的灵力,看起来似乎正好和一句古话很像是,那就是蛇吞象!陆尘并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白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她体内经络的伤势来看,她应该撑不了太久了。

陆尘迅速地在心里思索了一阵,想过所有自己有可能去救她的法子,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他似乎还真的好像有一种可能能够去救她。

那就是用黑火注入白莲的经络,当然了,白莲体内的那股灵力异常狂暴强大,并不适合正面抗衡,所以陆尘会从侧面试着一点点去灼烧、减缓这股灵力,只要时间够久的话,他或许能够慢慢磨平这股灵力,至少也会让它不再如此狂暴。

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白莲体内的经络基本就是彻底废了,被那股狂暴灵力肆虐一回,再被黑火用作战场灼烧一次,哪怕是五柱的天才,也要彻底变作废人。

废人与死人,哪种下场更好?或许也没什么区别?陆尘不知道,此刻也没法去问白莲的意思。

好在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因为很快这大殿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人和一只牛的脚步声,一起走了过来。

看来天澜真君今天是在昆仑殿后头休息着,被青牛给请了过来。

不过大概也只有青牛能如此直接和毫无顾忌吧,普通的门人,在天澜真君休息时,从来不敢打扰的。

宽袍大袖的天澜真君大步走了过来,目光炯炯,也没对陆尘废话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往地上躺着的白莲身上扫过。

随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走了过来,在白莲身边蹲了下来,先是用手握住白莲的下颌,左右轻轻摇动看了几眼,沉吟片刻后,又拉起了披风。

陆尘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天澜真君的披风拉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显然已经看到了披风下的情况。

天澜真君默然片刻,随后缓缓将披风重新盖在了少女的身上,沉声道:怎么回事?陆尘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将这件事的前后说了一遍,包括他发现的在白莲体内那古怪又无比凶险的异象。

天澜真君脸色微沉,忽地伸出一只手掌,却不是如陆尘那样去握住白莲的手掌指尖,而是直接按在了白莲的额头上。

在那一个瞬间,陆尘似乎听到了空气中突然紧张起来、隐隐有电流迸裂刺耳的撕裂声,但一切仍是安静的,只是突然有一种莫名的风从天澜真君的身边吹了过去,将他宽大的衣袍掠起了一角。

他脚下的一块青砖啪的一声裂开,化为粉末。

天澜真君神色不变,手掌按在白莲额头,面上看去有些冷淡,过了片刻后,他低低说了一声道:蛇吞象……说了这三个字后,他面上忽然掠过一丝杀气。

那杀意是如此的明显,陆尘几乎是瞬间感觉到了,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死光头他根本就没有隐藏的意思,就那么赤裸裸地表露了出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天澜真君突然转向他问了一句话:白莲她会‘血食秘法’吗?第六百零三章 徒不类师天澜真君看着陆尘的眼神中并没有很强烈的敌意,那股森冷的杀气并不是针对他的,关于这一点,陆尘能够感觉得到。

同时,他也明白天澜真君为何会有如此的情绪。

血食秘法并不是一个很正大光明的道法神通,它的来源神秘,究竟成型于什么时候如今已不可考,但基本上被认为与魔教以及南疆荒原上的蛮人部族古老的巫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甚至在很长时间里,人族正道修真界中都有人怀疑,这门阴损邪恶的法术也许就是这两种恶法杂交的恶果。

天澜真君乃是当今天下正道领袖,更隐隐有天下第一人的威望,对这种和魔教有关的法术当然没有好感。

陆尘对此心知肚明,也知道自己如果此刻顺其自然,未尝不是更好的选择,或许他本来就会如此做吧,毕竟有了这么多年的磨砺,沉默与忍耐早已成为了他的习惯。

只是到了最后,不知为何,他却还是开了口,说道:她会血食秘法,不过,他顿了顿,然后平静地说道:我在魔教十年,几乎从未见过有人施展这门邪术,想来应该是和南疆荒原上的蛮人巫术关系更大一些的。

天澜真君双眼微微眯了一下,看着陆尘的眼神似乎有些变化,但陆尘迎着他的目光并没有躲避的意思。

过了片刻后,天澜真君忽然冷笑道:那你的意思,莫非她竟是个南疆蛮人?不是。

陆尘立刻摇头,道,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修习到这门邪术的,但肯定不是蛮人。

天澜真君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白莲,道:地下洞窟那边,居然还会出现那等怪物,看来是需要去看看了。

说着看了陆尘一眼,淡淡地道:回头你陪我走一趟。

好!陆尘答应道。

天澜真君双手收在宽大的袖袍中,来回踱步走了一会,忽然开口问道:她身上这种伤势,虽然诡异凶险,但我应该能救。

陆尘心头一跳,却并无喜悦之色,反而是心往下一沉,面上仍是平静如常,只是点了点头。

果然,天澜真君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带了一丝微笑,问道: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救她呢?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道:是你要我去找她回来的,我做到了。

至于要不要救她,我做不了主,看你自己的意思吧。

天澜真君凝视他片刻,随后点了点头,道:好,那就不救了吧,省得麻烦。

说罢,他袖袍挥动,却是转过身去,就这样一路走进了后堂,中间再没有回头一次。

……陆尘默默地看着天澜真君离开的背影,一时间也是沉默无语,当那个伟岸的身影从这座大殿中消失以后,他才低头向地上的白莲看了一眼。

披风还盖在她的身上,虽然掩盖了她本来美好但如今因为鲜血覆盖而显得凄厉的身子,但那些血滴还是缓缓地流淌了一些出来,染红了周围的青砖。

白莲她依然昏迷着,至少看上去她的双眼紧闭,直到现在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陆尘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眼神里有异常复杂的神色,过了一会后,他俯下身子,再一次将这个少女的身子抱了起来。

也许是紧贴在他的胸口,白莲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温暖,她的身子动了动,向他贴紧了些。

然后,陆尘听到了她口中似乎无意识地咕哝了几句,声音十分模糊,听不太清楚。

陆尘仔细聆听,但结果白莲又没有继续说话了,他等了一会,只得抱着她走出了这座昆仑大殿。

阿土还在门外等着,看到他出来很快就跑了过来,陆尘略作思索,便迈步向前走去。

阿土的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被他抱着的白莲,似乎并不太理解陆尘的做法,但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陆尘抱着白莲一路快步走到了苏青珺原来所住的那间屋子外,推门进去将白莲放在床上,然后让阿土呆在门口,在关门前对阿土说道:别让其他人进来。

阿土汪地叫了一声,便趴在门口,陆尘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有些没有生气,不过那股从白莲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血腥气,倒是让这里又多了些另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至少不那么死板了。

陆尘走到床沿边上,默默地看着白莲,过了一会后,他忽然说道:你身上这么多血,弄脏了她的床,怕是她回来以后,就不会再用这张床了。

白莲沉默不语,好像在昏迷中听不到他的话语声,又或是就算听到了,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陆尘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紧皱着眉头,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然后犹豫了片刻后,用手抓住了白莲的一只柔软的手掌,紧紧握在手中。

你说,我到底要不要冒险救你呢?陆尘对白莲问道,看他的神情,似乎白莲会给他一个答案似的。

……哞……青牛低鸣了一声,嘴巴里咬着也不知哪里搞来的灵药,不紧不慢地嚼着。

在它身边不远处,天澜真君走了过来,看了它一眼后,淡淡地道:我没救她。

青牛毫无反应。

天澜真君也不再说话,他只是背负双手,仰首望天,看着天空里那片血海异象,过了一会后,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道:蛇吞象?小小年纪,她还真是好大的野心啊!这一次青牛嘴巴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天澜真君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管闲事了,我那位师兄的传承断了也就断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再说了,她不是还有两位师兄在昆仑山上么,虽然并没有传承风雪经,至少名分是有的。

顿了一下后,他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满,道:倒是陆尘,他应该知道我的心意,为何不直接就在洞窟里将这个女子给杀了,带个尸首回来?青牛打了个响鼻,哞地一声,转过了身子,似乎有些嫌弃。

天澜真君默然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你和师父他老人家总是觉得我杀性太大了,陆尘他跟我不一样,或许……或许也有他的好处吧。

他似乎有些意兴索然,摇摇头转身走去,只是才走出几步,忽然间他若有所觉,却是再度抬头望天。

一道光辉明亮的天光,从天空洒落下来,片刻之间,只见漫天血海阴云尽数散去,天空重现光明,那可怕阴沉的异象迅速地消失了,天地重新恢复了晴朗。

天澜真君咧嘴一笑,自言自语道:快了,快了,就只剩最后一次了。

第六百零四章 模糊的记忆记忆中始终还是有些混乱,那一段突然感知到的空白还是缠绕在陆尘心里,让他心中有些惊惧不安。

其实如果是完全的空白,就像是一个晚上的熟睡,浑然不知那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屋外发生了什么,当然,并没有什么好心烦的。

但陆尘此刻的心里,却总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阴影在心头晃来晃去,他极力去回想那段空白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总是想不起来,偏偏又有一二跳跃断裂的影响,总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

他不知道那些莫名而诡异、或者说一切都是模糊的片段到底有什么意义,或许其实所有都是自己的幻觉和多想,可是在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挥之不去。

令他毛骨悚然,令他冷汗淋淋,令他在往事中不停追索,每每无功而返又始终不能放弃。

那个凄厉而带着惊讶、愤怒的怒吼声,似乎始终回响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声音来历莫测,也许在他一生中根本从来就没听过这句话啊,但又好像铭刻在心里最深处,从来不曾远离。

那句话就像是一把刀子,冷冷照亮着他心灵黑暗的最深处。

那个声音喊道:你竟然连她都杀…………嗯……一声低沉的呻吟声,隐含着一丝痛苦,回响在陆尘的耳边。

陆尘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然后从臆想与无休无止困惑的回忆中惊醒过来。

他摇了摇头,对那段几乎完全是空白的模糊记忆有种无奈的感觉。

他的手还握着白莲的手掌,大概是因为他数次的摩挲和搬运,此刻白莲身上的血腥气已经减弱了不少,包括那些原本滴落流淌的鲜血也逐渐干涸,不再肆意流动。

与此相应的是陆尘的那件披风,现在看上去基本已经完全染红了。

陆尘定了定神,回想起自己刚才的那种可怕的猜测,不知为何,他居然打了个寒颤。

对他这样心志刚硬的男人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只是当他再看向白莲时,他端详着白莲那张脸庞,沉默地凝视着。

过了好一会后,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好像还真有点像啊。

说着,他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他只是看上去像是下了决心,不再犹豫,抓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握紧,然后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十分的安静,直到忽然有呼呼的低沉的呼啸声,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响起,然后有风从某个角落吹了过来,将白莲身上的披风吹起一角。

坐在少女身边的那个男人,脸色平静,双眼紧闭,仿佛正聚精会神地思索着什么,而在他身上,突然之间的微光泛起,然后黑暗升腾而起,化作一片黑暗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一切就在你自己的命好不好了吧……这句话听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又让人觉得格外的不负责任,也许白莲此刻清醒的话,大约会气得七窍生烟,然后把陆尘大骂一顿吧。

黑火燃烧着,在陆尘的身躯上移动流转,然后逐渐汇聚到他的右手臂上,开始向白莲的那只柔软的手靠近。

屋外,原本趴在地上有些懒洋洋的黑狗阿土,忽然间若有所觉,回头往房门紧闭的房间里看了一眼,它的一双狗眼中同样有微弱的黑暗火焰一闪而过,但过了一会后,它又把头埋在了自己的一双前腿中间,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

人呐,有时候就是这么蠢,总要给自己找麻烦吧?……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阿土趴在门外石阶上呼呼大睡,已经带着几分寒意的夜风吹过,拂动了阿土身上黑色光亮的毛发。

它对这点寒冷似乎完全不在乎,丝毫也没能打扰它的美梦,不过当在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后,前一刻还在睡梦中的阿土两只耳朵猛然竖起,紧接着双眼睁开,两道森冷幽绿的光芒在这黑暗夜色中陡然出现。

那脚步顿时停止,但已然来不及,阿土整个人像是一个绷紧的弹簧般瞬间跃起,在黑暗夜色中犹如一道深邃黑暗的弓箭,刹那间飞了过去,伴随着可怕的咆哮声,一下子将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扑倒在地,然后雪白的獠牙已放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眼看着下一刻就要将那人的脖子咬断了。

喂喂喂……停下,是我,老马,是我!那个被扑倒的人拼命挣扎起来,但随即又强忍住,因为自己的脖子上正被一排可怕的牙齿含着,他的皮肤有些刺痛,似乎下一刻就可能破皮流血……阿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过了片刻后,它眼中的幽绿光芒渐渐退去,然后张开嘴巴,向后退了两步,又回到了那扇门前的石阶上,趴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从头到尾,这只狗好像都没有表露出什么咬错人的愧疚和不好意思之类的情绪,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马从地上坐了起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粗短的脖子,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声,然后对不远处的阿土没好气地道:蠢狗啊你是,差点就把我咬死了你知道不?阿土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看起来像是表达了一点很勉强的歉意,老马被这只狗气得半死,嘴里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这只狗背后还有个陆尘呢。

他向左右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房门那里,道:陆尘在里面?阿土没反应。

老马便想走上前去敲门,但阿土猛地站了起来,却是拦住了他,盯着他不让他上台阶。

老马怔了一下,皱眉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居然不让人打扰他?我这里有点急事要跟他说啊。

阿土甩了甩尾巴,一声不吭,看起来一副坚强卫士的形象,老马有些无奈,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好好的我也变蠢了吗,还跟这只狗讲道理……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只听阿土身后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却是被人从里面打开,随后,陆尘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气,随着他走出来的步伐飘了过来,老马心中一喜,连忙迎了上去,道:你可出来了,是听到我的话了么?我跟你说啊……陆尘面上似有几分倦色,轻轻挥手拦住了老马,沉默片刻后,他却忽然带了几分坚定之色,对老马道:我要离开一趟。

老马愕然,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道:去哪里?去荒谷。

陆尘说道,我要去那边走一趟。

第六百零五章 破碎的印记去荒谷?老马吃了一惊,迟疑了一会才说道,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想去那地方?陆尘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然后带着几分疲倦地说道:不为什么,就是想过去看看。

得了吧。

老马对他的这个借口嗤之以鼻,毫不客气地便反驳道,这山上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你这句话的,到底是什么原因?说完,老马似乎也感觉自己的口气有些冲动,便平缓了一些语调,叹了口气,对陆尘说道: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仙城这里是什么形势,就算是我想溜走都被拦了下来,更不用说你了?是啊,天澜真君如今唯一的亲传弟子,这片宏大基业的内定接班人,整座天龙山上整个真仙盟里,万众瞩目的人物,陆尘随便走到哪儿,只怕明里暗里都会有人关注,更别说要离开仙城去荒谷那么偏僻的地方了。

就算他真的去了荒谷,那么到时候那座山谷中的人肯定不会只有他一个,一定会有其他许多人想要搞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如此紧张的时刻突然到了那座山谷中?而且荒谷本身又曾经发生过那件事情,就更加会引人深思了。

而且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位天澜真君站在那儿,他会同意陆尘离开吗?陆尘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乱得像是一锅粥,这是他许多年来都没有过的心烦意乱的情形,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和混乱。

只是在他脑海里,那些看不清楚、模模糊糊却又隐隐让人惊心动魄的画面片段,实在让他无法安心下来。

那段失去的空白记忆中,好像真的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

阿土靠在陆尘的脚边趴着,一声不吭地陪伴着他,老马则是看了他半晌后,终于感觉到这一次陆尘的反应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开始有些担心起来,走到陆尘的身边,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说吗?陆尘沉默地坐了一会,然后抬头看着老马的眼睛,笑了一下,道:其实就是心里也烦了,想出去散散心,不过你这么过来跟我打岔说说话,倒是心情好了不少了。

老马深深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后点点头,道:那就好。

……对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了有急事。

陆尘对老马问道。

哦,是啊。

老马像是重新记起了自己的使命,而把刚才的追问全部都忘在了脑后,道,血莺堂主让人传话过来,叫你马上去‘凶宅’一趟,她在那儿等你。

陆尘一怔,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愕然道:她怎么又去那儿了?所谓凶宅,实际上就是前些日子出事的陈壑的那座屋子。

当日事发之后,虽然浮云司这边动作极快,迅速封锁了场地,尤其是凶杀案发生的那间卧房,但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就有了一些消息和传言悄悄流传了出来,在真仙盟中暗地里传送着。

其实流言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就是那里面发生的凶案场景异常恐怖可怕,几乎不似正常人可以做得出来的,当然了,会杀戮妇孺的肯定也不是正常人。

只不过在那之后,隔了一段时间后,真仙盟里突然又冒出了另一种很奇怪的传言,说是那座房屋虽然之前看起来好好的,但实际上在很早以前,曾经发生过另外一起凶案,很不吉利,却是没想到多年以后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没在意这种忌讳,将这座屋子给了陈壑他们一家人居住。

这一来二去的,倒是有不少人直接将那座屋子称作凶宅了,只是这流言之中意有所指,却是矛头隐隐对着浮云司这里的人。

陆尘当然也听说过这个传言,不过一直没在意就是了,此刻听老马这么一说,眉头就皱了起来。

而老马的脸色却是显得有几分凝重,居然还先向周围看了看,然后才压低了声音,对陆尘说道:在那屋里一处隐秘所在,有人发现了一点东西。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东西?老马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只道: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薛堂主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好像是和魔教有些干系。

陆尘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那片屋子原先是给陈壑一家子住的,而陈壑的身份本来就敏感,是从魔教那里投靠而来。

若是在那屋中发现了和魔教有关系的物件,这里面便有太多的可能了。

真投靠,还是另有所图?真凭实据,还有有人栽赃嫁祸?陆尘只觉得自己眼前似乎又是一片迷乱,让人看不真切,似乎从回忆起那个模糊片段后,自己的脑子里就总是有些懵懂不清。

他叹了口气,对老马点点头,道:那我们过去一趟。

老马应了一声。

陆尘站起身后迟疑了一下,回头向那屋里看了一眼,随后伸手将那房门关上,然后对阿土交代道:你还是在这里呆着,不要让其他人进去,知道么?阿土汪汪叫了两声,看起来却似乎有些不太满意,陆尘摸了摸它的头,安慰地说道:帮个忙,我和老马过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

大概是很快回来这几个字让阿土有些安心,它安静了下来,然后趴在了地上。

陆尘笑了笑,对老马招招手,便向前方走去。

外面的路还被黑暗的夜色笼罩着,不过举目眺望远方的时候,陆尘忽然发现遥远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丝光亮微微透了出来。

他脚步不停,目光凝视远方,有那么一刻,他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这么多年了,距离荒谷之战已经这么久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的事情、痛苦、顺境逆境,他的脑海中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有关于那段空白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会突然就想了起来?虽然还是模糊不清,但他心里隐约觉得那并不是幻觉,那一定是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自己记不起来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某种力量在他脑海中沉默地封闭了那段记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个封印被突然打破了。

那么这个打破的举动,又是因为什么呢?是什么力量突然打破了他脑海中记忆里的那段诡异的封印?第六百零六章 杂念那座如今在天龙山上已经开始逐渐出名的凶宅,位置本来就在浮云司地盘这一边,所以陆尘和老马走过去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只不过就算陆尘素来是心志坚毅刚硬的男子,但也没有喜欢血腥场面的变态爱好,所以在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他就再没有来过这附近了。

那间卧房里的情景就算是回忆起来,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走到凶宅外的时候,陆尘看到了周围那些浮云司的人守卫在房子四周,人数上比凶案发生当晚当然要少了许多,但足以阻拦有些其他心思的人进入这里。

这个时候,天空还是昏暗,远方的微光略微亮了一些,但黎明前的黑暗好像还是死死地压制着光明,让人心中有股压抑的感觉。

看到陆尘和老马走了过来,站在大门口的守卫连忙迎了上来,而且看起来他们显然已经得到了吩咐,直接就把陆尘和老马让了进去,并还说明了一句薛堂主等人正在凶案现场那边等待陆公子的到来。

陆尘点了点头,和老马一起走了进去。

进了凶宅大门,便明显地能感觉到有一股清冷之意,虽然看起来这里的房屋、楼阁都和前些日子一样,并没有任何变化,但就是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甚至带点阴森的感觉。

老马忍不住皱了皱眉,对陆尘低声说道:这座房子是不是真的有些古怪,进来就让人觉得些许的不舒服。

陆尘看了他一眼,道:会不会是你自己心里多想了?老马唔了一声,道:那也说不定……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这里当然是不会再住人了,就算是陈壑,这些日子也另外找了地方给他安置,也免得他触景伤情,又多生事端。

至于凶宅这里,自然是早就被浮云司的人细细搜查过,包括今天叫陆尘过来,也是因为似乎血莺他们突然有了新的发现。

只是就像时光总会流逝,记忆总无法抓住,这里的血迹再触目惊心,再多再惨也会干涸。

空气中那股浓烈骇人的血腥气已经大部分散去了,只剩下残留的一点点气息,还让人想起那惨不忍睹的景象。

陆尘的心里莫名地有一阵烦躁,但脸上还是忍住了,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出来。

很快,他们二人就走到了那个后院中,然后就看到了血莺正负手站在院子中央,静静地抬头仰望着天空。

在这个黎明前的夜色里,这个美丽的女子看起来略有几分清减,虽然并不减少她的娇媚清丽,却让人觉得她在这一刻隐约竟有些惹人心疼。

也许这一个晚上,她都在这里度过?陆尘和老马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血莺回头看来,目光在陆尘和老马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略微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客气中隐约带着一点疏离。

陆尘问道:薛堂主,听说这里又发现了什么?血莺嗯了一声,道:是,而且发现的那东西他们怀疑和魔教有关,因为你对魔教十分熟悉,就想让你过来看看。

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不好意思。

陆尘看不出血莺的歉意到底是真是假,但既然人家这样说了,他也只能回应道:无妨的,还是这里的事要紧。

那我们去看看?血莺点点头,伸手示意一下,便带头往那间卧房走去。

陆尘看向那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脚步并没有迟疑停顿,也跟了上去。

老马倒是站在原地有些犹豫,不过最后叹了口气,也是跟着他们两个人走进了那间卧房。

卧房里有烛火、灯光,并不像凶案发生的那晚一样黑暗,照亮了这屋中大部分的地方。

陆尘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依稀能看出这里原来的格局布置,正是一个平常但温馨的住家房间。

但,现在当然一切都不同了,那些家具大多倒在地上,就算没坏,也沾染了血迹,就连地板上也随处可见那些暗红色的斑痕,大块大块的,污秽肮脏。

曾经躺在这里的尸体早已不见了,陆尘心中忽然想到一个词叫做入土为安,可惜他自己的理智却告诉他,只怕那些可怜的妇孺到现在也未必能得到安宁。

这件事情太大,影响太坏,浮云司是一定要查出个底朝天来,才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确切地说,是让血莺对天澜真君有一个交代。

死去的那些人的尸首,也许还被浮云司保存着,存放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至于那些死人的心愿,甚至活人陈壑这样的心愿,大家可以安慰体恤,但不会有人理会。

血莺走到屋子深处,跨过了地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在那张已经倾斜歪倒的大床边站住了,然后向陆尘招了招手。

陆尘走了过去,血莺对他指了一下那床板,低声道:昨晚才发现的,在那背面。

陆尘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浮云司底下这些人都是常年见惯生死凶杀的,做事也从来细密,在这场凶案发生后,这座凶宅的里里外外肯定都被挖地三尺般地搜查过,无论是再隐秘的角落、隐藏再好的密室,也都会被这些人搜出来,绝无幸免。

所以在来之前,陆尘心里还有些奇怪为何居然会有漏网之鱼的秘密到今天才被发现,并叫他过去,但现在这里一看,他就知道了。

这里床板下的地板肯定是被人仔细看过了,但应该是人的心理而言,床板的背面却是被漏过了,看起来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个小套路,却能瞒过那些老手。

能有这种布置的,当是不可小觑的人物。

老马在一旁拿着灯火走了过来,在灯光里,陆尘抓住床板手上用力,便将整张床板翻了过来。

在翻转的同时,他的手上居然略感吃力,这床板的重量居然颇为沉重,显示这木板是十分厚重的良材。

转眼间,木板翻转,灯火落在那木板背后,照亮了所有,在他们面前显示出了一个圆形的图案。

一个浑圆的大圈,中间有一棵笔直大树连接上下,中间枝桠分叉,一枝一层,每一层都有雕刻不同图案,或有飞禽走兽,或有修罗恶鬼,有人有仙有精怪,其余空位中同样也雕刻了不少东西,看起来十分古怪。

屋子里十分安静,血莺看着陆尘蹲下身子,仔细地端详着这幅图案,她等了好一会后,沉声对陆尘问道:这幅图案,可是与魔教有关?陆尘慢慢站了起来,随后转头看着血莺,沉默片刻后,目光深沉,缓缓说道:先把陈壑扣下吧。

第六百零七章 神树图为什么?血莺站立不动,神色间有些不太好看,但并没有发怒的意思,甚至连声调都显得有些低沉,只是很平静地说道,不管怎么说,在让我动手之前,你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这是魔教的‘神树图’,想必你们也不算陌生。

陆尘指着那副床板背面的图案说道,过往在与魔教争斗中,应该也会看到一些类似的图画,这是因为在魔教神话传说体系中,这种神树图其实有高低数个阶层的分别,普通教众所画的是最低阶的神树图,而高阶的神树图只有魔教高层才明白其中的含义。

陆尘的手指缓缓掠过那些神树上的枝桠,声音平缓但有力地说道:通常我们看到的那种魔教印记,就是最低阶的神树图,里面仅有顶天立地的神树;而这幅神树图则有三界融合众生各在位阶的含义,在魔教中是极高阶的秘密。

他顿了一下,然后又道:差不多刚好是陈壑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明白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画这个?这里是真仙盟总堂啊,那厮脑子坏掉了不成?这一次忍不住开口问话的却不是沉默不语的血莺,而是站在一旁的老马,看他的脸上一脸错愕,显然对此很是想不通。

血莺闻言,也是向陆尘看来,显然对此也有几分疑惑。

陆尘从地上站了起来,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有几分犹豫,但最后还是点点头,道:是这样的,魔教中的一些人……不少人吧,他们对魔教那种歪门邪道的传说信仰,其实是异常坚定的。

陈壑他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血莺的面容看上去有些冷峻,道:那他为何又背叛魔教,投靠我们?陆尘摇了摇头,道:不,他并未背弃魔教的信仰,从头到尾都是魔教那些妖人中了我们的反间计,鬼长老那边下令要杀戮他的家人,所以陈壑不得不反。

他背叛的是鬼长老,并非魔教的信仰,所以大概他到了我们这里以后,心底仍旧惶惶不安,这才悄悄刻下这样一幅神树图,日夜相伴的时候,他才能够睡着吧。

饶是血莺和老马这两个平日里不算太亲近熟悉的人,此刻都是忍不住带着惊讶之色对视了一眼,过了一会后,血莺忽然冷笑了一声,道:看起来,你对魔教上下还真是无所不知了?你在他们里面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没白过了。

陆尘目光微微低垂,也不知道此刻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他并没有再就此解释什么,只是平静地说道:我说过了,这幅图十有八九是陈壑自己所制,最好先把他扣下来。

莫非薛堂主对此有所异议?此言一出,血莺的面色便难看了几分,似乎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突然,这屋里的光线陡然一暗,几处烛火都猛地摇晃了一下。

屋中三人都是一惊,一起回头望去,便只见一个庞大的身躯不知何时却是站在了那大门口,面向着这卧房里,正淡淡地看着他们。

那赫然是天澜真君。

……老马最先行礼,随后血莺与陆尘也低下头来,天澜真君缓缓走进这屋中,看他面上平和淡然,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这里隐隐漂浮的那股血腥凄厉气息的影响。

他走到陆尘身边,向地上那块木板上的神树图看了一会,然后却是看向血莺,问道:陆尘刚才说的话有没有道理?血莺欲言又止,过了片刻后,她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有理,陈壑他确实有很大的嫌疑。

不过属下以为,画这幅神树图,与杀死这一门妇孺是两件事,他应该不会……天澜真君抬起手拦住了血莺的话头,看了陆尘一眼,道:你觉得陈壑会是这件凶案的真凶?不是!陆尘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回答道,事发当晚,我和老马都曾在听雨楼那边见过他,至少按时间来看,他那时不在这里。

顿了一下后,陆尘又道:我没说他杀了自己家人,我只是觉得此人心中仍有眷念魔教之意,不可大意,最好先扣下再说。

天澜真君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对血莺道:你都听到了么?血莺目光垂低,道:是。

天澜真君道:先将陈壑拿下,细细询问。

血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天澜真君待她离开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也转身向屋外走去,只是中途中对陆尘说道:你也来,随我去地下城池走一趟。

陆尘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看来自己之前对天澜真君所说的地下城池中出现的异象,对这位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需要立刻去查看和处理。

这位光头真君似乎对那座空荡荡的地下神秘城池,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重视啊。

陆尘答应了一声,随他向门外走去,老马在一边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但随即看到陆尘在经过他身边时,微微摆手,却是不让他一起过去的意思。

老马松了口气,同时心中也多了几分好奇,不知道在那地下城池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到那两个人也离开这里,卧房中只剩下老马自己独自一人后,老马忍不住走到了那张床板边,蹲下来仔细又看了看那张神树图。

这一次,他看了良久,渐渐的眉头皱起,面上露出疑惑之色,似乎看到了哪里让他不太明白的地方,有些困惑不解。

……前往山下那个地下洞窟入口的途中,天澜真君和陆尘一路而行,确切地说,是陆尘始终落后天澜真君一个身位,走在他的侧后方上。

天澜真君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在走了一会周围没人的时候,他忽然向陆尘问了一句,道:白莲她怎样了?陆尘沉默了一下,道:我出手帮她调理了一下,但未见清醒,生死未卜,只能看她自己的运气了。

天澜真君哦了一声,走了两步,道:你近来好像是心软了。

陆尘抬头,向他高大的侧影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天澜真君也没有再就此多说什么,师徒二人看上去竟似乎有些无话可说的意思,就这样下了山。

不过在走到那条长街上时,天澜真君突然又问了一句,道:你之前说那副神树图只是极高阶的图案,那就还不是魔教中最高阶的神树图了?陆尘道:是。

天澜真君问道:那最高阶的神树图是什么样子的?陆尘犹豫了一下,随后道:是天塌地陷、三界崩溃之象,神树贯穿天地,又有魔神降世,众生匍匐,归于一统。

天澜真君的脚步一顿,忽然站住了。

第六百零八章 为人做嫁衣裳陆尘看见天澜真君停下脚步,并未回身,只是眺望远方。

他顺着天澜真君的目光望去,便看到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抹朝阳终于破晓而出,温暖的光辉映红了天边的朝霞,开始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和希望。

天亮了。

天澜真君忽然开口说道。

陆尘点点头,道:嗯,天亮了。

天澜真君凝视着那渐渐升起的朝阳,道:你相信魔教的那些话吗?不信。

陆尘说道,如果我相信那些鬼话,当年在荒谷中我就不会去做那些事了。

天澜真君缓缓点头,道:说得很对,那时候魔教妖人距离真正降神不过只有一步之遥,多亏你及时出手阻止。

所以在魔教这件事情上,天底下的人就算我谁都不信,但也一定会信你的。

陆尘向他看了一眼,天澜真君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还用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

有些话,他们心里应该都明白,但都不会说出来,到了这种层次的人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许多时候,也许信任这两个字,会比能力要更重要。

不管你出身如何、品性如何、能力手段又如何,只有信任才是最难得到的东西。

化神真君站在高高的人族巅峰上,看穿看破了多少人事浮华与风云变化,在与魔教多少年来的血腥争斗中,尔虞我诈、阴谋诡计早已如家常便饭一般,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身后刺来的兵刃的他们,才是最珍视信任的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天澜真君他才对陆尘始终另眼相看吧。

只有他始终坚信着,不管世间形势再如何变幻,也只有陆尘会始终和他站在一起,绝不会和魔教同流合污。

对了,天澜真君回身继续向前走去,同时口中带了几分随意地说道,你在魔教中呆了这么多年,听闻那些妖孽洗脑的本事很强,为何你始终都能保持清醒?陆尘跟在他的身后,沉默了片刻后,道:是你教我的。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然后哈哈大笑,笑声中似乎带着几分欣慰与欢喜。

……有你我三人在,纵横天下不过小事,放眼世间,能与我等抗衡的,一个也没有,哪怕是天澜那厮,也是不得不低头的。

一阵略带得意的话语声,在星辰殿大殿中传来,如此贸然而且胆大包天的话,当然不可能让太多的人听到,所以此刻在星辰殿里,只坐了三个人,正是如今真仙盟中威名赫赫的三大化神真君,分别是星辰殿之主古月真君,天律堂之主铁壶真君和大宰院之主广博真君。

现在正在说话的乃是广博真君,只见他神情激昂、面带期望,显然对他自己出面组织了这个暗地里针对天澜真君和浮云司派系的联盟深感得意,就差没有拍着胸脯自夸了。

相比起广博真君的骄横得意,古月真君和铁壶真君看起来都还冷静一点,其中古月真君沉吟片刻,又看了看铁壶真君,然后问道:金龙和流云两位真君那边,真的说不动了?广博真君脸上神色微一凝固,坐在旁边的铁壶真君开口替他说了下去,道:嗯,他们二人我也去私下里谈过了,金龙真君的意思是他年岁已高,时日恐怕不多,不想再牵扯进这些事情中去;流云真君则是参悟玄功妙法,闭关二十年,日前已到了紧要关头,无能分身。

古月真君缓缓点头,旁边的广博真君看着他的脸色,连忙又道:虽然如此,但这两位真君也都私下答应,到时候会约束手下,绝不参与多余事情中来。

其实,以我们三人手上的实力,对浮云司一家也是拥有压倒的优势,只要他们两家不出妖蛾子,不倒向天澜那一头,我们就是必胜局面!古月真君看起来却似乎还是有些担忧,低声道:这两人该不会首鼠两端,私下里又将这事偷偷告诉给天澜吧?广博真君皱了皱眉,向铁壶真君看了一眼,铁壶真君却是微微一笑,颇有把握地道:这一点老夫倒是可以肯定,他们是不会这么做的。

以他们二人的性子,借口或许可以随便找得难辨真假,但真要有所冲突起来,他们多半会坐山观虎斗,事后给一点蝇头小利于他们,自然也就打发了。

古月真君抚掌笑道:果然还是铁壶兄老谋深算,一切尽在掌握。

既如此,我们就干吧!铁壶微微一笑,广博真君则是十分欢喜,击掌道:正该如此,到时候我等清除那狼子野心之人,澄清宇宙,天下正道复归平安,便是万民之幸!万民之幸么……古月真君在心里默默地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有些无语,但面上并不表露出来,还是微笑为广博真君的豪言壮语鼓掌,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道:说起来,既然咱们准备行此大事,便当有个名号,既做联盟,又该当有一位主持大局的人物,发号施令,评断局势,如此才能统一指挥,成就大业吧。

此言一出,铁壶真君与广博真君都点头称是,但随后两人都没有接口说话。

古月真君皱了皱眉,做沉吟思索之态,过了片刻后对二人说道:愚以为,此盟可叫‘破天’,至于主事领袖之责么,在下愿为副手,前后奔走,义不容辞。

甚好、甚好!古月兄当之无愧,当之无愧!对面那两个人纷纷点头,都是微笑相看,但除此以外,仍然是谁都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那无言中的含义,却仿佛已经呼之欲出了。

选我!选我!这两个字眼仿佛都已经刻在他们的目光里和写在他们的脸上,谁都知道,一旦主事,便有大权在手,最关键的就是事成之后划分利益的时候,必定能分到最大的一块。

大家拼死拼活,甚至为了天下正义,不惜与天澜那个疯子翻脸,为的不就是这个么?天理公义?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么?能养活大家手底下那么多人吗?两个人,都看着古月真君,都是面带笑意,显然都等着古月真君继续说话,让他说出那个名字来。

饶是古月真君道行高深意志坚定,心中又早有准备,但此刻被这两人如此看着,心里也是一阵发麻,毕竟都是化神真君啊,那发怒的后果……就算是同等级的人也是有些忌惮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了想后,然后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道:以我看来,这个主事之人的位置,非铁壶兄不可!啪!一声脆响,却是广博真君手中的茶杯瞬间爆裂,化作粉碎。

第六百零九章 施恩星辰殿大殿很大很空旷,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当然不可能会有多热闹,所以这一声捏碎茶杯的声音听起来就格外的响亮和清晰,甚至就连远处大殿门外,隔了一道紧闭大门的守卫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回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大殿里,广博真君面色有些难看,那些溅出的茶水沾染到他的手上,缓缓滴落,他也没有顾忌到;而坐在一旁的另外两人,铁壶真君似乎在刚才突然耳聋了,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泰然自若地拿起茶杯自己抿了一口茶水;至于剩下的古月真君,则是面上带了一丝苦笑,叹了口气。

尽管心中早有定夺,尽管对这种局面他心里事先也有所预料,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直接面对一位化神真君的怒火,哪怕他自己也是并不弱于对方的化神真君,但那股压力仍然是十分沉重。

这世间没有人会比化神真君自己,更清楚修炼到这个层次的大修士的恐怖与可怕。

只是当古月真君心中有些无奈地想到这个的时候,他忽然心中猛然一震,却是在这个瞬间有片刻的失神。

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以来,都没有任何修炼到化神境界的大修士被人杀死了。

化神真君是公认的极度难杀,甚至哪怕是年老力衰的化神真君也不可轻视,所以多年以来,几乎没有人动过要杀死化神真君的念头,更不要说付诸行动了。

既然如此,那么天澜那个人,他的脑海里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类似的这种念头呢……古月真君忽然想到了前几年突然过世的那位昆仑派的白晨真君。

对于昆仑派这种千年的名门大派来说,有些事注定是要永远封藏的,外人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

但是,古月真君很快地想到了当时的情景,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天澜真君提前就离开了真仙盟,回到了昆仑山上,包括事后从好几个消息渠道中都传来,昆仑山深处有激烈异变,甚至就连最著名的天穹云间四大奇峰,都坠毁了一座。

那一座正是白晨真君洞府所在的冬峰。

这纷至沓来的众多念头其实只不过是一刹那间就在古月真君的脑海中掠过,他想过了所有当时发生的事,然后心底有微微的一丝寒意。

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把那些杂念都暂时压了下去,面上重新露出微笑,来面对眼前的看起来有些棘手的难题。

广博真君看起来很生气,很恼火,很愤怒,他似乎马上就要爆发出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那么之前大家所有的筹谋就是一场空了。

古月真君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广博真君的面前,随手递过来一方柔软绸巾让广博真君擦手,一边又笑着道:广博兄,你素来冷静沉着,这可不太像你平日的模样啊?广博真君哼了一声,却也没有立刻翻脸,伸手接过了那块绸巾开始擦手,周围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松缓了不少。

古月真君笑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此刻他已是背对铁壶真君,整个人面对着广博,伸手去收拾桌上碎片。

广博真君微微皱眉,虽然他现在心里很不痛快,但肯定也没有让另一位化神真君当着他的面去帮他收拾这些东西的道理,不管怎样,古月真君可不是下人,那是正经的化神真君。

他若是视而不见的话,便有几分侮辱蔑视的感觉了。

于是广博真君只得撇了撇嘴,伸手拦住了古月真君,瓮声瓮气地道:你收这些东西做什么,回头让别人做……只是这话说到一半时,广博真君忽然看到古月真君面上眉头一挑,却是对他悄悄使了个眼色,眼光中似有深意。

广博真君心中一动,手上还是拦住了古月真君,古月真君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去做这些事,顺势就停了下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铁壶真君,道:铁壶兄,广博兄,依我看,此间大事就这么定下来,反正日后就算大事做成,要如何分润利益,还不是咱们三个人说了算嘛。

一切就等到时候再说如何?铁壶真君第一个点头,笑呵呵地道:此言甚好,就这么定了。

说着斜眼向广博真君看去。

广博真君看起来一脸晦气,脸色复杂,似乎是在心中盘算斟酌,最后好像是算来算去的还是得出了一个结论,长叹一声,道:那就这样吧。

铁壶真君哈哈大笑,状甚得意。

……天澜真君与陆尘二人在朝阳的光辉中走到了那条长街上,看着那些守卫在布幔外的浮云司守卫,在那些人中间,陆尘看到了当日他留意到的那个首领刘庭。

不过这个时候看过去,刘庭应该还没注意到长街远处走过来的这两位大佬,他的神情怏怏的,似乎有些沮丧的样子,与前头遇见陆尘时好像换了一个人。

陆尘心中有些奇怪,不过随即看到在刘庭周围的那些守卫似乎士气都不太高,心里便是一动,大概猜出了原因。

这些守卫看起来是在这里值守了一整夜,但陆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带着白莲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表情。

光天化日下这件事情是不可能瞒得住的,现在过了这么久,不用说,浮云司上层特别是血莺那里肯定是知道了。

让白莲偷偷溜进了地下,这么多人居然没人发觉?这肯定是要吃挂落的,只不过现在多半还没有处置下来,但以血莺的手段,肯定是要让刘庭这些人吃苦头的。

如此也就难怪刘庭他们愁眉苦脸了。

正思索间,天澜真君已经走到了那个地道入口的近处,最外头的那几个守卫才要无精打采地警告一番驱赶,猛然间身子一震,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片刻后顿时吓得蹦了起来,纷纷见礼。

后头的刘庭还没反应过来,心事重重地根本没往这里看,急得一个守卫过去就重重推了一下。

刘庭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登时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忽然目光里出现了天澜和陆尘两个人的身影。

刘庭一个激灵,瞬间大步迎了上来,但口中结巴,看着天澜真君这平日里敬若神明的大人物就站在那里,他身子微微颤抖,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便在这时,只听站在天澜真君身边的陆尘微笑着对天澜真君说道:师父,这人名叫刘庭,是浮云司下的一个守卫队长,平日里做事倒是得力的,不过前日里倒是因为青牛而吃了苦头。

若是陆尘只说刘庭如何能干云云,天澜真君大概最多也就点点头,半点也不会上心,但突然扯到了青牛,天澜真君倒是有些意外,多看了那刘庭一眼,道:怎么回事?陆尘笑道:那天青牛突然执意要下去这里,他们守卫难做,你也知道青牛的脾气了,他们可是吃了苦头。

也幸好后来我路过这里,出面带了青牛下去,不然又是一阵折腾。

天澜真君嗯了一声,点头道:做得好。

顿了一下后,忽然又瞄了一眼陆尘,然后淡淡地道:以后好好做事,浮云司里最是公正,有能之人必能提拔。

刘庭大喜过望,双脚一软就跪了下来,在他身后那些守卫也是纷纷跪下,口中连声称谢。

天澜真君也没多言,直接走了过去,陆尘跟着过去的时候,看了刘庭一眼,只见刘庭双眼中满是感激之色,对着他重重点头。

第六百一十章 失踪的人形不是帝王,胜似帝王。

看着周围人都匍匐在那高大的身影下,并且面上还都带着崇拜感激的目光,而这些不过都只是因为天澜真君很平淡的一句话而已。

他甚至都没有给出过一句牢靠的承诺,只是那淡淡的一句夸奖,就已经让这些人如此激动。

陆尘站在天澜真君的身旁,将这些都看在眼中,沉默不语。

然后,他们两个人就走入了那条地下通道,刘庭等守卫诚惶诚恐地跟着,他们甚至都不敢跟天澜真君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对陆尘询问是否需要他们的帮忙,而且满面期待渴望之色,仿佛天澜真君若是有需要他们的地方,那竟是他们最大的光荣,看起来他们甚至可能愿意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尘十分客气但坚定地拒绝了,周围的守卫一副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神情,连声答应,恭送着这两位大人走入地下世界。

当进入那条地下甬道后,后头的那些声音便消失了,周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天澜真君和陆尘两个人的脚步声,真的有一种从喧闹的红尘突然走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在走了一段路之后,天澜真君忽然开口道:刚才外面那些人跪拜我们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怎么了?陆尘沉默了片刻,道: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在我面前跪下,虽然主要是跪拜你,但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古怪。

天澜真君道:以前你在魔教里的时候,他们没这么干过?陆尘想了想,道:基本没有吧,偶尔会有些师徒跪拜礼仪,但是魔教中倒不讲究这种磕头跪拜的东西,所以很少见到。

天澜真君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你应该知道的吧,不是我要求这些人跪我的。

外头的那些人,都是自己要跪,或是有人带了头,然后大家就都跟着跪下了。

陆尘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似乎带了一丝自嘲,道:其实我也跪过你啊,说起来,我也没资格去笑他们的。

那些人都是小人物,人这种东西,天生便有向往敬仰强者的心态。

天澜真君很平静地道,在太多人的心里,从来都是对高高在上的强者羡慕仰望,以为他们无所不能,仿佛怎么看那些强人身边都有着耀眼的光辉,把自己自贬到了尘埃中,自甘蝼蚁。

他向陆尘看去,道: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陆尘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

天澜真君道:那是当然,总还是有一些有志气的英才俊杰,但如果我说大部分的凡人都是如此,你觉得呢?陆尘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你说得对。

天澜真君笑了笑,伸手过来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神态温和,目光柔和,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要这样。

……红色的血月光芒对陆尘来说已经变得有些熟悉了,所以当那道光芒再次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甚至莫名地感觉到了一点亲切感。

当然了,他很快又想起了在这地下世界里发生的许多事,那些并不令人愉快的回忆,于是那一点好心情顿时便荡然无存。

天澜真君则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一轮血月,双眼微微眯起,似乎在观察着什么,过了片刻后对陆尘道:带我去看看出事的那个地方。

陆尘点点头,便领着他往前走去。

虽然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完全搞清楚这个地下洞窟以及天上那一轮诡异血月的秘密,以及天澜真君究竟联合了星辰殿在这地下要搞什么事情,但是很明显的,这位光头真君对这个地方确实十分上心,异常重视。

现如今要找出一个能够让天澜真君听了之后立刻就过来查看异常的地方或是事情,已经很不容易了。

血红的光芒洒落在他们的身上,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街头,那些高门大户的墙壁门扉上仿佛都染着血,透着一股莫名的凄厉。

走在这种地方,真有种像是行走在地狱的错觉,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天澜真君和陆尘面上都没有表露出任何不适的样子,也许对他们来说,这点不快根本不算什么。

陆尘在行走间一直留意着周围,早前曾经诡异飘起的那种红色雾气,现在已经看不到了,空气中漂浮的血腥气也不见了,那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恍如一场梦幻。

现在只有走到那个出事的院子里看看会不会有痕迹留下了,陆尘当然是不可能怀疑自己的眼光看错或是记忆出错了,那天的情景他记得十分清楚,包括那个倒地的血人。

走过长街后,他们走到了接近城池中央那尊古怪雕像附近的屋外,陆尘向那门口指了一下,对天澜真君说道:我就是在里面的后院中,找到白莲的。

天澜真君点点头,却没有马上走进这座房子,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这里的地形,然后忽然又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座贯穿整座地窟的巨型雕像,随后,似乎不经意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片刻后,他对陆尘说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陆尘答应一声,随他一起走了进去。

……地下城里不知何处又吹来了一阵风,掠过他们两人头顶的上空,几乎是在同时,他们都闻到了风中那淡淡的腥气。

天澜真君对此恍然不觉,背负双手,宽袍大袖微微拂动着,一路顺着回廊走进了后院。

陆尘跟在他的身后,当他们走到那后院中时,一抹刺目的残酷的红色,便印入了他们的眼中。

这里果然还是当日的那个修罗场一般的地方,虽然曾经鲜红可怕的血液不再流淌并大多干涸凝固,但是这院子的地上、墙边、角落,到处都可以看到那些殷红的血迹,透着一股惨烈和凄厉的气息。

陆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向天澜真君那边看了一眼,只见这位化神真君面色平静,似乎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跟普通的花鸟鱼虫或是风景并没有什么两样,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里的一切,不多时候,忽然停留在了院子中间的一处地面上。

陆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那里只是好几块连在一起的血迹,看起来有些瘆人,但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不过很快的,陆尘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天澜真君这时已经走了过去,在距离那个地方还有四五尺外的时候,他忽然大袖一挥,一股劲风掠过,地上血迹陡然碎裂散开,纷纷向四处飞洒,随后便露出了在血迹下方的一个诡异的痕迹。

那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扑倒在地的人形……第六百一十一章 师意地上只有在血泊中的那个人形痕迹,而留下痕迹的那个人并不在原地,此刻已经不知去向了。

陆尘有些疑惑地看着地面上那古怪的东西,心里惊愕异常,完全不明白天澜真君刚才这一手究竟是什么手法神通,居然能在一片血泊中几乎完整地恢复了那个人形扑倒在地的大致轮廓痕迹。

哪怕是在这一片看起来已经被鲜血所淹没的地上,准确无比地找到了那个人形所在的地方,陆尘心中都不是太惊讶,但能够做到在血泊里恢复痕状,却当真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陆尘此刻看向天澜真君的目光都有些不太一样了,尽管他早已在心中对这个死光头有着极高的评价,但现在却发现自己有可能还是有低估此人的地方。

究竟是世上所有的化神真君都如此可怕,还是只有这个死光头乃是不世出的奇才鬼才?天澜真君的目光在那地上血泊中的人形痕迹中停留了片刻后,转过头来向陆尘看了一眼,陆尘明白他的意思,沉吟了一下后,又看了看周围地形后,便点头很确定地道:就是这里,那个血人那时就倒在这个地方。

天澜真君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这个到处是血迹的后院,目光缓缓扫过的同时,他忽然开口向陆尘问了一句,道:你之前说你刚到这里找到白莲的时候,遇见那血人全身被鲜血包裹,但一身灵力力量强大非常?是。

陆尘道,至少在元婴境真人这个层次。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道:然后你打倒了他?陆尘心中忽地一跳,但口中并未犹豫,道:那人好像已经失了神志,犹如行尸走肉,空有一身力量不能驱使,算不上强敌。

天澜真君平静地道:你并未与之大战三百回合,以你的口气,大概是在短时间中便击倒了那怪人,就算是失去神志的元婴真人,要做到这一点也很难。

他点点头,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强,只是我有些奇怪,你究竟是用什么道法神通,才能做到这一点的?陆尘的心跳缓缓加快,他的背上似有芒刺,一股战栗的感觉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高大的身影看上去恍如一座高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他面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他不知道前途是什么,却下意识地感觉有一种死亡的气息在前头隐隐泛起。

那抉择只能在一瞬之间,该如何回答?天澜真君凝视着陆尘,神情平静,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内心的想法,或许他只是单纯的只是好奇而已,就那么随口一问。

他并没有等待太久的时间,因为陆尘很快就迎着他的目光,神情中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是魔教的秘法,我从云守阳那里学到的。

陆尘说道,很邪门,很恶毒,但很好用。

……这个院子里的气氛好像有那么刹那间突然冷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周围也是一片寂静。

加上这满地的鲜血痕迹,凄厉惨烈,看起来真是死气沉沉,犹如鬼域。

天澜真君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目光深沉,眼底微光闪动着,似乎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神色。

而陆尘则是站在他的面前,平静坦然,并没有畏惧害怕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之后,天澜真君才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这僵冷得快要结冰的气氛,道:使用这种手段的后果,你想过吗?当时这里没有旁人,唯一一个白莲也是被下了禁制。

陆尘说道,有外人在时,我不会用的。

天澜真君似乎仍有些不放心,皱眉道:你有很多其他的选择,如果能够彻底不用这些旁门左道的话,会更好……我没有更强的手段了。

陆尘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以为你应该记得,当年我被送入魔教时还是个孩子,你只教了我忍耐和坚定不移的信念,更多的神通法门,我都是在魔教里学来的。

天澜真君忽然不说话了。

他的嘴角微微抿紧,目光愈发幽远,凝视着陆尘,仿佛在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辉便已穿透了眼前这个人的骨骼血肉,看穿了他所有的内心。

而陆尘还是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后,他翻了翻手,手上多了一柄黑色的短剑。

短小、锋锐,带着冷酷和冰冷的杀气。

天澜真君的目光落在了这柄黑色的短剑上。

陆尘道:我是用它刺进了云守阳的后背,然后毁了降神咒大阵的。

说完,他的手腕抖动了一下,黑色短剑忽地飞起,速度并不算快,但却是直直地向天澜真君这里飞了过来。

不过在距离天澜真君还有二尺左右的距离,这柄黑色短剑便猛地一顿,然后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从始到终,天澜真君都没有向这柄飞来的黑色短剑看上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尘的脸上。

他如同一座高不可攀的雄峰,带着天生的冷峻,他本就无视着世间蝼蚁,他只在乎在他头顶无垠的蓝天。

也许雄峰唯一的梦想和目标,就是追逐、甚至打破那片天空吧。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在他心里,终究不是蝼蚁。

那是他的徒弟。

……天澜真君凝视着陆尘,虽未有言语,但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已然如同山峰一样沉重,让陆尘觉得有些艰于呼吸。

并且随着时间的过去,那沉默仿佛也在不停地加重负担,让他渐渐开始有些无法支撑。

幸好就在这个时候,天澜真君再一次打破了沉默。

他对陆尘说道:魔教妖法,惑乱道心,又伤根本,从今往后,不要再用了。

陆尘心中微微一松,但还没等他真正地松一口气,忽然只见天澜真君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伸出来,一指弹出。

叮的一声!他的手指弹在了那黑色短剑剑锋之处,刹那之间,数道裂痕在那黑暗杀器上陡然出现,疯狂蔓延,只不过眨眼功夫,便在一声闷响后,这柄黑色短剑陡然化作无数细小如尘的碎屑,轰然而散,落入地下,变作尘埃。

陆尘身躯大震,忽然一声闷哼,面上青气掠过,然后猛地手捂胸口连退两步,紧接着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似乎受到重创,一下子险些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天澜真君的身影却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身旁,一只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一股纯和正大温暖如朝阳般的力量涌入了陆尘的身躯,将他体内所有正要爆发炸裂的那些邪恶力道尽数压了下去。

他低沉浑厚的声音,回响在陆尘的耳边。

是我疏忽了。

从即日起,你便随我修习道法,我将这‘天’字一门神通妙法,都一一传授给你。

第六百一十二章 黑影大概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人,听到天澜真君这一句承诺的时候,都会感动不已激动万分的吧。

陆尘咬着牙,面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正在忍耐着身体里因为那柄性命交修的黑剑被摧毁后的反噬之力,面上神情倒是没有这些东西。

只是他的心情还是有些起伏波动的,虽然并没有那么强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眼前这位将自己一手抚养长大并教导成人的化神真君开始有些不太信任了呢?陆尘清楚地记得在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他对这个人的信任是无比的坚定,对他所说的信仰坚不可摧。

若非如此,他也无法撑过那段在魔教中的艰苦岁月。

因为那段日子里除了肉体上的搏杀,更多的其实是精神上的煎熬。

人的信任可以是纯粹的,但如果有了最开始的一点疑心,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裂痕,也会在悄无声息中慢慢扩大,就会想到许多以前不会在乎、不会去想的事情。

就好像刚刚那一句师恩深重的话,让人足以感激涕零的话,陆尘在面露痛苦忍耐身体痛楚的时候,心里却在阴暗的角落中偷偷地、忍不住地想到:他,真的是疏忽了么……这个算无遗策、雄才伟略的巨人,对于这唯一的一个亲传弟子,就算他真的确实是有无数大事要忙,筹谋计算,但是真的会疏忽去教导他的徒弟吗?还是说,在之前的日子里,他的心里或许是另有打算?陆尘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心难测这句话,这个人的心思太难猜了,而他自己却已经很难再去像以前那样无条件的相信。

过了好一会之后,身体里的痛苦慢慢被压了下去,天澜真君神色稍缓,撤回了手掌,站直身子。

陆尘活动了一下身子,感觉自己体内因为那股反噬之力受损的经络几乎完全都被修复好了,暗地里也是有些咋舌,便对天澜真君点点头,然后犹豫了片刻,道:谢谢。

谢什么?天澜真君似有些玩味地看着他,道,是谢我出手助你,还是谢我之前说的要教导你道法神通?陆尘道:都有吧,至少到今天,让我觉得没白当你这个徒弟了。

天澜真君怔了一下,随后忽然咧嘴一笑,好像有些高兴的样子,还伸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呵呵笑道:你小子啊……好好活着吧,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

陆尘点头道,我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的,我不会想死的。

天澜真君大笑。

……浑厚的笑声似乎打破了这个院子里原本肃杀凄厉的气氛,让周围的颜色都变得暖和了不少。

天澜真君他似乎天生就有这种能力,能以一己之力让周围的世界随他变化,而不是他自己随波逐流,去适应这个世界。

当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这个院子里时,显然,他并没有忘记这次过来原本的目的,他的眼神再次落在那个地上的血色人形,打量了几眼后,却是抬起头,向院子里更远的地方看去。

这个空旷的院子里许多地方都被血迹所掩盖,墙壁栏杆角落,无处不有,包括院子后头那一处不太起眼的井沿。

天澜真君的目光在那口井上一扫而过,然后他看去沉吟片刻后,却是转头对陆尘说道:有件事你帮我走一趟。

嗯?陆尘有些诧异,没想到天澜真君在这个时候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但还是说道,要我做什么?天澜真君说道:你现在回到那地面入口处,让外头的守卫立刻用最紧急的法子将血莺找来。

然后你等在那边,在看到血莺后,再让她安排一百个绝对信得过的手下,一起到这地下城中来,我有要紧事需要他们做。

顿了顿后,天澜真君似有深意地看了陆尘一眼,道:如果不是你去跟她说,大概她是不会相信的。

陆尘心中有些波澜起伏,疑惑满心,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一声后,转身走出了这个院子。

在他走出这个宅子的大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已经看不到天澜真君那高大的身影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死光头他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呢?为什么这个吩咐看起来,始终给他一种好像是故意支开他的感觉?陆尘眉头紧锁着,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快步向地面入口那边走去。

……后院中,天澜真君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上去居然十分有耐心地等了好一会。

尽管隔了一段距离,中间还有高墙阻隔,而他甚至没有回头,但是这位化神真君似乎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陆尘的一举一动,或者说是感觉到了一切。

直到陆尘大步走远,他才慢慢地睁开双眼,他的脸上有些许的深沉,然后目光扫过这个院子。

有风吹过,他的衣袍缓缓拂动,突然,他的目光深处似有电芒闪过,陡然间锐利起来,那些血泊痕迹遮掩之下的土地上,在距离那个血色人形不远的地面,慢慢地,显露出一个脚印。

沾血的脚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的脚印慢慢地向前延伸,一直到了那个水井边缘戛然而止。

天澜真君略带轻蔑地笑了笑,他的神情仿佛从来都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中,就算是这里也许可能隐藏着大敌。

他甚至都懒得做任何探究防护的准备,便直接飞了起来,凌空落在那枯井上方,向下方看了一眼。

那枯井下一片阴森黑暗,仿佛深不见底的巢穴。

他却没有任何犹豫,不过只是冷笑一声后,然后整个人便落了下去。

如果陆尘在这里的话,大概一定会惊叹于那个枯井井口的大小根本容不下天澜的身躯,但偏偏这个大胖子就丝毫不讲道理地直接穿了过去,落入了井口里面。

那下方的黑暗瞬间蜂拥而至,紧接着,像是黑暗中有厉鬼嘶吼了一声,黑暗陡然沸腾起来,刹那间有无数的劲风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各种各样恐怖的鬼脸、恶魔、凶兽乃至骷髅阴灵等等,铺天盖地蜂拥而至,要把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撕得粉碎。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凝固了一般。

似乎天地间最恐怖的一幕都发生在这黑暗的角落里。

只是那片淡淡的微光中,被无数可怕的存在所包围的天澜真君的脸庞,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仍然那副带着轻蔑的傲气的脸色,甩了甩袖子,好像感到了一丝厌烦。

疾风忽起,突然打破了那片静默,如大锤凿入坚冰,瞬间将这一幕打得碎裂崩溃。

在绝对的近乎可怕的力量面前,一切的黑暗恐惧如冰雪消融,瞬间溃败。

轰!所有的鬼影轰然而碎,化作漫天的碎片徐徐落下,却不能沾染那个身影半点。

呼啸声中,他庞大的身躯缓缓落在了地上,然后向着枯井中的黑暗看去。

那里影影绰绰,幽幽暗暗中,似乎有一个身影,仆倒在黑暗角落中。

第六百一十三章 神灵无情有一个古老的宗教中曾经留下流传很广的话:一切畏怖恐惧,皆如梦幻泡影。

这句话本身是对是错不好说,先贤的智慧流传千百年,大概多少也总会有一些他的道理吧。

若是精修心念,以自心为根本,视天地万物为虚妄,或许修炼到了最高境界时,便能做到无视一切纷扰、直见本心的地步。

到了那个层次,不管说是修为精深也好,麻痹自己也好,达到的效果倒是差不多的。

天澜真君功参造化,学究天人,一身所学深不可测,当然对这门古老教义也略知一二。

只不过他对此从来都是嗤之以鼻,而他修炼之法门更是入世之极致,与这门出世为根本的流派截然相反。

他甚至连因果报应都不信,天地万物尽在掌握才是真实。

什么来生果报,什么轮回循环,在他眼中一概皆是虚妄,唯有强大的力量才是根本,唯有今生今世才是唯一。

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神灵传说在人间流传,万千年来可曾一见?诸天神魔,天仙佛陀,究竟又在何处?上有青天下厚土,多少凄厉惨烈事,大概也总如流水浮云悄然过,不曾留下多少痕迹。

他凝视着那个黑影,心中少有地忽有几分感慨,将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居然回想起着了自己这大半生走来的路,然后笑了笑,并无半点悔意。

黑暗中的那片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似濒死的人下意识地抽搐。

天澜真君看着他,脸色平静,道:咱们又见面了。

他浑厚的声音回响在这黑暗的枯井中,低沉且隐约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那黑影又颤抖了一下。

然后,黑暗中忽然有一抹诡异的红光掠过,似凶兽愤怒的眼睛将欲流血。

只是天澜真君对此毫不在意,他仿佛永远都是那样高高在上,并没有任何事物能牵绊到他的心灵,甚至就连基本的情绪都不受影响。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那个黑暗中人形轮廓的身旁。

他用脚碰了碰那个黑影的身子,那个人翻了个身,在地上滚了一圈。

天澜真君叹了口气,然后很随意地就在这地上坐了下来,目光也不再去看那个黑影,而是抬起头向这枯井上方的天空看了一眼。

血月那红色而凄厉的光芒闪烁在小小的高高的井口,从这里看去,似乎外面的整个世界都是血红色的。

你要死了啊。

他开口说道,虽然这也是你本来的命运,但我还是挺奇怪的,你拼命跟我纠缠了这么些年,临老了居然栽在这些年轻人的手里,让我很意外啊。

呵……吼……在天澜真君身边的黑暗里,那个人影翻转了一下身子,似乎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愤怒。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犹如刀刃,充满了恶毒的诅咒,狠狠地盯着天澜真君的身影。

天澜真君收回目光,转头向他看了一眼,道:看来你是清醒过来了?这样也好,至少死的时候要死得明白。

他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想知道当年我从你身边抢走的那个孩子,现在究竟怎样了?……啊……有一声低沉嘶哑的嚎叫声,从黑暗中传来,就好像是无数岁月中积累下来的痛苦和怨毒,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只是这对于天澜真君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尊真的毫无人间感情的神灵,淡漠地俯视着世人的苦痛。

他开口说道:你是不是这么多年以来,在心里一直对自己说,只当没有那个孩儿了?也许哪一天,我就会直接杀死那个娃娃了?所以你只要向我报复,想方设法杀死我,就是报仇了?黑色的人影沉默了下来。

天澜真君笑了笑,道:你看,每个人都是这样,我总是能看穿你们的心思。

你们都想着事情会变好,都觉得事情也许就是自己希望的那样,可是,你大概还是有一点了解我的吧?他低下头,声音似乎也轻了几分,道:可是你心里最深处,是不是总是有个声音告诉你,我不会那么做的。

像我这样的人,哪里会那样浅薄的做事,我一定会布置后手,一定要将那个娃娃好生整治,让你遭受这人间最可怕最恐怖的痛苦,这样才是我的手段,对不对?吼、吼啊……一连串的嘶吼声,猛然传来,那个黑影全身颤抖起来似乎要扑到天澜真君面前,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可是天澜真君却是摇了摇头,道:你别装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永远都要这样空想下去,想象着那个孩子在我手底究竟遭受了多少痛苦,想象着他也许正经受着怎样的修罗地狱与煎熬,这世间无数凄惨的事,悲伤痛苦酷刑疯狂,你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想着会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天澜真君的声音回荡在这个枯井里,犹如神明的宣判。

……那个黑影安静了下去,他的头缓缓垂低,不再有声音发出来。

天澜真君站起身,向外头走了几步,就在这时,忽然头顶的血月光芒突然明亮起来,似乎光辉在那一瞬间陡然亮了数倍,有那么片刻,血色的光芒竟然向着这枯井中落下,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形成了一道奇异的光束,正好照在了他的身上。

那看起来就好像是从天而降的光芒,笼罩在他的身边。

天澜真君停下了脚步,抬头仰望。

他的脸上神色还算平静,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略感诧异,但并不如何担忧。

只是当那一抹血光照进他的眼眸深处时,这位光头真君的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然后面上缓缓浮起一抹茫然之色。

就在此刻,突然这枯井中的黑暗猛然响起一声厉啸,无数早已消散的鬼魂阴灵再度出现,从四面八方向天澜真君扑了过来,在万千凄厉的幽影中,一个人影尤其果决刚烈的冲来,带着决死的气势,要和这个人同归于尽!天澜真君的眼瞳里,突然好像亮起了两团炽热的金色烈火,犹如两个太阳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血月,那曾经不变的光辉竟然在这一刻突然黯淡了几分。

下一刻,天澜真君的周身瞬间大放光芒,如炽热的太阳爆发,睥睨着这脆弱的黑暗与可悲的蝼蚁,堂皇雄烈,无坚不摧地向四面八方轰然挥洒着。

第六百一十四章 茫然心痛陆尘站在地道路口,眉头微皱着望着前头长街,街上的行人到现在已经慢慢多了起来,但直到目前还是没看到血莺那个女子的身影出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有些莫名的焦灼。

天澜真君此刻正是一个人单独在那个神秘的地下洞窟中,这让陆尘心中有些罕见的急躁,很想现在就转头回到那地下,看看天澜真君现在正在做什么?当然了,他并不是担忧那个死光头的安危,尽管这听起来让他这个做徒弟的似乎有些不孝,但有时候陆尘自己都会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他对那个始终怀着复杂情绪的师父所拥有的信心,是要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更加坚定。

这世上能够暗算干掉那个死光头的人,大概暂时还不存在的吧?如果真有那么厉害的人,陆尘大概、可能、说不定、甚至会在惊奇之余为之鼓鼓掌的。

只是从之前的言语、行为上看,陆尘明显地感觉到死光头大概是有什么秘密,并不想让自己知道,所以故意支开了他。

那个秘密是什么?是不是和那个地下城池有关,又或是那个神秘失踪的血人有关?陆尘的心里有万千疑惑,但终究还是理智清醒地站在这里,等待着血莺的到来。

洞口守卫的首领刘庭,此刻也站在陆尘的身边,他看着陆尘时眼中不时有亲近感激之色,显然是对之前陆尘在天澜真君面前的美言心存感激。

此刻在陪站很久感觉到了陆尘有些着急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出言安慰道:传信的人从这里到山上要一会,还要去通报找到薛堂主,之后如您刚才交代的,让薛堂主直接调遣一百人过来,也需要些时间的。

公子你莫要着急,再等等。

陆尘微微颔首,知道刘庭说的是对的,其实就算刚才传话的时候,他也是故意搞混了天澜真君的意思,按照死光头的本意大概是先叫血莺过来,然后让陆尘再亲口告诉她调遣人手,最后再一起进入地下。

这中间各种拖延浪费时间,就算是以浮云司一向快速的效率,也得好一阵子才能完成。

陆尘并不相信那是天澜真君老糊涂了说错话,或是没想到这些东西,这天底下就算所有人都疯了,他都觉得最后剩一个清醒的人也只会是死光头。

所以显而易见的是,这货是故意要拖延时间,让陆尘和血莺他们迟一点下来。

他究竟是要独自在地下城池里,在那个满是血痕的房屋中,打算做什么呢?陆尘不知道,陆尘很着急,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又似乎有什么大事正要发生,但自己却偏偏像是隔了一道高墙般,看不见,听不着。

时间还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过去,陆尘的脸上虽然还没有到那种气急败坏的失态模样,但脸色也是已经阴沉了下来。

幸好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他身边的刘庭咦了一声,随即向天空指了一下,道:公子,薛堂主他们来了!……血莺确实来了,随她一起来的正如陆尘传言中要求的那样有一百人的队伍,看上去个个沉默寡言,但气势沉雄精悍,不用说,肯定就是浮云司中最坚定可靠又强悍的精锐之师。

这一队人马过来,看守在地道入口的那些守卫顿时气势为之所摄,一个个纷纷向后退去,有些人背都贴到了墙壁上。

而这些精锐显然也是经验丰富,一下子就有数人直接围到了地道入口旁,将那最重要的咽喉要害处给守住了。

血莺走到陆尘面前,向他看了一眼,饶是陆尘最近与她有些不和,但目睹这一幕还是不得不佩服这个女子的办事能力,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天澜真君的头号心腹,号称是天龙山上最有权势的女人,的确是有原因的。

不过,在这个时候当然不是夸奖拍马屁和套近乎的合适时机,陆尘将血莺拉到一旁,然后用最简单的话将下面发生的事述说了一遍,最后道:事情经过就是如此,我是传师傅的话,麻烦你了。

血莺点点头,面上也没有任何被陆尘驱使的不快,只平静地说道:你做得对。

现在人都到齐了,我们这就下去?陆尘早先一直就急着返回地下城池,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是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还是点点头,道:好,你们随我来。

……一队精锐之人留了五个人守住出口,其余人随着陆尘和血莺依次进入了地下。

这一点让站在旁边的刘庭等守卫面色都有些难看,有些人更是有愤怒之色。

不过血莺没理会他们,陆尘也没多说什么,他心里明白血莺的想法,如今浮云司这一派势力中,地位最重要权势最大的三个人,罕见地都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地方,而偏偏这里的出口目前看起来只有一个。

那么守好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就一下子凸显出来了。

这无关信任与否,这只是必须的保证。

一路疾行,陆尘与血莺很快就看到了那一轮血月,以及那在地下洞窟中无所不在的血色月光。

正当陆尘对血莺打了个招呼,对着那座房子的方向指了一下,正准备迈步向那边前行时,突然,这座地下洞窟的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十分的强烈,甚至让这些有道行在身的精锐,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差点人仰马翻,周围的石壁和石头穹顶嗡嗡作响,有不少碎裂的石块掉了下来。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变色,因为这一幕看上去跟地震的模样太像了。

人力有时而穷,一个人道行再高,真要遇到天灾,那也是无能为力的。

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掠过难道是天要亡浮云司的念头……幸好,看起来老天爷还是要给死光头几分薄面的,那震动只是持续了一会之后,就平静了下来,周围的落石也逐渐停止。

众人惊疑未定时,还没等有人说话,忽然只见在那前方空荡荡的地下城池中央处,一道耀眼夺目的光束突然从地下迸发出来,如太阳轰鸣爆裂,将这漫天的血月光辉都倒逼了回去。

金色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升起,万丈光辉笼罩在他的身旁,熠熠生辉,犹如真的神明降世一般,看上去令人心生崇拜。

在陆尘的周围,就有人激动起来,只是他在愕然看着那片光芒、看着那光辉中的死光头正大展神威犹如神迹一般的时候,忽然隐约看到在那光芒的尽头,那些辉煌的背后,一抹黑暗的阴影在光辉里闪烁了一下。

似一个人悄然挥手,又像绝望的挣扎,然后就在煌煌光辉中消散,化为虚无灰烬。

陆尘怔怔地看着那远方的一幕,茫然无语,只是心头忽然痛了一下,却不知从何而起。

第六百一十五章 算无遗策尽管那天地下曾经强烈震动了一次,又有将近百人在那地底城池中目睹了犹如神迹一般的天澜真君大发神威的模样,但是这个消息最后其实并没有在真仙盟中传开。

这对于如今已经四面透风像个筛子似的真仙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原因当然是因为事后无论是天澜真君还是血莺都下令封口,而且也证明了血莺这次所带来的一百个人足够可靠,并没有人对外放出消息。

只是具体的事情经过虽然外人暂不知晓,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人察觉异样。

在真仙盟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勾心斗角名利场中,彼此监视、互相渗透那都是家常便饭了,哪怕是外头那个地道入口处的守卫,其实明里暗里也有些身份不明的人窥视着。

更不用说血莺突然召集手下的精锐人马,人数还不少,这便是极大的动静,一下子就惊动了不少人和势力,纷纷关注过来。

毕竟,浮云司现如今正是风头无二的强大堂口,是各大势力最看重的所在。

浮云司要干什么?它们又在那地下干了什么?这样的问题一日之间便成为了真仙盟中诸多势力和各位大佬心中的疑问,针对于此的试探与调查也随即不动声色地展开了。

真仙盟大宰院的领袖广博真君,多年来在天下修真界中的声誉一直算是有些争议的。

他身为真仙盟六位大佬真君之一,当然地位尊崇,也当得起一句位高权重;不过这么多年来,他掌管真仙盟钱财大权,一些明里暗里贪腐和借钱生钱的作为与传闻始终不绝于耳,非议之声常见于街头巷尾。

对于这种现象,广博真君从来嗤之以鼻、痛心疾首,声明自己为真仙盟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借天下之鸿望养仙盟生息,扶持弱小奖励雄烈,为真仙盟的壮大立下汗马功劳,就差说没有他真仙盟是不可能发展到今天这么强大的局面的,更不用提没有他在金钱财物上的强力支撑,大概真仙盟与浮云司那边也是不可能彻底击败魔教余孽了。

这种天大功劳,往自己头上攀扯时,广博真君可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和犹豫之态,到了他这种境界,这种层次,什么都有了,那么追逐点名声,又有什么关系?但最近广博真君却发现自己之前好像想错了,名利这种东西,他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多!当世第一人,仙盟最强者的名号与声望,为什么不是他,反而会属于那个整天顶着一个大光头的天澜?那么多的基业财宝,金山银海,不是说好了真仙盟中大宗钱财都该从大宰院管的么,为什么各大派系特别是浮云司,居然胆敢强占了这么多?如此藐视真仙盟当年定下的金科玉律,一个个都是狼子野心,乱臣贼子!我不出来主持正义,岂非是万古如长夜,不见光明?这世道怎么看起来,又有点乱啊。

广博真君把心中那些翻腾滚动带着灼热的念头压了下去,喝了口茶,然后对古月真君这般说道。

他们两人现在是在星辰殿后一处僻静的花园中相对饮茶,周围整个花园中并无任何人,而广博真君自己今天也是特意隐藏了踪迹悄然而来的。

古月真君看了他一眼,为他又倒了一杯仙茶,然后微笑道:怎么,广博兄如此心系天下,又看到了什么不平之事么?世上不平之事多了去了!广博真君直言不讳地对他说道,就说上一次我俩还有铁壶老儿相聚,于情于理都该是以我为主,毕竟是我出面组织大家做这大事,偏偏你二人反将我撇开,实在令人伤怀。

古月真君笑着点点头,道:说到这事,我还是十分敬佩广博兄的,能以大局为重,了不起。

广博真君冷笑道:什么狗屁大局,在咱们面前就不要说这种话了罢。

当天我之所以暂时忍了下来,无非是看在你最后给我使了个眼色的份上。

今天我过来,便是要听一听你对我有什么说法,若果然还是老调重弹说的那些废话啊,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古月真君点点头,看起来也没有绕弯子的意思,直接道:好,广博兄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吧。

他往天龙山远处某个方向指了一下,道:咱们不说废话,只说真话,以如今浮云司和天澜的实力,你、我、铁壶,包括金龙、流云等加起来五家,可有能与之相抗衡的?广博真君皱了皱眉,凝视古月真君片刻后,淡淡地道:一家都没有。

……便是如此了。

古月真君对广博真君说道,如今浮云司势大,风头强劲,这才是我等不得不暗中结盟与之相抗的原因。

既然如此,日后若有争斗时,两边争战起来,这为首冲在最前面的,大概会受损最多吧?广博真君怔了一下,忽然眼睛亮了起来,道:你是说让铁壶老儿去前头挡着?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道:铁壶老儿老奸巨猾,也不可能这么容易上当吧。

古月真君淡淡地道:既然坐了为首的位置,想要瓜分事后最大的利益,在这中间不出最大的力气,怕是说不过去了的。

若真是如此的话,我们只说大家一拍两散就是了,我就不信铁壶他能真的放弃那些已经被他划入自己地盘的东西。

更何况……他笑了一下,接着道:真到了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翻脸了,天澜必定也知道咱们这边为首的乃是铁壶。

若是这情势突然咱们不干了,你说铁壶慌不慌?你说铁壶敢不敢一个人去对付天澜那个疯子,又会不会最后不得不竭力维持这个联盟,将全部身家放上台面全力一搏?广博真君盯着古月真君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好算计!古月兄,我以前还真是小觑你了。

古月真君摆了摆手,道:不过都是小道罢了,你我交情莫逆,这些年来大宰院对我们星辰殿一脉也颇有照顾,所以我才跟你说了这些话,也希望广博兄你不要怪我啊。

广博真君哈哈大笑,道:哪里哪里,就按古月兄说的办。

说完,他沉吟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说道:对了,说到这里,不知你是否也感觉到了天龙山下的那一阵动静?应该是天澜那边搞出来的吧?第六百一十六章 感谢古月真君怔了一下,随后道:那一下我确实也有所察觉,不过倒是不能立刻判定与浮云司那边有关,只是觉得似乎和普通地震的动静有些不同。

说着,他看了一眼广博真君,眼神中有几分复杂神色,道:广博兄,你何以如此肯定就和天澜有关?广博真君面有得色,道:这有何难,不过是我先前布置的一点手段而已。

那之前的震动不仅是与天澜有关,而且我还能断定就在山下仙城白虎区里的那个地下入口方位,这都是有人亲眼目睹了的。

古月真君眼底深处的微光闪动着,面上神色倒是未变,闻言颔首道:广博兄果然手段了得,佩服佩服。

只是既然能确定了方位与范围,那到底发生了何事,不知广博兄可否告知于我?广博真君干笑了一下,随后耸耸肩,道:这个却是不清楚了。

天澜老儿派了最亲信的一批手下看住地下入口,除了他浮云司的心腹,其他人根本无法进入地下,所以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那地下搞什么鬼?古月真君哦了一声,面上若有所思。

广博真君却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中似有深意,道:古月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地方虽然如今是被浮云司霸道强占了去,不许其他堂口的人进入那里。

但是在这之前,天澜好像是有过来请你下去了一趟,并让你带着星辰殿这边的许多人手,在那个地下城池中忙活了一阵,对吗?古月真君的眉头皱了起来,过了片刻后点头道:确有此事,不知广博兄如此问我,是想知道什么?广博真君道:除了浮云司的人,现在对那地下洞窟里情况了解最多的就是古月兄了,还请兄台告知我,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还有,天澜他为何请你过去,又是让你去做了什么?他微微一笑,只是笑意中并无什么喜悦之色,倒是有几分审视的气息,道:另外,天澜他到底在那地下做了什么事,不知你可知道否?古月真君沉吟片刻,随即坦然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广博兄问了,我如实相告便是。

那地窟下极为深远广大,藏有一座城池,且其中房屋楼阁虽然与人间楼房模样相似,但规格大小上却要大上不少,并不像是普通人居住的所在……说到这里时,古月真君声音渐渐放低,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

广博真君连忙追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可查出来了么?古月真君摇了摇头,道:这是查不出来的,但在当日我和天澜在那地下城池中就此事聊天时,我听他说了,似乎他猜测可能是昔年地下魔族的城池。

魔族!广博真君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以他的身份地位,也是知道一些昔日的秘辛。

不过很快的,他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显然是想到了这事看起来应该并无大碍,不然的话,天澜和古月二人应该不会如此平静泰然。

大概也就是一介保存比较完好一些的遗迹、废墟之类的东西吧。

广博真君心里这般想着,并没有将此事太放在心上,只是他或许没有想到,这世上在他意想之外的,其实还是有一些他预想不到的疯子存在的。

疯子,或是天才?有时不过只是一线之隔而已。

广博真君将魔族那些不着调的事丢在脑后,对古月真君重新追问起他更关心的事,道:天澜请你去那地下做什么?古月真君道:你知道的,仙城之下有古代遗迹,被我们真仙盟前代祖师封印起来了。

前些日子大地震后,封印有些破损,并且就在那地下洞窟中,所以天澜找我去修补了一下。

他笑了笑,道:你知道的,我们星辰殿以前就是做这种事的。

广博真君缓缓点了点头,倒是对这种说法表示认可,皱眉思索了一会后,他又问道:既然如此,以古月兄看来,不久前那地下会发生什么事呢,会不会是天澜在那下面做了什么?古月真君默然片刻,道:这个我确实不知道,你也晓得的,前些日子我与天澜之间有些不快,星辰、浮云两边也起了争执,原本驻守那里的星辰殿弟子也都撤了回来,我也很久没到那里去了。

广博真君嗯了一声,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道:古月兄,我有个不情之请啊,说出来你可不要见怪。

古月真君心头微微一跳,道:请说。

广博真君道:还是要烦请你过去走一趟,以修补或重审那封印的名义,去那地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你的身份,又有这个借口,谅浮云司那些人也不敢挡你。

古月真君面上忽然掠过了一丝古怪之色,看了广博真君一眼。

广博真君叹了口气,站起身拱拱手,道:大事要紧,一切都不得不慎重行事,虽说此事有碍古月兄你的面子,但还请看在大家联盟的面上,请你走一趟吧,总是不要再出什么意外才好。

古月真君凝视他良久,最后忽然苦笑了一下,神色中似有一言难尽的味道,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既然广博兄这么说了,我义不容辞,就走这一趟吧!广博真君大喜,笑道:多谢,多谢!……从那个地下城池中出来以后,浮云司的人便很快散去,血莺在请示过天澜真君并无其他指示后,也就带着人离开了。

虽然看起来是这众多人白来了一趟,不过也没有人会有怨言,谁都知道,那位天澜真君一定是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呢。

那到底是什么大事呢?浮云司里的人包括血莺在内都无人追问,天澜真君不说,那就意味着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习惯如此。

但是在人群中却有另一个人并不如此麻木,他对之前天澜真君单独在这地下时发生了什么事充满了疑惑和好奇,他心中非常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陆尘。

其实在走进昆仑大殿时,陆尘心里也是有些疑惑的,他对自己这一次那种异常强烈的情绪冲动也有些不解,但是不管如何,他还是想过来问问死光头,到底在那一片光辉中,曾经发生了什么?毕竟,是他和天澜两个人一起来到了这里,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知道些什么。

当他走进那座大殿时,便看到天澜真君少见地坐在了他那高高在上的莲花宝座上,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那个宝座上的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好像正在等候着什么?第六百一十七章 曲意天澜真君看着陆尘走了进来,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莲花宝座上。

并不是端端正正宝相庄严的那种坐法,而是很随意让自己很舒服的那种倚靠地坐着。

他甚至还放着一只手在膝盖上,手掌撑在下颌,眼中闪烁着微光的望着陆尘,似乎其中隐藏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陆尘看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心里在想着什么,他只是感觉到了今天的死光头似乎有些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是因为在地下洞窟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吗?他走到莲花宝座下站住脚步,心里正想着怎么开口询问比较好一些时,便听到天澜真君的声音从高高的莲花宝座上传了下来,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话想说吗?陆尘有些不习惯地抬头向宝座上看去,平常的时候,大部分他们两人相见或是独处时,天澜真君对他都十分亲近和蔼,几乎从不会坐在高高的莲花宝座上和他说话,不是与他一起站着,就是自己很随意地坐在地上。

而这一次,有了高高的莲花宝座隔着,顿时就好像是两人间有了一道鸿沟般,变得有些疏远起来。

陆尘不知道天澜真君他是故意如此,还是他自己随意坐着没想那么多,只是懒得动而已,但这种说话的方式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压抑和不快。

只是,当这个念头从他心头掠过时,陆尘突然间悚然一惊,却是在那一刻忽然有些自省。

以天澜真君此时此刻的权势地位,无上声望,在天底下绝大多数人面前其实都可以稳坐在那莲花宝座上的,而所有的人也都会认为理所应当。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却会觉得有所不平呢?是因为长久以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天澜真君对自己的另眼相看和区别对待,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天澜真君对自己格外的优待当作了理所应当。

然而,如果将一些事情看透说透,那么一个赤裸裸冰冷的事实仍然会从他耀眼炫目的外表中显露出来:直到现在为止,陆尘自己所有的一切,地位、权势、财富等等,其实都是倚靠着这个被他叫做死光头的男人。

没有天澜真君,谁会认可他这样一个影子?血莺?还是浮云司那一班骄兵悍将?他一向自诩冷静,却是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踏在了悬崖边缘而不自知。

陆尘安静地站在那里,衣服之下,出了一身冷汗。

……天澜真君依然坐在高台宝座之上,手托下颌凝视着陆尘,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愤怒或是生气的神色,只是在那目光中似乎颇堪玩味。

对于他的这个徒弟,天澜真君他似乎总是有着区别于其他人的独特耐心。

可是在那目光眼底的深处,谁又会知道他到底在想着什么呢?会不会突然有雷霆霹雳从天而降?在他的注视中,陆尘看上去在走进来大殿以后,站在莲花宝座下忽然有片刻的出神,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先是抬头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随后说道:你没事吧?我?天澜真君似乎并没有料到陆尘居然会问了这么一句话,以至于让他都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道,我能有什么事?陆尘道:不管怎样,你是跟我一起去那里的。

后来你让我去叫人,我走了之后,也不知道地下城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只看到最后你升起的那一幕。

所以我想,无论你想不想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总还是要过来问问你有没有事才对。

天澜真君眉头微微一挑,倒是略有几分诧异,以至于让他都沉默了片刻,随后忽然身形微动,那异常高大魁梧的身躯忽然在莲花宝座上消失,下一刻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地面上,就站在陆尘身前不远处。

陆尘抬眼看着他,面色平静,只是在袖袍中的双手却是下意识地缓缓握紧了些。

天澜真君凝视陆尘片刻,开口微笑着说道:我差点以为我刚才听错了,好像你居然是关心了我一下?以前没见你这样啊,今天这是怎么了?陆尘想了想,道:不管怎么说,我对你行过礼,拜过师,从小又是你教养我长大的。

所以,我这些日子想过之后,心里觉得也许还是应该要对你更尊敬几分。

哈!天澜真君似乎特别惊讶,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深处的目光闪烁着,对陆尘笑道,你居然会这么想啊,真是让我吃惊,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心里只会骂我死光头,对我仍有几分怨意呢。

陆尘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天澜真君笑了两声,发现并没有得到陆尘的回应,脸色微变,也安静了下来,周围的气氛顿时从轻松变为了有些凝重。

他皱了皱眉,看着陆尘,神情间有些变化,似有几分欣喜,又有几分忌惮。

过了一会后,只听陆尘开口缓缓道:当年荒谷之战后,我在清水塘村呆了十年,这中间我吃了很多苦头,过得怎么样,你心里大概有数吧?天澜真君嗯了一声,将双手放在身后,看着陆尘,等待着他的下文。

陆尘没有让他等太久,神色间十分平静平和地说道:那几年我很煎熬,每日里死去活来的,又没怎么看到你过来,自然便对你有些怨意。

只是这么些年以后,我却是渐渐明白了一点当年你的不得已……说到这里,他忽然眉头一皱,却是把话停了下来,面上掠过一丝不快之色。

天澜真君正听得认真,忽然见他停了不说,还变了脸色,不禁有些诧异,道:还有呢,怎么不说了?陆尘看起来却好像突然有些恼火了,瞬间翻脸,不,是翻了个白眼,挥挥手没好气地道:说个屁,不说了!老子就是这种人,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过来问了一句就是了,其他的随便。

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

天澜真君被他顶撞了一下,不知为何,看着陆尘那神情模样,他的目光深处却柔和了几分,仿佛也记起了许多年起被他刚刚带走的那个孩子,那只牵在他宽大掌心里的小手的感觉。

他微笑起来,仿佛天地都在此刻变得温和了,他点点头,对陆尘有些恼羞成怒的神态丝毫不以为忤,笑道:我没事,我没事。

他走过来,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笑着说道:其实是在底下办了一件小事,杀了一个人而已,不值一提。

陆尘身子一震,愕然道:杀人?底下城池那里面居然还有其他人?是谁?天澜真君浑不在意地说道:那个叫鬼长老的魔教余孽喽。

说的时候,他挥了挥手,就像是甩开了一颗讨厌的尘埃,没有半点在乎的样子,然后他轻轻把手搭在陆尘的肩头,搂着他向外走去,同时说道:怎么,听起来为什么你对这事有点吃惊啊?第六百一十八章 传话你杀了鬼长老?饶是陆尘素来冷静沉着,但听到天澜真君这句话时也是忍不住大吃了一惊,愕然转头向他看去。

天澜真君的手掌仍是搭在陆尘的肩头,头也没有转动,仍是看着前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大门处,眼睛微微眯起,笑容温和中带着一丝深沉,微笑着说道:是啊。

顿了一下后,他又说道:怎么,你听起来好像很吃惊的样子?陆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天澜真君将手搭在自己肩头的这种动作,往昔的时候哪怕是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天澜真君对他都没有这样十分亲密的动作。

不过,他当然也不会傻到去甩开那只手,也许他心里多少还是感觉到了一点这个人对自己的一点爱护之意。

只是那只手掌温厚宽大,虽不是山,却总给人一种山峰压顶的错觉,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压得粉身碎骨那样。

陆尘心想,大概这就是一个人道行太高实力太强,就会在不经意间给人强大的压力?要不然就是自己过去当影子时的习惯太强大了,任何人和自己稍微靠近,都会让他感觉到一种威胁。

陆尘微微摇了摇头,在脑海中将那些不着边际的危险感觉甩开,叹了口气,道:咱们追索那厮多少年了,总是没抓住他,就算是前一段日子基本上将仙城这里的魔教余孽击垮,却还是被此獠逃走,做了漏网之鱼。

他转头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道:想不到你居然能找到并杀了他。

天澜真君这一次转头过来,微笑着看了陆尘面上神情一眼,眼底深处微光闪烁着,然后颔首微笑不语。

陆尘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片刻后,忽然问道:不过是在那地下城池里找到的人吗……以前我们在那里搜索过多少次了,一直都没有发现此獠的踪迹,怎么这次你过去就找到了?他的脸色忽然微微变了一下,低声问道:难道,就是和白莲那件事有关?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昆仑大殿的门口处,阳光洒落下来,照在天澜真君的脸上。

那种温暖似乎可以透入到人的深心处,哪怕再寒冷的冰也会暖和一下,天澜真君的脚步微作停顿,然后将搭在陆尘肩膀上的那只手掌收了回来。

是啊。

他对陆尘应了一声,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阿土趴在原本苏青珺所居、现在莫名地归了白莲的那间屋子门口地上,呼呼大睡着,半夜的冷风好像也吹不透它身上那一层油光发亮的毛皮,半点都不影响它的美梦,而现在天亮太阳升起,阳光洒落下来带来温暖后,这只黑狗就睡得更香了。

直到某一刻,在它身后的屋子里,在那已经保持了一夜的寂静中突然传来了一个轻微的声音。

睡梦中的阿土身子未动,连眼睛也没有睁开,但它的一只耳朵忽然竖了起来,还微微颤抖着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后,有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从屋内传了过来,只是那屋里的人似乎显得很是吃力,好像受了很重的伤,连走路都变得艰难起来。

不过,听着那脚步的声音,似乎屋里的人正挪动的脚步,慢慢地向大门这里走来。

阿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它的眼神中没有睡梦后的疲倦与慵懒,反而是透着一股锐利与杀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这只黑狗慢慢爬了起来,转过身,盯着那扇门在看着,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但是很快的,阿土突然又抽了抽鼻子,像是它敏锐无比的嗅觉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又闻到了什么气息。

这股气息无疑是阿土熟悉的,让它顿时疑惑起来,身上的那股杀气减退了许多,它的眼中透出一股疑惑之意来。

屋内的脚步声还在响着,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似乎走得异常吃力。

不过就算是在这种古怪的节奏里,还是能大致地感觉到,屋里的那个人似乎像是大病初愈一般,正在缓缓地恢复过来。

脚步声停顿的间隔越来越短,没过多久以后,屋内的人就走到了这扇门后。

现在,阿土和那屋里的人之间,就只隔着薄薄的一扇门了。

阿土盯着那扇门,没有咆哮,也不叫唤,更没有掉头离开的意思,不知为何,这情形看上去居然有点像是阿土和那个未知的人隐隐对峙。

屋内随之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屋里的人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那扇房门始终关着,动也不动,屋里的人没有开门,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过了一会后,脚步声再度响起,却是逐渐离开了门口这里,慢慢地走向屋子里的另一边,然后逐渐消沉下去,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一切重归于安静。

阿土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是在看天色,还是望了一眼那轮温暖的太阳,随后它又在原地趴了下来,像是一个忠实的卫士,始终不渝地履行着自己的承诺。

……天澜真君没有对陆尘说更多有关于鬼长老的那件事,包括那蹊跷的时间地点,以及古怪的方式,甚至连对陆尘将他遣开的事也一字不提了。

陆尘对此当然不太满意,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如今整个世上权势最大的人,是整个人族修真界巅峰的一位化神真君,所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人可以强迫他。

陆尘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好在他这次过来的本意多少还是得到了天澜真君的一点回答,也不算没有收获。

此外,他似乎隐隐地也感觉到,在他们这一对世间罕见的师徒关系里,大概那种情分还是变得更好了一些?或者说,是天澜真君多多少少会更信任了他一点?陆尘对此也说不上是喜是悲,他只能是接受而已,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是找了个机会对天澜真君说道:对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很久了,今天顺便就说一下吧。

嗯?天澜真君道,是什么?我要去找一次铁壶真君,帮人向他传一句话。

陆尘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比较一般,最近仙盟里的气氛也比较微妙,所以我一直没过去,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拖到一个好的时机。

不过现在感觉拖得太久了,就想着还是跟你打个招呼,不知道你觉得方不方便?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神色间倒是平静,道:替谁传话啊?这世上有资格能向化神真君传话的人,想来是不多的。

哦,其实不是人,是一只狼。

陆尘老老实实地说道。

第六百一十九章 意外收获是的,大雪山上的那只天狼,还有很大的可能就是阿土那只蠢狗的便宜老爹,身躯庞大如山丘的恐怖上古神兽,曾经委托陆尘回到中土后为它向一个名叫铁壶的家伙传一句话。

天底下叫铁壶的人当然是没几个的,只要不是傻瓜脑残的大概都知道一个词叫做避讳,类似的情况正如死光头威名赫赫名动天下后,就不可能会出现许多名叫天澜的小孩,反而如果有人名字中有天澜二字的,为了避免麻烦,很多时候是要改名的。

跟一位位高权重高不可攀的化神真君同名,也许没事,也许会惹来很大的事。

所以,陆尘几乎不需要太仔细的调查就能够确定天狼所要传话的那个人必定就是如今真仙盟六大化神真君中的铁壶真君,除了上述理由之外,其实还有一个也很简单的原因,那就是天狼这种可怕恐怖的上古凶兽,大雪山又是何等凶险的绝地险境,普通人哪里可能靠近?想来想去,剩下的唯一一个可能的人选,也就是铁壶真君了。

从大雪山回到中土这里后,已经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包括陆尘来到了真仙盟总堂所在的仙城。

在此期间,他也曾见过铁壶真君数次,但几乎都是在有许多外人在场的场合,并且大多数时候天澜真君也都在场。

陆尘身为天澜真君的唯一传人,正在迅速地融入浮云司体系之中,逐渐成为真仙盟里掌握权势的那种人。

与此同时,他当然也能感觉到天澜真君与铁壶真君这两人,包括浮云司和天律堂这两大堂口之间的暗流涌动。

在这种情况下,陆尘当然不愿意做出什么让天澜真君有可能误会的举动,比如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去和铁壶真君单独见面,说了几句没人知道的话语等等,或许天澜真君不一定会怀疑他,但这纯属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陆尘本来是想着先将这事压着一段时日,等这两位大佬的争斗稍微平静些,大家都风平浪静了,不那么敏感冲突了,自己再找个机会过去传个话。

反正天狼那货远在大雪山,当初分别的时候好像也没限定什么期限,拖上一些时候应该也没关系的。

听着陆尘口中的述说和解释,天澜真君面上神情渐渐平复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后,倒是没见他有什么生气或是异样的目光,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陆尘,道:这事没什么,我准了,你去找铁壶说吧。

不过……他晃了晃大脑袋,似乎有些好奇地问道:我倒是有些奇怪,你本来的想法不算错,等一段时间再说也可以的。

为什么现在却突然改变了主意?陆尘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我刚才想了一会,心里有种感觉,你们大概是不会再好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总是我正式答应了天狼的,虽然那货不是人,但只有比人更可怕,我思来想去,干脆还是将此事早完早了,免得挂在心上。

天澜真君看了他半晌,忽然间笑了起来,点头道:好一句早完早了,行吧,你去找他好了。

陆尘嗯了一声,对天澜真君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要离开。

不过,在他才走出两三步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天澜真君的声音,道:对了,天狼让你给铁壶老儿传什么话来着,能说吗?陆尘犹豫了一下,那一刻心念转动,按理说,别人请求传话的内容,一般情况下自然是比较私密的,不过当日天狼在跟他说的时候,似乎也没有特意说明要将这话严守秘密。

除此以外,在他面前站着的这个死光头,很明显的,并不是一个一般人的存在。

所以陆尘很快就认清了形势,点点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话,可以说的。

他顿了一下,道:天狼让我对铁壶说:当初从它那里借走的那片叶子,应该到了还给它的时候了。

天澜真君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好像一时没听明白这句话,带了一丝诧异道:叶子?但只过了片刻,忽然间他脸色一变,却是双眼中精光大盛,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沉声说道:你是说,魔教传说中的那一枝二叶一种子的四神器中的一片叶子,就在这仙城天龙山上,就在那铁壶老儿手中?这句话说到最后,他的神色已然有了几分严厉肃然,似乎这件事对他来说,竟是显得出乎意料之外的看重。

……陆尘显然没有预料到天澜真君在听了这句话后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也有些错愕,愣在当地。

不过,他面上虽然看上去有些僵持,但在那一转眼的工夫,他的脑海中已然如旋风般急速旋转起来,瞬间就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又细细想了一遍。

事实上,当初刚听到天狼对他交代的这句话时,陆尘也曾经在心中猜测过,天狼口中所说的那叶子,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魔教流传下来的四片神树残片之一。

因为不论是天狼还是铁壶,这两个人的地位层次都太高了,除了传说中的神树叶子,他完全想不到世上还有什么叶子值得这两个家伙去特意商讨追债。

当然了,至于为什么魔教的叶子会在天狼的手里,而身为正道真仙盟,又是魔教死敌的铁壶真君居然会去借走这片叶子,又是一笔复杂无比且说不清的糊涂账,里面搞不好就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但是现在对陆尘来说,这一切都暂时不重要,他要面对的是天澜真君的追问。

所以在迟疑了片刻后,陆尘决定照实说话,道:说实话,我不知道,天狼跟我说的时候,并没有明说是魔教的神树叶子,但是我自己猜是很有可能的。

他看了一眼天澜真君,心中一动,随即又补了一句,道:其实也是因为我有这个怀疑,所以在去找铁壶真君之前,思来想去的,还是决定要跟你先说一声,看看你有什么看法……天澜真君凝视陆尘,过了一会缓缓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随即目光深沉,望向远处。

陆尘看了过去,发现那是天律堂的方向。

过了片刻后,只听天澜真君淡淡地道:你还是照旧过去,对铁壶老儿说这句话,并且只说此事为了对天狼守密,并未告知我,且看他到底是何反应吧。

说完,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却是浮起了一丝笑意,略带森寒。

第六百二十章 下去看看陆尘离开了昆仑大殿,并没有着急忙慌地立刻去天律堂那边,而是在思索片刻后先去了白莲所在的那座屋子。

远远的,陆尘就看到了黑狗阿土趴在门口,似乎经过这一夜的守候,它仍然还在尽忠职守。

陆尘露出了一丝笑容,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阿土这个时候当然是早就醒了,看到陆尘后也站了起来,还对他摇着尾巴。

虽然和如小山一般的天狼在体型上还是相差极大,但在陆尘眼中,还是能看出阿土已经有了几分天狼的那种气质轮廓,一想到这些年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这货,以后很有可能会成为像天狼那样呼风唤雨、睥睨世间不可一世的恐怖巨兽,陆尘心里就会产生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如果按照这样去想,也许阿土陪在自己身边的日子其实也不会太长久了吧。

这世间总是有一些灵兽,它们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也许会因为感情而流连眷恋,却绝不会屈从而成为奴仆。

大概等到阿土足够强大的那一天到来时,就是它该离开的时候了。

陆尘笑了笑,心中虽有几分淡淡的遗憾,却并没有悲伤失望之意。

他伸手拍了拍阿土的脖子,笑着说道:辛苦你了。

阿土抬眼看着陆尘,似乎也感觉到了几分陆尘的心意,它的一双眼眸中目光很是柔和,甚至主动用头去蹭了蹭陆尘的手臂。

在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心意似乎隐隐相通着。

……如此过了一会,陆尘拍拍阿土的头然后站直身子,目光转到阿土身后的那扇门上。

昨天他将白莲留在这里,其实并没有料理好白莲身上的伤势,那个少女体内的情况实在是太过诡异,在天澜真君不肯出手相助的情况下,陆尘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勉强用黑火之力试探着限制和舒缓了一下那股狂暴的灵力。

只是还别说,这种冒险的法子到最后居然还真的起了一些作用,白莲的情况就此稍微稳定了一些,但是离痊愈还是早得很,只不过是那股体内莫名出现的灵力看起来势头减弱了而已,而且陆尘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白莲的情况又会发生恶化。

至少他心里清楚,那个少女身上的问题很大。

或许,这事情如果真的按照天澜真君的意思来的话,不理不睬,让白莲沉默地死去,会是对大家都好的一个结局?陆尘微微摇了摇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在他身后,黑狗阿土的神情看上去有些阴沉,它凝视着陆尘走进去的这一间昏暗的屋子,一只脚踏进门槛,却不知为何,没有再往前走去。

就这样,它站在不里不外的门口边,好像在监视或防备着什么。

陆尘并没有注意到阿土的异样,他进来后向屋内扫了一眼,很快便看到了那张床铺上白莲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被子,背身向外,面朝墙壁,看起来似乎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动弹过。

果然还是重伤没有好转么?陆尘心里叹了口气,看着白莲的眼神有些复杂,这个少女与他的关系始终都算不上亲密,但却又多有纠缠,本来以他十分刚硬的性格,很少会对人心软,但不知为何对白莲,他似乎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另眼相看。

这种感觉其实让陆尘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一度他甚至怀疑自己脑子该不会是坏了居然会喜欢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但后来他很快发现自己对白莲的情感应该不像是过往那种男女之情,但究竟是什么,他自己却也说不清楚。

也许,他本来就缺乏太多的情感吧。

他慢慢走了过去,在那张床铺边沿坐下。

门口的阿土站在门槛上,盯着陆尘的身影和动作,似乎有一些紧张。

陆尘还是没有注意到阿土那有些异样的表现,他轻轻叫了一声白莲的名字,白莲一动不动没有应答,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依旧昏迷不醒。

陆尘心中有几分挂念,便伸出手去探到白莲的身前,向她那白皙的额头上靠去,想要看看她的情况。

但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阿土猛地抬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双眼中精光大盛;而与此同时,白莲那张精致而美丽的脸庞上,虽然双眼仍未睁开,但嘴角却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从那被褥之下的阴影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陆尘的手掌。

紧紧握住!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任何声音存在。

……星辰殿之主古月真君在大多数时候,在真仙盟中都是一个比较低调的人,当然了,那是相对于其他五位化神真君来说的,相应的或许是为了与他这种脾气配合适应,星辰殿这个大堂口平日里也十分平和低调,很少惹事不说,遇到冲突尤其是和强力堂口发生冲突时,错非是自己这边明显占理,其他时候哪怕是五五开的时候,星辰殿这边退让的次数也会比较多一些。

这种情况当然会被人注意到并加以利用,不过不管怎么说,古月真君与星辰殿的实力都不可能被人无视,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大家都会留几分脸面在。

除了浮云司。

浮云司这个堂口嚣张跋扈,居然也跟它的创立者和领袖天澜真君的脾性一个模子立刻出来的一般。

特别是这些年来,天澜真君威望日隆如日中天,在击溃魔教最后余孽后,更是达到了烈火烹油不可一世的态势。

浮云司整个堂口,在仙城中也是到了横着走,蔑视其他一切堂口的境界。

在浮云司的人的眼中,真仙盟的这一片大好江山多半都是天澜真君率领浮云司打下来的,不管是基业还是声望,当然都要归于自己这一边。

而其他那些蛀虫,不过是攀附之辈,活像是一个个吸血鬼而已。

有了这样的心气心情,浮云司对其他堂口的态度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当然了,这中间是否有浮云司高层人士的一些纵容,就谁都说不清楚了。

别的不说,前些日子本来是星辰殿和浮云司两边同时镇守地下城池的入口,并对地下遗迹进行修补的,但在天澜真君与古月真君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不快后,浮云司竟然就将那些星辰殿的人直接赶走了……毫不客气地、不留余地地,赶走了……这一幕让许多人目瞪口呆,让星辰殿中的许多人气愤恼怒,也让浮云司中不少人私底下其实也暗暗觉得有些过分。

所以当这一天,古月真君突然出现在那个地道入口外时,一众浮云司的守卫都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头皮发麻……这……这位化神真君,该不会是想来找麻烦的吧?古月真君在众人猜测和担心疑惑的目光里,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然后指了一下地道入口,告诉旁边的那些人,道:我要下去看看。

第六百二十一章 借口驻守在地下城池入口的守卫,还是以刘庭为首的那批人,刘庭自己此刻也站在人群前面,然后看着走过来的古月真君,心中一阵翻腾,只觉得郁闷无比,甚至还有了几分生无可恋的委屈感。

这是什么运气?这是什么世道?不就是在这里好好地看个门当个守卫么,整个仙城和真仙盟上下像他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怎么好像偏偏就他最倒霉的样子。

这走过来的可不是普通人,那是道法通天高不可攀的化神真君,尽管平日里这位真君和他的星辰殿都相对比较低调,但那仍是刘庭这样的修士仰望的存在。

说句难听的,若是现在触怒了这位古月真君,人家随便找个借口——比较不敬这种的,一掌将他拍死了,浮云司这边想为刘庭出头或报仇都比较难。

你能拿一位化神真君怎么办?想要对付一位化神真君,必定要整个浮云司全力以赴,又或者直接清楚天澜真君这等人物,才有可能为刘庭这样的小人物找回一个公道。

但是这样做,值得吗?虽然天底下人人都说众生平等,生来皆是相同,但在这个中土世界里,人命终究还是有贵贱之分的。

当然了,一般能够做到化神真君这个层次的人物,无不是绝顶的人才,不但修为绝高,就是为人处世上也自有风度,一般不太可能会随意对小人物置气。

但是,万一呢?刘庭一点都不想成为那个万一,他希望的是一点意外都不要有,他很喜欢活着,他还有许多事情想要享受;他刚刚才有了搭上那位前途无量的陆尘陆公子的可能,未来或许前程可期,他半点都不想死!如果可以现在什么都不管,掉头跑掉就好了啊……刘庭在心中感叹了一声。

只是浮云司向来规矩严厉,既是驻守在此,自然就有守卫之责,而他刘庭又是守卫中的领头人,更是责无旁贷。

这要是溜走了,只怕要杀他的人就变成浮云司了。

相比起来,刘庭同样一点都不想跟自己所在的这个浮云司作对,死都不敢!所以,他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面上尽量露出了温和恭谨的笑容,对着走到近处来的古月真君行了一礼,然后问道:大人好,在下刘庭,是浮云司派驻此地的守卫。

古月真君停下脚步,看了拦住自己去路的刘庭一眼。

刘庭顿时只觉得自己后背如芒在背,甚至在那一瞬间有种风声骤然凄厉的错觉,好像下一刻一个巨大的巴掌就要拍下来,将自己拍成肉泥。

幸好在定了定神之后,周围仿佛还是和原来一样,十分的平静。

刘庭偷偷向周围看了看,发现古月真君似乎神色从容平静,暂时未有发怒的神情,但反而是自己身后的那些浮云司守卫,却是在不声不响中各个向后头退了好些步远,让刘庭一个人突兀地站在古月真君的面前,特别显眼。

这群混蛋!刘庭心中大怒,暗自发誓要是能混过了今日这关,回去得空了一定要狠狠操翻这群靠不住的手下,折腾他们个半死才能出这口恶气。

不过眼下当然不是发狠算账的时机,眼前还站着这位可怕的化神真君呢。

刘庭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干笑道:大人,这里……这里是浮云司看管的所在,本门的薛堂主亲自对我等交代过了,除非是得到天澜真君或是她自己的命令,否则无论是谁,都不许进入下方地窟中去。

古月真君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刘庭。

如冷水浇头,刘庭只觉得身子一下子像是陷入了冰窖,连话语声听起来都有些微微颤抖的样子。

到了这个时候,刘庭自己都不知道是浮云司那森严的规矩强压着他,还是他自己因为太害怕而忘记了逃跑。

该不会自己真的就这么倒霉,今天要死在这里吧?刘庭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只听古月真君神色淡淡地道:我曾和你们那位天澜真君一起下去过数次,包括前一阵子我们两个堂口的人还一起在此驻守。

怎么,现在你们居然连我也不让过去了么?嗯?刘庭心中先惊后喜,惊的是这位真君看起来似乎是一定要下去地窟了,随即大喜过望的是古月真君看起来心情不错,居然是肯讲道理的!肯讲道理就好啊!刘庭精神大振,面上神色只有更加恭敬的,对着古月真君弯下腰去,尽量地表现出自己的顺从尊重,然后轻声说道:回禀大人,这确实不是小的胆大包天为难您,都是上面定下来的规矩。

您看,以您的身份,想必不难知道我们浮云司的那些规矩,我虽然是万万不敢阻拦您的,但若是您就这么走进去,那我大概就要被丢到浮云司大牢中被抽筋剥皮了。

古月真君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显然有些迟疑,看起来这位真君果然还是个心善的好人,哪怕彼此间地位天差地别,但还是不愿意随意地去为难一个小人物。

刘庭对此感激万分,对这位古月真君的印象好到不行,就差跪下来磕头了。

过了一会后,只听古月真君颔首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和不得已的地方,不过我此行确有要事。

这样吧,你派人去昆仑殿传话,告诉天澜知晓我在这里了。

至于让不让我进去,你只叫他给句明话就好。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也不会一直等下去,最多给你半个时辰吧。

说罢,他径直走到一旁,负手而立,居然真的是一副等待的意思。

刘庭看着这一幕,真是差一点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忙不迭地连声道谢,然后转身就冲回人群那边,连跟那些没义气的手下发火的时间都没有,首先就抢了一把最好的椅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古月真君的身边,然后回来对众人交待好了,便转身向着天龙山上的昆仑殿狂奔而去。

……天澜真君是在约莫比一盏茶更长一些的时间后,知道了山下发生的这件事的。

他的脸色十分平静,但目光却是闪烁了几下,似在思索着什么。

跪在大殿中央的刘庭还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对浮云司体系中人来说至高无上的地方,不敢四处张望。

过了片刻后,他突然听到那上头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呵斥,道:大胆古月,这是想要挑衅于我么?一阵狂风吹起,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已到了大殿门口,刘庭愕然站起,便听到那天澜真君的声音传来,冷然道:随我去会会这个猖狂的老匹夫!第六百二十二章 冰冷少女抓住陆尘的那只手,纤细白皙,或许是太过苍白了以致于没什么血色,几乎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青色血管。

这只手掌看上去十分完美,不计较那点阴冷气息的话也算十分漂亮,但是就是很冷。

那只手好冷好冷。

比冰块好像还要更冷几分。

一股寒气透过肌肤传了过来,陆尘皱了皱眉,而在他身后,这间屋子门口处的阿土则是低声咆哮了起来,有几分警惕和愤怒之意。

相比之下,陆尘倒是并没有发怒的意思,他看上去似乎更多的还是有几分惊讶,目光在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上凝视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去,看着白莲,道:你醒了?白莲侧着身子,好像已经躺了很久,一缕秀发从她鬓边滑落到脸颊上,乌黑发亮柔滑而带着一丝沉默的慵懒。

若是在某一天阳光温暖的午后,在少女的闺阁绣榻上,这或许便是一副带着诗意的美丽画卷,但是在这一刻,周围一片清冷中,她便显得有几分憔悴和孤单。

白莲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也还是有些苍白,伤势给她的身体带来的创伤仍未平复,悠久的沉眠好像也让她有些迷糊,对周围感到陌生,目光缓缓地打量着眼前这些,然后坐了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了周围,随后落在坐在她身旁的陆尘身上,她低了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还抓着陆尘的那只手掌。

抓得很紧,甚至隐隐可以看到她的指甲都微微陷入了陆尘手掌的肉里。

旁边的阿土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一双眼眸盯着白莲,口中不再发出声音,但一对獠牙却是露了出来,连脖子上的一些毛发,都隐约竖起,仿佛下一刻,它就要猛扑上前的样子。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陆尘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是对着阿土轻轻摆动了一下,阿土看到了这个动作,随后停下了脚步。

陆尘看着白莲,脸色平静,但目光中并不全是温柔平和,看上去似乎有些复杂,只听他对白莲问道:怎么了?白莲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却是摆动了一下手臂,看起来想要将自己的手收回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只见陆尘忽然反手一翻,却是瞬间反过来抓住了白莲的手掌,然后又继续问了一句,道: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她的手很冰很冷,他的手却是粗糙中十分温暖。

白莲的手臂顿了一下,好像思索了片刻,随即低声说道:我没事了。

……白莲当然不可能真的没事,她只是随口客气客气而已,只要天澜真君不出手,陆尘基本上就想不出这天龙山上还有谁能治好她那诡异的伤。

当然了,其他那五位化神真君或许有可能,但让他们出手的难度并不会比天澜真君低一些。

就算是陆尘之前冒险用黑火之力为白莲限制了一番她体内的那股狂暴灵力,能够起到效果都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或许这也是黑火之力的强大之处吧。

不过既然白莲醒了,他就有话要问她。

你这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看着白莲,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特别是你体内多出了一股狂暴无比的强悍灵力,我从未见过,这是从何而来的?白莲身子颤抖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她用力又动了一下手臂,似乎像是个小孩一样想要将手抽回来,做出保护自己的样子,但是陆尘的手掌纹丝不动,仍然牢牢地抓着她。

你的伤势我已经请天澜他看过了,你再想假装什么也没有必要。

他看着脸色瞬间大变的白莲,面上带了一丝嘲讽之意,道,怎么,难道你本来还想着能够瞒过他吗?白莲欲言又止,最后却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陆尘皱了皱眉,眼前的白莲论年纪不过只是一个少女,这叹息一声听起来倒好像已经经历了世事沧桑,像是一个老太婆的样子,毫无朝气可言。

你身上的伤是这么回事?他再一次问道。

白莲看着陆尘变得肃然的脸庞,迟疑了一下,道:我那天想跟着你和青牛,随你们混进了地下洞窟中……陆尘点了点头,心想果然如此。

随后,又听着白莲说道:后来在那地下,你和青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退了回去,我也没立刻走,就在那地下走动看了看,结果突然就被一个怪人制住了。

陆尘眉头一挑,道:怪人?白莲点点头,想了想后说道:那是个戴面具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好像和传说中的魔教鬼长老很像。

陆尘沉默了下来,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之后,他轻轻放开了白莲的手,然后问道:后来呢?白莲收回手掌,用手轻轻揉了揉,道:他把我制住以后,在我身上下了禁制,然后我就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到这里了。

陆尘眉头微皱,看着白莲的眼睛皱了一下眉头,道:后面的事你完全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白莲很干脆也很坚决地回答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吗?陆尘叹了口气,苦笑道:差不多吧,后来是我和天澜他一起去了地下,然后发现了地下城池里的某处房子中有些不对劲,过去一看,才发现了你。

白莲还想再多问几句,但就在这时,忽然在屋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他们两人都很熟悉的声调,是老马到了,在屋外高声说道:陆尘,快来,真君大人让你立刻去山下地下洞窟的入口,说是古月真君到了那里,好像有些麻烦。

星辰殿的古月真君?陆尘立刻站了起来,那位真君虽然平日低调,但只要是牵涉到化神真君的基本上就不会有小事,更何况他们所在的地方还是那个麻烦事层出不穷的地窟。

你先休息着,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陆尘回身对白莲交代了一句,然后便大步走了出去。

阿土则是盯了白莲一眼后,也跟着他走出了房门。

出了门,果然看到老马在门外等着,陆尘对他打了个招呼,便快步向山下走去,同时随口问道:你怎么不进去说话?老马耸耸肩,摆了摆最近好像又胖了一圈的身子,道:我不喜欢那屋子里的气息,有点冷啊……陆尘脚步微微一顿,但面上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快步走去了。

第六百二十三章 带路真仙盟是一个号令天下的庞大组织,威望之高,甚至连可以比肩的第二名门都没有。

他们睥睨世间纵横无敌,同时向天底下大多数的修士和俗世凡人们宣告着真仙盟是一个团结的联盟,胜利的联盟,维护正义的联盟,任何胆敢和真仙盟为敌的邪魔外道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魔教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历史悠久怎样?实力强大又怎样?凶恶狠毒人多势众又怎样?最后还不都是在真仙盟和天下正道的努力下被一举击溃,眼看着就快要成为昨日黄花了。

至少在当今之世,只要真仙盟自己不出问题,那这个组织就是无敌于天下的。

这一点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人都懂,真仙盟中的人们当然也基本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大多数的时候,大家对外都保持着融洽温和、团结齐心的样子,至于那些纷争吵架争权夺利什么的,当然都是虚妄流言,都是像魔教这种妖魔小丑鼓捣出来的恶毒谣言。

身为真仙盟最顶峰的人物,那几位化神真君之间当然也是友谊深厚相处融洽,并没有半点隔阂的。

比如这一天,在仙城白虎区的那条长街上,天澜真君与古月真君两位大人就站在那一处地道入口外,笑容满面,谈笑风生,纵论天下谈天说地,风度拔群超卓不凡,犹如仙人一般,展示了两位化神真君胸怀天下的气度与真仙盟团结一心坚不可摧的实力!嗯,除了他们聊天时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陆尘带着阿土还有老马赶到这条长街上的时候,便发现这条街道的两边都已经被浮云司的人给圈住了,拦住了所有外人,除了真仙盟,确切地说是浮云司的人以外基本上就不让人过去了。

这种做法的目的不用说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及保守秘密了,不过陆尘对这种做法的效果没有半点信心,至少在真仙盟内,其他几大势力肯定能了解这里面发生的事情。

大家都是筛子,心里都是明白有数的。

以陆尘的身份,这里的浮云司守卫当然不可能会阻拦他,所以他们两人一狗很顺利地就进入了那条长街。

在远比平日安静清冷的街道上往前才走了一会,陆尘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浑厚的犹如沉雷滚过般,极具气势威严无比的声音。

除了那个天澜真君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在前方隆隆传来,似惊雷响过:放屁!那位光头真君听起来十分恼火地骂着粗话!……陆尘和老马的脚步都是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

老马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尴尬,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有点滑稽,但陆尘在他面前却是自然多了,很平静地说了一句,道:粗人就是这样,俗气!老马脸色都白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幽怨地看着陆尘,埋怨道:我知道你胆子大,什么话都敢说,但是这些话能不能别说给我听?陆尘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道:没事,我相信你,而且我也不怕那死光头。

但是我怕啊,大哥!老马垮着一张胖脸,哭笑不得地说道,我就怕万一这话传到那位大人耳朵里,结果你没事,反而我被当做出气筒被整治一番,那可怎么办?陆尘怔了一下,道:还有这种可能吗?老马翻了个白眼,道:你说呢?陆尘想了想,然后点头道:你还别说,我仔细想了想,死光头那家伙搞不好真能做出这种事来,是为旁敲侧击、敲山震虎之计,他经常用的。

老马瞪了他一眼,看起来对这人已经无话可说了。

陆尘大笑,拍了拍老马的肩膀,不知为何,跟这个多年老友说笑了这一阵子,倒是让他这段时间里一直紧绷和阴郁的心情为之开朗了不少,连看着眼前这条街都开阔了一些。

老马啊,陆尘有些感慨地跟他一起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说真的,这么多年来也多亏有你陪着我,我差不多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老朋友了。

有人能说说话,真是不错。

老马哼了一声,把头抬高了些,然后低声说道:那敢情好,拜托你若有机会救我一命时千万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好让我早点跑路!陆尘哈哈大笑,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天澜真君和古月真君这两位站在真仙盟顶峰的巨人,此刻正在地道入口处进行着一场口舌上的交流,双方态度友好诚恳,话语慎重准确,就算偶尔问候一下对方的人身安全也都十分客气,而且大家都非常克制,谨守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准则,虽有风雷之势惊天动地,但现场并没有天崩地裂,最多也就是受不了那沉重压力地面开裂,一些石头被示威式的震碎而已。

陆尘走过来的时候,发现刘庭等一众守卫都远远地站着,看起来恨不得自己化身为石头人眼不见耳不闻,就是看到了陆尘他们来了也没什么表示。

而在地道入口那边,那两位真君大人还站在那儿吹胡子瞪眼睛的瞅着,看起来大吵了一架。

陆尘看着那架势,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可能,他是真不想走到这两个正在明显正在发怒的化神真君旁边去,但情势不饶人,他也只得往前走去。

只是才往前走了一小段路,陆尘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老马没有跟上来,非但如此,这货还往后退了几步。

陆尘低声骂道:你这厮,刚刚才说的多年老友义气呢?老马正色道:你自己且去,我会帮你收尸的。

说着挥了挥手,一副你快走别拖累我的样子。

陆尘翻了个白眼,拿这个奸猾的老友也没法子,不过转眼一看却发现黑狗阿土居然一直跟在自己身旁,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一下陆尘顿时十分欣慰,叹息了一声,道:人不如狗啊,还是阿土你比较可靠。

汪!阿土叫了一声。

陆尘笑了笑,但随后却是摸了摸阿土的脑袋,将它按在原地,低声道:呆在这里。

阿土默然,然后趴下。

陆尘走了过去,来到天澜真君的身旁,那两位大佬的目光随即落到他的身上,犹如两座山峰一起压了下来。

面对这样两位生气的化神真君,那压力真不是普通的大。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面上带了恭谨,与他们二人见礼。

天澜真君看起来有点生气,冷笑道:你来得正好,咱们这位星辰殿之主对浮云司很有意见啊,还说这下面地窟里有什么问题,非要下去看看。

也罢,老夫是懒得跟你单独走一趟的,陆尘,你陪古月真君下去走一圈,有什么奇怪的事都莫要瞒着,回来大家说清楚。

陆尘眉头一挑,抬眼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见这位神色如常,并无任何异色,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道:遵命。

说罢,他向古月真君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您往这边请。

第六百二十四章 帮忙?古月真君看到了陆尘的动作,也听到了他平静而礼貌的邀请声,但是他并没有立刻动身,在打量了陆尘一眼后,他甚至没有去回应陆尘,而是微微皱眉,然后抬起头望向了天澜真君。

似乎在他的眼里,并没有陆尘这个人物,又或者是他好像觉得陆尘这个人还够不上跟他说话的档次?陆尘默默地站着,面上也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色,并没有因为古月真君的轻慢而生气。

古月真君则是看着天澜真君,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上的神色却看起来很恼火,大概是觉得大家都是化神真君,你不能如此随便打发我的意思。

只是在那生气的神情背后,在他目光深处,却是掠过了一丝惊讶和疑惑,在这咫尺之处,也只有天澜真君能看到他眼底的那一丝隐秘之极的询问之意。

天澜真君仿佛视而不见,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老头子就是多事,我可不耐烦陪你下去,这山上还有多少事呢!陆尘他是我徒弟,让他带你下去一趟,就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

说着,他袖袍挥动,还冷哼了一声,看起来似乎对古月真君十分不屑的样子。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一阵剑拔弩张,把周围的那些守卫们吓得脸色又白了几分。

古月真君则是一直凝视着天澜真君的眼睛,似乎从这个死光头的眼眸里他能看到什么,过了一会后,他点了点头,似乎知道了自己所要的答案,然后冷笑一声,对站在自己身前的陆尘面色淡漠地道:带路吧。

……陆尘率先跳下了地道入口,对于这个地方他当然不会陌生,来来往往已经很多次了,正当他准备转身等待古月真君时,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位真君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哪怕以陆尘此刻的道行,居然也没有完全能看清这位古月真君的动作。

陆尘心中微微一凛,面上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对古月真君点点头,刚想说请随我来的时候,古月真君却已经迈步走去,同时口中说道:走吧,前些日子我来这里也不少次了,心里有数。

陆尘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当初是天澜真君邀请了星辰殿的人来到这地下洞窟里做事,光是他自己就曾经数次在这地下城池中见到古月真君。

只是现在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已经被划为禁区,哪怕是浮云司的人马都轻易不能进来,换句话说,在那座奇异雕像附近的房屋中,那一片血淋淋的惨烈景象,很可能还在原地未变。

古月真君下来就是为了找茬来了,陆尘大概是能知道一些的,当然不敢让他随便就发现那处凶案现场,但古月真君似乎丝毫没有给他劝阻的余地,说了那句话后就一路走去,半点没有停留犹豫的意思。

陆尘心中有些焦急,暗地里又骂了死光头几句,刚才那仓促间也没法跟他沟通,就突然点将让自己下来,他到底想做什么,陆尘心里可是没底。

走着走着,那一轮诡异的血月光芒便洒落下来,照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陆尘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身上有些沉重,似乎是血月好像有了一些变化,看上去膨胀了不少,光芒也强烈了许多,只是不知道和外头地面世界上天空中的血海异象是否有直接关联。

古月真君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血月,在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隐约的在他眼眸深处还是闪过了一丝担忧,随后,他便向着那地下城池的中心走去。

陆尘跟在他的身后,心中暗暗焦急,那出事的屋子就是那中心雕像的附近,像这般走过去,以这位真君的道行本领,几乎肯定是要被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解决眼下这个难题,好把古月真君带偏的时候,忽然听到走在自己前头的古月真君突然说了一句,道:你师父对你十分信重啊。

嗯?陆尘听了这句话,有一瞬间的错愕,没太明白这位真君大人话里的意思,但随后还是点头道,多谢古月师伯的夸奖,我师父他对我恩重如山,我一直都……他很少,不,他从来没有对哪一个年轻人有这样信任过。

古月真君打断了陆尘的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陆尘,道,这是难得的缘分,也是天大的际遇,你要好好珍惜啊。

陆尘再次怔了一下,到了这时,他当然能感觉到这位真君话里似乎还有一些未尽的意思,沉吟片刻,便试探地问道:师伯说得极是,我谨记在心。

不过,您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古月真君笑了笑,也没对他更多解释,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一副神秘高人的风范。

陆尘对此也是有些无奈,心中疑惑更重,最后还是只得跟了上去。

这偌大的地下城池里,安安静静,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在这里,连脚步声都显得特别清晰。

眼看着那中央奇特的雕像越来越近,离那个凶案宅子也越来越近,陆尘又有点着急起来,便在这时,忽然只听古月真君又开口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天澜他自己不肯下来,却要你陪我下来这里么?陆尘沉默了片刻,道:大概他不喜欢您吧。

古月真君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点头道:你这个小伙子,有点意思啊。

笑声中,他们正好走过了那处宅院,看起来古月真君被陆尘的这句突兀的话给错开了注意力,谁知他到了那门前身子一转,竟然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就这么自自然然干干脆脆地走进了那座屋子。

陆尘脸色大变,心里往下一沉。

古月真君站在门槛那边,还回头对他招了招手,平和地道:来,我们进去这里看看。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自己变快的心跳,然后走了过去。

古月真君背负双手走在前头,目光望着前方不知名处,信步走去,口中说道:多年以前,天澜曾经对我说过,这辈子是准备孤独终老,无儿无女无弟子,了无牵挂,我想这是他所以横行不羁,行事由心的原因吧,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打下这一片宏大基业,做到了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

陆尘安静地听着,同时鼻端却闻到了一股血腥气息,看来着一阵短时间里,还是不能让那些痕迹完全消失。

但是他现在居然收你为徒,并对你这样看重,大概他让你陪我下来,也是想让我明白这一点吧。

古月真君走在他的前头,在快要走进那一处后院的时候停了下来,听他的声音,有些感慨之意。

可是我有点担心啊,他若是心有挂碍,会不会影响到他要做的大事呢?要知道,过往他所有成功的事情,可都是没有拖累羁绊才做成的。

古月真君缓缓地转身,看着陆尘,凝视着他。

陆尘心头忽然一跳,强笑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古月真君默然片刻,随后平静地道:我在想,那件事关系重大,我是不是应该去帮这位老友一把的。

第六百二十五章 两面人老友?帮他的忙?陆尘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古月真君这话语中那几个关键而微妙的词语,心中犹如一阵巨浪掀起,但随即就是一股危机感陡然涌上心头。

且不说古月真君那话里将自己自比为天澜真君老友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但是那最后一句帮忙的意思,却颇有几分森冷之意,似乎是说为了让天澜真君恢复过往那种行事果断跋扈的模样,要帮他断掉牵挂的意思。

陆尘的眼角余光隐秘地向周围扫了扫,没有半点意外的,这里一片寂静冷清,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大概只有内里院子里的那些淡淡的血腥气。

偌大的地窟中,是不是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所在?在这一刻,陆尘甚至在心中下意识地想到了另一个更加诛心与恶毒的念头,是天澜真君他一定要自己代他陪这位古月真君下来的,这背后会不会也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深意?这个时候,古月真君已经整个人都转过身来,面对着陆尘,脸色十分平静,口气也没什么改变,对着陆尘说道:你觉得我刚才说的话如何?陆尘微微闭眼,压下心头的那一丝烦躁,在那片刻之间静下心来,随后对古月真君微笑道:古月师伯您过奖了,师父他对我当然是恩重如山,我有今天的一切都是拜恩师所赐,我对他的敬爱自然更不在话下。

不过师父他老人家虽然对我有些爱护,但我想还不至于到您说的那种地步吧。

他笑了笑,道:我师父他雄才伟略,纵横当世,一手创立下如今这份偌大基业,若说他老人家会为了某个人而变得软弱糊涂,这种话请恕弟子实在不敢苟同。

古月真君嗯了一声,看起来倒也没有对陆尘略带隐刺的反驳的话有生气的意思,反而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陆尘心中微宽,随后又说道:还有,恕弟子直言,以我师父和您如今地位之高,声望之隆,就算有一二隐忧错事,旁人婉言相劝或许可以,但若是越俎代庖,不告而擅自行事的话,只怕到时反而会真正触怒你们吧。

古月真君沉吟片刻,居然又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将心比心的话,换做有人如此对我,老夫也会心中不满。

说着,他对陆尘笑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倒是思绪周密啊。

陆尘向后退了一步,神色恭谨地道:不敢,弟子胡言乱语了,有不敬之处,还请古月师伯谅解。

古月真君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后他转过身,向那后院里走了过去,同时说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陆尘见他不再纠缠那位老友多管闲事,忍不住心中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心还没完全放下,却看到古月真君已然走进那院子时,他心里顿时又是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惊吓、艰难,一波接着一波,哪怕是陆尘这般心性坚韧的人,这个时候也觉得有点吃不消了。

不过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陆尘咬了咬牙,大步也跟了上去,同时心里暗自想好了话语对策,准备先来个一问三不知,最后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一股脑都推到那死光头身上去。

反正那货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说他什么多半也不算错。

地道口外站在原地,正在负手望天一副神仙高人之态的天澜真君,忽然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感觉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一走进那院子,空气中的血腥气便顿时浓烈了不少,入眼处,陆尘便看到那些地面墙壁以及许多角落里被沾染上的血迹,到这个时候仍然还有许多残留,十分清晰地留在那里。

哪怕是地面上那些已经干涸的地方,也多有乌黑色的硬块,看上去令人厌恶又可怕。

环顾四周,不用太多猜想就能联想到这里曾经流过很多很多的鲜血,染红了大片土地和周围角落,那么究竟会是多少条人命填在这里呢?又或者这里曾经发生过何等惨烈的异常厮杀?陆尘扪心自问,发现自己如果不是当时亲身在这里经历了白莲和那个血人诡异的一幕,只怕也会是不由自主地想象一场血腥惨烈的屠杀,毕竟这里的血太多了。

但古月真君,他并没有这份经历,他来到这里,看到的就是这惨烈的一幕,那么他的心里,会想着些什么?如果他要追究到底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陆尘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同时心中也有几分疑惑,按理说,以死光头的才智,不可能想不到这种危险的,但是他为什么又要让古月真君下来?当然了,古月真君他自己也是化神真君,若是果然对这地下洞窟心生怀疑,撕破脸都一定要下来,那确实也没谁能真正拦住他。

可是现在,到底事情会怎么样?陆尘向古月真君偷偷看去,却发现自从走入这个血腥的院子后,古月真君就沉默不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里的一切,看过了地面、墙壁、角落包括那院子里的枯井,但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是安静地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过身对陆尘说道:我们走吧。

走了?就这么走了?古月真君对他说完那句话后就径直走出了这个院子,陆尘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傻眼,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他心中再次激动掀起波澜,想到了这位真君之前所说的有关于老友的话……最近整个天龙山上下都在传古月和天澜这两位大佬闹得十分不愉快的传闻,但现在看来,他们莫非还真的是所谓的老友?这两个化神真君若是暗地里勾结起来的话,那他们所图谋的又该是何等大事?陆尘心中略感寒意,随着古月真君从那屋宅中走了出来,然后便看到他一路向远路走了回去。

陆尘心中疑惑万千,但此刻却也不敢多问,就这样随着古月真君一路走出了地窟,从地道入口处回到了地面上。

在他们一出来的时候,顿时有无数道目光,明的暗的都有,都落在古月真君的身上。

古月真君神情淡淡的,看上去有些不屑,又有几分冷峻,冷哼了一声后,漠然道:没什么事,我走了。

说完,他袖袍一挥,整个人便腾空而起,居然是直接飞到半空,然后化作一道白虹风驰电掣般飞向了天龙山方向。

周围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后,只听一阵爽朗笑声响起,正是天澜真君,只听他呵呵笑道:陆尘,我说什么来着,天下事没有不可对人言的,就有些人多心想来找茬,这下难看了吧。

说罢,他哈哈大笑,周围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陆尘低下了头,脸上没有什么太多的笑意,眼底却是悄然掠过了一丝心悸的光芒。

第六百二十六章 拜访天律堂古月真君气势汹汹地去浮云司的地盘找茬,但无功而返的消息很快就在真仙盟中传开了。

大家都十分好奇当时发生的实际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而那些场景的描述也很快流传了出来,哪怕当时在那条长街上的几乎全部都是浮云司的人马。

这映衬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句古话,也再一次证明了如今真仙盟中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势力情形,用犬牙交错这种话来形容未必完全正确,但还是有些形象的。

有趣的是,其实大多数人在这件事情中,都不认为古月真君得到的消息是假的,都认为他去走这一趟一定是对的,但是无功而返的原因就是因为浮云司和天澜真君这些人实在奸猾,甚至连一位化神真君都拿他们无可奈何了。

当然了,还有另一小部分的人注意到了,天澜真君自己并没有进入地窟,而是委派了弟子陆尘随古月真君下去的。

虽然这一举动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太过突兀的地方,但是作为一举一动都牵动万千人关注的化神真君来说,作为庞大势力的领袖来说,他们的任何微小行为都会被人放大来看。

只是大家得出的结论有的时候不尽相同就是了。

有人觉得那是天澜真君趾高气扬,派遣弟子是为了表示对古月真君的蔑视;有人觉得天澜真君对弟子陆尘十分看重,无比信任,开始栽培这个弟子,让他和其他化神真君拉关系。

但也有人觉得天澜真君对这个名叫陆尘的弟子已经心怀不满,开始隐晦地对手下浮云司的人表示出来,更可能是通过这种手段暗示血莺等多年心腹,也许再过几天就会得到陆尘横死街头的消息。

同样的行为,会被人解读出众多不同的结果,这大概就是如今世道人们都太过聪明的缘故吧。

但也有人并不受这些风言风语浪潮的影响,比如陆尘自己,因为他感觉自己就站在了这风暴的中心处。

他看到了听到了远比外人更多更真实的消息,他了解到了在那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涌动甚至是波涛起伏,而在不久的将来,眼看着将会成为滔天巨浪。

如果说在地下城池那里,古月真君的那一番话还不能使他完全相信这件事,那么在他们回到地面之后,古月真君与天澜真君之间那短暂的一段对话,古月真君愤然离去,特别是他与天澜之间水火不容的气氛却又偏偏将那地底发生的事一字不提,这些事最终让陆尘完全确定了,这两位在所有人眼中正在敌对的化神真君,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达成了默契,暗中勾结了起来。

他们两人要做什么?究竟有什么事,是需要以他们这等身份这般实力的人都要暗中筹谋对付的?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能够让化神真君认真仔细盘算针对的,当然只有同一个层次的其他化神真君,那么能够让天澜真君这等强大实力又异常心高气傲的人肯低头暗中谋划结盟的,他所要对付的化神真君肯定不止一个,至少实力很可能不在他和古月真君二人之下。

那么对方是两个化神真君,甚至……更多?陆尘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只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但很快的,他却又感觉到一股罕见的兴奋之意。

这才是世间罕见、甚至空前未有的传奇争斗啊,哪怕是这些年来浮云司跟魔教的血腥厮杀,比起这种可能来说也差了不少档次。

要知道,这也许就是整个人族修真界中最巅峰的对决了,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未来人族的格局和发展方向。

死光头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一出手就是要干大事的!……你说他是相信我的吗?在回去的路上陆尘对老马问了一句,但不待老马回答,他就自言自语地道,现在看起来,大概是信了吧。

老马被他这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说的有些莫名其妙,道:你什么意思啊?陆尘笑了笑,却是岔开了话题,道:好吧,看起来各种事情都要加快一点了,不能再这么磨蹭了啊,时不我待。

老马脸色微变,看了陆尘一眼,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靠近了他,低声道:怎么,你这里有什么情况?陆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要说的刚才都说了。

老马微怒道:你这厮,怎么也学起那些当官的,说话只说一半,神神秘秘的,直接把话对我说清楚不行么?陆尘微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不然岂非显得我不够聪明;再说了,万一要是说错了,我不是更尴尬?还是现在这样刚刚好。

老马翻了个白眼,道:你回仙城以后,学坏了。

陆尘大笑,显得心情十分开朗,这是他最近少有的看上去快乐的时候,他对老马交代道:你先去白莲房子那儿,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她身上的伤很是麻烦,不管怎么说,也算跟咱们两个人混过一段日子,能帮她还是多帮一下。

老马嗯了一声,道:我会去的,不过你呢,你不过去吗?陆尘道:嗯,我有点事,要去天律堂那边一趟。

老马吓了一跳,道:天律堂?你去那边做什么?陆尘道:去找铁壶真君啊,有点事跟他说一下。

老马皱了皱眉,欲言又止,陆尘点点头道:我心里有数,这事情我已经跟死光头说过了,他也答应了。

老马哦了一声,脸上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虽然看起来他还是有些好奇,很想知道陆尘究竟去找那位铁壶真君是要做什么,但是到最后他居然还是强忍了下来,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有的时候人在这种名利场中混着,真的是知道的少一些说不定会活得更长一点。

陆尘明白老马的心意,也有些感慨,因为自己以前那十年时间,跟老马其实也差不多。

只是现在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独自一人向天龙山的另一侧走去,一路之上遇到了不少人,大家看到他时,许多人脸上表情都各有不同,但相同的是大家都是比较客气的,要么是敬他位高权重,要么是敬天澜真君实力强横,就算心里以为他命不久矣已经失宠的,也对他客客气气,要不你跟一个快死的人去置气么?所以这一路走过来,陆尘居然感觉自己在天龙山上的地位好像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来到天律堂后,他请人通报了进去,没多久,便有人将他迎了进去,在走到天律堂大殿外时,他远远地便看到一个美丽女子站在大殿门口,平静地看着他,容貌妩媚娇艳,犹如春花盛放,艳冠群芳,正是宋文姬。

第六百二十七章 窥探看到陆尘过来,宋文姬轻移莲步,从石阶上下来迎接,面上露出客气而带着欢喜的笑容,让人看了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陆尘也迎了上去,拱手见礼,大家相视一笑,气氛十分融洽温暖。

宋文姬微笑道:刚才听到通报过来的消息时,我还有些不敢相信,特意多问了一遍,才敢信原来是陆公子你大驾光临啊。

陆尘也是笑道:宋姑娘你太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

宋文姬道:这可不是我随口乱说的,反正在我的记忆里,你可从来没到天律堂这里来过,今天这真是难得的稀客了。

陆尘客气地说道:打扰了,我是有点小事想要拜见铁壶真君,不知他老人家可有空见我一下?宋文姬道:有的。

不过现在我义父他手头上正好有些急事,暂时不能出来见你……陆尘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啊,想不到这么不凑巧,那我回头再找个时间过来拜会真君大人吧。

宋文姬却摆了摆手,不在意地道:那倒不用,我已经进去帮你通报过了,义父他虽然现在暂时走不开,但事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稍等半个时辰左右就差不多了。

他令我先过来招呼你,在天律堂大殿上稍作等候,他过一会就出来了。

陆尘犹豫了一下,随即颔首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宋姑娘了。

宋文姬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陆公子这话可就见外了,你我的关系,这点事不算什么的。

说罢,她便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将陆尘往大殿中带去。

陆尘跟在她的身后,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女子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

他和宋文姬这个女子虽然在最近这段日子里有些交集,但两人的交情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很好,就算他们两人关系不错,但双方背后还有那两位大佬真君站着呢。

以天澜和铁壶两位化神真君之间隐隐敌对的气氛,他们这两个小字辈的就算想要交好,也得顾忌三分,甚至可以说,他们没有翻脸成为死敌就已经算是大家客气了。

……宋文姬将他带进天律堂大殿里,陆尘当然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便带了几分好奇向四周打量张望了一下。

其实在平日里,作为天龙山和真仙盟中势力最大的地方之一,这座大殿和昆仑殿基本上平齐的,甚至单论起历史悠远来说,天律堂大殿比浮云司那边的昆仑殿还要更加悠久,底蕴更深厚得多。

毕竟浮云司是在天澜真君手上才一手创立,并在近些年里才急速蹿升起来的,在过去的日子里,真仙盟中可没这么一股桀骜不驯的势力,真正深入人心的贵族,那还是要数天律堂、星辰殿以及大宰院这三家,算是从真仙盟建立的初期就已经三足鼎立,一直流传至今,势力盘根错节,潜力不可小觑。

所以,悠长历史的厚重感此刻也体现在了这座大殿中,陆尘在这里四面大殿的墙壁上看到了许多高大且气势恢宏的壁画,画中描绘的不是上古传说,就是千百年前一些英雄人物、传奇真君的伟业巅峰,历史的沧桑感、沉重感乃至那股激动人心令人心生向往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些东西却是在昆仑殿那边根本感觉不到的,虽然从大小上来说,其实昆仑殿的规模要比天律堂大殿这里还要大了不少,并且在建筑上极尽奢华宏大,一眼就能看出典型的天澜真君的风格:肆无忌惮,唯我独尊,天底下老子最大,要压过天下所有的人,哪怕是一座大殿!在天律堂大殿这里,也没有天澜真君那种专属的高得犹如神佛专座一般的莲花宝座,最多也就是一把大一点奢华一点的大椅摆在中央上首位置,然后其他就是普通的正常待客桌椅了。

这些东西都不算复杂,陆尘只是一转眼间便都看得清楚了,心中自然也有感觉,没来这里其实还好,都觉得天澜真君昆仑殿中气势宏伟睥睨天下,但到了这历史悠久的地方一看,却心里忽然暗生出一种那该不会是暴发户吧的危险念头……死光头那货看起来不像是这么没底蕴的人啊,就算是往上数,他的师父陆尘的那位师祖爷爷天鸿真君,那也是名动天下盛名一时的绝世真君,是响当当的名门传承,单论内涵的话,全天下似乎也没几个能比天澜这一系更厚重的了。

怎么那死光头偏偏就把自己搞成了暴发户一样的气质了呢?陆尘心里暗自琢磨和腹诽了几句,当然,面上是不可能显露出来的,一路随着宋文姬到位置上坐下,旁边早有人奉上好茶,随后宋文姬将旁人都遣开,偌大的天律堂大殿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显得稍有几分空旷。

陆公子,咱们俩又单独见面了啊。

宋文姬喝了一口仙茶后,面带笑容地对陆尘开口说道。

陆尘喝到嘴里的茶水却是差点呛到了,迟疑了一下后,他放下手中茶杯,却是正色道:宋姑娘,你这话我有些不解啊,咱们没怎么特地单独见面吧?说着这话的同时,陆尘心中却是暗生警惕,目光虽不移动,却是用余光暗自扫过这大殿周围,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只是在那一刻,他心中却隐隐有些警兆,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没有证据可言,却是他往昔潜伏在魔教中那种极度危险的情况下不知不觉中所拥有的。

犹如一只孤独的野狼,小心翼翼地面对着遍布凶险的世界。

……天律堂大殿中的某个隐秘角落,隔着一面厚墙,此刻本该在处理手头虽然不大但很要紧,并因此走不开要让陆尘等候一阵子的铁壶真君,就坐在墙后的密室中。

一面奇异的镜子闪烁着波光粼粼的异光,不知上面是布置了什么奇异神通,居然在一片光华里倒映出此刻大殿中,宋文姬和陆尘正相对而坐的情景,非但图像十分清晰,甚至就连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竟也一丝不差地被传送到了这里。

铁壶真君淡淡地看着图像上的陆尘,听着他说的话,大殿中的宋文姬虽然没有注意到,但是他却是一眼就看出了陆尘正在窥视观察周围的举动。

他白眉动了一下,忽然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果然是顶尖的影子出身,居然能够察觉到老夫的存在。

他沉吟片刻,忽然拿起一块玉石沉声道:问他来意。

光幕图像里,宋文姬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对陆尘笑了一下,道:陆公子,你今天特地来找我义父,不知是所为何事啊?第六百二十八章 转告就在刚刚那一刻,陆尘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虽然面前的宋文姬看起来并无异样,但他还是感觉到这个女子在那个瞬间似乎有些突然停滞的样子。

只是那一刹那实在太短,或许是错觉也说不定。

所以,陆尘也没有露出什么更多的犹豫思索,在笑了一下后,便坦然说道:其实是在我回到仙城这里之前,曾经遇到一个……人,它拜托我向铁壶真君传个话,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将这句话带到,并无他事了。

带话?宋文姬看起来应该是没想到陆尘过来的理由居然是这个,所以也是怔了一下,过了片刻后才露出笑容,微笑道,居然能够劳动天澜真君唯一爱徒的陆公子你带话,那这个人的身份想必是非同小可了吧?陆尘点点头,笑道:还行吧,不过我觉得能够有资格和铁壶师伯这等人物对话的人,应该都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这倒也是。

宋文姬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妩媚目光在陆尘脸上转了转,如水波般温柔,轻声道,那这个人究竟是谁,不知陆公子可否告知我呢?陆尘沉吟片刻,却是正色道:宋姑娘,非是在下对你不敬,只是那托付之人并未说过可以随意将他名号外传。

这样吧,稍后等铁壶师伯到了,我将此事禀告于他,随后也就告退,至于后续他老人家如何决断处置,我也无法多管闲事了。

他笑了一下,道:到时候你尽可以去问铁壶师伯,以你们父女关系亲密,铁壶师伯对你的爱护,想必对你也是知无不言的。

宋文姬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不是因为陆尘不告诉自己那个传话的人的身份,而是面前这个男子最后那句话里提到了亲密关系、爱护等字眼,或许是她心思多疑,又或是她想得太多,总觉得有些刺耳,似乎陆尘另有所指。

只是当她再次仔细看到陆尘脸上时,却发现这人面色如常,说话声调也几乎根本没变,全然不似语含讥讽。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有些事情,做过了心中就会有鬼,哪怕披了一层温馨柔软的皮囊,也会害怕被人提起。

有些事情,就算有了借口,但心里总会羞愧。

就像一道最深刻并无法愈合的伤口,始终血淋淋切割在心上,一碰就会疼。

有的人,疼久了会麻木,慢慢的习惯了,于是这种事对他来说就不再在乎,伤口就会缓缓被掩盖下去;但也有些人,虽然外表的一切都那么优秀,唯独是心里,总是过不去那一关,便沉沦在这痛苦的深渊里久久徘徊。

宋文姬凝视着陆尘,目光明亮,锐利却不再有清澈的光辉。

陆尘感觉到了,也抬起头来看着她,过了一会后,他轻声问道:宋姑娘,怎么了?宋文姬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道:没事。

……哈哈哈哈……当杯中的茶水微凉时,从天律堂大殿的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爽朗响亮的笑声,听到这个声音后,陆尘和宋文姬都站了起来,转身望向那个方向。

片刻之后,只见铁壶真君步伐矫健地走了过来,神采飞扬,精神奕奕,似乎遇到了什么喜事般十分高兴的样子。

一路走过来笑容满面,对陆尘还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小陆啊,你可是难得到我这里来,稀客稀客。

陆尘面上露出恭谨之色,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后微笑道:有事上门,打扰了师伯清修,真是罪过。

铁壶真君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走到属于他的那张宝座上坐了下来,又示意陆尘坐下说话。

而宋文姬这个时候则是微笑着亲自去端了茶水,为铁壶真君倒了一杯,又为陆尘换了茶水。

陆尘谢过之后,上头铁壶真君看去今天格外的温和亲厚,对陆尘微笑道:小陆,以后你有空,就多来我这里走走,不要客气啊。

说真的,真仙盟中诸位真君门下弟子,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了,其他人那都没什么成大器的样子。

陆尘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谢礼笑道:师伯太过奖了,我当不起,仙盟中诸多师兄成名多年,道行精深,威望素重,我还差得远。

铁壶真君哼了一声,道:不过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废物,有什么用?他看着陆尘,微笑道:但你就不一样了,天澜老弟那眼光可是天底下最毒的,能被他看上的人,一定就是出类拔萃的奇才。

说着,他感叹了一句,叹息道:想想我们天律堂下,至今后继无人,实在是令老夫太失望了。

陆尘过来这里,却是从没有想过铁壶真君居然会对自己有如此高的评价,真是被搞了一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然了,他也不会把这位大佬的话当真,只是心里暗自腹诽,心想这些化神真君一个个的,全跟老狐狸似的奸猾,太难打交道了,一不小心都得上当。

夸了陆尘一番后,铁壶真君居然也没问陆尘的来意,只是微笑着对他说道:对了,你师父近日如何,身体可还好么?陆尘心中微微一震,在那一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多想了一些念头,但嘴上还是立刻回答道:多谢师伯关心,师尊他身体康健。

我来这里之前,他老人家还委托我向您问好啊。

铁壶真君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面上神色似乎淡了些,但对陆尘还是很客气,又说了几句话后,他这才对陆尘问道:小陆啊,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陆尘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问到点子上了,前头的拐弯抹角说了有一大堆话,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话中就想套话一般。

他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正色说道:正是,事情是这样的,我前些时候回归仙城之前,曾经路过迷失之地的大雪山……说着这番话时,他双眼目光凝视着铁壶真君,仔细看着这位化神真君面上的神情变化,果然发现在提到大雪山那三字时,铁壶真君面色陡然一变。

果然是他了!陆尘心中定了一下,随后说了下去,道:在大雪山中,弟子竟是遇到了一只上古神兽天狼,正是这只神兽托我向您传句话,只说是:当年借走的那片叶子,到了该归还的时候了!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就直视着铁壶真君,要看他到底有何反应!第六百二十九章 虎狼白莲披了一件衣裳,坐在窗边,正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那一片景色。

说是景色,其实也只不过是几棵树一片天,天龙山上当然是秀丽绝美的风物,但并不在这里。

一般来说,那些最好的地方当然都是要被权势最大的几位真君给划走的。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原本屋外还趴着一只黑狗阿土,就算隔着一扇门扉也偶尔能听到它的动静,或许还可以给人一种生命的气息,但现在连阿土也被陆尘带走了以后,这屋子里就完全冷清了下来。

白莲手托着下颌,眼神看上去似乎有些茫然,又或许是因为在这孤独冷清的环境里,太过寂寞,所以甚至还带了点空洞。

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心中在想着些什么,是在回忆往事,还是在思索什么疑惑,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坐在那儿发呆?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这屋子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从远及近靠近了门口,过了一会后,有人敲门,却是老马的声音说道:白莲,你在屋里吗?白莲缓缓地转过头来,向门口那边看了一眼,过了片刻后,她开口说道:门没锁,你自己进来吧。

门外安静了一下,随即只听吱呀一声,老马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身材高大的黑狗阿土居然也跟在他的身旁,一起走进了屋子。

老马向屋中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窗边的白莲身上,面上露出一丝笑容,道:你怎么坐起来了,嗯,这是身子好些了吗?白莲笑了笑,但眼光却是落到了站在老马身边的阿土身上,与老马进来后还四处张望不同,阿土却是一进来一对狗眼就紧盯着白莲。

一人一狗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停滞了片刻后,白莲移开了目光,对老马说道:还好吧,而且也躺得很久了,想起来坐坐。

嗯嗯,老马倒是没多想,走过来搬了把椅子坐下,道,陆尘有事去忙了,但还是记挂着你这里,就叫我过来看看你好些了没。

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就开口说好了。

白莲摇摇头,道:没事,我挺好的。

老马把自己肥胖的身子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带了几分好奇地问道: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受的伤,突然就搞了这么大的事出来,能跟我说吗?白莲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陆尘他没告诉你?老马怔了一下,道:没有啊。

白莲道:那看来他好像也不是对你无话不说啊。

顿了一下后,他看着脸色有些微沉的老马,淡淡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就只记得跟着陆尘他们去了那座地下城,然后就失去知觉了。

后面的事记不起来,等我醒来的时候大概就在这里了。

老马哦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又或者他其实本来跟这个少女也不算特别熟悉,所以也没什么话好说。

在这里又磨蹭一会后,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所以老马很快就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了。

不过,在他准备离开走出这里房门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似乎有些话想说的样子。

白莲感觉到了他的举动,目光扫了过来。

老马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白莲说道:陆尘他人不坏的,至少很够朋友,对你,他算是能做到的都做了,你不要怪他。

白莲凝视了他片刻,脸色渐渐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

老马呵呵一笑,转身欲走,忽然听到背后的白莲又说了一句,道:其实你也很够朋友啊,陆尘他自己知道不知道?老马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随即直接走出了门外离开了。

阿土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盯着白莲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凶恶和警惕,似乎在这只黑狗和这位少女之间,关系总是那么莫名的有些紧张。

……老马和阿土进行完这有些例行公事般的问候后就走了,屋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清。

白莲走过去关上了房门,沉吟片刻后,还上了锁。

只是当她默默地回过身来,准备走回到那床铺边上时,突然在她眼前猛地一花,就在她的身后,在这清冷孤寂的屋里,猛然间出现了一个巨大魁梧的身影,犹如一座山峰一般伫立在她身后,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是一个身材硕大魁梧、宽袍大袖的光头男子,他光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就已经像是一尊神灵。

这间屋子四面是墙,和外界相通的大概只有窗户和门,但看那门框大小根本容不下这位光头真君的身材自由出入,就更不用说面积更小的窗户了。

他究竟是怎么进入这屋子的?又是如何无声无息地站在白莲的身后?在那一刻,白莲只觉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脸色唰地白了,血色尽褪,身子颤抖,仿佛是下意识地全身向后倒退,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但是在她那一片慌乱中,这个看上去神情淡漠无喜无悲的天澜真君,忽然伸出了他的一只手掌。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似乎就像是很平静地伸手跟你打个招呼,但是白莲眼中却有绝望之色,她的全身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中,颤抖不已,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伸在了自己的脸畔,然后犹如戏谑一般,抓住自己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她似乎在面对着天澜真君这个人时完全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力量乃至于勇气,她全身颤抖着,脸被高高抬起,甚至眼眶中带有恐惧的神色。

天澜真君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凝视了一会,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好像很害怕?他平静地对白莲问道。

这句话听起来很温和很安静,并不像是老猫抓鼠的残忍,但是白莲却好像更害怕了,身子战抖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天澜真君对此毫不在意,也未见丝毫动容,他粗大的手指在白莲细腻白皙的脸蛋上摩挲摸过,就好像在触摸着一件稀罕的珍品,过了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然后对她说道:‘血食’这种法门,起源就是那些传承老旧遗漏破损的南疆蛮族巫术,后来魔教那些废物拿了去,稍加改良,看起来是能用了,但其实里面一大堆要命的隐患,也就是个看起来吓人厉害,其实上不了台面的破烂玩意。

你居然拿这种东西当个宝?他笑呵呵地说道,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女,如狼似虎。

第六百三十章 杀意白莲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血色了,不知道是伤后身子太过虚弱,还是这一刻受到了太大惊吓所致。

她的身子颤抖得厉害,看样子似乎非常想要向后退开,脱离天澜真君那只可怕的手掌,但是所有的气力在这一刻似乎都已经离她远去,让她像是一只可怜又无助的蝼蚁一般,只能在那个巨人的掌间绝望地哀鸣着,连挣扎都做不到。

世间每每如此吧,弱肉强食早已成为常态,甚至哪怕是一些温和慈悲的人们,总也是在不知不觉中遵循着这样的规则。

我们敬畏并崇拜着强者,鄙夷且漠视着弱者,或许偶尔会可怜那些境遇凄惨的人,但其实我们却忘了更多的悲悯其实并不在心里。

在视线之外,更多的弱者甚至都没有被看到,或者看到以后大家都习以为常,连那些心存善良的人都泛不起慈悲念头,就像是昂首阔步的雄狮,绝然不会望见脚下路过被踩死的蝼蚁。

要怎样才会有怜悯之心呢?或者说,像天澜真君这样的人心中,会不会真的有慈悲怜悯存在?白莲哀哀地满眼都是恐惧哀求地看着他,那是发自魂魄深处的恐惧,那是她身子本能的求生渴望,她想要活下去,她不想死,为了这个她可以放弃一切,可以付出一切。

她的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明了她的想法她的念头,但是天澜真君对此毫无触动,也许对他这样一个站立于巅峰太久的巨人来说,这些所谓的渴求所谓的付出一切的代价,于他不过只是一个笑话。

他弃之如敝履,丝毫不放在眼中。

他看重的东西当然是有的,但并不在白莲身上。

所以他冷漠无情地笑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厌恶的情绪后,大概是看到了他所憎恶的魔教的东西,又触动了他心底的那根线,所以他的那只手掌从白莲的下颌上缓缓下移起来。

白莲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清晰地感觉到那粗糙的肌肤在自己细滑的脖颈上掠过的感觉,然后停留在了脖子的中间。

那个光头的巨人淡淡地看着她,那只仿佛可以毁灭一切的巨掌开始缓缓收紧,粗暴而又强悍地挤压出她身体中所有的气息。

她的心脏接收到身体痛苦的反射,愤怒起来,开始狂暴地跳动拼命地想要将那些殷红的鲜血输上头颅,但是一切到了脖子那里就像是遇到了坚不可摧的巨坝,纷纷停滞不前。

白莲的脚下一软,随即一空,她的身躯就已离开了地面,被这个可怕的光头真君用一只手抓住脖子,举在空中。

她的眼前开始迷乱,她的双脚开始乱蹬,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消失之前,白莲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如此情况下竟然还恐惧到不敢攻击这个人。

但是也做不到。

生命的气息在迅速流逝着,世界逐渐昏暗下来。

她的脑海中渐渐变得空白一片,在某一刻,忽然有一首很早很早以前的歌曲,在她脑海中回荡起来。

好像是一首与合欢花有关的歌谣。

她想唱却唱不出来,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忽然掠过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就像是早已丢失的记忆碎片一般,在那恍惚里,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亲切的女人抱着自己,亲吻着她。

白莲拼命地想要看清那张脸,可是总是模糊着,直到突然有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夺走了一切,毁掉了一切,将那个她唯一觉得温暖的身影直接打成粉碎,然后转过身,如一座山峰般,慢慢地走向她……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清醒。

……屋里静悄悄的,天澜真君淡淡地看着自己手上那缓缓垂下头颅的少女,还剩最后一点力气,他就可以彻底毁掉这个含苞待放的生命。

只要他的指头上再用一点力气。

只要他的掌缝间再缩紧一点。

甚至连他自己都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根本不需要这么费事,他可以干净利落一个指头就碾死了这个女子,而不是像那些魔教废物一般搞这些折磨人的事。

但是他还是没有立刻下手,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居然有点像魔教中人了,这么想让天澜真君心里有些不快,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开手。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是陆尘来到了这里:白莲,你还好么?天澜真君沉默了片刻,然后像丢抹布一样丢开了白莲。

砰的一声,白莲的身躯毫无意识地摔开落在了地面上,撞翻了一张桌子,发出了很响的声音。

屋外瞬间安静了下来,但接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破门而入的情景发生,反而是一片寂静,似乎刚才陆尘的声音不过是风吹过的一点幻听,根本没人来到这里一样。

天澜真君歪了歪头,向门口看了一眼,随后目光却是缓缓掠过那道墙壁,在墙上某些不知名处的地方,横扫而过。

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似乎心情好像突然好了一些,像是看到了自己喜欢又满意的东西,他安静地站在屋中,凝视着这四周的墙,然后耐心地等待着。

……距离那大门口处有七尺来远的墙角处,突然有一点极轻细的声音,那声音微小的几乎无法耳闻,就好像一个人不经意地随手在墙壁上碰了一下。

但是天澜真君的目光却已更早一步,凝视在那个地方。

他安静地站着,如果他愿意或许他可以做到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他可以化为无形空空如也,又或是化身万物如假包换,让人以为是桌椅床铺而不起任何疑心。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微笑地看着那个角落,随意地不加控制自身的气息。

那个角落的声音瞬间静止了。

如一只警惕的狼在黑暗中感知到了什么未知的威胁,尽管他眼前有急迫的诱饵,他却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那屋外的声息静了下去,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若隐若现的杀意。

屋内天澜真君的目光愈发明亮,他的视线又开始漂移,看着那四面墙,或急或缓,似乎屋外的人无论如何移动,总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而那股可怕的气息,锁住了屋外的人,让那股杀气越来越浓,眼看就要爆发了出来……第六百三十一章 暗杀屋内屋外一片安静,只有无形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是紧绷,天澜真君这里还好,一直沉静如大海,除了目光扫视周围墙壁,追随着那屋外不时传来的诡异又轻微的声响,就没有其他的动作了。

但是屋外的那片杀气却是越来越浓,并且犹如被激怒的大海怒涛一般,一浪胜过一浪,眼看着无形的浪花似乎越卷越高,仿佛下一刻就会冲入这个屋子,淹没这里一切,冲垮所有!然而屋子仍在,那一阵阵几乎令人产生幻觉的杀气弥漫四周却并未产生任何实质的动作,站在屋中的天澜真君,忽然低头看了一眼。

他身上的宽袍大袖,无风却微微拂动了一下。

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而与此同时,在他周围,在这间房屋内外那已经几乎到达了最顶峰,犹如狂涛巨浪冲上高空汇聚成无比巨大的波峰,眼看就要轰然冲下,将一切力量全部爆炸崩裂的那一刻,突然,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凝固了。

所有的杀气突然完全消失,就好像是有人叫醒了那一场睡梦,从梦中惊醒那一切皆是幻影,消散的无影无踪。

千钧重锤,即将落下的那一刻,眼看狂暴力量爆发的那一刻,一切却都突然消失了……屋外安静了下来,这一刻是真正的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连那无形的杀气也没有,一切都变得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存在过,好像刚才只不过是天澜真君他不经意间的一个错觉。

……屋子里还是很安静,白莲还是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天澜真君也还是孤独地站在那里,宽袍大袖气宇轩昂,如高山雄峰令人仰视。

他的脸色依然平静,无惊无悲,当然更谈不上什么害怕恐惧之类的情绪。

只是他嘴角的笑容变得淡了,他眼中的欣慰欣赏之意也退了去,他的目光凝视着那一片墙壁,虽有砖石阻隔却好像仍然可以穿透过去。

哪怕他是化神真君,在这一刻仍然异常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可怕的落差,从千钧一发的狂暴陡然化为一片虚无,那是一种看起来无形却能够牵动神魂的力量,那是超越了普通修士的想象层次,那是一种在生死边际硬生生悬崖勒马的艰深罕见的心志。

他果然是最出色的影子!他终于还是记着影子最强大的力量不在于惊涛骇浪的宏大,而是黑暗阴影中无声无息的一缕微光。

他潜伏于无形阴影中,他不在视线里的时候,就永远拥有无法言喻的可怕,哪怕这是对于一位化神真君来说。

是的,在这一刻,天澜真君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一丝威胁。

那是来自他最欣赏、最信任也最寄予厚望的徒弟,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弟子。

他的目光,有些冷意。

……屋外的陆尘不知用了什么诡异的秘法神通,在这一刻居然如鬼魅一般完全掩盖了自己的气息踪迹,天澜真君能感觉到他应该还在屋外的某处,但却是第一次失去了对他确切位置的掌控。

这对他来说是很罕见的事,当然在这里面其实也有他暗地里压制了自己道行修为的缘故。

他是一个极度强大的人,只要没有顾忌地放开感触,在他附近几乎不可能有任何人可以隐藏自己的踪迹;但相对的在如此强盛恢弘的气势下,普通的修士或许不会有感觉,但在经过特殊且严酷训练过的影子眼中,他也犹如一轮烈日,根本无法隐藏身份。

可是他还不想让陆尘知道此刻他在这里,他还有些好奇,对他的这个弟子,还想知道这个与他有着诸多羁绊,面上平和恭顺但实际上内心深处始终桀骜不驯的男子,他究竟有怎样的本事与底牌。

他真的很想看看。

所以他还是安静地站着,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一片静默中不知何时会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影子一击。

有那么一刻,他心头忽然掠过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念头,他想到许多年前在那个荒谷之中,当那个古老的法阵被魔教那些长老们催动时,当隐匿多年的影子出现在他们的身后,发出最后致命一击时,那些人的心情,是怎样的呢?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体会到那样的心境?他耐心地等待着,仿佛对生命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只剩下好奇。

……屋外的静默好像持续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有眨眼的一会工夫,在那片紧张又令人空虚的气氛里,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始终不停地冲击着人的脑海感知,会不停地产生着各种错觉。

然后,在越过那令人茫然又心生寂然的安静后,突然一个声音在墙壁的某处响起,极轻细,几乎和刚才一样,仿佛是人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墙壁。

几乎根本没有声息,除了像天澜真君这样可怕的人物之外。

天澜真君的目光瞬间移了过去,在那一刻他的感知随即放大,几乎是转眼间就抓到了刚才突然丢失的气息。

他的嘴角再次露出笑意,他的脸色再次温和下来,看去就像是一个大人望着正在胡闹倔强的孩子,带着一点慈爱。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刚刚响起声音的墙壁对面,也就是天澜真君背对的那面墙壁上,竟也响了一声。

啪……极轻微,极细小,几乎不可耳闻,除了天澜真君他这等人物以外。

天澜真君面上神色瞬间微凝,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点错愕回头望去,但是在他转头到了一半时,他便是眉头一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躯猛地一顿。

那一刻,似乎天地静止,时间凝固了一刹那。

天澜真君的身影孤独地站在那屋中,屋外似乎正有一阵风儿吹过,而门窗紧闭的屋内,他的大袖好像又微微地拂动了一下。

光阴如长河,河水滔滔有人正在那河水深处幽幽地看着他,时空错乱的缝隙里这个光头的男子似乎也正侧眼看去,与那无形的光影交错的地方对视着。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又或许只是过去的将来的自己,谁知道呢?然后他忽然抬头,好像抢在了那时光前头,在他头颅转动的那一刻,像是有一股力量突然打碎了平静,将那错乱的幻觉尽数摧毁,让这个光头男子看起来就像是抢在了时间的前头,抬头望去。

轰!一声大响,尘土飞扬,回响声音的那两堵墙没有事,在他的头顶,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有人从天而降,杀意如潮,狂暴迸裂,以令人窒息的气势,直取他的头颅要害。

第六百三十二章 师徒的血如暴风雨中的大海卷起惊涛骇浪,当头劈下,激烈的风声甚至有种将要撕裂这座房屋的错觉,狂暴的劲风将这屋里的东西吹得东倒西歪,甚至就连昏倒在地上的白莲都被吹动得翻滚了几下。

风卷起来成了一个漩涡,呼啸奔腾,然而在那暴风眼的中心,那个高大魁梧的人依然站立在那儿,虽然他的衣袖也在猎猎飞舞,但是他的身躯巍峨不动,他的脸色平静淡然,他的目光似乎也深远悠长,隐含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天澜真君在狂风中,抬头向上空望着。

他的瞳孔倒映出从天而降的那道人影,那道影子,十分眼熟。

狂烈暴风吹动了他的衣衫却丝毫不能撼动他的身躯,但是不知为何,他这如山一般厚重坚实的身子在这一刻,却也好像山峦一般纹丝不动,在那千钧一发狂野生死的一刻,他居然还是就这么静静地抬头仰望着,没有半点的动作。

看上去,他似乎有点像是措手不及?又或是束手待毙?又或是无可奈何?……风暴似脱缰的野马在这间屋子里疯狂地肆虐着,隐匿在狂风背后满是杀意的影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的犹豫,冲入这屋中就立刻向目标扑去,用最狠的杀招带着最凶的杀意。

漫天风暴似乎都成为了他的随从,呼啸汇聚成一股令人畏惧又恐怖的力量飞掠冲去,幽影深处,陆尘的那张脸若隐若现,他的全身犹如一柄利刃,直刺下来。

曾经拥有的那柄黑色短剑现在已经不见了,当初它已经被天澜真君直接毁掉,而现在的陆尘则是身上闪动着诡异的黑火,就连眼眶里也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

不过眨眼之间,这两个男人仿佛就已经近在咫尺。

天澜真君抬头望去,似乎对那个从天而降足以劈开自己头颅致命的攻击还没有做出反应;陆尘呼风唤雨威风凛凛,威势无边,却在那一瞬间,他终于看清了这下方的那个人。

那个光头的男子。

那个正抬头仰望的男人。

这一击,到底要不要真的打下去?这一击,会不会就是他这一生中仅有的可以杀死这个死光头的机会?死光头如此强大,如此可怕,化神真君的境界几乎不可能仅靠努力能够修炼到,那么还有什么机会,会比此刻更好呢?一对一,他看上去占据了绝对上风。

他望见了天澜真君的脸,那一刻太短太短,甚至让他都来不及去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茫然?又或者只是一个陷阱,只是一个试探?人生的道路又在他眼前出现了分叉路口,让他去选择,选错了便是悬崖深渊,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狂风呼啸着,那一刻仿佛像是永恒那么漫长…………天澜真君凝视着从天而降的那个身影,看着那风暴背后幽影中的熟悉的脸,心里在想他会不会刺下那致命的一击呢?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早上,阳光很温暖,他在小巷中找到了那个少年,然后带走了他。

那一天上午他牵着孩子的手,那个男孩虽然平时凶狠狡诈,但是那一天却很乖。

也许是从小他就具备那种特殊的能力,也许是生活早已教给那孩子生存的技能。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死在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孩子手中,是不是也是一种轮回与因果?那些藏在心中的秘密,大概就会永远消失了吧。

他的嘴角甚至还有些微笑,双眼微微眯起,看着半空中那带着杀意的身影,然后与狂风中的那个人,那道视线接触在一起。

那一刻他居然也觉得过得很慢、很慢……然后,他忽然听见天上猛地传来一声闷哼,风声骤然凄厉,但暴风中那道杀气却忽然消散,紧接着他清楚地看到陆尘的脸庞突然从凝聚着杀意到掠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陡然涨红。

就像是他全身的鲜血忽然冲到了脸上和头部,他的身躯在半空中从急速落下猛然间以极其扭曲的姿态突然拐了一下,然后陆尘的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人还在半空,陆尘的身躯上就响起了几声低沉的咔擦声,像是有几根骨头被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折断,随即他的身子猛然弓起,人还在半空就猛一仰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片刻之后,只听轰的一声,陆尘的身子重重地砸在了旁边那堵墙壁上,瞬间墙倒砖裂尘土飞扬,这房屋也是一阵颤抖,索索作响,眼看就要倒塌的样子。

天澜真君默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下挣扎的那个身影,眼底深处光芒微微闪动着,过了片刻后,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到了正倒在地上,手抚胸口剧烈咳嗽并不断咯血的陆尘身前。

陆尘面上有痛苦之色,任是谁身上骨头断了几根又被激烈无比的力道反噬经络,都不会感觉好受,换做是普通人,大概这个时候都已经昏过去了。

但是陆尘并没有,他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了一点,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默默站在自己身前的天澜真君,带血的脸上片刻后忽然露出笑容笑了一下,然后看起来带了一丝讽刺之意,骂道:滚你妈的,死光头!……天澜真君看着这个年轻人,嘴巴张了张,似乎睿智如他好像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听到的会是这么一句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居然并没有生气,相反的,他的目光甚至还柔和了些。

他蹲下了自己那高大魁梧的身躯,靠近了陆尘,看着他那张被鲜血和灰尘弄脏的脸,沉默了片刻后,道:这句话你大概想骂很久了吧?陆尘点点头,道:嗯,从你把我丢到魔教去的那天开始。

天澜真君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然后很随意地双手一抄,将陆尘扶起,往自己背上一丢。

陆尘一声闷哼,好像是撞到了痛处,身子都抖了一下,但除了这一声外,他就一言不发地强忍住了。

天澜真君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背着陆尘,走出了这间屋子,将这满地废墟都丢在身后,连那个倒在尘土间生死不知的白莲他似乎也无意再管,就这么与他这一生中唯一的一个弟子,离开了这里。

一行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流淌了下来,有些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你的血还是热的啊?陆尘伏在他的肩头,气息听起来有些微弱和痛苦,过了一会后,道:废话!第六百三十三章 救命天澜真君在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掩藏行迹,看上去他仿佛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脸平静淡然地走着。

当然,除了他背后还背着看上去面容憔悴苍白,明显是受了伤的陆尘,并且在他走出那个门口后又往前走了五六步后,突然在他背后猛地传来了一声轰鸣之声。

似绝望的悲鸣,又像沮丧的哀叹,然后是咔咔作响,数十道裂缝在那屋子的砖墙上出现并迅速的蔓延,然后在一声轰响中整间屋子塌了。

尘埃碎石飞上半空,看上去颇有几分壮观,不过天澜真君却是连回头看上一眼都没有,就这么平静地缓步走去。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早就惊动了周围,何况这里本来就是浮云司的地盘,作为真仙盟中警惕性最高、实力最强的堂口,这里的人动作也是最快的。

不消一会儿的工夫,周围那些房子里便窜出了好些人,有些人面容警惕,有的人衣衫不整也不知道刚才在屋中正在做什么,而在更远的地方,四面八方的还有更多的人正在纷纷赶来。

最快到了近处的人面色最早发生变化,看上去惊愕非常,立刻顿住了脚步站在一边;而稍后赶来的人有性急的都呼喊呵斥出声,怒道: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后面的话在他看清了前方景象后顿时就像是生吃了一个带壳鸭蛋般被噎住了,面露惊容,连退几步,一脸好像看到了鬼一样的神情。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周围,然后便悄无声息地站到一边围观着,同时,一股异常的情绪也在人群中蔓延,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傻瓜,人们都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陆尘陆公子受伤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天澜真君丝毫不顾忌血腥,亲自背负这个弟子,亲若父子。

以往暗地里流传的那些不和传言在此刻烟消云散,他们的关系看起来牢不可破,坚不可摧。

如果有需要选边站的,现在几乎已经不再需要更多的考虑了。

所有人都自觉地与天澜真君与陆尘保持了一段距离,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那师徒二人,同时不少人暗自偷偷望向另一个方向。

……天澜真君往前走着,身躯魁梧但走得异常沉稳,与此同时,陆尘耳边忽然听到了他浑厚而低沉的声音,道:那柄黑剑被我毁了,现在想想还有点可惜啊。

陆尘微微抬头,向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天澜真君笑了笑,低声道:或许真的可以伤到我也说不定。

陆尘索性闭起了眼睛。

天澜真君不以为忤,想了想又道:刚才在屋外时,你怎么做到同一刻在两面墙壁上发出声响的?陆尘刚想说话,忽然他们两个人都若有所觉,一起回头向倒塌的屋子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一片碎砖废墟里,突然有块石头被顶开,然后一个黑色的身影跳了出来,站在原地浑身使劲抖了抖,顿时一阵尘土飞扬,正是黑狗阿土。

陆尘没有言语,天澜真君倒是笑了一下,点点头道:这狗不错。

陆尘趴在天澜真君的肩头,走过人群之中,忽然看到不远处的人群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面带诧异之色以及一点疑惑地看着自己。

陆尘迟疑了一下,随即对那边那个胖子招了招手,叫道:老马,你过来一下。

人群里的老马吓了一跳,而在他周围的人呼啦啦一下子散开了去,将他的身影孤立出来。

老马尴尬一笑,不得已只得往前走去,而天澜真君显然半点也没有为老马停下脚步的意思,仍是自己走自己的路。

就算给老马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天澜真君计较什么,所以他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位真君的侧后方,然后微微弯着腰,靠近陆尘,哭丧着脸带着一点紧张,道: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是要干嘛?陆尘咳嗽了一声,往后方指了一下,然后说道:白莲还在那屋里,被压在废墟下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但是你过去看看吧。

天澜真君没有回头,但此刻的眉头还是微微挑动了一下。

老马却是呆滞了片刻,谁知道刚才在那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偷偷看着天澜真君,却发现这位大佬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老马只得在心里咬咬牙,对陆尘点头道:我知道了。

陆尘嗯了一声,好像还有点不放心,又追加了一句,道:死了就埋了她,还活着就尽量救一救,总是跟咱们相识一场的人。

老马哦了一声,答应了下来,然后回头大步向那房子走去了。

天澜真君背着陆尘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道:只是相识一场的情分?陆尘道:就这样。

好吧。

天澜真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背着陆尘离开了这里。

……主角两个人都走了,周围围观的人群也就逐渐散去,只剩下老马一个人站在那堆刚刚倒塌的屋子面前,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他站了片刻,转头向四周望了一眼,却发现并没有一个人有意过来,似乎大家都很聪明,都不肯插手这很有可能惹来麻烦上身的事。

所以,倒霉的还是只有一个他。

老马叹了口气,低下头开始翻动那些碎石砖块,而旁边的阿土大概是看到了陆尘被天澜真君背走,它少见的留在原地没有跟着陆尘去,想来是这只狗对那位光头真君一直敬畏有加,不肯接近的缘故。

只不过就算留在原地,阿土显然也没有对老马施加援手的意思,它往旁边让开几步,跳上了一块石头就趴在上头,然后懒洋洋地看着老马像个苦工似的干活。

老马虽然胖,但终究还是个修士,还有点道行在身,所以干活的速度还是比常人要快多了。

很快的,他就翻开了不少废墟砖石,然后在一片尘埃中,发现了躺在下面的白莲。

看着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白莲,身上满是尘埃,老马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过了片刻后,从指尖传来一阵略带暖意的呼吸,老马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又凝视着那被尘埃遮掩了大半美丽容颜的少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道:你也是苦命人啊,其实活着也很累,不过谁又想死呢……最后一句话他声音放轻,倒好像颇有几分感触似的。

第六百三十四章 太麻烦了如果说真仙盟是这天底下实力最强大的组织,汇聚了人间最大的权力,那么仙城和那座天龙山就是世上最大的舞台。

在这个无比庞大的台面上,千百年来上演着一幕一幕人间悲欢离合,多少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戏码,都在这里发生,甚至还有更多的诡谲奇异的事情,发生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

那就像是一层一层堆叠到高处的浮屠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高度,他们就只能知晓自己这个层次的东西,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大家都明白和知道的,越往上走,站得越高,知道的看到的东西就越大,所获得的利益就越大。

从没有人自甘平凡,在仙城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名利场,最现实也最令人向往神迷的权力塔中,每个人都拼命地想要往上爬。

无意奋斗没有恒心毅力没有野心的庸人,早就在这里被刷了下去,在大家鼓吹得满嘴都是天理正义、公道仁心的这座巨城中,其实也没有太多人真的相信这些美好的字眼了。

陆尘就不相信这些好听的字眼,他来自外面的那个有些昏暗阴影的世界,与这座光明的城在开始的时候总觉得而有些格格不入,但后来一切都变好了。

天底下所有名利场中很好的一点就是,这里的人们总会仰望着站在最高处巅峰的那些人,敬畏崇拜着,哪怕他们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他们会亲手干掉并去抢夺那些令人垂涎目眩神迷的宝藏。

但只要实力还未够,只要他们的野心还没足够大,他们就对权势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人们以那些站在最顶峰的人的喜好为自己的喜好,他们敬仰着权势者,人们幻想着他们的生活一定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人们的世界里权力就是唯一的标准。

陆尘是外来人,一开始,有许多人不喜欢他,他与这座名利横行纸醉金迷的巨城看上去格格不入。

但天澜真君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权力,让陆尘明白了他所面对的是拥有何等权势的一个人!那位光头真君出人意料地决定收陆尘为自己的亲传弟子,是唯一的一个,然后还郑重其事地举办了一场规模宏大盛况空前的收徒大典。

天龙山上所有的权势者,站在仙城同时也就是站在整个人间人族修真界最顶峰的那些人,纷纷来到了现场,为这个一步登天一夜暴富的年轻人站台。

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影子、落魄无人问的潦倒男子,一举成为了如今真仙盟中炙手可热的年轻俊杰,是未来真仙盟权位的有力争夺者,手握重权,甚至可以隐隐与浮云司的那个女人分庭抗礼。

权力的迷人由此可见一番。

陆尘是个聪明人,他甚至可以说比很多人都更聪明一些,在得到了这难得的机缘后,他立刻紧紧抓住了,然后开始改变自己,适应这座巨城的规矩,学习这个名利场中的种种。

他学得很快,当然也许这要归功于他有个好老师,尽管他对死光头天澜真君的情感从来都是那么复杂,但这从来不能改变天澜真君雄才伟略的事实,而哪怕是陆尘,这么多年来也从未动摇过对这个人实力的敬畏,他心底曾经产生过涟漪动摇的,其实是信任这件事。

没有人想与天澜真君为敌,包括陆尘自己。

……在天澜真君从那间屋子里带走陆尘后,天龙山上的气氛似乎少见地安静了下来,并持续了有挺长的一段时间。

这对向来暗流涌动、争权夺利的真仙盟来说,其实是个挺少见的事情,以至于让大家心里都暗暗嘀咕,莫非现在是在哪个阴暗角落正在发生什么大事情大阴谋,而自己还不知道?这可是要命的事情,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中简直就是罪该万死的罪孽了,那也许是往上爬的最大的机会,又或者再一次提醒了茫然的那些人,他们的层次还不够高。

因为有了个好师父,陆尘的层次在短期内就被硬生生拔高了许多,这是无数人羡慕无比的际遇,而相应的,他知道的事情就比普通人要多得多了。

因为有些事情,真的只有化神真君这种人才知道,然后现在,就是化神真君亲自在对他说着秘密,那些个可以让人为之疯狂的秘密。

我要做一件大事!在昆仑大殿里,只有他们师徒两人的时候,天澜真君这般对陆尘说道。

看他的神色,郑重而坚决,同时对陆尘温和亲切,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决心完全相信了这个徒弟,要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与他共享。

陆尘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死光头的这种情绪,但是他并没有太过惊喜的情绪,反而觉得心头沉甸甸的,甚至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眩晕感。

一个化神真君,甚至是像死光头这样桀骜不驯目空一切睥睨天下的化神真君,他口中郑重其事地说出的大事,那会是什么样的重大事情?怕是要捅破天了吧……陆尘面上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心里暗自流转过这种念头,然后听到了天澜真君接下来的话:我打算设下一个局,干掉真仙盟其他几个老不死。

陆尘的笑容一下子僵在嘴角,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然后在最短的时间里,他想了想真仙盟中到底有哪几个人有资格被天澜真君叫做老不死,又有几个人值得死光头这货小心翼翼布局暗算而不是直接用不可一世的实力碾压过去的,最后的答案出奇的简单。

简单到陆尘嘴巴发干,然后从心里到嘴上都只剩下了一个词:疯子……你疯了吧?陆尘盯着死光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语气有些艰难地道,你要杀……那种人,而且还是好几个?天澜真君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看着陆尘呵呵笑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陆尘抬头看了看昆仑殿那恢弘的穹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挣扎地劝了一句,道:要不,咱们慢慢来,一个一个杀,怎么样?天澜真君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道:太麻烦了!第六百三十五章 神器碎片跟一个疯子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陆尘心里有一种无力感并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个道理,但是很快的,他心情复杂地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对这个疯子的疯狂计划有那么一点点信心,并且还产生了好奇心,很想知道这疯狂的死光头下一步究竟会有什么打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接近光头的人也会同样发疯吗?陆尘定了定神,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坐在旁边的天澜真君好像正好想起了什么,对陆尘说道:对了,前头你去天律堂那边找铁壶老儿,对他转告天狼有关那件叶子的事,铁壶老儿是怎么个反应?陆尘原本有些飘忽的思绪被这句话给拉了回来,想了想,回忆了一下当时情况后,他开口说道:铁壶真君听我说了这些话后,当时的神情明显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面露不屑之色,似乎不以为然,对我倒也没多说什么,最后也就点点头说知道了。

天澜真君想了想,颔首道:这样就足够了。

陆尘没听懂他的话,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天澜真君宽厚的手掌在身前摆动了一下,几只手指看上去像是在无意识地屈伸,他看了一眼陆尘,眼眶里的目光有些复杂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欢喜,倒似乎有些……困惑。

是的,困惑、犹豫这一类的情绪对天澜真君这个人来说向来是十分罕见的,但在此刻他还是流露了出来,陆尘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一时间也有些疑惑,因为这并不像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人。

或者说,以前在他与这个死光头的接触中,陆尘自己也极少在他身上发现这一类的情绪吧。

但是天澜真君并没有犹豫太久,他好像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微笑着看着陆尘,然后开始对他解释。

而也就是在看到天澜真君开口的那一瞬间,陆尘心中忽然有所领悟,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人,本是可以不理会世界上所有的人,但是现在他却愿意对自己耐心地去解释自己的心意。

他好像,真的是愿意将自己当自己人了,不再有隔阂,不再有猜疑。

对外人来说,他们是亲如父子的师徒,但实际上的情感他们自己都能感觉到,其实仍有一段距离,就像两个人中间始终隔着一条河,有一道沟。

那道沟那条河其实都不算宽,也许可以轻易跨过去,但是他们两个男人始终都站在自己这边,都没有主动去走出这一步。

那是一种始终十分微妙而复杂的情绪,牵涉到这么多年来的风风雨雨,也关系到他们之间最根本的那一点信任。

直到此刻,陆尘突然感觉到了,天澜真君他好像突然决定不再等待,愿意主动接纳他了。

是什么让他突然决定放弃了所有顾虑,决定真正信任自己了呢?陆尘在脑海中想起了在苏青珺的那间屋子里,自己向他头顶劈去的那一击…………铁壶说的那些话,至少没否认叶子现在在他手上。

天澜真君淡淡地说道,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日后我们想想办法,看看怎样从他手上将那东西抢过来。

从一位化神真君手上抢东西!陆尘苦笑了一下,打算让自己习惯这种说话方式,随后眉头皱了一下,问道:听你的意思,似乎对魔教这几件神树碎片十分看重?天澜真君似乎真的对陆尘突然建立起了坚定的信任,点点头道:不错,这几件东西虽是邪物,但却是世间仅有的拥有传说中神灵力量的宝物,对我有大用。

陆尘面色显得有些凝重,看起来好像对这几件魔教的器物感觉复杂且沉重不安。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什么,但举到胸口一半时很快又放了下来,皱着眉头,低声对天澜真君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这几样东西毕竟是魔教之物,悄悄收藏或许无碍,可是要拿出来用的话,只怕会有不少非议之词。

天澜真君脸色平静,道:无妨的。

看着他神色坚决,陆尘便也不再劝说,只是看他神色依旧沉重,好像压力很大的样子,过了一会后,又对天澜真君问道:一枝二叶一种子,一共四件神树碎片,你都需要拿到手?天澜真君这一次犹豫了一下,随后道:那倒不是,当然最好是四件齐全,功效最大,但如果最低有两片叶子的话,其实应该也勉强可以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道:这四件碎片里,那种子灵力最强,胜过其余三件极多,所以如果单有一枚神树种子,我也就尽够用了,否则的话,至少要有两片叶子。

陆尘沉默了下来,好半晌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但现在你也才知道铁壶那儿有一片叶子吧?不!天澜真君忽然冷笑一声,神色肃然,道,我还有第二件了!陆尘全身猛地一震,面色大变,霍然抬头,向天澜真君看去。

……院子里的阿土忽然抬起头来,回头向天龙山顶的方向望去,似乎它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什么,看过去隐隐有些担忧之意。

不过或许是那种感觉还是比较飘忽浅薄吧,又或是相隔太远连阿土都不太肯定,所以过了一会后,阿土还是安静地重新趴回了地面上。

这里是仙城中白虎区洗马桥的那座老房子,山上的屋子塌了,老马被陆尘委托查找白莲。

在废墟碎石中他找到了这个少女,然后发现她居然还没死掉。

山上的气氛有些怪异,而白莲的身份现在看起来也越来越尴尬,一件十分明显的事就是,天澜真君背着陆尘是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的,然后房子塌了,但是他根本连管都不管白莲一下。

这位光头真君的态度真的是异常清楚了,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在天澜真君背上的陆尘开口交代了老马,老马都怀疑自己也许都不能将白莲安全地背下山来。

但就算如此,老马也觉得此刻在这间屋子外头,说不定就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女人真是麻烦啊……老马看着躺在屋里床上的那个美丽少女,感慨地叹了一句,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白莲是不是又犯了什么错,还是又触及到了天澜真君的什么底线,但是天澜真君不喜欢这个人,或许更喜欢她变成死人,应该不是个秘密了。

陆尘他为什么就想不通这一点呢?老马摇摇头,准备离开这里,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扫过白莲身上时,却是瞅见有一道淡淡绿光忽地闪过。

老马怔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随即发现在白莲的脖颈上,一道很奇怪的好像绿色树枝形状的链子,不知何时轻轻滑落了出来,而且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那小小的树枝上光芒闪亮,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一般。

第六百三十六章 叶子老马有些疑惑地盯着白莲脖颈间白皙肌肤中露出来的那条奇怪的项链,幽幽的青绿光芒无声地闪烁着,光芒很柔和,不刺眼,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反而隐隐带着一股生命的活力,但老马还是隐约能感觉到,这树枝形状的东西里,似乎有些脆弱,或者说,是有点像人中气不足的那种情况。

当然了,到底是什么具体情况老马也不敢轻易下结论,毕竟他以前还从未见过这玩意,只是此刻他面上神色却看起来在惊讶过后,忽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这些年来老马虽然声名不显,也没有做出什么名动天下的功业,但是实际上在这漫长的十几二十年间,他始终都与陆尘一起站在与魔教争斗的最前线。

虽然他干的是最不起眼最隐秘的那种活,但实际上地位却是异常重要。

如果说陆尘在那段岁月里是潜入深水,在黑暗阴影中与血腥鱼群厮杀搏斗的影子,那么老马就是陆尘唯一能够透出令人窒息的水面去呼吸的那根管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以陆尘如此刚硬的心情和多疑的心思,多年来尽管有起起伏伏,但老马对他来说,始终仍是一个最可信赖也最愿意接近的人,这都是在那些令人绝望痛苦的岁月中被磨砺过、经历过生死鲜血考验的友谊。

对他们这种影子来说,信任是一种最奢侈的感情,要知道,陆尘甚至曾经都怀疑过那个最高大的身影。

能够得到陆尘的信任,并在与魔教争斗的地下黑暗世界中屹立多年而不死的老马,当然不可能是个废物,也更不可能是一个对魔教一无所知的人。

相反的,他对魔教的了解在当今世上绝对排得上前几位,有句老话说得好,最想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以老马对魔教的认知,在这一刻他看到那条树枝形状的链子时,他的脑海中几乎是下意识地突然掠过了一个词:神树。

是的,魔教的那四件神器虽然隐秘,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肯定都知道,但是因为他与陆尘的身份不同,老马实际上并没有见过那所谓的一枝二叶一种子神树四块碎片,到底是不是那传说中的宝物,老马也实在不敢下定论。

而且白莲她怎么说也是昆仑派中一位化神真君的关门弟子,魔教的神器怎么会在她的身上?这可能性有点令人匪夷所思,但老马仍是盯着那条链子,过了片刻后,他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看起来正昏迷不醒的白莲身前。

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伸出手,轻轻向那条链子摸去。

这世上有太多看起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有些像是天崩地裂,有些比如是沧海桑田,还有些是人们所坚信的不会发生的事。

比如,父母永远慈爱,虎毒不食子;比如爱人永远坚贞,不会分离不会背叛,还有的,是坚信自己所信任的人,不会背后捅刀子。

老马活了这么些年,注视着光明背后的幽暗世界,除了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其他的事,他都看过了。

他知道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事情,不可能很多时候只是人们心底里自己愿意去相信的一种幻想与错觉。

在那一刻,当他的手指马上就要碰触到白莲白皙的脖子的时候,他心头忽然一紧,像是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但与此同时在他的心里,也掠过了一个很早以前就想过的念头。

当年在那荒谷中,陆尘他背叛了魔教那些师长,将黑刃刺进他们后背的时候,那些魔教妖人的心中,大概也是有这种荒谬的念头么?也许是这几年终究是脱离了与魔教争斗的第一线,这个曾经警惕的胖子还是有了些松懈,以至于他的心神在这一刻忽然有些疏忽,并没有察觉到,在这咫尺之间的地方,躺在床上的白莲放在身侧的手掌,忽然缓缓握紧了。

他的眼中,只有那淡淡的绿光,他的脑海里,只回响着惊奇的魔教重宝的声音。

……陆尘曾经是一个影子,他在天底下最危险最波云诡谲的魔教中呆过十年,他见识过许多事,遇到了无数危险又匪夷所思的意外,但他最后都一一渡过,直到今天。

所以,他现在其实很少会再有那种情绪上的巨大波动,因为当他遇到猝不及防的意外时,他往往会本能一样地压制住自己的惊愕并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判断局势的好坏走向,来决定下一步自己该如何做。

这是他能活到今天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因为这种无形的本领太过于隐蔽,所以有时候他甚至还需要在并不慌乱的情况下表现出慌乱,在冷静的情形下让自己看起来很焦虑,好像快要失去控制的样子。

当然了,他也是人,他也有弱点,甚至哪怕冷静冷酷如他这般的人,这些年来也有几次情绪失控的时候。

而每一次他失去对自己的控制时,都会有人死在他的手下。

这一天,在这昆仑殿中,陆尘面上露出惊愕之色,但是这一次却并非是他假装出来的,而是内心真正震动。

他是如此的惊讶,以致于他甚至都站了起来,盯着天澜真君。

天澜真君似乎对陆尘的失态并不在意,或者说是早有预料,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微笑着,轻轻转动着手指。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天澜真君的手上,之前还是空无一物的手指上,此刻却忽然多了一件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片绿色的、生机盎然的叶子。

……这是一片无枝可依的叶子,这是一片没有根基的叶子,但是和世间那些离开了树干枝桠就很快变得枯干的叶子不同,这片叶子充盈着生命的气息和灵力。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充沛,甚至给人一种这片叶子正在不停地直接从它的周围空间中吸取能量灵力的感觉。

碧绿青翠的光芒环绕在这片叶子上,仿佛也在昭告着它的身份。

陆尘几乎不用细想就能看得出来这东西的来历,全天底下这样的叶子也只有两片而已。

它们都是邪物,都是邪恶的魔教传说中的宝物,这就是神树遗留在这个世界中仅有的两片叶子之一。

这是哪来的?陆尘抬起头,看着天澜真君,一字一字地问道。

第六百三十七章 无意的帮忙对魔教中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这四件神秘的神树碎片,陆尘可以说是世间对此最了解的人之一。

四件神器碎片中,那颗种子毫无疑问是最强大也最重要的一件,当年的荒谷之战中,魔教三位长老外加蛮族火之萨满四个人,直接催动法力加持这颗种子的灵力,就能催动传说中魔教古往今来最强大的降神咒大阵,几乎做到了逆天之事。

当然了,最后他们功亏一篑,这也是后来魔教对那个叫做黑狼的影子包括始作俑者浮云司都恨之入骨的原因,疯狂追杀和报复了许多年。

虽然在这过程中有无数血腥故事,但不可否认的是,当年的荒谷之战是真正伤到了魔教的根本和元气,再加上正道这里风云聚会,真仙盟中人杰辈出,更有天澜真君这个雄才大略的绝世人物坐镇,最后终于是彻底毁掉了魔教这个历史悠久的宗门。

除此以外,甚至于对这许多人根本捉摸不清的四件宝物的下落,暗地里陆尘其实都心中有数:四件神树碎片中最重要的种子就藏在他的身上,与他的肉身合二为一,成为了那个奇异而神秘的古老树洞空间;神树的树枝他曾经看到过,很奇怪地是在白莲身上,但是在那一次进入到神树树洞中后,陆尘清楚地察觉到那颗种子所化成的树洞似乎从那根树枝上吸取了很大一部分灵力菁华,并改变了树洞内部的形态。

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最后并没有去下手夺取白莲身上的那根树枝,当时的情势十分微妙是一个原因,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并不需要那根树枝才是主要的理由。

最后就是剩下的两片叶子,是他所不知道的,虽然这些年来他偶尔也会有遇到一些线索,但直到最近这段时间,他才确定了其中一枚叶子居然是在真仙盟的铁壶真君手里。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枚叶子,他就真的不知下落了。

四件宝物他知道其中三件,拥有最重要的一件甚至可以说两件,这个秘密天底下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他本以为自己基本都掌握了这个秘密,直到他此刻突然看到了天澜真君手上的这片叶子……这个世上果然总是有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事情,而这个天澜真君好像也总是能人所不能,总是给人也不知是惊吓还是惊喜的举动。

这是哪来的?陆尘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疯子死光头该不会是昨晚什么时候突然跑到天律堂那边杀了铁壶,然后抢了人家那片叶子吧?毫无疑问的,这个念头根本没有道理而且充满了疯狂,是令人嗤笑的臆想,但是陆尘很快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敢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放在死光头身上,居然让他觉得好像并不是不可能的,他瞪着天澜真君,用力地咬着牙。

天澜真君的神情看起来就平静温和多了,他甚至还有点开心和高兴的样子,似乎对陆尘那震惊骇然的神情觉得十分欣慰,笑着对他说道:怎么样,想不到我有这宝贝吧,是不是吓了一跳?陆尘长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道:是的,快吓死了!天澜真君哈哈大笑,忽地手指一弹,那片叶子飞到半空,然后轻飘飘地向陆尘飞了过来。

陆尘心头猛地一跳,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瞬间绷紧。

他的目光紧盯着那片叶子,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某个地方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说实话,在这一刻陆尘是真的怕了,他怕藏在他心里的那颗种子感应到这片叶子,然后做出了什么他无法控制的反应。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他自己可以进出那个神秘树洞外,陆尘几乎无法对那个种子所化成的树洞做出任何掌控,哪怕他曾经将里面曾经充盈着生命灵力的仙水全部给耗尽了。

万幸的是,那颗种子不知是有灵性,还是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在最初的骚动一下过后,就很快沉寂了下去,哪怕陆尘最后伸手接到那片叶子的时候,那颗种子也没有再多一点动作了。

陆尘暗地里又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般反复折磨惊吓,就算他心性坚韧,却也实在是让人有点承受不住,大概是要短命的吧。

他的手掌握住那片叶子,入手时便有一种隐约熟悉的感觉,那是充沛的生命灵力特有的气息,是他当年将自己浸在那个树洞仙水中时所感受到的。

只凭这种感觉,陆尘便能判定出这片叶子是真的,死光头他居然真的搞到了一片神树叶子。

他抬起头看着死光头,这一次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疑惑的眼神早已将他的意思表露出来,同时还有点更复杂的意味。

他没说话,但天澜真君却好像能读懂他的心,嘿嘿一笑,将双手抱在身前腹部上,道:别瞎猜了,铁壶老儿虽然不堪,好歹也是个积年的化神真君,那里真是那么好杀的?这叶子不是他手上的那一枚。

陆尘默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念了一句果然如此,这个世界果然还算是正常的吧,虽然看起来已经差不多充斥着疯子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叶子上,心想这就是那失踪已久的第四件也就是最后一件神树碎片了么?他轻轻握了握这片叶子,然后面色不变地交还给天澜真君,道:若不是铁壶真君的那片,那这个是……他的声音突然一顿,像是在这瞬间猛地想到了什么。

在他的记忆中,死光头手上确实一直都没有任何的神树碎片的,而其他三件下落他心中又有数,都不可能别他拿走,换句话说,这片叶子死光头很可能就是最近才拿到手的。

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又可能和这神器重宝碎片有关?答案几乎是瞬间呼之欲出了。

陆尘微微闭上眼睛,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面上露出古怪复杂之色。

天澜真君看着他,面带微笑,目光深沉,道:你想到了吧?陆尘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居然是在他身上,唉,其实我早该想到的,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了。

天澜真君大笑,走过来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笑道:这事也多亏你了,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了这东西,只要再找到另一个碎片,何愁大事不成?此乃天助我也!第六百三十八章 因果是鬼长老身上所携带的叶子,说实话这个答案虽然有些突兀,但在细想过后并不会显得太过出人意料之外。

作为魔教最后一个拥有号召力的领袖人物,鬼长老毫无疑问掌握着魔教中最后仅有的资源,包括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神树的碎片对魔教来说是最神圣的圣物,只是千百年来世事变迁,四个碎片也散落开去,陆尘知道确切下落的其中三块碎片都已经不在魔教中人的手里,那么剩下最后一片叶子还在魔教中,还藏在鬼长老这里,其实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确实似乎便宜了天澜真君,他跟着陆尘去了一趟地下城池,遇到了鬼长老,顺手就宰了这个跟他纠缠争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还顺带着直接拿了一片叶子!即使是陆尘也不得不惊叹死光头的这份运气,心里嘀咕着,难道这就是当今第一人的气运?本来要杀掉鬼长老和找到那片叶子都是千难万难的事,结果天澜真君只是跟着自己走了一趟地下城,就一口气都给解决了。

若不是陆尘心里明白确实是自己先遇到地下城里的那些怪事,是他带着天澜真君下去的,他还真的会怀疑这一切会不会是天澜真君自己谋划的阴谋,甚至就连天澜真君当日将自己先行打发回到地面,也是他故意要杀人夺宝的意图。

总之到了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也已成了定局,陆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至少目前看来,眼前这位实在是天下无双势不可挡,心想事成,连老天都帮他。

虽然这货是个疯子,但一个走大运又有本事的疯子的话……陆尘觉得自己的牙好像又有点疼痛的感觉了。

现在就等天上最后一次血海异象出现了,到了那时,便是血月气息到达顶峰的时刻,也就是我们计划开始实施的时候。

天澜真君看起来果然是对陆尘完全信任了,虽然陆尘自己都对这种待遇有种惊讶之感。

不过他一向摸不透天澜真君心底到底是什么想法,也就只好顺其自然。

其实话又说回来了,世上又有什么人能够真的看得透天澜真君这个人呢?血月?血海异象,最后一次?虽然陆尘还没有从天澜真君口中听说完整的所谓计划,但他还是迅速而敏锐地抓住了死光头话语中的几个关键词点。

正当他想细问的时候,天澜真君却忽然一皱眉头,好像想到了什么,低声自言自语:嗯,不对啊。

陆尘怔了一下,却是看到天澜真君面上在这一刻居然露出了些许犹豫与警惕,这对他来说也是不多见的,没有大事他绝不会如此,忍不住便问道:怎么了?天澜真君沉默片刻,目光深沉,缓缓道:我想到了一件事。

前一段日子里,我曾经请星辰殿的古月真君为我卜算了一下这魔教四件神树碎片的下落,他也十分慎重地施法测算,最后告诉我在这仙城中,有且仅有一件碎片在此,其余三件皆不知下落。

陆尘心中一震,面上却还维持着镇定,等了片刻后轻声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算的,会不会有可能是在他卜算后,其他人才将碎片带到了仙城这里?天澜真君缓缓摇头,眼底深处微光幽暗难明,道:现在看来,从一开始,这仙城中就至少有四碎片中的两片叶子存在,铁壶老儿手中一片,鬼长老手中一片。

还有树枝和种子,现在不知道还不好说,但他应该是对我说谎了。

古月真君有没有对天澜真君说谎,他又为什么要说谎?这简单的问题后隐藏的事情却很大,影响也许更大,陆尘不敢再说了。

只是现在的他其实并不关心那位古月真君到底有何居心,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天澜真君看起来对这些魔教神器碎片志在必得,但除了两片叶子之外,事实上,剩下的两件碎片,也就是树枝和种子,如今也正在这仙城中。

种子就在他的眼前,就在陆尘的身上;树枝则是在白莲那边。

一切竟然都在眼皮底下,如果这个秘密被天澜真君发觉知晓了……陆尘忽然觉得自己现在不止是牙疼了,连呼吸都开始有点艰涩起来。

天澜真君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凝重,负手在大殿中走了几个来回,过了一会后他转过头来,对陆尘说道:此事影响不小,不可等闲视之,我还是要去处理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陆尘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对他说些什么,但很快又忍住了,有些事是没办法解释的,就算事实如此,但是如果别人不信,一切便等于全部成空,真实也成了虚假。

大殿外天澜真君的身影很快消失了,陆尘缓缓走了出来,当天光洒落在他身上时,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

朗朗乾坤,天空高阔,没有半分戾气,更没有半点血海痕迹,看着眼前这样的天空,根本就无法想象它会被那些诡异的血海异象所遮挡。

当血海异象再次出现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吧?陆尘没有立刻向天澜真君追问的意思,至少看他的样子,迟早会跟自己说的。

只不过他现在面前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紧迫的事情。

陆尘镇定了一下心神,然后大步向山下的方向走去。

早前老马已经派人过来转告他,白莲确实还活着,被他从那片房屋中的废墟里挖了出来。

因为天龙山上气氛微妙,白莲确实也不适合继续呆在这山上,不然的话,谁知道会不会有利欲熏心的家伙跑出来杀了这个少女,然后向天澜真君去邀功。

老马将白莲带到了山下洗马桥旁的房子里,陆尘决定尽快去看看她。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借口,因为在他的心里,一个原本并不重要的事现在却已成了当务之急。

白莲脖子上还挂着的那根树枝项链,突然间成了一个很麻烦的东西。

如果被死光头查到了这玩意,回头过来问陆尘为何不告诉他,陆尘就很难说清楚;就算他不承认见过,但白莲会不会背后插他一刀,对死光头说自己以前曾经见过这根树枝呢?陆尘觉得以死光头对魔教神树碎片的重视,很难不起疑心,而他现在最不愿失去的就是死光头对自己的信任。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剧变大事中,也许死光头的这种信任,才是自己最大的倚靠。

只是当他向山下快步走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烦乱,白莲那边,确实不太好处理了:那个少女似乎从来都不能被人真正地掌控过,要怎样才能让她完全、可靠、真正地闭嘴呢?死人?陆尘沉默地走着,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随即一惊,接下来却又发觉,自己的心中竟然毫无波澜,生死对他来说,也许早就是个麻木而生冷坚硬的东西。

他好像真的已经失去了那种本该温暖的感情了。

第六百三十九章 抢项链洗马桥畔的屋子里,老马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他此刻正坐在卧房的床榻边沿,而床铺上白莲仍是双眼紧闭地躺在那儿,咫尺之外的地方,她脖子上的那根闪烁着青绿光芒的链子依然还在闪闪发光。

屋子里很安静,门扉是虚掩的,窗户那边开了半扇,从那边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景色。

从老马坐的这个位置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庭院中黑狗阿土正趴在那棵大树下,一副懒洋洋百无聊赖的样子,双眼微闭,似乎很快就要睡着了。

老马觉得有些紧张,他心想多半还是这根神树树枝太过重要的原因吧,至于其他的这里一片安静,哪里还有什么值得他警惕的东西。

至于白莲,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容貌绝美的少女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即将凋谢的花朵。

他伸向那根树枝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后,终于还是咬了咬牙,然后摸了上去。

他有些粗短的手指伸进了那片看起来柔和的绿光里,让他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

但是在停顿片刻后,并没有任何意外的事情发生,老马看了白莲一眼,皱了皱眉,然后用手指轻轻抓住了那根树枝。

触及肌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清凉如水的寒意从指尖传了过来,并不是十分刺激的那种冰寒,只是比感觉中水的温度更凉一些的那种感觉。

尽管如此,但戴着这样一根项链肯定不会舒服,除非是拥有天生抗寒的体质,又或是道行太高,早已无视了这点寒意。

老马用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那看起来栩栩如生的树枝,默然片刻后,他眼中目光闪烁,又低头向下看了一眼,白莲还是和刚才一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早已对他没有任何的阻碍威胁。

这里的一切只有他一个人做主,他眼底深处的亮光忽然大盛,似乎下了决心,身子往前微微前倾,眼看就要做什么动作时……汪!突然,一个叫声猛地打破了这卧房中的寂静,虽然听起来并不大声,但在这片安静中却好像是平地打了个惊雷,晴空响了个霹雳!老马身子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下去,若不是他本能地手往前一伸撑住了床板,这一下就被吓得趴了下去,直接要扑到白莲的身上了。

尽管如此,他这一下无意的前扑还是险些碰到了白莲的身子,他的脸距离白莲的脸也只有一点点距离了。

这一下真是将老马的心都险些吓得跳了出来,不过还好,白莲看起来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不然这情形就实在太尴尬了。

一股源自少女身上的幽香徐徐飘入了老马的鼻端,如深山幽兰,虽恬静平淡却芬芳悠远,令人心绪为之弹动。

有那么一刻,老马的目光竟是直了一下,他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端详过一位少女,更不用说还是白莲这样一位姿色出众,甚至是在昆仑派这等千年名门中都有资格独占鳌头的女子。

她本该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雪莲一般的女子,但突然间,却好像就在他的身下般近在咫尺。

老马有些发呆,脑海中忽然有些混乱,空白一片,竟是忘了自己之前是想要干什么,甚至就连现在这局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忘了。

不过幸好的是他虽然脑子暂时有些糊涂拎不清了,但这屋里还有一只脑子远比他更清醒十倍的狗。

丝毫不受美色诱惑影响的黑狗阿土看到了老马有些莫名其妙的失态,在最初的惊讶疑惑过后,很快就毫不客气地跑了过来,往床边一站,对着老马的耳朵汪地大声又吼了一声。

老马身子一颤,惊呼一声,这一下又是吓得不轻,但并非全是害怕恐惧,中间倒是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羞愧感,身子歪了一下,跳了起来,向后连退了两步,然后看着阿土怒道:你。

你这蠢狗,干什么?阿土看了老马一眼,没有作声,但是那看着老马的眼神看起来颇有几分古怪。

老马不是陆尘,并没有那么了解这只狗,不说话也能完全懂得它的意思,所以老马嘴里咕哝了几句后,还是走了过来。

不过这一次他也不敢再多做什么了,沉吟片刻后,对阿土说道:那链子我有用。

阿土看了看他,不知是不是难以确定这位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但最后还是往后退开了。

老马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走到白莲身边,定了定神后,这一次不再犹豫,伸出手直接抓住白莲脖子上的那根链子,然后低哼一声,手上猛地用力,只听啪嗒一声,链子断了。

他将那树枝项链从白莲脖子上扯了下来。

……陆尘走到洗马桥房子那边的时候,在门口处是听到了里面传出来阿土的一声叫唤的,看来他们果然是在这里,陆尘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路从门口走到后院的院子里时,陆尘第一眼就看到了老马从卧房那边走了出来,同时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阿土。

陆尘走了过去,口中喊了一声,道:老马,白莲怎样了?老马一开始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正在出神的样子,居然没注意到陆尘出现在院子另一头的身影,直到陆尘走过来喊了一声,老马才猛然吃了一惊,身子一震,抬头看是陆尘,面上露出了几分惊愕略带慌乱的神情,道:啊,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快吗?陆尘有点疑惑地反问了一句,道,还好吧,白莲她怎样了?老马犹豫了一下,回身指了一下那卧房里面,道:还没醒呢,正躺在床上。

嗯。

陆尘点点头,走过来拍了拍老马的肩膀,口中随意地道,我进去看看她。

这次多亏你救她一命了,等她醒来后,你可要叫她好好报答你一下。

老马怔了一下,道:报答什么?陆尘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随便啊,你到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而且,你不会真的要跟她说什么过分的东西吧?老马想了想,道:不会。

陆尘呵呵笑了一下,走进了卧房中,在他身后,老马面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而黑狗阿土则是站在一旁,看看老马,又看看陆尘,一声不吭,也不知这只狗心里正在想着些什么。

陆尘走进屋里,一下子就看到了白莲,然后也随之想到了自己之前所顾虑的那些麻烦事,然后顺理成章的,他的目光就微微下移,看向白莲的脖颈处……第六百四十章 贪婪你来了我就出去走走,透透气。

站在陆尘身后的老马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好像有点疲惫,道,在这里关了半天了,有点闷。

陆尘背对着他坐在床沿,看着白莲,似乎正在端详查看她的脸色,在沉默了片刻后,他也没回头,语气很平淡地说道:好啊。

老马便转身向外走去,就在他走到门扉边,一只脚马上就要跨出去,而他面上在背对着陆尘时,终于在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奇怪而复杂的表情的时候,突然他又听到,在他身后的陆尘蓦地又开口叫了一声:老马。

老马心头一跳,脚步缓缓落下,踏在地上扬起些许尘埃,发出了一下低沉声音。

怎么了?他笑着回头,对着陆尘的背影问道。

陆尘仍然没有回头看他,依旧保持凝视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白莲的姿势,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还在这个少女的身上,与此同时,他口气很平淡也很随意地对老马说了一句,道:待会回来的时候,带点美酒好菜的,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喝两杯了。

老马松了一口气,面上涌起笑容,笑骂道:这话说的,咱们没喝酒还不都是因为你如今一步登天飞黄腾达了吗?小事,包在我身上了。

说完之后,他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哈哈笑了两声,便大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阿土不知何时似乎从这座屋子里消失了一样,也不知道这一转眼间跑到哪儿去了,偌大的宅子里,渐渐的给人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好像这么大的地方,便只剩下了这间卧房里有点生气。

生气是源自这屋里的两个人,陆尘和看起来像死人但还活着的白莲。

陆尘安静地凝视着白莲,他的目光看上去十分的平静,面上也几乎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整个人显得十分沉着和冷静。

在绝大多数的时候,他的目光都有些奇怪地落在白莲白皙的脖颈上,哪怕中间他有一会为了查看伤势而移开目光查看了一下其他部位,但很快的,他的目光便又转了回来。

说实话,一个男人这样盯着一位少女的脖子看,并不是一件十分礼貌的事情,如果白莲现在还清醒的话,怕是要翻脸的。

不过现在昏迷不醒的是她,对外界的目光也许完全没有感觉,自然也就没有任何的反应了。

陆尘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深沉和复杂起来,在这一片安静中他似乎在脑海中思索或是判断出了什么,面上神情有些不太好看。

又过了片刻后,突然陆尘伸出了手,这一次却是直接放在了白莲的脖颈边,在她衣襟的边缘处仔细地摸索了几下。

这个动作当然是有点过分,甚至是越界了的,在这中间陆尘的手指甚至直接摸到了白莲柔软的皮肤上,在衣襟边缘乃至锁骨附近,他连续按了几下,似乎在最后确认着什么。

过了一会后,他缓缓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他已经得到了他的答案。

白莲身上曾经戴着的那根树枝项链,现在已经不见了,而在那本是白皙柔软乃至完美的肌肤上,在侧后方的某个不显眼的部位上,还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淡淡红晕。

如少女羞涩时涌上脸腮的微红,又好像是刚刚被扯到轻轻刮了一下的模样。

……陆尘在床边站了一会,微微皱眉思索着,他的手垂在身侧,平静而无害。

从这个地方距离床上躺着的白莲其实不算很远,只需要略略弯腰,这只手就可以再次回到少女的脖子上。

容貌美丽的少女安静地睡着,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在她身边有这样一只手,可以随时拗断她的脖颈。

房屋里异常的安静,隐约中甚至可以从极静里听到一点怪异的声音,好像是人的心跳,砰砰作响;但是仔细聆听时,这声音便又消失,仿佛只是人的一点错觉。

陆尘站了很久,在某一个时候,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了床边,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忽然高声吹了声口哨。

哨声一下子打破了这里有些怪异让人难受的寂静,像一个刀片刺破了一张白纸,片刻之后,突然一阵汪汪叫声响起,从远处屋子的另一个角落中,黑狗阿土窜出身影,一路小跑地跑回到了陆尘身边。

陆尘笑了笑,也不嫌脏,直接在门槛上坐下,然后抱着阿土的头用力摸了摸,目光微微闪烁,道:你陪我在这里等老马回来吧。

阿土看了看他,然后顺从地在他身边地上趴了下来。

陆尘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坐着,耐心地等候起来。

时间在渐渐流逝,天空中光影流转摇曳,映在这屋中也变幻不定。

陆尘的脸在那片光影中如一座雕塑般始终不动,仿佛将所有的感情情绪都收藏了起来。

老马始终没有回来。

当天色渐渐昏暗,夜晚终于降临的时候,这座房子在一片寂静中陷入黑暗,连陆尘的身影也被周围涌来的夜色吞没时,老马还是没有回来。

陆尘坐在门槛上,已经坐了很久,他今天的耐心似乎特别的好,又或者他的心里有一种异常的渴望,让他可以强忍着坐在这里,等待着他的朋友。

他答应的酒菜,他答应的对饮,都还没有实现。

天黑了,身边的阿土已经睡着,有些许的鼾声传来,好像是在嘲笑陆尘那可笑的坚持。

陆尘抬头看了看宁静的夜空,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安静无人的院子,默默地站起身,走回了卧房里。

砰的一声,他关上了房门。

阿土还在呼呼大睡,似乎对这个声音充耳不闻。

啪嗒,陆尘点亮了屋里的一盏烛火,然后走到直到现在居然还没醒来的白莲身边,拿起她的一只手探查了一下,发现她脉象平稳,身上的伤势似乎正在好转,看来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而奇怪的是,原本在她体内肆虐的元凶,那股暴虐的灵力,现在似乎已经完全被清洗了一番,虽然灵力的威力大幅削弱,但已经完全平和下来,安静地藏在白莲的丹田气海中,看起来只要假以时日,甚至很有和白莲自身的灵力合二为一的迹象。

这就是血食秘法的效果了,陆尘对此心知肚明,他看了一眼白莲,微微笑了一下,只是笑容中略带讽刺。

死光头说的话,不知道你听进去了没有啊……他说道,这种要命的东西,你也敢吃?第六百四十一章 诡谲烛火无声无息地燃烧着,在这一片黑暗中点亮了唯一的光芒,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陆尘凝视着白莲,脸上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而感慨,然后他很随意地在白莲身边坐了下来,自言自语地道:等你醒了以后,会怎么办呢?天下之大却无立锥之地,自己又不想死的,大概就是煎熬吧。

白莲躺着一动不动,对他的言语没有任何的反应,陆尘似乎也不在意,他看了一眼白莲的脖子,然后低声说道:是他拿走了那根树枝吗?昏黄的烛光洒落在白莲美丽的脸庞上,屋里陷入了一片静默,又过了一会后,陆尘默默地将白莲身上的被子拉高了些,盖在她的脖子底下,然后转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陆尘离开了洗马桥边的这座宅子,并且在离开的时候把阿土也带上了。

换句话说,他等于是把现在昏迷不醒的白莲孤身一人留在了这黑暗无人的房子里,如果有人靠近这里,白莲几乎不可能有反抗之力。

这种做法当然并不是很妥当,但是陆尘就这么做了,并且在离开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好像他丝毫也没有担心身后那座房子里的人一样。

趁着夜色,他走过长街,走过山道,回到了天龙山上,然后一路走到浮云司的地盘,在看了一眼黑暗深沉的夜色后,他便平静地再次走入了天澜真君所在的昆仑殿。

半夜三更夜深人静的,虽然天澜真君这等人物这等修为就算在这里坐上几天几夜也没关系,但正常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还留在这儿。

事实上,昆仑殿外的守卫同样森严,也只有陆尘这个与众不同的身份,才能在这个时候跑来打扰天澜真君了。

他进入了大殿,同时消息很快传了进去,陆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时此刻死光头正在做什么,他只是在消息中说了很简单的一件事:有要紧事,出来说话。

进去通报的童子走的时候一脸复杂神情地看着陆尘,看起来有点哭丧着脸,半夜被人打扰清梦,哪怕是化神真君心情也不会好的。

不对,应该说的是,就怕是化神真君发起火来,那才是可怕。

可惜的是陆尘对他哀求的眼神毫无反应,进入大殿后就十分干脆地往那椅子上一坐,显然是要等天澜真君出来说话了。

那童子深深叹了口气,带着幽怨的眼神去了。

过了一会儿后,那个童子一副死里逃生的侥幸兴奋神情,从后堂快步跑了过来,笑着对陆尘说道:公子,真君大人马上过来,让你在这里先等一下。

陆尘点点头,对他十分客气地说道:好的,多谢了。

那童子嗯了一声,道:不用客气,就是麻烦公子一下,以后咱们做什么都行,这夜深的时候尽量少来吧?说着,他就那样可怜地看着陆尘。

陆尘被他看着,一时也有些尴尬,便笑着点点头,道:下不为例。

那童子便高兴地去了。

没过多久,脚步声传来,正是天澜真君从后堂那里走了出来。

天澜真君的脸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好像对他来说现在和白天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在走过来的时候还对陆尘笑了一下,道:什么事这么急啊?陆尘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站了起来,这时候也没有任何犹豫迟疑,很直截了当地说道:魔教神树四碎片中的树枝,我可能知道它的下落。

天澜真君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居然从陆尘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你居然知道了这个消息,那说来听听。

说着,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又伸手招呼陆尘坐在身边。

陆尘并没有坐下的意思,而是站着然后用最直接和简单的话语开始叙述事情头尾,最后说道:我猜想白莲脖子上所佩戴的应该就是那根树枝,今天过去本是想最后确认一下,但到了洗马桥那边树枝便消失不见了。

天澜真君面色不变,目光深沉,沉吟片刻后道:所以你怀疑是老马拿走了那根树枝?陆尘说道: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天底下大多数人对魔教都是一知半解,对神树碎片这种魔教至高机密也是闻所未闻,但老马和我一样,对魔教上下都是透亮的。

他能认出那东西,而且他一夜未归,大概也是为了那树枝所惑,这才连夜逃走罢。

天澜真君缓缓点头,过了一会后道:既然你如此说了,我自然是信你的眼光的。

现在你有何打算?陆尘道:我的打算就是现在过来找你,然后把事情对你说了。

怎么处置,你来决断吧。

天澜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深处的光芒微微闪动着,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大殿门口对外面淡淡地交代了一句,道:去叫血莺过来,马上。

外面立刻就有人答应下来,随即脚步声错乱响起,有人急速离去。

天澜真君背负双手,仰首望着夜色天空,良久之后回过身来,缓缓走回到陆尘这里,道:你与马小云不是多年至交好友么,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尘抬头看着他,不问反答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天澜真君想了想,道:不,你做得很对。

他看起来好像是由衷地说道,换了是我,大概也会这样选择罢。

说完,他还叹了口气,面上神情有些淡淡的失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着陆尘。

……有些事情,注定是瞒不住的。

白莲还没死,只要她清醒之后,这件事就一定会暴露出来,只要她将此事闹大,天澜真君说不定就会发觉在很早以前,陆尘也许就见过这根项链却并没有告诉他。

当老马离开那间卧房的时候,陆尘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但是他开了口,叫住了他一下。

在那个时候,陆尘心里到底是希望老马留下来,还是希望他拿着那根树枝远走高飞呢?这个问题陆尘一点都没去想,也不愿意去想,他不想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老马为了那件很重要的魔教宝物,离开了自己。

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吧……他在心中这么想着,然后同一时刻,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去,只见大殿门口,血莺走了进来。

只是她却不是一个人,十分罕见的是在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这在她前来天澜真君这里的情况是不多见的,但很快的,大殿中的人目光一下子都亮了起来,盯在跟在血莺背后的那个人脸上。

他有点胖,他有点眼熟。

他老老实实地走着,头也不抬。

但天澜真君和陆尘都在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这人是老马。

第六百四十二章 疑惑看着那两个刚刚进来的人用平稳的脚步渐渐走了过来,昆仑大殿上一时都没有什么声音。

陆尘看着老马,而天澜真君则是转过头看了看陆尘。

陆尘能感觉到天澜真君向自己看来的目光,他甚至不用看死光头的眼神都能感觉到他眼神中的那一点诧异、惊奇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戏谑。

他知道这个死光头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知道现在只是因为天澜真君要给自己保留一点体面,以及在血莺等人面前保持一点自己的威仪,这才没有哈哈大笑地尽情开口嘲笑。

虽无声,但他竟仿佛也能听到那个笑声,而且最莫名的是,陆尘心里居然隐隐地猜到,死光头那货大概也知道陆尘能明白他的心意,所以正在那边装模作样地心中大笑着。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毫无道理可言,但是当陆尘默默地转头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后,在看着这个死光头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以及他一双眼眸里不停闪烁的光芒后,陆尘就知道自己大概是猜的没错了。

这种心灵相通的感觉真是让人觉得尴尬到想死。

血莺带着老马走到了近前,天澜真君袖袍微动,看着他们两人,血莺上前见礼,老马跟着跪下,天澜真君神色不变,好像突然忘记了自己原本是叫血莺过来有要紧事的,只淡淡地点头道:你来了啊。

血莺对的天澜真君郑重行了一礼,随后起身,面带恭谨地道:大人,您传属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我心里也有猜测,不过在您开口之前,属下我也有一件紧要事情想要禀告。

天澜真君颔首,道:无妨,你先说吧。

血莺向旁边侧走让开一步,露出了老马的身影,随后说道:浮云司门下原影子巡查使马小云,有要事向您禀告。

天澜真君与陆尘都听出来了血莺在这句简单的话语中,特地在开始的那五个字上加重的语气,强调的大概是身份吧。

天澜真君忍不住又用眼角余光看了陆尘一眼,陆尘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起来就像是个木头人一样毫无反应。

天澜真君眼中微光闪动,面上带了一丝微笑,道:你说罢。

老马一言不发,膝行向前两步,忽地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双手捧着递到天澜真君面前,同时大声说道:大人,我因缘际会,竟于近日得到了昔年魔教传说中的神树四大碎片之一的神树枝,如此重宝,属下实不敢自贪,特来进献于大人!这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外加中气十足,尽显忠诚之意,天澜真君似乎也为之动容,颔首说道:竟有此事?老马道:正是,那宝物现在就在此匣子中,请大人过目。

天澜真君随意一招手,老马手上那匣子便飞到了他手中,拿在手上略一掂量,天澜真君便打开了盒盖。

在那一瞬间,一道绿色的光芒便从匣子中照射出来,流转摇曳,带着一股奇异的生命气息,那是世间几乎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拥有的灵力,传说中只有魔教的那四件碎片才有。

那是神树的气息。

陆尘认出来了那是真的神树枝,天澜真君也认出来了,在那一刻哪怕以他的沉稳,也仍不住面露微笑喜色,点头道:好,好,好,小马你立了一件大功。

老马磕头,随后默默站起,走到血莺的身后站住,低头垂臂,目光直盯着脚下地面。

陆尘则是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老朋友,过了一会后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天澜真君微笑着把玩手中那根神树项链,血莺也是走上前来,笑着说道:大人,这件宝物您还满意吧?天澜真君微笑道:甚好。

血莺便笑着指了一下老马,道:那您请示下,我该如何奖赏这人呢?天澜真君呵呵一笑,目光闪动扫过旁边的陆尘,面上神色不变,随即慷慨地说道:此物于我有大用处,小马做得好,算是立下大功了。

这样吧,即日起,马小云便提升为浮云司副堂主,协助血莺掌管一应影子事务,也算是老本行了。

血莺略微怔了怔,随即笑着点头答应,旁边老马则是早已跪下道谢。

如此耽搁了一下,又说了几句,血莺与老马便起身告辞,天澜真君也不留他们。

只是血莺在临走时候,却又回头向天澜真君问了一句,道:大人,您之前说有急事召我过来,不知现在可还有……她的话语声没有说尽,但眼中面上神情都有询问之意,天澜真君哈哈大笑,潇洒一摆手,道:什么急事,没事了没事了,你们去罢。

血莺笑颜如花,点头答应,然后带着老马施施然离开了这座大殿上。

临走时候,她似乎还特意看了陆尘一眼,眼中神色意味深长。

陆尘默然无语,只是在藏在袖子中的拳头握紧了一下。

……血莺和老马离开了,昆仑大殿上便只剩下天澜真君和陆尘两个人,气氛又恢复到了有些尴尬的沉默模样。

天澜真君看着陆尘,并不说话,却只是时不时地啧啧笑上两声。

陆尘有点受不了,瞪了他一眼,骂道:啧什么啧,看你那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天澜真君哈哈大笑,指着陆尘道:你是不是个废物,本来就没多少得力的手下,结果现在还跑了个最亲信的?陆尘刚要反唇相讥,忽地心中猛然一凛,这句话他说的虽然和玩笑一样,但到底有没有一点真意藏在其中?那一边天澜真君笑了一会,声音略小了些,又道:想必你也应该知道的吧,刚才我的赏赐是不能不给的。

陆尘微微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身为一个强大势力的首领,可以独断专行,可以飞扬跋扈,但有功必赏这个事情,还是不能乱来的。

不管私下里是什么看法,但老马献上了这么一件重要之极的宝物,对天澜真君意义重大,甚至有可能让他不用去对付另一位化神真君就能继续他暗中谋划的计划。

光凭这一点,就值得浮云司一个副堂主的位置。

但是为什么呢?天澜真君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尘,道,你最近是不是跟马小云翻脸了啊?没有啊。

陆尘叹了口气,有些郁闷地回答了一句,然后在心里也默默地自己问了自己一声:这是为什么呢?第六百四十三章 夜色从陆尘的角度看来,无论怎么想、怎么看,他都想不通老马为何会突然背离了自己,莫名其妙地突然站到了血莺那一边。

事实上,他此刻的心里更多的真的都是疑惑,愤怒乃至报复杀气之类的情绪反而几乎没有。

如果要他自己来列举的话,陆尘可以对老马说出自己比血莺更强,未来前景更好的许多理由,至少十几二十条那是没问题的,而陆尘自己心里也相信,老马他并不是个蠢人,他不会看不出来如今天澜真君有意无意中已经是在栽培陆尘作为传人了。

如此大好局面下,老马居然还弃他而去,从他这条船上跳下去然后上了别人的船,那么含义自然只有一个,那货好像是不太看好陆尘了。

陆尘十分了解老马,也十分相信他,甚至可以说老马是他最信赖的一个人,所以当这件事情发生以后,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还是在惊讶之余也对自己的局面产生了一点点怀疑,莫非自己真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莫非自己真的曾经犯下过什么大错而不自知?他把自己关在静室中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阵,将这一段日子以来所发生的各种事情从脑海里逐一过了一遍,最后陆尘发现虽然这些日子自己遇到过很多人很多事,也不算任何事情都做得完美无缺,但基本上还是没有犯错啊?那这就真是见鬼了啊……陆尘在确认自己这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后,接下来开始对老马的智商产生了疑问。

那货难道是真的傻了吗?……对天龙山上的大多数人来说,老马都不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人,就算是在浮云司内部,在过去的日子里老马也都是以一个整天跟在陆尘身后,算是这位异军突起的真君接班人少有的几个属下而被人记住。

陆尘大出风头威望日隆,但老马一直以来却都很低调,几乎没人能感觉得到他的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老马的这次换边站在真仙盟乃至浮云司中都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甚至又许多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但是在浮云司内部尤其是核心的那个小圈子里,老马的跳船之举却犹如一记惊雷般,强烈地刺激了一批人。

这个事情意味着很多,首先就是陆尘最亲近的亲信居然背弃了他,那么这中间肯定说明陆尘如今的局面是有问题的。

这个道理谁都能想到,毕竟就连陆尘自己,在知道老马这举动后都忍不住自己去回想检查了一番,看看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就是天澜真君十分慷慨地赏赐了老马一个浮云司副堂主的位置,尽管老马的实权如何大小尚未确定,但是这姿态已经说明了许多。

天澜真君对老马的这个背主举动居然是认可的,哪怕他跳下的天澜真君唯一弟子陆尘的那条船。

这是不是意味着,天澜真君对他那个徒弟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点变化?神树的树枝碎片的事,因为关系很大所以其实并没有外泄出来,大家看到的只是那些表面的东西,而无论是天澜真君还是陆尘、血莺包括老马自己,都不会出面对此解释什么。

所以在这一片诧异声中,陆尘原本一片大好的局面,居然莫名其妙地又开始有些风雨飘摇的迹象了。

……仙城是天下第一大城,人口众多繁华兴盛,哪怕是入夜后这夜色灯火也是异常璀璨美丽,以至于仙城夜景也都成为了脍炙人口的一个著名景物。

天底下观看仙城夜景最好的地方,就是在仙城一旁的天龙山上,每当月朗星稀的夜晚,站在高高的山峰上向下方眺望而去,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夜色笼罩下的庞大都市,灯火明亮耀眼,照亮黑夜,犹如人间最珍贵的宝石,散发出夺目的光芒,令人心醉。

能够欣赏到这等美好而罕见风景的人是不多的,在大多数的时候只有占据了天龙山的真仙盟中人才有这个资格,与此同时一些最好的景点早就被真仙盟中的大佬大人物们占据了,所以观看的好位置剩下的并不多。

就算有,也是在一些哪怕是修道中人都不太爱去的险峻高绝之处。

这天晚上,陆尘就带着阿土溜到了一处人迹罕至但景观视线颇好的高峰上,带了酒,迎着风,看着山下美丽夜景喝着美酒,很是快活的样子。

山上的风很大,但黑狗阿土对此毫无反应,这货的体质现在颇有一日千里飞快地向传说中的神兽进化的趋势,哪怕陆尘都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之下的激烈暗流,心想阿土大概也快要到了回归大雪山的时候了罢?名利场啊!陆尘喝了一大口酒,好像觉得有点寒意,就将阿土搂过来抱在身边,感觉到那厚厚柔顺的皮毛下的暖意,很舒服地用脸摩擦了一下,然后喃喃地道,阿土,你知道不,下面就是人世间最大的名利场了。

阿土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这只狗最近聪明的有点变态,但好像还是没听懂名利场这个词。

陆尘也懒得跟它解释,只是怔怔望着山下的灯火,过了一会后忽然道:其实我也和他差不多了,当初我一心想的,不过只是要活下去而已,后来渐渐的境遇改变,得到的东西多了,甚至到了最后连死光头都要罩着我,给我那么大的一块饼……他略带自嘲地笑了一下,道:阿土,你喜欢吃饼吗?汪!阿土盯着陆尘,坚定而郑重其事地摇头,看起来有点害怕陆尘这个诡计多端的主人以后会用大饼来代替妖兽肉给他当食物。

陆尘对它翻了个白眼,摊了摊手,道:所以我现在想想啊,也没什么好怪老马的,因为其实连我自己也变了啊。

他看着山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道,谁不想要名利,有名有利多好啊,能做人上之人,能享受人间所有快活。

人生一世,求的不就是这个?谁愿意一辈子就跟在别人背后,当个喽啰呢?看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前程无限,自己就这么埋没一辈子?凭什么呢?陆尘低声问了一句,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在问阿土,但阿土看起来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它抬起头看着朗朗夜空,突然间目光凝重,望向远方,然后猛地一声大叫,咆哮了起来。

陆尘吃了一惊,抬头顺着阿土看着的那个方向望去,便只见在那远方天际,在一片黑暗夜色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光芒。

第六百四十四章 大幕开启笼罩在仙城上空,以及真仙盟中许多人心头上的血海异象以一种十分异常的方式突然地到来了。

当然了,其实血海异象本身就是一种异乎寻常的东西,不然也不会被叫做异象了,只不过这一次,也就是人们预计中最后一次的血海异象,哪怕是和前几次的血海异象相比都显得十分怪异。

首先就是时间上,它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来得更早一些,给人的感觉大概就是:嗯?这才没过多久啊,怎么这最后一次的血海异象就来了呢?不过如果仔细回想一下过往数次的血海异象出现的时间,便会发现其实血海异象历次出现间隔的时间的确是越来越短的,只不过以前相隔日子还长,不算特别明显,都比不上这最后一次突然到来得令人惊心动魄。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事先知道了这是最后一次血海异象,应该会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于是给人的心里冲击会更大一些。

除了时间以外,这最后一次的血海异象出现的景象也与过往数次完全不同。

不再有漫天席卷而来的滚滚血海波涛,不再是瞬间遮蔽了整片天光晴空的暗红血幕,更没有了过去几次血海异象出现时那裹挟天地不可一世的气势。

从一开始,那天上的血海好像就受到了抵抗。

是的,从一开始,那血海异象居然就进展得不太顺利,受到了什么神秘力量的抵制,以至于那天空中的血海竟然不能完全铺开,在仙城这座庞大城池的边缘地带,血海就前进得十分艰难,并向两侧的边缘散开。

那天晚上,站在天龙山高峰顶上的陆尘与阿土俩对这一幕看得特别清楚,他们亲眼目睹了血海异象从出现到随即发生异变的过程。

同时察觉了血海异象出现并在各个地方观测到这种景象的人,在天龙山上当然也不止陆尘一个,昆仑殿、天律堂、星辰殿、大宰院等许多地方,都有人在这个晚上静静地仰首向天,看着这最后一次血海异象的到来。

清晨时候,俗世的凡人们醒来,会觉得这一天的天光似乎比往日里略显昏暗。

当他们走出家门,仰首望天的时候,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片奇异的天空。

天空还是原来的那个天空,至少在他们头顶上的天空还是一样的,但是在仙城的边缘地带,一个巨大的圆环图案在天空出现了,滔滔血海还是出现在了天上,它们淹没了肉眼可见的天空上的每一寸空间,除了仙城城池上方。

就像是这座神奇而巨大的城池在这一天突然散发出了某种强大的力量,将邪恶的血海拒之门外,然而血海并不肯退却,仍然阴魂不散并且十分凶狠地在门外徘徊,围攻着,惊涛骇浪拍打着,并一寸一寸缓缓蚕食着原本完好的天空,一点一点地向内推进。

原本完好的天光,就只剩下仙城上方那个巨大的圆圈里了,而且在肉眼可见的范围里,边缘地带的那些暗红颜色,仍然正在不停地向内逼进着。

……事情正在起变化。

身为天澜真君的唯一传人,浮云司系统中的核心人物,陆尘迅速而敏捷地收到了一些消息,感觉到了在真仙盟一片平静下的暗流涌动,这一次和以前,好像真的是有所不同了。

大多数的真仙盟中的修士对天空中的这些异象还是不屑一顾,至少表面上来说是如此,大家看起来都很镇定,大家都相信人定胜天,反正天塌下来还有六位化神真君顶着,人家都不怕,都没走,我们小喽啰有什么好怕的呢?害怕源于无知,比如山下的仙城里的那些凡人,一个个拖家带口落花流水也似地逃着,想要尽快离开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可笑至极。

当然了,到了这个时候,也有些沉不住气的修士想要知道几位大佬的看法和态度,但是从天上的异象开始出现,一直到现在,所有的化神真君们都沉默不语。

他们并没有出来鼓舞士气,说天上那不过只是区区天象变化,也没有出来警告众人,说十分危险大家逃命吧,又或是站住说你们小喽啰不要怕万事有我在有我顶着之类的言语,总之,他们好像突然失声一样,沉默地住在那些高大宏伟的殿堂中,却是一声不吭。

这当然是很让人疑惑的一件事。

许多人表面上不敢多说,私底下却是诸多揣测,但也并没有猜到多坏的程度,更多的其实还是阴谋论居多,根据过往的经验大家都怀疑这几位大佬大概又在彼此勾心斗角准备争权夺利,杀他个血海腥风瞠目结舌云云。

陆尘知道上面那些都是放屁!因为作为守在天澜真君最亲近的人,他亲眼看到了在血海异象出现的前三天还比较平稳的天龙山,在第四天的时候就开始乱了。

血海仍然在步步紧逼,缓缓地向中间压迫进来,天空中那片正常完好的天空面积正越来越小,谁都知道,最后一定会是血海吞噬一切的局面。

到了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谁又能知道呢?第四天的晚上,夜色冷清又凄厉的夜晚,陆尘是唯一一个被天澜真君留下来陪伴他的人。

陆尘问死光头有什么事特意将他留下来,天澜真君笑而不语,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低声笑着说准备看好戏啊。

三更天时,好戏上演了。

端坐在昆仑大殿中的陆尘看到了大殿外有人影闪动,有脚步声传来,他和天澜真君迎了上去,看着死光头的脸色,显然这位的心中早已有数。

在走到大殿门口之前,陆尘曾经在心里猜测了不少这晚上可能过来的人选,浮云司的手下,血莺,老马,甚至是某个隐藏极深的影子突然有要事来报?又或是可能有不怀好意的对头过来,大宰院的广博真君,天律堂的铁壶真君甚至是星辰殿的古月真君?大家争权夺利到了白热化的时候是不是就该拔刀相见了?然而,一切都不是。

当陆尘在门口看到出现的人时,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同时隐隐也感觉到,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大概比自己原先所预想的,还要更大几分……虽然他已经觉得自己的预料很夸张了。

来的人地位身份都很高,平日里低调,但就算天澜真君见了他,也要微笑见礼拱拱手,叫一声兄长的。

他叫金龙。

真仙盟六大真君中的金龙真君。

第六百四十五章 预感真仙盟是天下第一的强大势力,其所依仗的最大资本当然就是在仙盟中空前绝后的六大化神真君了。

有了这些位站在人族修真界巅峰的大人物,以及他们实力庞大的手下和或明或暗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名门大派,真仙盟才能有今时今日的风光无限。

不过,如果是一个此前对真仙盟一无所知的人,在这几年才开始听说看见真仙盟的动静,那么在三五年前,他大概会以为真仙盟中只有一个叫天澜真君的大佬;而到了这一两年间,他也许又会知晓了其他几位大人物,比如铁壶真君,比如广博真君以及古月真君等等。

至于六大化神真君中的其他两位,金龙真君和流云真君,他们的存在感向来都十分薄弱,无形中好像是要比前面这四位化神真君要差一点似的。

不过实际情况当然并非如此,金龙真君和流云真君都是系出名门,身后皆有名门大派为后盾,手下也有实力不容小觑的势力为助力,绝不是可以任意轻视的。

当然了,这天底下也没有人敢真正去小看一位化神真君的吧,嗯,或许某个疯子除外。

只是相比起,这些年来天澜真君以及浮云司这一脉的风光无限丰功伟绩,这两位真君就显得平淡许多,当然了,在攻灭魔教这等罕见功业面前,别说他们了,就是铁壶、广博等名望素著的化神真君,这几年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也就是铁壶、广博等会蹦跶几下,时不时地在天下人面前刷一刷存在感,同时明里暗里也还是争取挖走了一点利益,这才让人觉得他们实力仅次于浮云司一脉。

如果单以年岁、口齿计算的话,其实金龙真君倒是六大真君中年纪最大的那一位。

只可惜化神真君的真实战力并不是以谁活得久来评判的,而各大势力之间的此消彼长也与资格老旧年轻无关。

在仙城和真仙盟这个名利场中,大家都很现实,谁能拿到的利益最大,谁就是老大了。

至于说什么天理道义、公理正义之类的话,大家嘴巴上说说就好了,该抢该争的时候也没看谁手软过。

所以,这么些年下来,如今的局面,金龙真君其实就是一位地位颇高,但手中势力发展却不是很尽如人意,并慢慢被边缘化的一位大人物。

陆尘曾经见过这位真君一次,地点当然就是在他被天澜真君正式收为弟子的那一场收徒大典上。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真仙盟中几乎所有的重要人物都来到了现场,看来大家都很给势力如日中天的天澜真君面子,就算不跟他交好,至少也不要变坏成为仇敌不是?就是靠着这种想法,死光头和陆尘两个人在那场收徒大典上大大地发了一笔横财。

……金龙真君这算是不速之客了,但对许多人都懒得应酬耿直无礼的天澜真君,这一次却意外地走到了门外亲自相迎,然后两人互相寒暄,亲热友好,末了,天澜真君更是亲昵地拉着金龙真君的手臂,两个人肩并肩地一起走进了昆仑大殿中。

周围侍奉的下人一早都被遣开了,只留下了陆尘一个人留在大殿中,并且天澜真君还做了更加令人捉摸不透的事,他直接让陆尘将大殿周围的门窗全都关了,将所有好奇的窥探的眼神,全部都隔绝在了外头。

于是乎,这一来,天下间能知道这一场突然而至的化神真君之间的聊天谈话的人,就只剩下大殿中的三个人了。

消息从浮云司这边迅速地向外传播开了去,血莺等浮云司领袖迅速率领精锐人马赶到,在不动声色中悄悄将大殿周围围住守护,同时也将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线有意无意中驱赶得更远了一些。

这些事都做得十分得体而熟练,因为在过往的日子中他们做过了很多次。

只是这一次在人群中还多了一张有些熟悉却又好像有点陌生的面孔,刚刚晋升的浮云司副堂主马小云。

老马这个人呢,其实认识他的人并不少,他往日里虽然声名不显,但暗地里手腕柔和交游广阔,要不然也不会消息那么灵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陆尘最可信赖的消息来源。

也正因为如此,浮云司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将老马看做和陆尘一路的,特别是在陆尘被天澜真君收为弟子一步登天后,老马更是俨然成为陆尘这未来浮云司之主的头号心腹,地位也是炙手可热提升许多。

然而世事无常,在真仙盟这波云诡谲的地方显得更加常见了,老马居然突兀地离开了陆尘,并一举成为浮云司的副堂主,这个变化让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浮云司的副堂主啊,听说还是掌管影子事务的,位高权重啊,这怎么看都是又应了那一句话,那句曾经在陆尘身上用过的老话:一步登天!难道陆尘那一派的人天生就和这句话有缘?羡煞人也!老马站在人群中,面上带了几分复杂神色地望着那座高大宏伟但此刻门窗紧闭的大殿,此时此刻他心底里在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他把手头上的事情都一一做好了安排,没有半点纰漏。

离老马有五六丈远外的地方,血莺面上隐约也有类似的神情正在望着昆仑大殿,她娇媚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神色更显得凝重一些。

因为她知道,今日一过,这些日子陆尘地位不稳的传言又将不攻自破了。

还有什么比化神真君私下谈判时还留在身边这件事情,更能证明天澜真君多么看重陆尘的呢?那些师徒不和的流言算是白放出去了。

血莺在心里有些悲哀地叹息着,看着那座大殿,心里却有几分怨意地低低自语道:大人啊大人,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我这几十年的追随、鞠躬尽瘁劳心劳力的功劳,就真的不如那一个陆尘吗?你若是再这般逼我,我就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心中哀哀切切地这么想着,但是面上却是半点没有表露出来,她安静地站在昆仑大殿前,一如过去十多年间那样,背膀挺直,容貌娇媚却带着肃杀冷意,将自己化为天澜真君手上最锋利的刀刃,守护着他,将一切敌意都挡在离他遥远的地方。

只是她心中仍有几分预感,今天过后,也许事情就会有所不同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走为上金龙真君是现在真仙盟六大化神真君中年岁最大的,也算是平时里最低调的一位。

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大,看多了人情世故变化,这位老人把许多东西都看淡了的样子,很少再强出头去跟其他人去争抢什么。

当然了,上面所说的那种淡然只是相对而言的,事实上金龙真君手上的实力并不弱小,平日里瓜分利益时也都能分到一杯羹,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也就是最近这几十年来,天澜真君这个疯子突然崛起,带着他一手创建的浮云司横扫天下,不但将魔教邪道这等大敌打得落花流水,实际上在正道真仙盟内部,同样也有一个争夺利益的分歧。

当年浮云司刚发展起来的时候,这些事都还不明显,大多数人包括其他几位化神真君其实都没有太看得起这个后起之秀。

真仙盟立派几千年,多少英才俊杰,多少风云变幻,大家都看得多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时代变化了,疯子上位了,天澜真君打垮了魔教,回头就来抢正道同盟的饭吃,一点面子也不给的。

确切地说,其实浮云司还没打倒魔教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跟真仙盟内部的势力开始拉锯争夺明争暗斗了。

要说这似乎不算是什么明智之举,外有强敌,内部还要争斗,看起来很像是作死的举动。

只是实际情况当时是其他仙盟内部的势力纷纷感觉到了浮云司的威胁,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暗中开始打压,这种争斗是由不得浮云司自己的。

幸好的是,这个循规蹈矩本来要教后起之秀做人规矩的世界,最后碰到了一个不讲规矩的疯子,而且这个疯子很厉害。

天澜真君和他的浮云司最后打破了规矩,自己做了老大,抢了最大的一块蛋糕。

在强大实力的威慑面前,这个世界的另一条规矩迅速发挥了作用,那就是肉弱强食,仙盟中的其他实力很顺当地就低头了,大家暂时和平相处了。

也就是从当年那一场争斗过后,金龙真君包括另一位流云真君就低调了下来,不再怎么出面了,对外多数时候只说自己是在闭关修炼。

反而是岁数较轻的另外几位,比如广博、铁壶、古月等真君,依然还在外头折腾着。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如此,说起来,金龙真君多多少少其实有点是被天澜真君以及他的浮云司给逼迫的,但这一天晚上在昆仑殿中,金龙真君却是一副欣慰感慨的样子,与天澜真君相谈甚欢。

陆尘身为唯一一位在这大殿中旁观这两位大人物的人,端茶倒水的间隙,将他们的言辞举动都看在眼里,心中也是并不平静。

这两位化神真君所说的话似乎完全都是家常闲聊,对天下大势半点不提,对迫在眉睫已经出现的天空中的血海异象,他们似乎也只当没发生过、不存在一样,一个字都没沾边。

如果外面的人亲眼看到或是听到了这一幕,只怕会一片愕然吧,因为就算是陆尘自己,本来也暗中思索着这两位大佬大概会有一番激烈的言辞交锋,又或是为了绝大的利益讨价还价,或者干脆就是谋划什么恐怖又吓人的阴谋之类的。

结果都没有。

金龙真君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回想了多年来在真仙盟天龙山上的岁月,有多少世事沧桑感慨不已。

天澜真君连连称是,还说当年自己刚来的时候多得了金龙真君的照顾,现在想想真是恍如隔世。

金龙真君哈哈大笑,说自己当年就看出天澜真君后生可畏,天赋异禀,心中判定此人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如今果然应验;天澜真君谦虚地表示这都是向前辈学习,取得的一点小成就不过都是站在前辈这般巨人的肩膀上才得到的。

言辞之肉麻,礼仪之客气,让陆尘都忍不住为之侧目,暗想死光头这莫非是被鬼上身了么,十几年来也没见过他对人这么客气过。

如此闲聊瞎扯了好一会工夫,金龙真君居然就这样起身告辞了,在这中间陆尘没听到半点有用的话语,一时间也被这老头子搞糊涂了,这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会真的就是为了闲聊一番吧?天澜真君看起来好像也格外沉得住气,笑意盈盈地将金龙真君送到门口,不过在即将开门前的那一刻,金龙真君忽然叹了口气,看着天澜真君,道: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想不到如今你居然比我这老头子还沉得住气了。

陆尘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眼角余光向死光头那边看去,只见天澜真君微笑道:前辈过奖了,若是有话相告,但说无妨。

金龙真君凝视他良久,在沉默多时后忽然开口,面上神情间竟有几分今晚首次出现的萧索之意,道:今晚我本意是想入局,无论是站在你这边,还是铁壶、广博那一边,总是要能分点东西才好的。

天澜真君笑而不语,神态温和。

金龙真君淡淡地道: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突然不发疯了,变得礼仪周到温和有礼时,看起来更吓人?天澜真君这次倒是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道:这倒是没有的。

说着,他还回头看了陆尘一眼,笑道:果真如此么?陆尘想了想,道:是。

天澜真君与金龙真君的目光都是落在陆尘的脸上,片刻之后,两人相视而笑。

金龙真君点头道:你这个徒弟不错。

天澜真君居然也没客气的意思,道:确实如此,不然我也看不上他了。

金龙真君指了他一下,随即眉头微皱,脸色郑重,道:我退出,离山离城,不占便宜,不舍钱财,如何?此言一出,饶是天澜真君也似乎吃了一惊,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老头一般,上下再次打量了他一下,道:你居然想走?你那些手下愿意?金龙真君淡淡地道:一门之中本该由我独断乾坤,我说走自然就要走,若是有不愿的,那就不要呆在我手下就是了。

天澜真君看了他半晌,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这才故意来找我这一趟的?金龙真君笑了一下,道:那不重要了,我只问你,我这一脉不愿与你为敌,而且老夫看着天上那异象骇人,也不想再在这天龙山上呆了,就想带着些儿孙弟子回老家去住几年。

这中间多有牵扯,不知你是想强留我为敌呢,还是放我老朽一条生路?天澜真君沉默良久,最终点点头道:天下英雄,果然还是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说着,他拂袖郑重行礼,正色道:前辈请走吧,日后有缘再见。

金龙真君呵呵一笑,转身打开大门走了出去,只是那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却是说道:罢了吧,最好我这余生都不要再与你相见了!第六百四十七章 伴君如伴虎这天底下的聪明人实在是太多了,陆尘眺望着金龙真君远去的背影时,心中暗自地这样感慨着。

尤其是在这仙城中,号称天下第一大城,汇聚了全天下最顶尖的人才,能够在真仙盟中爬上来的,个个都是人精。

人情世故道行差些的,只怕早就被刷了下去,埋没了,沉寂了,又或是悄无声息地死在哪儿了。

天龙山雄伟阔大,但是在最顶峰的地方仍然十分狭小,小到只能站立几个人,而从山顶到山下,一路上早已挤满了人,路途中多有悬崖峭壁,每每探头向那深渊山谷中张望时,便会看到那下方皆是累累白骨,都是失败者留下的痕迹。

单论起争权夺利的激烈程度,真仙盟甚至比魔教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就是在如此激烈而严酷的名利场中,本已站在巅峰多年的金龙真君竟然说退就退,虽然陆尘在刚才的谈判中可以感觉到这位老牌的化神真君似乎在一开始仍有几分其他心意,如果天澜真君哪里有些应对不好,又或是让他察觉到了某些有机可乘的端倪,也许这位金龙真君就会换了一副面孔,带着几分狰狞加入战团也说不定。

但是这一切现在看来都只是空想了,金龙真君在与天澜真君看起来不痛不痒的一番闲聊后,便忽然做出了如此重大的一个决定,说退就退,毫无拖泥带水,并且向天澜真君还要到了一个承诺。

陆尘并不知道金龙真君到底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还是突然心血来潮夜观天象看着那血海滔滔不痛快了,总之,这位大佬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突然走了,他带走的是一股强大的实力,留下的是一片足以令人垂涎欲滴的空白利益。

怎么办?陆尘问身边的天澜真君道。

天澜真君反问道:什么怎么办?陆尘道:金龙真君走了以后,留下的那么多基业还有利益,咱们抢不抢?抢!天澜真君毫不犹豫,一脸正气地说着强盗的话语,正色道,这没有不抢的道理,老头过来知会了咱们,那意思就是让咱们给他点面子,让他全身而退,至于留下的那点肉,也就便宜了我们的意思。

这不抢的话,没得让那老头耻笑于我。

哦。

陆尘点点头,道,说的也对啊。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样吧,你最近也很忙,这种粗活累活就让我来帮你干好了,怎么样?天澜真君怔了一下,忽然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尘,半晌后忽地嘿嘿笑了一声,笑道:这是开窍了啊,小伙子!都是您教导有方,我学得慢,让你失望了。

陆尘平静地道。

天澜真君哈哈大笑,一拍掌,道:准了,让我看看你的手段,别输给其他堂口的那些废物啊。

陆尘道:那自然不会,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既然让我去做了这事,该给我的人马还是要从浮云司那边拨过来一点吧?天澜真君双眼微微眯起,面上笑容倒是还在,嘴巴里还啧啧了两声,然后点点头,道:我本以为你是要给我施展一番盖世神通,用什么奇谋鬼策,独立完成这番伟业呢?怎么到头来还是要跟我要人?陆尘道:我又不是神仙,反正你给我人马,只要对面那几个化神老头子别出面,这事我一定就给你办妥了。

天澜真君嗯了一声,略作沉吟,看起来倒是不太在意陆尘的要求,道:有我在这坐着,我不开口出面,谅铁壶、广博那几个废物也不敢出头来争,所以大概还是你们下面小字辈的凭本事吧。

回头我会给你调令,让浮云司中拨出一批精锐来跟着你……陆尘直截了当地说道:跟了我以后就别回去了。

天澜真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道:你这吃相会不会太难看了?陆尘哼了一声,道:我以前就是太顾忌吃相了,什么事都客客气气,总想着以后日子还长,现在先留几分情面。

可惜人家不领情啊,想想还是自己蠢,从一开始你收我为徒,大概也不会想要一个圆滑世故,做事畏畏缩缩的人吧?天澜真君先是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道:圆滑世故不是坏事,人生在世,如果一味勇猛精进,那只会伤人伤己。

但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该有的魄力和虎狼之性,还是要有的。

他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眼中似有几分欣慰之意:还好,你总算是自己想通了。

……当天澜真君回身向大殿深处走去时,陆尘忽然对着他的背影问道:血莺她对你应该还是忠心耿耿的。

天澜真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也没有转过身来,只是声音平静地问道:为何突然这么说?说着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道:我记得最近这段时间来,你和血莺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些不和啊,怎么今天会为她说话了?陆尘道:一码归一码,这是两件事。

我只是想说,该做的我自然会去做,不过如此行事,等于是在分血莺的权,她那边会不会有所反应?对我有怨恨之意无所谓,但若是对你也有些不满的话,你可想好了?天澜真君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后终于是再次转过身来,看着陆尘,目光深沉,道:你这话的意思,我听起来怎么像是有点挑拨的意思?是有那么一点。

陆尘居然异常坦白地承认了,看他的脸色似乎对此毫不在意,道,但你不能否认我说的是事实。

血莺跟了你二十多年,是你最亲近的心腹,我不想到了最后自己反而变成一个傻瓜。

天澜真君皱了皱眉,看着陆尘,道:你想说什么?陆尘迎着他的目光,迈步走到他的跟前,道:你是不是对她有所疑心,故意要对她削权?他的声音不算太大,但话语声还是很清晰。

大殿中安静了一会,随后天澜真君笑了笑,神色间似有几分感慨,道:就是血莺她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啊……陆尘道:所以,你收了我当你徒弟。

天澜真君失笑,大殿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他看了看陆尘,笑着转身走去,却是对这句话没有回答。

只是在大殿之中,过了一会之后,才从他远去的身影那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话语声:听说最近十年来,浮云司中新晋之人,常有只知薛堂主而不知天澜之人啊。

陆尘站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默默地低下头去,过了很久之后,孤独一人的他,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六百四十八章 嗜血的人类金龙真君前往浮云司地盘,到了昆仑大殿上与天澜真君会面的事,许多人都看到了,只不过当时狡猾的天澜真君硬是不让那些探子眼线舒坦,关起门来说话,除了个陆尘就没有旁人知道其中底细了,这也让天龙山的其他各方势力一时间猜测纷纷。

在这中间猜什么的都有,这两位大佬是翻脸是勾结还是尔虞我诈争权夺利,总之各种可能性大家心里都在盘算着,但是不久以后,这一次动作异常敏捷的金龙真君就做出了让整个真仙盟都为之震动的决定和举动。

他告老还乡了!这句话当然是一个笑话,但是金龙真君是真的对外公布说自己年老体衰思念家乡总会就是要离开天龙山回本家宗门去,同时带走的还有一大群手下。

真仙盟不是俗世朝廷,金龙真君也不是凡夫俗子,在修真界像他这样的化神真君,怎么可能会有告老还乡这一说?这其中必有蹊跷!大家立刻就看出了这一点,但暂时除了那几位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真相,而这么一股大势力离开,留下的权力真空与各种利益可是令人垂涎欲滴,大家只有高兴的分,哪里回去阻止?于是一个个有头有脸的人都纷纷出来为金龙真君歌功颂德,都说这些年金龙真君辛苦了,是该回家颐养天年了,剩下的这些麻烦事劳心事为天下苍生公理奋斗的事,就交给我们年轻人来做吧!当然了真仙盟中也是有不同的反对之声的,其中的大部分来自于金龙真君自己的势力当中,其中很有些年轻才俊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哪里愿意就此离开这权力中心,天下最大的名利场,最繁华最炫目最令人醉生梦死的奢华之都?于是跳出来极力反对。

金龙真君对这些不和谐还不跟自家老大保持一致的年轻人采取了很干脆的镇压,老子说走就是要走,不听话的打到听话,还不肯听的就一拍两散,你我缘尽于此,我走了你别跟来,以后就跟其他人去吧。

这一下哗啦啦倒是闹了不小的风波出来,毕竟人心都是充满欲望的,谁都想拼命往上爬。

你金龙真君坐在那位置上多少年了,想必是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如今要退别人也不管你,但是你退就退吧,还非要挡别人家的路,那就是仇人了。

于是乎一顿折腾喧闹,鸡飞狗跳,天要下雨各找各家,最后就是金龙真君带着追随他的一半的人马离开了天龙山,剩下的人则迅速地被其他几家势力瓜分了。

由此也能看出,其实真仙盟这个组织虽然实力恐怖空前强大,但在内部的凝聚力上,其实还真比不上那些传承千年的名门大派。

投机和各怀心思的人太多了,大家都是聪明人,都有自己的理想要去争取。

一个化神真君手下的势力,曾经也是威震一方烜赫一时,但是一旦决定要退出,瞬间就能缩水一半。

这一点就像是潮水退去后裸露的难看的沙滩,赤裸裸地展现在全天下人的面前。

天空中的血海异象仍然没有停歇,还在不停地漫延并向仙城上空内部挤压着。

只不过这一次的异象和过往完全不同,同时那股无形的抵抗力量似乎也远比之前强大,在过了数日后,那滔滔血海居然还是只遮蔽了大约一半不到的天空,速度上比前几次的异象要慢多了。

但是谁都不知道,在这一次血海异象后,还会不会再有下次了,也许头顶的天空,就会永远看不到那原本的光明了吗?在如此恐怖又诡异的异象就在头顶发生时,仙城里天龙山上的气氛却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似乎有太多人都不在乎那想象中的末日气氛,他们的眼中,名利才是更重要的东西。

在打垮了魔教,放眼全天下,神州浩土已然全无敌手后,巍巍天龙山上,站在人族巅峰的这些修士们,终于是自己打起来了。

人其实真的是一种酷爱内斗的动物,也许看到同类的血,会让绝大多数人都兴奋吧。

陆尘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变成这种人了,他带领着一班浮云司的精锐,在天龙山在仙城乃至各个阴暗的角落里,为了那些空出来的基业利益争斗厮杀着。

他明显地感觉到,最近大家好像都变得好斗了许多,大概是为了利益都不太在乎脸面了。

那东西是我的,别人不许动!动我的东西我就要你的命!所以仙城里开始流血和死人,哪怕头顶的血海异象还未合拢,末日还未到来,但人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陆尘心里觉得很好笑,然后在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中表现的最好最勇猛,在他的出色领导和表现下,浮云司再次在真仙盟内斗中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多次打败了那些派来抢地盘抢利益的天律堂、大宰院、星辰殿等人马,让他名声大振。

因为调拨到他手下的人马其实最多只有浮云司中精锐的一半不到,等于说陆尘是带着一半的人讲其他那几家堂口打得落花流水,在这一场强盗的欢宴中夺得了最大块的饼。

他的表现十分出色,他指挥若定,他生死无惧,他甚至当着其他人的面亲手干掉了好几个人,用刀刃甚至用手插进敌人的胸膛时,他的脸上有时候似乎还带着笑意。

追随他的那些浮云司人马中,有好几个人事后都对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情景,然后言之凿凿地说当时陆尘的神情酷似天澜真君年轻时候的模样。

甚至说是一个模子里刻画出来的都有可能。

这真是让人回味无穷的一句话,然后迅速地传遍了整个浮云司和真仙盟,当大局差不多定下来以后,天澜真君完全无视那些暴跳如雷的其他堂口废物,当众褒奖了陆尘,哈哈大笑着毫不客气的将那些抢来的基业大部分都给了陆尘,又让那些手下就此拨到陆尘手下,瞬息之间,陆尘手上的实力已经又是隐隐有第二个浮云司的意思了。

放眼真仙盟,还有谁是如此可怕的天澜真君以及浮云司的对手?一个是不行了,那受到刺激的人们,就只能加快了联合的脚步,气氛越来越是紧张,就像是天空中缓慢但逐渐逼近绝境的滔滔血海,一股血腥气,在天龙山头越来越浓。

甚至就连多年以后,有经历过那一幕的幸存者回忆起来,也会奇怪,当时的人们,那么多的修士,那么多的聪明人,为什么个个都如此嗜血,个个都如此激动呢?第六百四十九章 意外站在天龙山顶向下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大部分都是繁华热闹的仙城,一眼看去楼阁层叠一望无际,似乎一直蔓延到视线之外直到天边,哪怕是常年居住在这天下第一大城里的人们,也会不由自主地再次感叹这座城池的宏伟庞大。

这里是天底下最大的权势中心,也是人世间最大的名利场,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在这座城池中找到实现的可能,当然了,只是可能而已。

修士也是人,同样也有欲望和情感。

老马这一天站在山顶上向下眺望时,心里就有类似这样的感觉。

一步登天那样的滋味,现在老马也算是享受到了,也许这攀登的高度还是比陆尘低一点,但是没关系,浮云司副堂主的位置已经是真仙盟中无数普通修士梦寐以求的地位了。

他胖胖的身躯站在山上,山风吹过时也许没有玉树临风的意境仪态,但是老马自己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应该是要比以前帅气一点吧?然后他的嘴角抿了一下,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自己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山下的城市看起来安静平和,与往日一样繁华,不过作为已经得到了一定地位的高层人士,老马也知道了比以前更多的秘密和消息。

他知道那片平和下头,正有一片血腥在缓缓泛滥开来。

天龙山上的气氛,还是比较平静的,但是几个重要的堂口之间,其实已经不怎么互相走动了,大家都保持着距离,路上遇到眼睛里都带着戒备和敌意,以免这一场莫名而逐渐激烈的内战,突然波及自己身上。

是的,看起来很平和平静的真仙盟中,尽管大家都当作没事发生,但实事求是地说,在仙城中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争执,而是黑暗中的一场激烈争斗厮杀了。

流血、受伤、残肢断腿之类的,虽然看起来痛苦可怕,但仍然还算是可以控制的范围里,但是仙城里为了争夺金龙真君离开后的权力真空所进行的争斗很快就发展到了死人。

大家都是修士,都是精英,都很强大也都很聪明,顺便说一下最近大家似乎心情都很不好,一股闷气憋在心头,总想有个发泄的地方。

平日里都是一个真仙盟下的,都要顾及脸面,都要顾忌各大堂口的势力,谁也不敢乱来,但是……最近这几天中,所有堂口下的人,似乎突然都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好像杀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了。

从死掉的第一个人以后,这一场争斗厮杀的规模就开始迅速扩大了,大家的出手越来越凶越来越狠,一刀出去不是为了吓退别人,而是真的就想要见血要人命的,有的时候甚至就连平日里比较温和的人,在那种气氛下也会忍不住变成残忍无情的杀手。

浮云司在这一场大乱战中,凭借着本身强大的实力大占上风,与此同时,许多人也看到了那位天澜真君未来传人的表现。

陆尘看起来是个杀手中的杀手!老马听说了许多这段日子里陆尘的表现,并为此有些担忧,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他只觉得陆尘跟自己交往多年,至少在过去他认识的那个陆尘,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可是老马心里其实又不是完全的有把握,因为他同样比别人更深深知道的是,陆尘曾经是一个世上最好的影子。

这个人在需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把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包括性格在内。

他用这种强大而可怕的本领重创了魔教,为魔教的覆灭打下了基础。

所以老马现在虽然感觉不太对劲,但仍然无法肯定陆尘会不会还是有几分假装的样子在里面。

这个人,连跟他相交十几二十年的老朋友,都不敢说完全认清他,那是有多可怕?老马摇了摇头,面上的忧色更重了。

远方城下的道路,通往仙城之外的古道上,现在看起来十分热闹,和繁华的仙城看起来相映成趣。

不过走在上面的大部分人,密密麻麻的那片人,都是着急忙慌地准备离开的人。

头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天象,地上这座城池中三天两头明里暗里打打杀杀,搞不好走个巷道都能看到血花四溅尸首遍地,这种地方适合的是野心家,是冒险者,不适合想要安心过日子的普通人。

老马叹了口气,在原地坐了下来。

他已经在这个地方站了很久,也等了很久。

人迹罕至的所在,通常都是些绝顶险峰或是环境恶劣的地方,或许这样的地方偶尔会有美丽的风景,但是呆久了,其实还是很不舒服的。

该死的……老马嘴里咕哝了一声,好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自己抱怨着什么,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似乎看起来有些灰心的样子。

就在这安静的时候,连山风吹过时也突然有些静悄悄的。

老马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方,忽然间他猛然只觉得后背上一痛,好像有一根坚硬的物体突然抵住了他的后背。

神不知,鬼不觉,有什么东西竟然如此靠近了他。

在刹那之间,老马的脸色就白了下来,他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猛然绷紧,灵力陡然集聚,眼看就要瞬间爆发出他隐藏多年的那些实力时,背后的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一下子将他全身浇透冷了下来。

陆尘托我向你问好!那声音低沉但柔和,听起来竟然似乎像是个女人,同时那坚硬的物体似乎还格外尖锐,瞬间刺破了衣衫,直抵后背。

老马好像僵住了一样,全身僵硬站在原地,也不敢回头,面上神情看起来也很奇怪,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陆尘?嗯。

你要干什么?老马问道。

杀你。

背后那人说道,说话的声音似乎突然间又变了个调。

老马叹了口气,道:你要杀就杀,何必假冒他呢?背后那人咦了一声,听起来倒有些惊讶,道:你不是刚刚才背叛了他吗,陆尘想要杀你难道还不对了?老马摇摇头,道:他不会杀我的,你也不是他派来的。

背后的人沉默了下去。

老马苦笑了一下,然后往前慢慢走了一步,让自己的身子缓缓离开了背后的那把利刃,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娇媚的女子,苦笑了一下,道:宋姑娘啊,你这么做会吓死我的……第六百五十章 沉默的影子想不到是你。

天律堂首座铁壶真君最珍爱的义女,千娇百媚美名在外,同时也是真仙盟中年轻一代翘楚的宋文姬,站在老马的身后,看着他,微皱着眉头,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老马看起来对宋文姬这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并不意外也不生气,他甚至还点了点头,道:差不多的,我也没想到是你。

宋文姬不说话了,美眸微光闪动,凝视着老马那张胖脸,目光锐利得好像刀子一样。

老马向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好像在表示自己的无害与无奈,道:好了好了,我又没其他意思。

宋文姬哼了一声,将手上一柄奇特的兵刃收了起来,老马趁着这个空隙,偷偷扫了她手上一眼,在那匆匆一瞥中感觉那兵刃好像有点像是一根奇怪钩子的形状。

不过宋文姬的动作很快,那武器一下子就消失在她手上,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为什么不是陆尘?宋文姬冷笑了一下,看着老马的眼神里好像有几分嘲讽之意,道,难道他最相信的人居然是你吗,看来陆尘也不过只是表面风光的棋子而已。

老马摇摇头,正色道:那位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这些人可以猜测到的。

宋文姬撇撇嘴,看起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随后道:好了,不说废话了,那人有什么事找我?老马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已经封了信口的信封递给了她,道:他也没告诉我,只是交给我这封信,让我转交给你,说你看完了之后自然明白该如何做了。

宋文姬的脸色微微一变,凝视那信封片刻,才要伸手去接,忽然又收了回来,随后居然从怀里也不知哪儿摸出了一双薄皮手套,套在双手上,这才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这封信。

看起来倒好像是如临大敌的样子,生怕这信上附着什么剧毒,又或是这薄薄的信里面藏了什么了不得凶险可怕的机关。

老马看着也有些呆滞,过了一会忍不住说道:不至于如此吧?宋文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说不至于就不至于了,我跟你又不熟。

再说了,谁知道你会不会暗中勾结什么人,特地过来害我?老马无言以对,只是摆摆手不说话。

宋文姬小心地打开了那封信,从信封中抽出一张信纸,在这中间过程她始终小心翼翼,不过事情正如老马所说的那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文姬对此则是始终泰然自若,半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相反的,她还向后退了两步,离老马更远了一些,这才展开信纸看了起来,一副完全不相信人的样子。

老马对此也是一阵无奈,想了想为表自己光明磊落没有其他企图,索性自己也向后退了几步。

宋文姬原本正要凝神看信,这时倒是微微抬眼向他看了一眼,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在这个娇媚的女人身上并没有更多的表现,随后,她的目光就聚集在那信纸上,仔细看了起来。

老马拿了那信封时间不短,但是这一路上确实没有去偷看过里面信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一是,没这个心思,然后也确实不敢。

但这件事情摆明了那信封中写着什么话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也紧紧盯着宋文姬,想要从她脸色上看出什么来。

但是宋文姬从头到尾,居然脸上半点神色都未变过,就好像她刚刚看完了一封无关痛痒的普通书信,末了她看完了之后,默默地用戴着薄皮手套的双手将信纸对折,然后双手揉搓几下,突然一股火苗从她手心里冒出,青烟升起,那张纸被点燃了。

老马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宋文姬抬头向他看来,老马立刻停住身子,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企图。

宋文姬淡淡地看着他,那团火焰在她手心上燃烧得很快,很快就吞没了整张信纸,将上面所有的字迹都烧成了灰。

这个女子松开手,火苗黯淡下去,灰烬随风飘散,那些消失的文字化为虚无尘埃,散落到天地之间,再也无处可寻。

老马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有些眼熟,好像许多年前的那个年轻人。

他们都站在黑暗的阴影中,沉默又孤独地活着,在常人也许会发疯的环境下,坚忍坚韧地活着。

有的时候,老马自己也会怀疑,到底支撑这种人的是什么东西呢?我走了。

宋文姬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好像之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天快亮了啊!她走的时候,似乎还这么感慨地说了一句,很有几分欣慰的样子。

然后,她果然真的离开了这里,一路上再没回头。

老马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只见天空中血海滔滔,翻滚阴沉,仍然在不停地向着城池中央逼进。

天色只会越来越暗,哪有半分变得光明的趋势?老马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远方仙城边缘的那些大路古道,看着仍然川流不息地离开这座繁华大城的人们,低声自言自语地说道:大人他应该不是不信他吧,说不定是要保护他也有可能。

至于我么……他的声音渐渐低落,面上露出几分自嘲神色,话语声倒是听不太真切了。

……陆尘终究还是感觉到自己好像哪里有一些不对劲了,之所以时间拖久了才醒悟过来,是因为他最后发现身边好像少了一个重要的人。

在以往的日子里,那个看起来很没用的胖子其实很多时候是唯一一个会对他说出真话,并及时对他提出建议的人。

现在他不在了,在这段日子里,陆尘很有一种回到了昔年在魔教中的那种感觉,放开内心的束缚,对生死越来越看轻,出手越来越重,杀人越来越是轻松,并且在杀戮之后,隐隐还会获得一种快感。

这是他当年在魔教的时候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阿土叫醒了他,在某个早上的时候,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双嗜血的红色眼眸。

陆尘吓了一跳,然后突然间如醍醐灌顶般,一下子从那种有些恍惚的情绪中惊醒了过来。

这些天的事迅速地浮上心头,在他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然后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鬼了!第六百五十一章 一场噩梦那双嗜血的、看起来很诡异很凶恶的眼睛当然不是真的恶鬼,也不是有人拿了一面镜子在陆尘眼前恶作剧,趴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是黑狗阿土。

陆尘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阿土的人了,毕竟这么多年都在一起,阿土有许多旁人根本不了解不知道的秘密,陆尘都心里有数。

比如这只黑狗的神兽血脉,比如它曾经蜕变成圣兽的那种过程,又比如阿土曾经在夜深黑暗时分眼底闪烁的幽绿光芒,还有在某一次生死关头大劫过后,阿土成为了这世上第二个拥有黑火力量的存在。

是的,陆尘从未对别人说过阿土的秘密,哪怕是曾经最亲近的人,天澜,老马,他都没有说过,也许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知道,到了最后的时刻,大概最有可能陪在他身边的还是这只黑狗吧。

但是这么多年来,陆尘从未见过阿土的双眼中闪烁着如此鲜红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是两团鲜血,又给人一种嗜血的欲望。

陆尘心中震动,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抓紧,在这一刻他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竟然从未察觉已经做了一场大梦一样。

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陆尘慢慢地坐了起来,沉默地思索了一会,然后再次转头凝视阿土,很快的他就发现,虽然阿土的眼眸中有那种看起来奇怪的红色,有些怪异,但这只狗的精神状态却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并不是那种看到什么活物都要冲上去咬死然后吃肉喝血的嗜血怪物状态,倒是和以前看起来并没有区别。

那种诡异的血腥气息染红了阿土的眼睛,却没有影响它的心志?陆尘伸手将阿土搂了过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虽然这一次他所经历的事情十分诡异,但过去这么多年来他经历的事情确实太多了,类似的事其实在记忆中也有,阿土好像确实对类似的影响神智类的诡异攻击抗性特别强大,别说是普通兽类了,就是人族修士大部分也不如它。

这种强大的潜能没什么好解释的,真要说的话,大概也只能归功到阿土身躯中源远流长到强大变态的神兽血脉了。

陆尘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在今天早上忽然警醒,会不会也有一点阿土的功劳在里面,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阿土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当他仔细回想以后,脑海中便开始浮现出一幕一幕画面,记忆中的自己做了很多很多事,如果那真是一场梦的话,陆尘大概就是记得自己曾经化身为战神一般的人物,带领着一大群部下纵横厮杀,鲜血横流,仿佛涂抹了整座巨大的城池。

嗯?有争斗得那么厉害吗?陆尘坐在床上,怔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似乎有些混乱。

他隐约记得,自己是为了帮天澜真君去争夺地盘基业,带领着浮云司一班精锐和其他几个大堂口的人马争斗起来,但这种争斗肯定只是小范围的,甚至上不了台面的,死伤难免,但肯定不会出现大规模的伤亡。

可是怎么记忆中好像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样子呢?……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陆尘感觉到了,但暂时还没想清楚。

他摇了摇头,心想这莫名其妙的怪事大是凶险,连自己都不知不觉着了道,显然是有什么可怕的陷阱或是古怪弥漫在周围。

就算自己之前所想到的也许都是幻觉,但能产生这种幻觉的东西也是极可怕的,要知道它甚至可以影响像陆尘这等道行修士的心智。

尽管陆尘向来心志坚韧冷静,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心里第一个想起的还是天澜真君。

那个死光头应该能看破这其中的古怪,并解决掉这些诡异问题吧?心中想到此处,陆尘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心忽然平和了许多,他迅速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变化,一时间虽然仍是警惕,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好笑起来。

怎么觉得好像突然间回到了小时候,自己还是那个拉着死光头手掌的孩子呢?那样相信着他。

陆尘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刚要翻身下床,但是在双脚刚刚踏足地板时,他的身子猛然一僵,却是停住不动了。

在那个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如同波涛翻滚,竟是又翻涌出更多的画面,那是更加激烈也更加血腥的场景,自己带领着手下在争夺仙城底盘的争斗中大获全胜,浮云司更加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场争斗的规模却开始逐渐扩大了。

本来到了这个时候,真仙盟各大山头的老大,也就是几位化神真君就应该出面了,大家看看各自收益如何,又看看伤亡局面,然后再以目前的地盘分割,大家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像是商人一般讨价还价,最多多是各退一步,大家脸面好看,各得了一些利益,然后皆大欢喜,然后天下太平。

但是这一次竟然没有,几位化神真君居然都没有出面,于是流的血越来越红,死的人越来越多,局面渐渐开始失控了……陆尘的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就是天地好像总是一片红色的,好像都被鲜血涂抹过了一遍。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去找过天澜真君,究竟说了什么却忘了,唯一记得的,是天澜真君似乎大有深意地看着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他最后说了一句,道:天快亮了!……阿土身上的毛发仍然还是记忆里的柔顺光滑,它的身躯还靠在陆尘的身旁,触手可及处也还是温暖的,这或许是陆尘此刻唯一觉得有些安慰的地方了。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有一团乱麻,无数的画面好像支离破碎地夹杂在一起,让他分不清看不明,唯独是记忆中天澜真君对他所说的最后那一句话,那句天快亮了,在他脑海中却越来越是清晰,回音越来越大。

天快亮了?陆尘低头思索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身子,面色冷峻,大步走到了这屋子的大门口处,深吸了一口气后,忽然用力一拉,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然后他走了出去。

天空一片黯淡的红色,阴郁低沉,如血海翻滚。

哪里有什么天亮的迹象?这天地之间,不知何时,竟是完全被一片血海吞没了!第六百五十二章 孤独一人当漫天的红色光芒洒落下来,照在陆尘身上时,他忍不住恍惚了一下,在那个片刻间,仿佛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他体内深处的黑火猛然燃起,如一股浪潮在他体内经络中迅速奔涌,冲刷了一遍,然后将那些之前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已经侵入体内的诡异气息一下子焚烧殆尽。

陆尘身子微微一震,双眼顿时恢复了清明。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终于完全地清醒过来。

这一夜过得好生漫长,长到他沉溺梦想几乎不能醒转,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清醒的脑海中,那些几乎被掩藏的记忆终于开始慢慢浮现上来。

他还没有忘掉很早发生的那些事情,他还记得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就好像是虽然之前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犹如行尸走肉失去了记忆,人还是那个人,却是不完整的。

仙城里的那一场争斗,在血海异象出现后越发的激烈,而且在几位化神真君不知为何都没有出面阻止的情况下,局面开始日益失控,几方的厮杀争斗越来越是血腥惨烈,死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渐渐杀红了眼。

与此同时,在金龙真君率先退出战局离开仙城后,另外一位长期沉默的大佬流云真君好像也承受不了这种风雨欲来末日将临下的压力,学着金龙真君的前例,也带领手下退出了仙城这个天下权力的中心。

这样一来,又多了一块美味的肉,争斗中的各方蜂拥而上,更加斗得是不可开交。

陆尘仰望着天空,面色冷峻而带着一股肃杀之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体内的黑火之力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觉醒并驱除了那股诡异之力,但最重要的是他恢复了清醒。

而一旦清醒过来,陆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察觉到了现在的局势明显地处处透出古怪。

这当然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真仙盟内讧,几位化神真君代表的大势力争夺地盘的内斗。

只要脑子没问题的人,都能看出这么做激烈有余,却并不符合那几位大佬的实际利益。

真仙盟是一面大旗,是代表着天理公义是代表着正义的道德制高点,大家往这大旗下一站,看谁不顺眼就是一句你乃邪魔外道,我要代表正义惩罚你,自然便打得对手落荒而逃,不要说还手了,就连还口都变得很艰难。

这么美好这么轻松的日子,大家各自割据一方,统领天下,岂非是最好的日子,除了疯子,谁会想完全打破真仙盟这面大旗?疯子?陆尘呆了一下,心想这里面好像还真的是有一个疯子在。

……跟疯子是不能讲道理的,哪怕这道理是异常的清晰明白、理所当然,但是疯子就不跟你按规矩来,特别是当那个疯子还有这种能力的时候,那事情就会变得很可怕,并且很容易失控。

但是,陆尘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令人疑惑的地方,就算死光头是疯子不可理喻,但是现在还剩下的另外三位化神真君呢,难道铁壶、广博和古月三位真君也变成了疯子?疯病还能传染的啊……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陆尘突然莫名其妙地有点好笑的感觉,然后他就笑了出来。

他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被暗红光辉笼罩的世界,天龙山头一片黯淡,红云压顶沉雷滚滚,还不时有闪电从远方云层里窜出撕裂天空,看上去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样。

但是陆尘偏偏就一点也没担心害怕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摇了摇头,心想这世界若是毁了,就毁了吧。

他从来都没有为天下人着想的心思,尽管他曾经做过为天下人立过大功搞垮魔教的事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死光头从小对他灌输的那一套为天下大众奋勇拼搏的思想却是渐渐淡了。

大概只有死光头他自己还执着着吧。

阿土,我们走吧。

陆尘对蹲坐在自己脚边的阿土说了一声,阿土低沉地应了一下,站起身向前走去。

陆尘看了它一眼,发现这头黑狗的身躯好像又大了一圈,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看来最近你吃得不错啊。

阿土转过头看着他,双眼血红,但目光并不凶恶,也许这世上只有陆尘才会让它有这样的眼神。

去哪里呢?陆尘自言自语说了一下,过了片刻后,他笑了笑道,算了,还是去找死光头吧。

这血海异象太诡异了,不但伤人,也能伤己,我总觉得在这么下去,只怕全仙城的人都要疯了,得跟他说说不能再这么搞下去了。

阿土不置可否,只是跟随着他,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噩梦醒来,在他们前方面对的,似乎才是一场更大更凶恶的噩梦,而且还看不到任何终结清醒的迹象。

只是走着走着,陆尘始终觉得脑海中还是有点凌乱,虽然之前他已经回忆起了所有该记起的事情,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是在黑火力量的帮助下,变回了一个完整的人。

但是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还是缠绕着他。

他觉得心里好像还缺了一块。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想不起来却总觉得自己还记得什么,或者说自己应该记得什么。

当无数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一一找到位置各就各位时,记忆中的空白就像迷雾一样,蜷缩在某个角落,却始终挥之不去。

眼前的道路上居然偶尔能看到血迹了。

陆尘想了想,记起前两天好像战争进入最混乱最惨烈的阶段时,这里似乎有发生过暗杀的事情。

他向周围看了看,周围很安静,敌人和朋友一个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天色尚早?或者是因为大家都累了?还是说这场古怪的争斗在自己大梦一场中突然结束了?他远远地看到了巍峨雄伟的昆仑殿,他又有片刻的恍惚,然后他忽然惊醒,猛地甩甩头,仰首望着天空的血海,目光微冷,随后体内黑火的力量再度燃起,瞬间驱散了那股冰冷的诡异气息。

脑海中再度冷静了下来,但陆尘的一颗心却缓缓沉了下去。

事情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糟糕。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找到天澜真君再说。

他带着阿土走上世界,走向那座巍峨的殿宇,然后他发现本是戒备森严的大殿外,今天似乎一个守卫都不见了。

这一路上,好像他真的一个人都没看到。

这世界,好像有一种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感觉。

他忽然间有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背后缓缓散开。

第六百五十三章 活物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大概就是突然间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陷入在一场梦境中仍然没有醒来的感觉吧。

而且更糟糕的是,这场梦看起来如此的逼真,有那么一瞬间,连陆尘自己都有点分不清到底自己清醒与否了?不过幸好,在他身边还有阿土。

这只虽有些懒但始终忠诚的黑狗,从不曾离他而去,当陆尘下意识地伸手在阿土的背上抚摸了一下后,从手掌皮肤间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温暖体温,让他有些悸动的心迅速又平复下来。

陆尘定了定神,走过去抱了抱阿土,低声说道:还好,你还在这里。

阿土用头蹭了蹭陆尘的手,然后向前方不远处的昆仑大殿叫了一声,声音低沉,似有几分警惕之意。

陆尘望着那座高大巍峨的殿宇,在沉沉血海红云之下,光影交错变幻,犹如一个巨人般伫立在前方。

大殿的门窗都紧闭着,让人看不清内里的情况,偶尔有些许缝隙,看过去也是黑暗一片。

陆尘并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他微微皱着眉头,低头思索了一会,随后像是心中做出了决定,对阿土道:事情有点古怪,我们暂且不过去,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再说。

说完这句话后,陆尘便转身离开,一路上头也不回,便是行走间的步伐看起来也变得果断坚定,似乎在他心里已经想明白了,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坚定果决。

阿土跟着陆尘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回过头向那座雄伟的昆仑大殿看了一眼,一双血红的眼睛凝视着那片红云中的黑暗,过了片刻后,它忽然低吼一声,像是示威,又像是警告,然后调转过身子一路小跑,追着陆尘去了。

离开了昆仑大殿,陆尘带着阿土向山下走去。

偌大的天龙山上,因为整个天空已经完全被诡异的血海所覆盖,所以山峦间也全部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芒里,看起来处处都有沾染血色,幽影重重,令人毛骨悚然。

但是这样的情形陆尘却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实际上在他的记忆中,过往数次在仙城上空出现的血海异象,一次比一次厉害,一次比一次严重,当时的天空虽然还残留着一点空隙没有被血海淹没,但天龙山上基本也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所不同的是,当时的异象并没有真正影响到什么,天龙山上还有许多人在走来走去,至少看起来还是一个正常的人间。

但是现在什么人都没有了,那么,人都去了哪儿?路过距离昆仑大殿不算太远的浮云司大殿时,陆尘向那边看了一眼,过去的时候是以血莺为首的那一批精锐驻守此处,并且做出了一番功业,击垮魔教,横扫敌手,将天澜真君这一派系和浮云司这个名头推向顶峰。

那个大殿的门口,看起来也是空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影。

陆尘没有靠近那边,只是站在远处凝视了一会后,面色变得更加凝重肃然,随后转身离开。

……下山的那条路,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变得冷清许多,同样的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连平日里常见的那些守卫都不见了。

道路两旁的景色除了染上一层暗红光芒之外,看起来和以前也没有什么改变,古木森然,虬枝蔓延。

这一路走来,山道石阶上便只剩下陆尘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着走着,忽然眉头一皱,站住身子回头看去。

黑狗阿土正跟在他的身后,感觉到他停下了,便也停住脚步,抬头向陆尘看来。

陆尘看着它,翻了个白眼,道:你这家伙,现在走路都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吗?阿土摇了摇尾巴,往前走了两步,果然踩在这山道石阶上,半点声息皆无。

若不是亲眼看到这只狗站在这里,只怕还真的无法察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只潜伏且凶狠的野兽。

陆尘哼了一声,摇摇头正要迈步继续往前走,忽然若有所觉,身子再度停了下来,却是转眼向旁边树林里某处看了一眼。

过了片刻后,他忽然大步向那边走去,阿土有些疑惑,看着陆尘的背影,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陆尘走入树林的那一刻,周围的光影似乎一下子黯淡了几分,好像是唯一的那种光亮也被他的身影遮挡。

树林里很安静,到处是树枝和野草。

陆尘环顾四周,并没有任何动作,看起来整个人就像一块石头般立在那里,连呼吸声都沉寂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安静的树林里缓缓地有了一点点的变化,像是原先被惊吓压抑的某种东西,开始重新舒展开来。

一个小小的细微的声音,低沉地在草丛里的某处呜呜鸣叫,若非靠到近处,若非在这一片安静的地方,那是很难听见的。

陆尘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目光在那声音来源处的草丛里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那声音顿时消失,但陆尘已经伸手进入草丛,拨弄翻找了几下,过了片刻之后,他的手从那草丛里收回,在他的掌心里,已经多了一只小鸟。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鸟儿,看起来还不到半个巴掌大小,连身上的羽毛都未长全。

它的双眼紧闭着,蜷缩在陆尘的手掌里,全身微微发抖,但仍然还能从那弱小的几乎随时可以破碎的身躯中,感觉到一点生命固有的温暖。

陆尘看着这只渺小脆弱的小鸟,嘴角边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站起来,捧着这只小鸟,转身走出了树林。

阿土蹲坐在另外的山道上,看起来有些无聊,不过在看到陆尘过来以后,特别是看到他手上多了一只小鸟时,阿土顿时兴奋起来,汪的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张开嘴巴就想咬。

啪的一声,却是陆尘一巴掌将这只黑狗的脑袋打到一旁,喝道:不是给你吃的!阿土有些沮丧,不服气地低吼了两声,兀自盯着那只鸟儿,那只小鸟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好像快吓死了。

陆尘目光平静,凝视手中小鸟,过了片刻后,对阿土道:我们走吧,这只鸟好歹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个活物,至少……他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脚步向前走去,淡淡地道,至少证明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咱们两个还活着。

走吧,我们去找那些活着的人。

第六百五十四章 又见血虫那只小鸟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还是因为太过虚弱的原因,在被陆尘发现并找到后,几乎就从未挣扎过。

甚至就连陆尘将它放在怀里时,小鸟也蜷缩着一动不动,不过感觉上怀抱衣襟里略微狭窄又昏暗的环境,反而让这只小鸟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陆尘身体散发的那种温度,让小鸟依偎其中感觉到了倚靠,至少没有再像早先那样一直颤抖着。

看起来,也许前几天这只小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吧,但是……陆尘默默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跟在自己身边的阿土。

这只身材健硕高大的黑狗,从他醒来的那一刻就一直守护在他的身旁,在过去的那段有些意识缺失的梦魇过程里,好像阿土是清醒地度过来了。

很明显的,这只黑狗也受到了影响,它的一双眼睛变成了血红颜色就是证明,但是阿土显然不像这只小鸟,它全身基本完好无损,看起来是游刃有余地度过了那段不知名的神秘时间,精神上也没失控发疯,甚至于它好像又进化了一些,实力比之前陆尘记忆中好像还更强大了一点。

不过在除了面对陆尘之外,这货在看到其他东西时,明显是带了一股凌厉的杀气。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阿土就已经看不上这种普通的鸟类食物了,根本不会去扑杀猎食。

但就在刚才,阿土跟过来看到这只小鸟,并作势欲扑的时候,陆尘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如果他不阻拦的话,大概阿土会一口咬死这只小鸟吧。

不是为了吃它的肉,只是单纯地想要咬死这只小鸟。

陆尘的心里掠过一丝阴影,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一下走在身边的阿土的头,阿土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态温和,低低叫了一声。

只是配上它那一双血红凌厉的眼睛,还是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下山的路和平时一样,但是今天走来却总觉得比平日里长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周围太过寂静的缘故吧。

陆尘在行走的途中,脑海中并没有停下,而且一直在思索自己眼前所遇到的这个诡异的迷局。

从他醒来后,除了阿土和刚刚才找到的那只半死不活的小鸟,整个天龙山上,他甚至都没看到一个活物,更不用说是活人了。

那么,那么多人究竟去了哪里?陆尘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力量可以将天龙山上的人一扫而空,要知道在这里的就是真仙盟的核心精锐力量,同时当然也就是整个人族修真界中最强大的一批人物。

这世上会存在一种可以将这么多强大修士一举歼灭的力量吗?人世间肯定是没有的。

陆尘在这一刻,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那座荒谷中曾经见过的降神咒那一幕。

尽管当年是他亲手破坏了降神咒大阵,毁掉了魔教千年大计并重创了魔教,由此引起连锁反应让魔教在随后的数十年间元气大伤,逐渐走向了衰弱灭亡。

但是,当日在他眼前出现的那种令人无法想象的天外力量,那股眼看就可以降临世间的宏大气势,至今仍常常在他梦魇中出现,让他在梦中惊醒。

陆尘摇了摇头,将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从脑海中丢开,然后抬头望了望天空。

还别说,虽然天空中血海滔滔的异象看起来跟荒谷之夜里降神咒引发的天地异象还有很多不同,但在那股遮天蔽日的气势上,倒也有几分相似的地方。

山路走了很久,但最后还是会有走完的时候,只是这一路走来,陆尘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

从山上到山下,没看到一个活人,这局势已经不是一个诡异可以形容了,甚至可以用可怕两个字。

难道真的是有一种强大未知的力量,突然降临这个世间,摧毁了一切,将所有的人族消灭?强如天澜真君这等化神真君也无法对抗?但那又怎么解释,陆尘自己还活着呢?站在山脚下,陆尘回头看了一眼高大雄伟的天龙山,这一路走来,他是唯一的活人。

……如果有一天,你是世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那你会是怎样的心情?这种无聊的问题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人提出来过,然后很多很多的人都带着玩笑戏谑,又或是夸张等等的情绪去幻想,毕竟谁都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

陆尘也听说过这种话题,但他从不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但现在,这一路走来,尽管从山上开始,他的脑海中就有关于这个问题的影子若隐若现,但直到这一刻,这个问题终于是清晰地在他眼前出现了。

因为当他站在山脚下,放眼看去的时候,天龙山下繁华的仙城,无数纵横阔大的街道,层层叠叠的楼阁屋宅,在他眼前出现了。

一片冷清,不见人影。

人都去哪儿了?为什么自己还会活着?陆尘面对着这恐怖巨大的空城,第一个感觉并不是害怕,而是疑惑愕然。

他始终想不通,想不明白,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灾难,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与众不同,能够在那天龙山上幸存下来?脚步声声,踩在街道上,原本根本不起眼的细微声响,在这个寂静如死城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

陆尘皱着眉头,边走便向四周仔细看去,一切似乎都和过去一样,店铺开着,楼阁耸立,只是人不见了。

血海在头顶的天空中翻滚着,遮挡住了所有的光芒,让这条长街看起来也显得有些昏暗,周围的一切都是暗红色的,光影瞳瞳,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阴暗角落里凝视着他。

陆尘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停下了身子,跟在他背后的阿土也随即停下。

陆尘低头向怀中看了一眼,那里的衣襟微微抖动了几下,是原本已经安静下来好像已经在他怀抱的温暖中悄悄睡去的那只小鸟,不知为何突然醒来,然后身子开始强烈的颤抖。

他轻轻用手拍了拍它,想要安抚这只鸟儿,但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陆尘若有所思,然后缓缓抬头,向前方望去。

暗红而带着一抹妖异光芒的街道上,前方的某个角落里,忽然亮起了点点幽绿光芒,片刻之后,一群类似蛇类一般的东西,从角落里爬了出来。

咝丝作响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街道上回响着,令人头皮发麻。

陆尘盯着前方这些怪物,看着那些头上诡异地镶嵌着三个眼瞳的蛇,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血虫!第六百五十五章 黑火焚虫咝咝咝咝咝……诡异又低沉的声音从那些相貌狞恶的血虫可怕的嘴巴里传了出来,在众多锋利细密的利齿间隙里,隐约还可以看到犹如蛇信一般的舌头在翻滚着,几滴毒涎从嘴角滴落下来,那些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陆尘,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行走的鲜活的血肉食物。

陆尘的瞳孔微微收缩,对于这种诡异可怕的生物,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上一次看到这种血虫,还是在昆仑山上的时候了。

陆尘清楚地记得,那应该是接近那个月圆之夜的晚上,在他感觉到昆仑山深处那股强烈却又意外地有些熟悉的力量时,他曾以为所有的血虫都在月圆之夜过后消失在人间了,但是现在看来显然他是错的,有某种力量在仙城这里重现,并再度带来了这种可怕的生物。

现在所不知道的是,到底是仙城这里出现了什么诡异情况,还是昆仑山那边的某种力量来到了这里。

下一刻,陆尘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去昆仑山那个禁地走的那一趟,在那个黑暗的天穹云间地下世界里,他曾经遇到过一只几乎难以想象的黑龙,运用昆仑印这枚镇山神器的力量。

如果他现在没猜错的话,也许是他自己将那只黑龙从昆仑山带到了仙城这里。

那枚昆仑印随后是交到了天澜真君的手里,从那以后,陆尘就再也没看到过那枚昆仑印,当然也更没有再见过那只黑龙。

现在看起来,似乎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那只黑龙并没有再隐匿于暗处,而是站了出来。

至于它到底做了什么,陆尘现在还不知道。

咝咝……伴随着诡异的鸣叫声,那几只血虫似乎终于是忍耐不住鲜活血肉的诱惑,它们的嘴巴猛地张开,三只怪眼圆睁,然后也不见如何动作,这些血虫便从地面上飞跃起来,如离弦之箭带着血腥之气,向陆尘这里射来。

看着那些在半空中狰狞的利齿大嘴,如果让它们落在血肉之躯上,几乎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陆尘面色肃然,目光紧盯着冲过来的几只血虫,神色间显得有些凝重,但眉目里都并没有什么畏惧胆怯之色。

他向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在他的一双眼眸中,两团黑色的火焰熊熊燃起。

噗!如利刃刺破了皮革,在半空中甚至有一层微微的颤动涟漪,转眼间,最快的那只血虫便已冲到了陆尘身前。

但就在距离陆尘还有两三尺远的距离,陆尘忽然右手往前一伸,五指成爪,手臂迅速而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直接一把就抓住了那只血虫的身躯。

那只血虫瞬间扭动起来,但是还没等它翻转身躯向那只手上咬去,一团黑色的烈焰便从那只掌心中喷涌而出,直接吞没了这只血虫。

吱……一阵尖锐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瞬间在那团黑色烈焰中传了出来。

那只血虫在黑火中拼命扭动着身躯,似乎发狂一般想要摆脱这个可怕的梦魇,但是在黑火之下它的身躯被牢牢地抓住,然后黑焰无情地燃烧着,不过片刻工夫,这只血虫就皮开肉绽,然后直接消融了下去。

是的,这只来历诡异神秘、凶狠可怕的虫子在黑火中被整个烧化了。

咝咝咝……周围的厉啸声连绵不绝,其他几只血虫也在此刻冲了过来,陆尘沉着脸没有再退,一把丢开手中那被烧死的血虫,双手连挥,不退反进,黑焰在半空中狂野燃烧着,瞬间连续吞没了数只血虫,刺耳的尖叫声连续响起,令人头皮发麻。

转眼间,刚刚还凶恶不可一世的血虫便被黑火烧死了大半,仅存的两只见势不妙,居然硬生生停住身子,在半空中转过身便向旁边疯狂逃窜而去,但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有一道黑影冲了出来,正是黑狗阿土。

阿土低沉地咆哮着,双眼血红之光诡异闪烁,张开大嘴,啊呜一声,竟是直接将半空中的那两只血虫咬在了嘴巴里。

陆尘吃了一惊,刚要开口叫阿土小心快吐出来时,却只见阿土它落在地上后,回头向他看来,嘴巴里却是狠狠地咬着,没过片刻后,一股血水从它口中流淌出来,而血虫的鸣叫吱吱声,也迅速低落消失了。

吃着血虫的黑狗,嘴角挂着血滴,看上去越发可怕了。

陆尘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后,他的双手收了回来,黑色的火焰在他的手掌间里悄无声息地熄灭并收回,而那些血虫纷纷落到地上,看上去就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蜡烛……陆尘看着阿土,阿土嘴上流着鲜血,也在凝视着他。

长长的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安静,他们俩就这样对视着,隐隐还有些对峙的气息,但是在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忽然有那么一刻,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一起向前看去。

陆尘向前迈步走去,阿土跟在他的身边,就像过往无数的日子无数次的模样,一起走向未知的远方,亲密无间,永不分离。

……怀中的那只小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半天没有作声。

陆尘用手探入怀中轻轻摸了一下它,在柔软的羽毛下,小鸟的身躯还是温暖的,还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虽然脆弱,但仍然顽强活着的小生命。

也许是血虫的死掉让这只小鸟不再惊恐,也许是陆尘体温长时间的陪伴终于让这个小东西产生了依赖和信任,它开始习惯于陆尘身边的气息,不再挣扎,也不再乱动。

陆尘带着阿土继续在这座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仙城中走着,在他的前方看上去是一片迷雾和未知神秘的未来。

当他还在天龙山上并走到昆仑殿外的时候,之所以没有进入那座大殿,是因为当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座大殿之中的黑暗里,似乎隐藏着极其可怕的一股力量,那股冷漠的杀意令他望而却步。

那大概是他多年影子生涯中,发自本能的一种警觉。

那不是天澜真君的气息,那是另外一种力量。

陆尘在权衡之后,果断选择了离开那里,并毫不犹豫地直接下山,果然正如他猜想的那样,仙城与天龙山是一体的,山上发生的异象在山下也没有幸免。

事情越发的诡异了。

陆尘决定先去洗马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那座房子里,还有一个受伤的白莲被安置在那边。

第六百五十六章 扪心自问前往洗马桥的路,陆尘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可以说是烂熟于胸,就算闭着眼睛多半也能摸索着走到那里。

今天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他便开始向那个方向走去。

空荡的城市,冷清的街道,偶尔一阵阴风吹过,也带着瘆人的寒意。

在这一路上,刚才所遇到的血虫就像是打开了一个盖子,在那以后,陆尘和阿土在行进的路上又连续几次遇到了袭击。

对他们发动攻击的其中有一波也是血虫,除此之外,便都是各种模样古怪的妖兽,陆尘可以清楚地看出,虽然这些拦路虎们外表上还保持着原先各种妖兽的形状,但是明显它们受到了某种强大外力的影响,变得越发暴戾凶残,尤其是对鲜活血肉格外贪嗜,几乎是一发现陆尘和阿土,就立刻发动了攻击。

幸好的是,这些怪物的战斗力虽然凶狠强悍,但是如今的陆尘和阿土也有自己的杀手锏,一路上应付过来还不算特别吃力。

特别是陆尘的黑火,在这种情况战斗下格外的好使,似乎天生对这些嗜血怪物有克制的功用。

只不过……这些嗜血怪物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的眼睛几乎都是血红色的,和阿土的那双眼眸差不多。

在激烈的战斗中,偶尔也会有一些嗜血妖兽在看到阿土的眼睛后愕然止步,就好像是看到了同伴疑惑不解,但是阿土往往便会趁着这个机会,毫不客气地扑上前去,或打断对方的手脚,或咬破敌人的咽喉,毫不手软。

一路停停打打,陆尘发现这座巨大的城池里的人都不见了,倒是成为了这种怪物的世界。

而且随着他逐渐深入仙城,一路上所遇到的嗜血怪物甚至开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好像这座城市已经完全被它们所占领了一样。

不过,至少不再冷清了。

怪物的嚎叫和飞溅的鲜血,乃至于生死时刻的哀鸣,都给这种死寂的城市增添了一点残忍的生气,用简单一点的话来说,好像是热闹了一点。

在连续打掉四五波怪物后,陆尘当机立断决定小心避让了。

他带着阿土隐藏自己的行踪,潜伏在阴暗处,甚至直接钻到道路两侧的房屋中,从屋顶、小巷甚至是偷偷从两座屋子中打破了墙悄然前行。

如此一来,虽然他们在房屋里还是偶尔会遇到一两只怪物,但遇敌的次数还是立刻大幅下降了。

平日里缓步行走大约半个时辰能到的洗马桥,今天陆尘和阿土走了一个时辰,然后踩在一座高楼上,远远地看到了那座洗马桥。

……那座桥上有雾气。

也许是天空血海异象照耀下的原因,那些雾气都是呈现出淡淡的红色,弥漫在洗马桥的上下。

只是很奇怪也很诡异的事,这片雾气好像就只遮挡住了那一段桥面和桥后的道路。

陆尘凝视着那座桥,看着那片雾气,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那片雾气他看起来,觉得有些眼熟,很像是当初他在仙城地窟中所遇到的那一次迷雾。

巧合的是,上一次好像他也是去找白莲碰见了这种怪事,那么这一次在洗马桥这里,他要去找白莲也碰到了这暗红迷雾,真的是一种巧合吗?陆尘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身为影子如果相信这些东西,那很难活得长久。

正当他凝神思索的时候,突然在他身边原本一直安静的阿土突然抬起了头,盯着那片迷雾深处,然后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足够惊动陆尘了。

陆尘目光微闪,皱起眉头向那片迷雾中的桥上看去,只见原本看着安宁的雾气忽然有了些许动静,流转的速度快了一些,又过了片刻后,那雾气中忽然走出了一道影子。

因为隔了很远,再加上有雾气的遮拦,陆尘实在看不清那影子的模样,就连轮廓都很模糊,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妖兽畜生,基本上就是一团黑影。

正当他凝神盯着那边,准备等那雾气中的东西走出了的时候,那雾气里的影子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从雾气中猛地传出了一阵尖锐的啸声。

啸声传向四面八方,在空旷的街道上甚至还引起了些许回音,更添了几分荒凉和瘆人。

没过多久以后,在洗马桥周围的那些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为数众多的各种各样的妖兽怪物,从各个方向蜂拥而来,然后纷纷聚集在那洗马桥下。

那一瞬间,陆尘几乎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幕君王臣子上朝般的怪异景象。

所有的怪物都匍匐在那迷雾之外,等那啸声停歇了,从怪物群中走出五六只明显比周围怪物更加强壮庞大的首领,然后毕恭毕敬地将一些东西放在了那片迷雾边缘,也就是洗马桥边。

迷雾中的影子隐约晃动了一下,周围的嗜血怪物们顿时把头都伏低了几分,看上去怕得要死。

过了一会后,那片迷雾流转蔓延,向外扩展了几分,随后再次缓缓收了回去。

就在这进退之间,那些地上的东西都不见了。

周遭所有的嗜血怪物,包括那些妖兽首领们都是松了一口气,大家高声尖叫起来,听起来非常的凶恶可怕,但在陆尘从头到尾看到这一幕后,总觉得这些家伙好像不是在示威,而是在发泄喜悦。

如此叫唤了一阵后,所有的嗜血怪物纷纷掉头离开,转眼间作鸟兽散,洗马桥前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迷雾幽幽,雾气中那个影子也早已不见,不知去了哪儿。

陆尘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回头看向阿土,刚要开口说话时,却突然发现阿土早就盯着自己看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中,目光很是怪异。

陆尘怔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对阿土问道:你什么意思?阿土摇了摇尾巴,脑袋向相反的方向点了一下。

陆尘苦笑了一下,挠挠头道:你这厮倒是干脆啊,说跑就跑,我……他的声音说了一半时,突然中断,然后他的脸色微变,像是猛然间察觉到了什么,愕然沉思。

过了片刻之后,陆尘才慢慢地在阿土身前顿了下来,凝视着它的那双红色的眼眸,轻声道:奇怪了,为什么我从发现这里一切都不对劲的时候开始,直到现在,脑袋里却从来没有闪过逃走的念头呢?我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救白莲,而不是直接转身离开这座仙城,远离这里的危险,才是我应该做的吗?第六百五十七章 杀狗影子是个很特殊的职业,但归根到底所有的影子也还是人,也有人的七情六欲,最多也就是经过严厉苛刻的训练,让自己可以严格控制与生俱来的各种欲望。

但只是控制,并不是抹杀,这世上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将一个人彻底变成没有感情的动物,就算你将一个人变作傻瓜,他也会恐惧,也会欢喜,这是改变不了的。

每个影子都是不一样的人,都有各自不同的人生和不同的特点,包括陆尘也是,唯独在这一点上,所有的影子都是一样的,差别只在于控制欲望情感的能力高低而已。

陆尘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情绪欲望都控制得极好,要不然他也不能在魔教中潜伏多年,并在那样世间最险恶的环境下做出了那样的功业。

但是他仍然是一个正常的人,他也有情绪起伏动荡的时候,当年在他不顾一切杀死苏墨的那个时候,也算是他极少数情绪失控的表现了。

也正因为对自己的情感欲望掌控力远胜于常人,所以陆尘对自己的情绪波动也远比普通人要敏感,他知道自己也会恐惧,也会震骇,只不过他会在最短时间里将所有负面情绪压制下来,恢复冷静。

但是这一次,他感觉到了诡异不同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这一觉醒来,虽然所遇种种诡异恐怖之事,但自己却好像从头到尾都能冷静判断,毫无震骇恐惧之心,情绪之平静,甚至都可以用冷漠来形容了,若不是有阿土在身边,他看到阿土时还会有些心境涟漪,陆尘几乎觉得自己真的就像是行尸走肉了。

行尸走肉吗……陆尘默默地在原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这座距离洗马桥还有数十丈远的高楼上,冷冷清清,毫无声息。

陆尘闭上双眼,仔细地聆听着,很快确认了,这周围果然没有任何声音,唯一能有些感觉的,大概是他自己的心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陆尘觉得自己此刻本该感觉到寒意甚至恐惧的,但是他没有。

过了片刻后,陆尘睁开了眼睛,缓缓转头向旁边看去,阿土还蹲坐在他的身旁,一如过去很多年那样守护着他,看到他转头过来的时候,阿土甚至还吐了吐舌头,摇了摇尾巴。

陆尘凝视着阿土,过了一会后,他轻声说道:阿土,我感觉不到你的呼吸了。

阿土好像没听懂陆尘的话,仍是安静地看着他,一双诡异的血红眼眸中光芒闪烁,目光温和,看上去仍是以前的那只黑狗。

陆尘沉默了下来,默默思索片刻后,他忽然伸手探入怀中,将藏在怀里的那只小鸟掏了出来。

小鸟依然还是蜷缩在他的手掌里,头藏在一只翅膀底下,半天没有动静。

陆尘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小鸟的羽毛,然后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鸟身上已经变得一片冰冷。

他感觉不到小鸟的体温,更不用说心跳,在他掌心的似乎并不是一只顽强活着的鸟儿,而是一个冰块。

陆尘冷冷地看着手中的小鸟,忽然五指一紧,抓住了那小鸟的身子,然后开始缓缓收紧。

小鸟的身子猛烈震动了一下,随即它的脖子动了一下,然后鸟头从翅膀下伸出,抬了起来。

还是当初陆尘刚刚救下它时的模样,除了眼睛。

那双眼睛完全被一片血红颜色浸染,犹如鲜血流淌,甚至过了片刻后,有一滴真的鲜血从小鸟的眼眶边缘滴落下来。

小鸟的一双血目瞪着陆尘,然后叫了起来,那声音凄厉而尖锐,仿佛看到了血海深仇的大敌,仿佛恨不得要吃其肉喝其血!在陆尘身边,阿土缓缓站了起来,双眼中血光闪烁,口中利齿獠牙张开,犹如一只狰狞恶兽。

噗……蓦地,一声闷响,将所有的声音打断随即戛然而止,一团血花飞溅在半空,那只小鸟从陆尘掌中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在空中飞舞飘散的羽毛和残肢血肉。

陆尘的掌心有血,缓缓流淌滴落。

他看了一眼手掌,然后再一次的转身,这一次,他站在了阿土的面前。

他凝视着阿土的眼睛,阿土也回望着他。

陆尘伸出他染血的手,轻轻放在阿土的头上,阿土的头与身子似乎是发自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停住了。

它只是安静地看着陆尘,然后一动不动。

陆尘轻轻抚摸着阿土脖颈与头颅上的毛发,然后靠上前去,将它的头搂抱在自己的怀中。

你前头是想咬死这只鸟的,为什么?陆尘用很轻的声音问道。

阿土当然不会说话,它的头被陆尘抱在怀中,也做不了什么动作,所以它只是摇了摇自己的尾巴。

陆尘沉默了下来,他的手抚摸阿土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他的脸贴在阿土的皮毛上,感觉到的再也不是温暖,终于也变成了一片冰冷。

但是他仍然看到了,阿土在对他摇着尾巴。

在他的怀抱里,阿土的头还和以前一样,习惯性地蹭了蹭。

这些都是镂刻在他们记忆中的东西,是只属于他和阿土之间的秘密,是谁也不能拿走的东西。

除了死亡。

我想,这应该还是一场梦吧。

陆尘低声说道,阿土,我们要走出去的,是不是?阿土低低应了一声。

陆尘闭上了眼睛,抱着阿土,他抚摸阿土的手停了下来,是那只染血的手掌,停在了阿土的脖子上。

周围骤然间一片寂静,片刻之后,突然间远处近处长街内外,猛然间响起了一阵尖锐凄厉又仿佛带着狂怒的呼啸声,如怒潮巨涛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座房子周围的墙壁开始咔咔作响,灰尘碎石纷纷落下,从角落从缝隙里,一股暗红色的薄雾突然涌了进来,如张牙舞爪的魔鬼,向着陆尘扑来。

陆尘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用眼角余光向周围种种恐怖的异象看上一眼,他只是紧抱着阿土,眼中也是阿土的身躯。

有那么一刻,他屏住了呼吸,他咬了咬牙。

这世上应该不会有后悔药吧,如果做错了事,那该怎么办?他曾经错过的吧?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忽然一片空白,但是他的手却猛然收紧,片刻之后,一团黑火骤然涌出,然后他的手掌带着那团黑火,如摧枯拉朽一般,直接摧毁了阿土的皮肉,折断了黑狗的脖子。

阿土惨烈地嘶吼起来,拼命地挣扎起来,但是它的身躯被陆尘死死地抱住,无法动弹,只能绝望地看着黑火将它完全吞没。

下一刻,周围黑了下来,好像是那片怒潮般的迷雾蜂拥而至,将陆尘和阿土完全吞没了。

第六百五十八章 第三次天亮好像是到了冬天,很冷很冷,又或是来到了传说中滴水凝冰的北方大冰原,连身体里的血都有一种要凝固的感觉。

眼前是一片黑暗,感觉不到一点光线,哪怕陆尘拼命地想要睁大眼睛也是如此。

与眼前的虚无幽深相比,他的耳边就显得异常混乱嘈杂,不时有为数众多的怪异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有的时候低沉哀鸣,有的时候又如惊涛骇浪,发出震天巨响。

时而有巨兽嘶吼,时而如万鬼咆哮,仿佛他已坠入黄泉地府,掉入无边地狱,迎接他的将是永不超生的痛苦命运。

陆尘的心中涌起了一丝恐惧,未知的命运总是令人如此,但是他随即反应了过来,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反应终于恢复了正常,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恐惧而感到欣喜,而随之而来的,似乎周围那些诡异的状况所施加于他的痛苦也迅速减弱下去。

寒意在缓慢地褪去,陆尘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然后整个身躯竟像是漂浮了起来。

周围的声音消失了,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似乎是在极遥远的地方,有一抹亮光幽幽闪烁亮起。

陆尘向那个远方望去,觉得那仿佛一束星光,在一片天穹夜空的最深处,幽幽闪烁了千百万年。

然后,就在他的眼前,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犹如一片寂静黑暗的夜空里,一点一点的星光渐渐亮起。

它们点亮了星空,散发着古老的光芒,星光澄澈又璀璨,如一场世间最华美的盛宴在他眼前展开。

陆尘屏住了呼吸,在这一刻,他有一种想要呼喊大叫的冲动,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压抑在喉咙中无法出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就这样随意又安静地漂浮在这上下左右漫天星光的虚空里。

陆尘凝视着这漫天的星辰,心中忽有所悟,好像有什么力量催动了他心底尘封多年的锁,然后悄然抹去尘埃,将被封印的往事放了出来。

蓦地,他瞳孔忽然放大,一双眼眸中倒映出在那星光璀璨的天穹之上,一片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

那是一棵庞大到无法想象、匪夷所思的巨树,那是一棵始终在不停生长、抽枝发芽并把无数的枝条向着虚空中蔓延伸展的大树。

巨树横亘于伟大而广袤的星空,它的许多枝条插入了星辰与黑暗的空隙,在某些地方,陆尘甚至看到了那奇异的枝条回荡着熟悉的黑暗火焰,然后刺破了虚空,荡起一阵阵如波纹般的涟漪,倒映出一些奇异世界的片段倒影,然后刺入了那个世界里。

只是他还来不及细想与思索,甚至还来不及为这棵巨树而震骇,他就发现自己面对如此恐怖的一棵神树,却没有一点恐惧与害怕。

他几乎差点以为自己的情绪又出了问题,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个诡异又可怕的噩梦中,但是很快的,他发现并非如此。

他并不害怕恐惧,也不是情绪冰冷毫无反应,相反的,他对这棵虚空中的巨树竟是有了几分亲切的感觉。

那一种熟悉的温暖感觉,就好像他遇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熟人。

好像是与他这奇异的心情感觉呼应,星空中的那棵巨树上,忽然分出了一根枝条,穿过无数的星辰虚空,转眼间越过黑暗,一直伸展到他的眼前。

枝条上有绿叶嫩芽,充满了勃勃生机,哪怕黑暗与虚空都无法阻拦这种生气,让陆尘的眼中似乎也映上了一层绿意。

陆尘若有所思,低头向胸口望去,便发现一抹光芒从自己的心口处散发出来,光芒闪烁,温暖平和,正好与身前这神树的树枝一脉相承,完全相合。

陆尘的脑海中在那一刻忽地豁然开朗,他不知道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是他知道,这一切一定都是自己体内的那颗神树种子,与遥远星空天穹中的神树发生了感应,这才有了眼前的这一切。

原来,魔教传说中的那棵神树竟然真的存在,而且从眼前这神奇的一幕看去,它甚至比魔教崇拜而信仰的那种传说更加伟大也更加神奇。

在陆尘身前,那根树枝颤动起来,看上去好像有些犹豫又有些疑惑的样子,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那颗种子并不离开陆尘的身体,而是始终藏在他的身躯中。

枝条缓缓伸展,逐渐缠绕在了陆尘的身上。

陆尘对此无能为力,他心里有一种预感,如果这神树的枝条一旦发力,自己随时就会粉身碎骨。

但是他并没有害怕的感觉,因为在他心口上的光芒依然明亮,那颗种子好像依然坚定地在表明着什么态度。

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那根枝条好像终于接受了现实,它在陆尘的身躯上轻轻拍打了几下,仿佛有些眷恋不舍,但是终于还是决定离开。

枝条缓缓从陆尘身躯上松开了,但是在离开之前,这生气勃勃充盈着无法言喻的生命灵气的枝叶,突然间光芒大盛,一股强烈而充沛无比的灵力猛然向陆尘身躯中灌送而来,如洪水浪潮一般冲过陆尘的经络,然后汇入了他心口那个最隐秘的地方——那颗种子所在的地方。

种子散发的光芒瞬间明亮了数倍。

然后光辉闪烁着,连续明灭了数次,仿佛在对那枝条道谢,那根来自虚空的枝条缓缓离开了陆尘的身躯,然后缩了回去,回到了那永恒寂静又星光璀璨的夜空里。

陆尘眼中的光辉与那个无比庞大的神树影子,开始逐渐远去并消失在黑暗中,这神奇的一幕似乎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果不是他体内仍然充盈着那强烈的生机灵力,如果不是他心口那颗种子散发的光芒仍然璀璨。

下一刻,突然间,天地寂静,眼前一片黑暗。

所有的星辰光辉都消失了,所有的声响声息都安静了。

他从虚空中坠落,仿佛落入无底深渊,但是最后,他只是觉得身躯猛然一震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他熟悉的昨晚睡觉的那张床吧?他的眼睛还未睁开时,突然间听到一声狗吠,然后又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在他身边不远处嚷道:喂,天亮了啊!第六百五十九章 树门陆尘觉得心口略有几分疼痛,这是以前不管他陷入怎样的噩梦中都不曾有过的反应,下一刻,甚至是在他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陆尘的脑海中便掠过了那个梦境中最后的情景,那个他心口闪烁发光的景象。

陆尘一声低哼,猛地坐起,随后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心脏的部位。

光线闪亮照耀下来,周围的一切逐渐开始变得清晰明亮,熟悉的家什器物一一印入他的眼帘,让他明白现在他还在自己的房里。

他的手捂在胸口部位,但是隔了一层衣衫,那里平静普通,没有任何的异样,当然更不可能会有什么光芒光晕之类的东西从身躯里发射出来。

心口上的疼痛感在迅速地减弱并消失着,让陆尘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也许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悠久的噩梦。

他转头望去,便看到了在自己的床铺旁边,阿土正趴在地上,看去一副慵懒的样子,良久也不动一下。

陆尘心头忽然一跳,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他从床上跳了下来,蹲到阿土的身边。

当他伸手去抚摸阿土的头时,那只手掌竟有几分极隐秘的细微的抖动。

触手处,阿土的皮毛柔滑顺溜,它的体温从掌心传来,陆尘默默地摸着它的头,过了片刻之后,阿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向陆尘看来。

在那一刻,陆尘屏住了呼吸,凝视着阿土,特别是盯着它的眼睛。

阿土的眼睛一如往日,黑白分明。

陆尘怔了怔,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然后他笑了,将阿土深深抱了抱,将它搂在怀里。

阿土看起来有些疑惑于陆尘的动作,不过它还是能感觉到陆尘的那股心意,于是便像过去一样,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

陆尘笑着拍了拍阿土的头,将不久前的那种阴郁心情一扫而空,随后他很快记起刚才将醒未醒时,除了阿土的那一声叫唤外,他好像还听到了附近有个人低声咕哝嚷了一句,说什么天亮了之类的话。

陆尘向周围看了一眼,这里是他的卧房,房子里除了他和阿土外,并没有其他的人。

陆尘想了想,感觉那个声音差不多是在门口那个方向传来的,便站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当他的手接触到门闩时,他略微停了停,心想这一次的开门,外面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会不会真的就像那个悠久却又真实的令人错愕的噩梦一样,变成一个空空荡荡的世界?片刻之后,他拉开了门闩,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至少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天地,天空中仍然还有血海异象,但是与噩梦中的不同,这个血海异象虽然比之前前进了不少,但距离完全吞没整个仙城上方的天空仍然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天空里仍有一大片环形的天穹,蔚蓝一片,天光从那里洒落下来,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还算美好的早晨。

远处隐隐有人声与脚步声,墙外有鸟语花香在风声中飘过,除了眼下这个院子中并没有人影存在以外,看起来应该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是自己听错了吗?还是那个人先走了?陆尘沉吟思索了一会,之前他刚刚醒来的时候,因为梦境中所见所闻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对他的震动极大,以至于他甚至少见的有一段时间心神失守,在醒来的那个时候虽然听到了那个声音,却一时间分辨不清到底是谁了。

但是整个浮云司能到他这个院子里的人并没有多少个,算来算去无非也就是天澜真君、血莺等几个浮云司高层人物,嗯,还有一个原来的老马。

如果他确实没听错有人开口说话,那现在只能说明那人已经走了。

难道是死光头突然之间心血来潮过来看了一下,发现自己睡得迟了一点,随后抱怨了一下?陆尘撇了撇嘴,心里想虽然死光头那货是个疯子,但应该还是不会干这么无聊的事吧?但真的不是他吗……陆尘又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不敢完全排除这个可能,这世上什么都好,影子都能应付,唯独遇上疯子,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陆尘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返身走回了房间,关好房门后,他重新坐回到了床边,一只手才放在心口上,忽然若有所思,向旁边的阿土看了一眼。

阿土反应极快,瞬间便已跳了起来,一反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一溜小跑跑到陆尘的身边,两只脚还搭了上来,舌头吐着,低声叫着,一副带我、带我,一起去玩的表情。

陆尘失笑,不知为何,他现在看着阿土心中总是多了几分柔软,伸过手去揽住它的脖子,将阿土抱在怀中,随后陆尘深吸了一口气,一声轻哼,顿时微光掠过,转眼之间,房间中便似有一阵风起,然后陆尘与阿土都消失在了这里。

……熟悉的失重感与那种天旋地转的摇晃感觉过后,陆尘和阿土再次来到了那个神秘的古老树洞中。

这里的气息一如过往,但是当陆尘站定之后向周围看去时,忽然眉头一皱,却是发现了这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因为在天龙山上诸事繁忙,且各种各样耳目众多,陆尘为了隐藏体内藏有神树种子的这个秘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入这里了。

毕竟这个秘密非同小可,万一被人知道了,后果便难以预料。

若非这一场诡异的怪梦处处透着古怪,陆尘不得不进来查看一下,只怕他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进来。

但是这一看,就看出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了。

事实上,如果确切的说,这个树洞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首先这个树洞的面积竟是直接扩大了一倍;其次是在树洞中心处那个水洼,虽然面积没有扩张,但原本只是剩下一洼清水的里面,此刻赫然又重新涨满了充满青绿生气、灵力充盈四溢的那种水液。

周围的树洞墙壁上,依然还有青气缠绕在虬枝里,看上去更浓更厚了。

但这一切的变化都比不上最后一个,陆尘此刻死死盯住的那个东西。

曾经被掩盖隐藏的那两扇门,其中一扇突然完全显露了出来,就在那树洞深处的墙壁上,仿佛走过去就能打开。

第六百六十章 开门这个古老又神秘的树洞中,在上一次的变故里发生过很大的变化,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树壁上多了两扇门。

陆尘又不是瞎子,当然不会对此视而不见,早就想办法细细查探过了,但一直以来都没什么结果。

其实从古到今门这个东西并不复杂,在绝大多数的时候无非是一个连通内外的通道入口而已。

换句话说,墙上有门,如果可以打开的话,那么门后是不是会通到某个地方?陆尘并不知道这个答案,但是他对此是十分好奇的,他仔细检查过这树洞里的几乎所有地方,特别是那两扇门的附近树壁,但是这两扇门都被一股五行的力量封印着,树壁遮挡着,青气围绕着,无论他如何试探,这两扇门都没有办法打开。

确切地说,是找不到开门的地方。

那两扇门出现以后,其实更多的只是在树壁上的一种轮廓,虽然很清楚的是门型,但大部分仍然和树壁成为一体。

想要打开门,等于是要打破这里的树壁,很难做到。

但是到了现在,再一次发生巨大变化的这个古老树洞里,除了地盘扩大、仙水复生之外,那两扇隐藏在树壁中的门户,其中一扇却是完全地显露了出来。

门扉门缝,轮廓清晰,甚至在中间还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凸起,正好适合人的手掌去抓取掌握。

任何人看到这扇门,都会明白,这是可以打开的。

但问题是,打开之后,门后面是什么呢?……这个地方的本身是那颗神树种子,在真实世界中那颗种子不过手指般大小,但是内里却隐藏着如此一个奇异的小天地,由此可见它的神奇。

同样的,能够在神树种子内部出现的门扉,打开后能通向何方,几乎也不太可能是一个很随便又平凡的答案。

是仙气充盈的洞天福地,还是神秘莫测的秘境所在?也许是金山银海的神奇之地,又或是遍地珍宝的仙家胜境?这些都是美好的猜想,但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可能,在那门户的背后,其实会有不好的东西,会是可怕的世界,一旦打开,会有某种不可预测的力量出现,至少人在这种情况下无法抵挡?简单地说,打开门以后,会不会出事,会不会死人?陆尘并不敢排除这个可能。

他凝视着这扇门,心里犹豫着,在想要不要去打开。

这种对未知的猜测犹豫,感觉中竟有几分熟悉,陆尘沉吟思索了一会,回想起数年以前,自己和阿土在那片危险的迷失之地深处,被逼迫掉入了凶险无比的龙川后,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进了这里。

从那往后,他和阿土将洞内所藏的所有食物全部消耗殆尽后,不得不冒险出去时,当时的心情也和现在似乎差不多。

谁都不知道,出去以后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是生是死,还是更加可怕的遭遇?不过现在与当时还是有些不同的,当时的陆尘与阿土无路可走,没得选择,而现在的他,其实可以不开门的。

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与阿土离开这里,甚至以后可以再不进入这个古老树洞,在外头真实世界里过着自己的生活。

一切都是他可以预料的,但打开这扇门不是。

陆尘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很久,中间他也上去仔细检查了一下门扉,除了发现这门好像天生就生长在这树壁上,材质都和周围树壁一模一样外,也没有其他发现了。

门扉关闭得十分严实,如果不打开的话,根本看不到门后的任何动静。

到底要不要开门呢?换句话说,要不要冒这个险,去看一看门后的东西呢?陆尘还是下不了决心。

其实如果这扇门是在他本来的那个中土神州世界里,哪怕门后有很大可能的危险,他都会试探着去打开看看,但是眼下最关键的地方就是这里其实是神树种子的内部。

谁会相信那么小的一颗种子体内,竟然可以隐藏着这样一个小天地,这根本与天底下所有人的认知背道而驰截然相反,若不是事实就在眼前,陆尘自己都不会相信。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东西实在太过诡异奇特,所以陆尘将它当作了自己最大最深的秘密,多年来始终没有对外泄露半点。

同样的道理,神树内部这里如此奇特,那么打开门后,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谁又能保证?陆尘甚至总觉得有可能自己打开这山门后,外面会冲进来一波巨大水流将这里吞没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危险预感和念头,当然是受到了他当年在龙川里的那次极不愉快的经历影响,但是这种可能并非是能完全排除在外的。

只是……每个人都有的好奇心啊!陆尘的手,不知何时还是已经放在了门扉的那个把手上,入手处的感觉粗糙又带有一丝草木特有的柔软,他若有所思,忽然回头看了一下,阿土就站在他的身旁,看起来也是一副疑惑的表情。

陆尘想了想,对阿土招了招手,低声道:门后有什么东西,你能感觉到吗?这只黑狗身上神秘之处颇多,特别是在进化蜕变圣兽后,许多时候阿土都比陆尘自己的感知更加灵敏神异,这也算是陆尘死马当作活马医的随口问话吧。

被陆尘一问,阿土居然没有立刻摇头,而是看了那门户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先是用鼻子在门扉附近仔细嗅了一阵,然后一路上扬,到了门扉中间,看起来他对那个门户上的凸起把手有点兴趣,看了好一会儿。

陆尘皱了皱眉,道:这东西有什么不对吗?阿土叫了一声,忽地脑袋一歪,却是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这玩意。

陆尘吃了一惊,刚要阻止,便看到阿土双眼炯炯有神,一双狗眼中满含着……好奇心。

嗯,真的和人一样。

随后,便看到阿土脑袋一歪,居然摇着那东西直接转了半圈。

啪!一声轻响,从那门扉上也不知什么地方传了出来,幽幽深沉,仿佛沉睡了千年万年终于醒来,正在吃力又带着几分倦意一般地,睁开眼睛看向世界。

门上有声音传来了,索索索索……,也不知是什么动静,但好像是从门后传来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敲击着这扇门扉,催促着,敲打着,急切地想要打开这扇门,从外面的世界进来这里。

门缝,打开了一丝一点,一抹幽深的黑暗,从门后轻轻洒落进来。

第六百六十一章 黑暗中的眼瞳其实黑暗是很难用洒落这一类的词语来形容的,在人世间芸芸众生的印象里,黑暗是与光明对立的,黑暗是无形的,黑暗永远是在光明之外的。

光亮,是可以洒落的,是我们的眼睛可以看到的,日光、月光、星光,又或是其他各种各样的不同光辉,烛火之光,刀剑之光,天光微光亮光,只要是光芒,我们就能够看得见。

每一次在黑暗中望见光辉洒落下来时,每当黑夜过去清晨到来,晨曦初露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让人感动的情绪。

但是黑暗是不同的,从未有人看到它的洒落,每个人都知道,当有光明存在时,黑暗就会退缩,就会避让,就会躲到光辉的外头。

至少在今天以前,陆尘的脑海中记忆里,也是这样想的,他甚至从未想过为何会这样,从未思考过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原因和道理。

光明和黑暗是世上天生就存在的,从每个人出生到死亡,从未缺席,安静又紧密地陪伴着每个人的一生。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为什么要质疑呢?黑暗避让光明难道不是理应如此的吗?直到,现在。

陆尘看着眼前的这条门缝,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他并没有看到任何恐怖又可怕的事情,他看到的只是一束黑暗从那门背后,从那门缝间透了进来。

然后黑暗仿佛变成了一束光,就像他脑海中记忆里过往所拥有的关于光明的印象那样,像一束光那样,照射进来。

这古老树洞中本来有的光亮,在这扇门边带着几分怯弱,避开了。

黑暗掠过半空,轻轻洒落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阴影,就在陆尘的面前,就在他的脚边。

……黑狗阿土的嘴巴还咬着树门上的那个把手,不过看起来似乎也意识到这扇门背后也许有什么古怪的东西。

它没撒口,但抬了抬头向陆尘看了一眼,陆尘的目光却完全盯在那道诡异的黑暗上,震惊于这黑暗竟然可以逼退光明,完全颠覆了他过往脑海中的印象,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阿土。

阿土看了一眼身边不远处的那道黑暗阴影,觉得确实有些古怪,但是好像也只是古怪而已,至少阿土并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那道黑暗的光透了进来,黑乎乎的,古里古怪,但是并没有割裂地面,并没有地动山摇,并没有天崩地裂,这树洞里一切如常,安静得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看起来似乎没事啊?连陆尘看起来也在发呆,没有任何反应?阿土歪了歪脑袋,仔细思索了一会后,瞄了一眼那扇门后神秘又奇异的黑暗,那是属于一只热情的、无畏的、对未知世界十分感兴趣的黑狗的好奇心。

它嘴里咕哝一声,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一跺脚,用力一甩头。

陆尘立刻察觉到了异样,顿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等等……话音未落,那只动作敏捷的黑狗已然将这扇诡异莫测的大门打开了。

门,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比如年久失修的吱呀声,比如沉重摩擦的隆隆声,它就是很平静的随着阿土的动作,平滑无声地打开了。

然后像是冥冥之中无所不在的某个神灵,突然惊醒,在遥远的地方凝神望来,无边无际的虚空有无穷无尽的黑暗,突然倾泻而下,如一片洪水浪潮,在一声没有声响却似乎轰鸣在脑海中的惊雷之声后,黑暗犹如一波狂潮,从那门后涌了进来。

吞没了一切!……黑暗中有呼吸声,粗重又急迫,人站在那扑面而来的黑暗狂潮里,第一感觉就是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眼前陡然一黑,然后整个世界突然崩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人世间所有可能发生的惨剧,所有自己脑海中所能想象的最恐怖的事情,在那黑暗的刺激下,瞬间冲入了头脑中,心闷头痛,整个人在那一刻似乎要自己炸开一样。

陆尘甚至有一种自己的脑袋里有一根很重要的弦,突然间绷紧到了极处,眼看着马上就要断裂的感觉。

那当然是一种莫名的幻觉,在他那复杂又凶险的过往岁月中,在某些令人不堪回首的日子里,他甚至曾经亲眼看到过人头骨里的东西,亲眼看到过人的头盖骨被打开的惨状。

他知道人的头里面并没有这样的弦,但是不知为什么,陆尘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弦如果在感觉中真的断裂崩碎了,那么他自己也一定会完了。

也许并不会死,但是陆尘觉得等待着自己的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这根弦,不能断!他立刻做出了反应,在黑暗中在眼前完全无法视物的情况下,在他甚至不能完全掌控自己身躯的时候,他一声轻哼低喝,瞬间,黑暗的火焰从他的体内燃起,以前所未有的狂放速度,甚至不顾对他自身经络气脉的伤害,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撑到他所能控制的最大的程度,然后向全身蔓延而去。

轰的一声,黑火从陆尘的身躯上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肌肤上,一起喷射而出,在黑暗中,陆尘成为了一个燃烧的火人,他的衣服在瞬间就被焚烧殆尽,一切都变成了他最原始的状态。

黑火如一条恶龙,以他的身躯为燃料,疯狂燃烧着,但与此同时,黑火也隔开了他身体与周围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的接触,在他的体外形成了一堵黑暗的火焰之墙。

呼……一个深沉而悠远的喘息声,从那黑暗火焰深处传来,陆尘一点一点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躯,感觉自己再一次的重新是一个人。

包括他脑海中那条紧绷的无形的弦,也在黑火的焚烧下,渐渐松弛了下来,从断裂崩溃的边缘退了回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但是给陆尘的感觉却好像是度过了极漫长的岁月。

他才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向周围看去。

他看到的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连那个他本来所在的树洞都不见了,忽然间,他若有所觉,猛地抬头,然后怔住了。

在他的头顶上方,在那片黑暗深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眼瞳,比他的身躯大上无数倍,似乎遮挡了整个天空的巨大眼瞳,正凝视着他。

陆尘屏住了呼吸,在那一刻,他脑海中的记忆翻滚沸腾,突然之间,他觉得有点眼熟,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个眼睛……第六百六十二章 真伪的世界这个在一片诡异神秘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怪异眼瞳,当然是和普通人的眼睛完全不一样的。

那只眼瞳中并没有眼白,更多的像是一片正在燃烧的火海,倒是在正中心的地方一片深沉黑暗,有几分像是人眼的瞳孔,在黑暗的最深处,还有奇异的光芒流转闪烁着,点点闪烁的光辉,竟好像是一片银河星光,在那瞳孔深处,仿佛又是另一个奇异的世界。

这只眼极其巨大,好像占据了陆尘视线中这片黑暗天空的大部分地方,在这一刻,陆尘心中唯一的念头想法,大概就是在震惊之余默默地想着一个神字。

是的,除了古老传说自古流传下来的那个神字,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形容这不可思议的东西呢,那明显是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强大存在,又或者这眼前的一切不过只是陆尘脑海中的想象或是幻象?陆尘是被当今天下第一人天澜真君调教出来的人,又在魔教中潜伏过过年,见识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怪事,他当然知道这世上确实存在一些十分诡异的手段,能让人在自己的脑海中产生错觉幻想,换句话说,那是直接欺骗人的大脑和理智,进而可以做出无数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年在昆仑山上时,为了替受到折磨的阿土复仇,陆尘就曾经运用过类似的手段在一个叫做贺长生的人身上,当时的他只是用很粗浅的手法,封闭了此人的视觉,然后利用听觉和触觉上的误区,就直接造成了巨大的折磨并最后吓死了那人。

而这只是封闭一种感知的简单手段,据陆尘自己所知的,在某些奇诡的流派和古老的传承里,是存在封闭多种感知的强大道法。

当然了,这么多年来其实这样的手段并没有在人世间出现过太多次。

至于原因么,一来,据说这种手段太过艰难,非天才难以修行;二来,这样的道法太过逆天,若是真着了道,怕是连化神真君都要吃亏。

能威胁到化神真君这种人物的法子,如果没有太强自保能力的话,一般下场都不会太好,所以多年以来,这样的手段逐渐就成了传说,如果不是陆尘阅历丰富,还真不会了解这些东西。

所以也就是在这一刻,当陆尘心里刚刚冒起那个神的念头的时候,他便立刻有所警觉起来。

眼前这一幕如此匪夷所思,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几乎不可能在人世间出现,难道……是自己在某个时候突然中了暗算?他凝视着那只眼瞳,而黑暗中巨大的眼瞳也在盯着他。

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没有天崩地裂没有电闪雷鸣,甚至没有风雨雷电,一片都是那样安静的,出乎意料之外。

那只巨眼看着陆尘,或许是因为它太过巨大,又或许是自己并不能真正了解那种存在,所以陆尘觉得自己并没有从那只眼瞳中看到任何的情绪表达,倒是在看了一会之后,他心中忽然一震,却是想到了自己之前为什么会突然觉得看到这个巨眼时会有几分眼熟了。

他好像……真的……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眼睛。

是的,他见过的。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他一直想要忘记的那一段记忆的最深处,在那个古老又荒凉的荒谷中。

魔教的三位长老和蛮族的火之萨满点燃了火焰,激发了古老的降神咒大阵,在神秘的神树种子的灵力催持下,他们打开了通往苍穹天空的通道,撕裂了那里的夜幕,然后引来了他们想要的神灵。

陆尘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他站在云守阳身后抬头望去的时候,看到的天穹上的裂口中,就露出了那样一只奇异的巨眼。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过去了太久时间,让他在记忆中变得有些混乱,陆尘的心里隐约记得当年在荒谷里他所看到的那一幕,看到的天空中的那只怪眼,似乎是带有鲜明的情绪的。

那只眼睛愤怒、狂傲、嗜血,还有俯览众生的冷漠,那是高高在上的淡然,就像我们走路时,根本不会在意脚边挣扎或是路过的蝼蚁。

他们把它叫做神。

他们想把这个神拉入这个世界,他们想要借助这个神的力量去变得更加强大,达到甚至从超过他们梦寐以求的化神真君这样的层次。

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如果没有陆尘的话。

……是你吗?陆尘突然开口,大声地喊了一句:你是那个荒谷里出现过的神灵吗?他的声音中奇怪地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和害怕,除了一点点好奇之外,他好像迅速地平静了下来,在面对这个无比恐怖的存在时,他连话语声都没有抖一下。

巨眼凝视着他,没有任何反应,当然也没有任何回答给他。

黑暗的火焰仍然还在陆尘的身躯表面燃烧着,无声却炽烈,在黑火中,陆尘忽然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你是假的。

轰!突然,天穹的尽头无边的黑暗里,猛然响起了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如银蛇窜过,将那片黑暗撕裂出一道明亮的伤口。

陆尘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黑火开始缓缓向他体内收拢回归,而他的身躯在黑暗中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突然之间,他好像骤然化作一颗流星,冲向那黑暗天空的深处。

下一刻,他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忽有光明。

那是柔和的光芒,那是树洞里的温和的光。

他还是站在这个树洞中,也还是站在那扇门前,不同的是,那扇门此刻已经关上了,而他的一只手正在那个门把上,然后紧紧握着,将这扇门推上。

阿土看起来像一只死狗一样,舌头有一半歪在嘴巴外面,双眼一片迷乱地倒在地上,时不时地低声叫唤一声,好像正在做一场噩梦。

陆尘看着阿土,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脸上忽然掠过了一丝后怕。

直到此刻为止,他仍然还没有搞清楚这扇门背后的到底有什么,但是他知道,这扇门是他平生所遇到的最危险的一个所在。

刚才的那个梦境里,只要他稍有迟疑不慎,也许就会永远沉沦在那片黑暗里了。

那么等待他的命运,也许就是永不超生。

他俯身将阿土抱了起来,仔细查看了一番,感觉到在那扇门关闭之后,阿土的情绪正在迅速地平静下来,看来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是很快的事情。

他松了一口气,略作沉吟,然后带着阿土离那扇门走远了几分。

与此同时,他心中忽然一动,目光却是看向了树洞的另一边。

那里,还有另一扇门,仍然藏在树壁深处没有现身。

那扇门,又是通往哪里?在那门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存在?第六百六十三章 黑火泥藕站在这已经大变样的古老树洞中,回想起之前自己所经历的那诡异一幕,饶是陆尘素来冷静沉着,心里也是暗自生出几分寒意。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有了几分警惕之意,从当年荒谷之战后直到现在,这颗神树种子就和他融为一体,相依相伴十多年,他几乎已经完全将其当做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进出这个树洞如同进出家门,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除了要对外人保守这个秘密以外,陆尘自己对这颗种子早已没有了任何戒心。

想想也是,都不用说当年是这树洞里的那一洼仙水将他从黑火焚身的绝境中救了出来,没有这里,他甚至都活不到现在;单说这么多年来,这个树洞始终安静但坚定地充当着他坚实的后盾,还有数次都救了他的命。

这样的一个地方,陆尘从心里都当作了自己最后的一片安全之地,到今日之前可以说是深信不疑。

可是,今天在他眼前突然出现并打开的这扇门,却清楚地告诉他,这个神秘莫测的地方,这颗来历诡异的种子,仍然还有许多他并不清楚的秘密。

那么这个地方,这个世间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秘密所在,到底还是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呢?陆尘面色看上去显得有些阴沉,目光扫过那扇已经闭紧的门,迟迟没有言语。

树洞中很是安静,过了一会,阿土好像恢复了正常,从那边地上爬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只黑狗刚才是不是也经历了一场噩梦,不过看起来它好像对那种梦境的抵抗力很强大,除了最初显露出来的几分不适外,很快就抖了抖身子甩甩尾巴,看起来就没事了。

陆尘看了阿土一眼,心中略定,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远离了那扇神秘莫测的门,走到了树洞中央坐下。

这里的地盘比之前整整大了一倍,但是树洞中心处的那一洼水潭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看起来倒有种似乎比以前小了的感觉。

不过此刻的水潭中,那些本是清澈无色的水都已完全转变,重新变成了陆尘当初刚进入这里时的那种充满了丰沛生机的仙水。

那是一种陌生中又带点熟悉的感觉。

陆尘坐在水潭边,看见了那带着青绿色生机勃勃的水波,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忍不住还是笑了一下,当年的记忆从他脑海中翻腾起来,想起了很多次他被黑火焚身时,冲入这里坠入水中的情形,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又生出跳入这一洼水中的冲动。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眼角余光扫过这下方水潭中某个角落时,忽地一怔,目光也为之一凝。

水波深处,微微晃动荡漾,些许涟漪里,一抹黑色的影子掠过,轻轻摇摆了一下。

那是令他心生熟稔的感应,几乎是在他望去的同时,他一双眼眸的深处,黑暗的火焰也燃烧而起。

陆尘思索沉吟片刻,往前探出身子,凝目向水波下方看去,当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生机盎然的绿色仙水,掠过那些不时浮起晶莹剔透的水泡露珠,便看见了在水潭底部,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一种奇特的植物,绿叶修长,而那种神秘又奇特的黑火,仿佛和这种植物灵草相生相伴一样,时不时地在这些叶片上出现。

黑火燃烧在绿色的叶片上,却没有烧坏损毁这种植物的一丝一毫,确切地说,黑火根本就是从这种灵草植物的内部散发出来的,时明时暗,吞吞吐吐。

陆尘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同样的,黑火就在他的体内,好像也是同样可以在他的身体中与他共存,从不伤害他的肉身,却能够对其他的人产生致命而可怕的伤害。

这是一种什么道理?陆尘至今也没搞清楚,但是他仔细回想过后,很快就想了起来,这水潭下的灵草并不是凭空出现的,事实上正是他自己将这些灵草带到了这里。

当年他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阿土有一段时间充当了到处偷鸡摸狗挖灵草的窃贼角色,将昆仑派百草园里的珍贵药草很是偷了不少回来。

对于这种没有公德心、趁乱中饱私囊的行为,陆尘严厉地批评了阿土,教育它以后决不能再做这种偷窃之事,然后就把阿土偷挖来的贵重灵草都收到了树洞这里面。

其中有一种灵草名叫黑泥藕,天生只能生长于水中淤泥里,哪怕是采摘之后,若没有立刻炼制入药,那么也必须保存在水中,不然一时半会的便会灵气散尽,变作无用之物了。

当时陆尘随手就将那些黑泥藕丢入了这已经无用的水潭里,事后昆仑山上风起云涌,他又连续遭遇了诸多风波险恶,不知不觉中也早就忘了这一遭。

但是现在这一洼水底中,看起来和那诡异黑火合而为一的灵草,应该就是当初被他抛入水中的黑泥藕了。

陆尘从不知晓,这世上居然还有灵草植物可以与黑火这种诡异的东西合体的,不过仔细想想,在他之前,黑火这种东西,除了当年的火之萨满与他自己之外,似乎也没有第三个人可以拥有这种力量了。

呃,也许还有一个……陆尘转过头,向身边看了一眼。

黑狗阿土从他身边走过,也带了几分好奇的模样来到水潭边,向水下张望着。

绿意盎然的水面倒映出阿土的脸,它看起来有些疑惑,然后这只黑狗再一次地表现出了远比它的主人强大十倍的说干就干的性格,嗯,简单说就是鲁莽……阿土看到了水中叶片上的黑火,它对此并不陌生,然后大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接着怒吼咆哮一声,然后身子猛地一跃,就哗啦一声,直接跳入了水中。

轰!水花四溅,溅湿了陆尘的鞋子裤腿,陆尘一时间也有些傻眼,反应过来后忍不住骂了一声:蠢狗,你……那一刻,陆尘真是有种想要捂额仰天长叹的冲动,摇摇头探入水中,一把抓住这只奇葩笨狗的尾巴,向外拽着,口中道:你给我老实点,这下面到底怎么我们还不……忽然,他的声音低落了下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凝视着刚刚被他拽起来的阿土,看到了它那张嘴巴上叼着正在燃烧黑火的一片叶子,然后阿土正含在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着,看起来吃得格外香甜美味的样子。

与此同时,陆尘清楚地看到,阿土眼中那股黑暗火焰的色彩,突然在一瞬间浓烈了数倍起来。

第六百六十四章 昆仑黑殿陆尘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停顿了片刻,他盯着阿土的眼睛,阿土嘴巴里咀嚼着,然后带着点傻气地看着陆尘,似乎不太明白陆尘的举动。

过了一会,陆尘默默无言地将这只黑狗从水里拉了出来,丢在水潭边上,阿土倒也没有反抗挣扎,四脚着地后便是一阵抖动身子,顿时水光四溅,身上沾染的那些水溅得到处都是,把陆尘身上也弄湿了不少。

陆尘也不在乎这个,只是在阿土面前蹲下了,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它。

阿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对陆尘吼叫了一声。

陆尘哼了一声,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你什么时候会死掉。

阿土原本竖起的尾巴瞬间掉了下来,看着陆尘的样子好像有点可怜,不过这货仍然动个不停的嘴巴还是暴露了它的真实想法。

陆尘也不去理会这只越来越鬼灵精的黑狗,在仔细观察了阿土好一阵子之后,又亲自上手检查了一番阿土的身体,陆尘终于确定,阿土吃掉的那诡异的燃烧着黑火的叶片,并没有让这只黑狗肠穿肚烂死于非命,恰恰相反的是,这货体内灵力充沛涌动,看起来似乎实力在短时间中竟有了几分进益。

这个结果让陆尘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世间修道者千千万万,有人有妖,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灵奇兽,在修道的路途中,大家天资不同,但修炼该受的苦还是差不多都要经历的。

天底下灵药珍材同样也有无数,但是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需要经过炼制入药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至少陆尘就从未听说过能够如此简单直接且粗暴地提升道行的事情。

虽然阿土吃下那片叶子后提升的道行只是一点点,但仍然足够惊人,因为这已经打破了过去的那种局限。

狗吃了有用,人吃了呢?几乎没有意外的,理所当然的,在陆尘的脑海中浮起了这个念头。

……大概是因为最近经历的各种诡异震骇之事太多了,所以让陆尘的神经变得有些粗大,在发现这种与黑火融合的变异黑泥藕后,他的心里居然并没有特别的震惊,更多的好像还是一种麻木的感觉。

他甚至在心里头带了几分疲惫地掠过一个莫名的念头,该不会……这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吧?这念头才在陆尘脑海中浮起,他心中便是悚然一惊,同时再次生出几分警惕戒心来。

最近这段时间来,他的精神状态绝对是有了什么问题,屡屡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失常状态,总是有一种心浮气躁的感觉。

对于一个曾经在魔教中潜伏多年的影子来说,这绝对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状态。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陆尘紧皱眉头,沉思了一会,随后缓缓站起,在看了一眼那个神秘水潭中的那些黑火植物后,他并没有像阿土那样去尝试,而是拍了拍阿土的头,低声道:我们先出去,不着急。

阿土看了看他,咕噜一声将嘴巴里的叶片吞下,眼中的黑火呼的一声燃起,然后缓缓衰减消散,终于消失不见。

光芒一阵摇曳,片刻的天旋地转后,陆尘和阿土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他们所在的还是他们的那间卧房,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房门也还是紧锁不变的,看来在他们刚才离开的那段时间里,这里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情。

陆尘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静悄悄的,十分安静,陆尘抬头向天空看了看,一片深沉暗红的血海倒映在他的眼眸瞳孔中,天空里剩下的那片完好的圆圈,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看起来又缩小了一些。

距离最后的日子到来,大概也不会远了吧。

……陆尘决定去昆仑殿走一趟。

他先后所经历的两个噩梦都实在太过诡异,简直就像真实发生的事一样,相比起来,他在神树种子中打开那扇门后所经历的虽然危险,但感觉上反而还好一些。

但第一个那个整个世界突然间消亡,所有的人消失不见的噩梦,却直到现在还是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在那个噩梦里,他想到了自己在当时所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去昆仑殿,他发现无论心里有怎样的情绪,原来他始终最信任的、在危难关头想要求助的人,竟然还是那个叫做天澜真君的死光头。

只不过,当时他站在昆仑大殿外的时候,所感觉到的那股气息,令他望而却步。

直到现在陆尘也不明白,当时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出于一种影子的本能,避开了那个地方。

噩梦中如是,现实中如何呢?陆尘觉得自己要过去看看。

他走向昆仑殿,道路很熟悉,和他记忆中以及梦境中所看到的完全一样,或许一切本来就没有改变,只是他做了一场心神不宁的噩梦而已。

路上很快就看到了行人,在这一片地方都是属于浮云司的地盘,所以来往的人也都是浮云司的人马,看到陆尘后一个个或是恭敬或是露出微笑,都向陆尘主动见礼问好。

陆尘微笑着一一回应了,看上去一如往常,只有他心里自己知道,在笑容背后,他看着这些人的目光多了一丝审视的味道。

很快的,他走到了昆仑殿外,有人通报了进去,身为天澜真君唯一的亲传弟子,陆尘当然也有与众不同的特权,可以直接进入大殿中,不会有人阻拦。

一路上走过来,包括这昆仑大殿内外,他都看到了不同的人,很明显的,这些人为他眼前的这个世界增添了许多的生气和活力,让这个世界变得生动起来。

陆尘觉得自己脑海中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噩梦似乎离自己远了一些。

他走了进去,在大殿里站着,天澜真君不在这里,应该是在后堂那边,有人过去通报了,再过一会他大概会过来与陆尘相见。

过去有许多次都是如此,陆尘也早就习惯了。

只是,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旁边伺候的下人逐渐都退了出去,也许是大家都知道陆尘过来,这师徒两人必有要事相谈,所以没人会在这里碍眼。

于是大殿上,不知不觉的又悄悄安静了下来,渐渐的,再没有一点声音了。

陆尘凝视着大殿中那座高高的莲花宝座,然后环顾四周,大殿里有些昏暗,没有一个人影,幽幽光影中,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一阵寒意掠过。

那个噩梦里的,令他望而却步的气息,竟在此时,突然又浮现在他的身边,黑暗中,隐隐约约,似有一双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凝视着他。

第六百六十五章 心绪陆尘环顾四周,但宽阔的大殿里除了光线昏暗一些外,他并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异常之处,除了他心里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始终挥之不去,而且看不见摸不着,令人心烦意乱。

陆尘微微皱了皱眉,缓缓低头,好像陷入了沉思,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大殿上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片刻后,那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这昆仑大殿上,向着陆尘走了过来。

人还未至身前,天澜真君那爽朗的笑声便先飘了过来,带着几分玩笑之意,笑道:今天可有什么要紧事么?这一早到现在,我也没听说山上发生了什么啊。

陆尘看着天澜真君那铮亮的光头和温和的笑容,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竟然浮起一丝温暖之意,以至于让他的眼神都变得比平日更柔和了些。

天澜真君那是何等人物,一身道行深不可测不说,对陆尘这个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的了解更是胜过世上大多数的人。

虽然陆尘还没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但是只是这一个眼神的转变,天澜真君便已察觉到了什么,略微怔了怔。

面前的这个徒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刚刚那种眼神看自己了吧?在那一刻,天澜真君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那个街头偏僻的巷子里,他第一次拉住那个小男孩的手时,以及以后那一段时光中,虽然有种种艰苦的磨砺修炼,但是那孩子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神,却从来都是一样的。

清澈、明朗、温和,带着不可摧毁的信任与坚定。

他信任着自己,他信仰着自己的话,并为之奋不顾身,甘心去出生入死。

他踏进了世间最凶险的所在,他承担了世间最艰巨的任务,他抛弃了自己的人生,投入了黑暗阴影中,化作了一个影子。

他曾经许下过誓言啊!少年时,那个孩子对他许下的诺言,立下的誓言,在这许多年后的今天,原来都已经实现了!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孩子长大成人,他的眼睛不再清澈温和,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复杂。

他再也没有用那种信任与依赖的眼神看过自己,哪怕是他重回到自己身边,对自己跪拜叫出那一声师父时,天澜真君也没有感觉到当初的那个孩子。

天澜真君几乎从不后悔,包括当初让那孩子变作影子,他也没有后悔过。

只是在他心底,终究、偶尔、某一个瞬间的时候,总也有一些淡淡的遗憾。

直到今天,他突然又看到了陆尘望来的目光。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从陆尘的眼神里,哪怕只是那个短促的瞬间,他仍然感觉到了那种温和清朗和当年的清澈目光,这个孩子,哪怕他已长大成人,但是天澜真君的心中,陆尘似乎又突然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少年。

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就这样彼此对视着,有一会没有人开口说话。

只是这大殿中的气氛并不紧张,更不压抑,反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温暖气息。

至于之前陆尘莫名所感觉到的那股令他不快和危险的气息,自从天澜真君走到这里之后,好像就突然又凭空消失了。

……怎么了?过了一会,还是天澜真君先开了口,他的口气听起来很平静,但也很温和。

陆尘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说话,在他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挣扎和迟疑。

老实说,他来到昆仑大殿之前,并没有打算和天澜真君多说什么,特别是有关于自己的那些秘密与古怪的遭遇,其中许多时候都会牵扯到他体内的黑火那个秘密,所以陆尘过来的本意其实只是想向天澜真君打听一下接下来这位大佬的打算而已。

血海异象已出,再有之前种种布置,以陆尘对天澜真君的了解,这位心深如海而且野心大过天的疯子,一定是会有什么阴谋诡计正在布置的。

虽然他还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内容,但是陆尘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不早做准备的话,只怕很快就要倒霉了。

世上疯子千千万,眼前这个最凶悍!真的是惹不起啊!只是,陆尘此刻再一次确认了,现在的天龙山上,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而且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还强烈地影响着他的情绪和心志。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在面对天澜真君的时候,突然间情绪猛烈地波动起来,竟然一下子回想起了少年时候的时光,然后将那些他早就深深埋在心底的,对这个疯子的信任、仰慕与崇拜,一一勾了起来。

少年时的他,那个年少的他,每一日追随在这个人的身后,磨砺自己修炼自己的岁月,才是他这一生中最快乐无忧的时光啊。

他从未见过或听说过自己的父亲,那个年少的孩子心中曾经想过,如果真的需要父亲的话,那个魁梧的身影就是最完美的选择。

他的感情如波涛起伏,一时间竟有些难以自己,在天澜真君温和地问了他一句后,陆尘低头沉默良久,随后忽然抬起头,看着天澜真君,声音都似乎有一点干涩之意,低声道:我,能相信你么?……天澜真君怔住了,在面对这个本该是轻而易举甚至他闭着眼睛都能回答的问题时,他竟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巅峰,站在远离凡尘俗人的高处太久了,他俯览的俗世犹如神灵,让他的心都失去了柔软。

有很久很久了吧,他从来都不曾在意过别人的想法,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微笑去回答一句当然,但是话到嘴边,他心中却忽然一寒。

他看着陆尘,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眼神,然后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自己最后的、唯一的可以付出情感的人,只有这么一个徒弟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说谎吧。

他仔细想了想,思索了一番,斟酌了一阵子,然后对陆尘摇了摇头,露出了几分慎重之色,末了,又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这一连串复杂而持续的表情下来,他似乎略有几分萧索之色,然后淡淡地道:不能吧。

陆尘呆了一下,看着天澜真君,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话,天澜真君又对他说了一遍,道:我觉得你大概不会完全相信我了。

陆尘盯着他,过了一会后,道:你现在对所有人都这么直来直去的吗?不,只对你这么说的。

天澜真君平静地说道。

陆尘怔了怔,沉默了下去,过了片刻后,他忽然点了点头,好像下了一个决心,看着天澜真君,道:好吧,不管那些废话了,我现在有件很古怪的事,一定要跟你说一下。

第六百六十六章 血月鬼啸之秘什么事?天澜真君问道。

陆尘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做了一个怪梦。

怪梦?天澜真君似乎略感意外,打量了陆尘一眼,大概是意外于彼此都到了这个层次居然还会在意什么梦境。

不过在沉吟片刻后,他又点了点头,很平和地说道:你说。

陆尘说道:我那天做梦梦见有一天我醒来之后,发现屋中只有阿土陪着我,但它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不过幸好的是,它好像并没有发疯,除了眼睛红点之外,就没有其他异常之处了。

我带着它走出房门,然后就发现,好像所有的人都不见了……低沉而平缓的声音在阔大的昆仑大殿中回荡着,重新述说并展现出那一场惊心动魄又亦真亦幻般的梦魇。

天澜真君的脸色一直都很平静,只是在听到所有的人都诡异不见的时候,他的眼角似乎微微挑动了一下,但除此之外,陆尘一直注意着他的脸上,便没有更多的异色。

他看起来仿佛就是在听一个平淡的故事,也许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情节可以再扰动他的心绪,倒是到了故事的末尾时候,当陆尘说到他勒死即将发疯的黑狗并看破这场虚妄时,天澜真君却是仔细看了陆尘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道:好硬的心肠。

陆尘沉默不语,没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后,他才抬头看着天澜真君,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做这个梦,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个梦不同寻常,有什么古怪在里面。

你……能告诉我什么吗?天澜真君似乎陷入了思索,好像心中在斟酌,陆尘没有去打扰他,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凝视着不远处外的那张脸庞,在心中忽然掠过一个略显突兀的念头,暗想道:当年他决定将还是少年的自己派去魔教潜伏当影子时,是不是也曾经像现在这样犹豫过?天澜真君并没有让陆尘等待太久,事实上这么多年来,这位也从来都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他好像在心中做了决断,下了决心,然后对陆尘招了招手,示意他来到自己身边坐下。

他们两个人像过往很多次那样,席地而坐于这大殿微凉的地上。

偌大的殿宇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极大与渺小、空阔和静寂之间,有一种苍穹宇宙间只剩他们两个人般的错觉。

天澜真君开口对陆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说道:这个梦你不要对别人说。

陆尘心中微微一震,随即脊背隐隐有一丝寒意,但面色不变,只是点头答应下来。

当他垂首低头的时候,眼帘微垂的那一刻,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有几分熟悉感觉,仿佛就是多年前他还在魔教时候,面对着那些魔教妖人,任凭他心中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却仍是强忍着风平浪静。

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原来什么时候都能用上的。

天澜真君看着陆尘,随后说道:我将要在这仙城中做一件大事,牵涉颇大,影响深远,其中也有一些颇为凶险的地方。

虽然可能性极小,但若是发生万一情况,到了最坏的境地,大概便会出现类似你梦境中所见的情景吧。

饶是陆尘性子冷静沉着,此刻也不禁脸色大变,又或者到了这种时候若是脸色还保持镇定纹丝不动,反而会显得古怪和有可疑之处吧。

人生处处都是剧场,大家都在大戏之中,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楚呢?是什么事,竟会有如此可怕的后果?陆尘压低了声音,沉声问道。

哦,我打算破开仙城地下遗迹的封印,借血月之力引来冥府鬼夜,借此灭掉真仙盟中其他势力,然后唯我独尊,重塑天下修真界的正道公义。

天澜真君平静地说道,最后还笑了一下,对陆尘问道: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如何?陆尘张了张嘴,然后发现自己甚至都有种懒得去跟眼前这位疯狂的大佬去争辩什么,他甚至都懒得去问他口中所说的那一堆诡异言语到底有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的力量,因为他下意识地就觉得那多半是行得通的。

因为这是从天澜真君口中说出的话,尽管他是疯子,但陆尘居然还是下意识地相信他。

他只是带着些有气无力的无奈,叹了口气,对天澜真君苦笑着问道:重塑修真界的正道公义?天澜真君点了点头,道:嗯,我记得以前跟你聊过一些关于这上头的事,虽然说得不多也不深,但应该是告诉过你,真仙盟现在已经不同过往了吧?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记得你说的那些话,但是就为了这个,你就要……天澜真君打断了他的话,道:假以时日,真仙盟便是第二个魔教,鱼肉百姓,荼毒天下,为恶不可想象。

为天下苍生计,我不得不做此决断。

天下苍生……陆尘在心中将这四个字缓缓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很明智也很果断地抛开了劝说阻止的念头,只皱着眉头问自己关心的另一件事,道,那你之前所说的十分凶险的地方是什么,莫非真的会导致仙城变作一座空城?血月升空,血海临头,地下万鬼齐出,自然噬血夺魂,再无任何活物生机能存活下来。

陆尘霍然站起,但天澜真君在他开口指责之前,已然抢先说道:你这是在怀疑我?陆尘盯着他,道:你有万全之策?天澜真君点点头,道:当然。

陆尘道:不会出意外?天澜真君道:不会有意外。

陆尘忽然心中一动,却是想到了仙城之下的那座洞窟里的神秘空城,脸色微微一变,道:地下那座空城……天澜真君道:你不用猜测了,那是古时魔族王城,确实是在上一轮血月鬼啸之夜中被毁掉的。

陆尘默然,怔怔地看着他,天澜真君却是微微一笑,道:怎么,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莫非是觉得我疯了吗?有一点。

陆尘喃喃地说道。

第六百六十七章 真假虚实天澜真君对陆尘这句其实有些不敬的话语并没有太在意,他轻轻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示意让他看向大殿外的天穹。

陆尘放眼看去,只见一片圆环状晴朗的天空外,无边无际的血海淹没了所有地方,同时血浪翻涌,看得出来,正不停地向着中央逼进。

陆尘一下子想到了自己那一场梦魇中,天空中已是完全被这片血海所吞没,而在血海之下的仙城包括天龙山上,已经再没有一个活物生灵了。

那一幕场景实在太过惊悚,令人震骇,所以直到现在仍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尽管那只是一场梦,但是也未免太过真实了,陆尘只觉得自己喉咙里微微有些发干,他转头看向天澜真君,过了一会后道:一定要这么做吗?天澜真君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目光凝视着天穹上的那片血海,过了一会后淡淡地道:这血月异象神秘诡异,到底是什么来历起源,现在早已不可考据了。

我曾经遍查典籍古卷,最后也是一无所得,哪怕是在仙盟中珍藏的那些上古魔族古籍中也没有记载……陆尘一怔,道:那些消失的魔族居然还有书籍流传下来?天澜真君笑了笑,道:当然有了,真仙盟富有天下,只要存在于世间的,就没有搞不到的东西。

陆尘点点头,道:既然魔族古籍都没记载,那你又怎么会……天澜真君道: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有一个绝世厉害的师父啊。

陆尘默然片刻,然后说道:好吧……好像是对陆尘那有些无奈的表情突然觉得很有趣,所以天澜真君笑了起来,在他这个唯一的弟子面前,这个站在人族巅峰多年、一直孤高的人,似乎难得地找到了一些像普通人那样的乐趣。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光头真君的身上还带着几分人性吧。

我师父,也就是你师公天鸿上人了,当年也曾在真仙盟中做过一段日子的老大,仙城地下那一片神秘的遗迹就是他发现的,并在不久后主持了工程浩大的封印仪式,将地下遗迹彻底封印起来。

陆尘眉头一皱,仔细思索了片刻,忽地抬头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天……嗯,我那位师公大人,就是在封印了这里以后,很快就告老还乡,离开了真仙盟,回到昆仑山去颐养天年了。

天澜真君点了点头,道:不错,当年事情确实如此,我师父他老人家对外的理由除了年老体衰,无心再操劳俗务琐事外,还有个理由,就是又收了个天资超卓的关门弟子,准备回山好好栽培一番的。

陆尘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谁知天澜真君也停了下来,看着他微笑着说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收的那个弟子是谁啊?陆尘咬了咬牙,呼出了一口气,没好气地道:你这有意思么?天澜真君哈哈大笑,似乎对这微小又无聊的乐趣居然十分高兴,从侧面看过去,他好像突然间又多了几分生气出来。

不过他倒也没有继续自卖自夸的意思,只是笑着说道:你师公当年是独自一人在那片遗迹深处探寻的,事后出来才告知其他诸位同代的真君,然后力主封印,最后功成身退……陆尘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天澜真君话里的某些关键处,道:那就是说,在师公他一个人在地下遗迹深处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错,他在那地下遗迹深处时,除了发现魔族遗迹和有关于血月异象的可怕入口外,他还找到了一只龙。

龙?陆尘怔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变,道,是昆仑山天穹云间禁地下的那只黑龙?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陆尘心里已然确认了十之八九,这世间早已没有龙族存在了,多少年来流传的有关于龙族的消息,都是上古神话时代的传说。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日他在昆仑山禁地中看到那只黑龙时,也是大为震动。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只黑龙应该就是这世界上唯一仅存的龙类了。

天澜真君颔首道:就是那只黑龙。

那只黑龙来历极大,道行通天,是接近长生不死的上古神龙,并且它与地下黄泉冥府中的鬼族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无数年来,它就是为了阻止并毁灭鬼族而存在下来的。

鬼族……又一个陌生但听起来就令人心寒的称呼,陆尘将天澜真君前后的话语联系起来想了想,心中便大致有了一个轮廓勾画,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他看着天澜真君,脸色郑重,同时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是要在鬼族上搞文章?所以才把那只黑龙从昆仑山又带回这里?天澜真君道:当年你师公发现那只黑龙时,它已元气大伤,虽然之后被师公多方救治,但也无法再现身于尘世中,只能在黑暗的禁地之下苟活。

他看了一眼陆尘,正色道:它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是黑龙自己决定要提前开启封印,将最后的鬼族放出来,以求和这些宿敌同归于尽。

陆尘默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只听天澜真君继续说道:所以我所做的,不过只是顺势而为罢了,说到底,就算我不做,假以时日,那只黑龙也多半也引发这血海异象,破除封印引出鬼族。

既然如此,我随便利用一下,也不算什么吧?陆尘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天澜真君,眼神中有些奇怪。

天澜真君道: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陆尘摇摇头,道:我信,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跟我说这么多。

天澜真君哈哈一笑,道:你是我徒弟嘛,我之前就跟你说了,这世上我决定还是要信一个人的,那就是你了。

他的手伸过来,在陆尘的肩膀上又轻轻拍了拍,然后低声说道:你好好帮我,成就这天大功业,未来我也总有老死的一天,到了那时,这一片基业,自然就是你的了。

陆尘沉默片刻,道:我自然是会帮你的,只是在那之前,我还是有件事,不得不问你一下。

你说。

你说的,我都信。

但是那只黑龙说的,你就真的完全相信了吗?陆尘盯着天澜真君的眼睛,沉声问道。

第六百六十八章 站在疯子这边天澜真君看着陆尘,眼神似乎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后说道:看起来你以前的经历,让你很难再轻易相信别人了吧。

陆尘摇摇头,沉默片刻后,道:你知道的,在那时候,我周围整日都是谎话虚假做戏的日子,长久以后,难免就这样了。

天澜真君倒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只点了点头,道:你信我就好了。

好。

陆尘很干脆地点头答应下来。

……那我所做的那个怪梦呢,有没有什么解释?陆尘又一次对天澜真君问了这个问题。

天澜真君凝神思索片刻,随即示意陆尘向外头天空里的那片血海看去,同时口中道:虽然不敢完全肯定,但我觉得十有八九还是跟这片血海异象有关。

怎么说?那个有血月出现的地下洞窟你去过好多次了吧,应该能够感觉到里面的古怪?是的。

陆尘立刻点头,道,每次我下去,都能感觉到灵力修为有一种被压制的气息,同时据我所知,其他到了那个地方的人族修士也是如此。

确实如此,你的猜测并没有错。

天澜真君对陆尘的话语表示了肯定,点头道,血月这种诡异的东西,除了自身蕴含深不可测的强大力量之外,还天然对我们人族修士的道行有压制作用。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尘一眼,道:等到天上血海异象完全淹没了天空,血月时隔万年再度升空的时候,那么凡是血月光芒笼罩之地,人族修士的力量几乎全部都会减半甚至更多,无论道行高低,皆是如此。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默然片刻后,道:所以,你才会选在那个时候动手?所有人都是最脆弱的时候?不然你觉得还会有更好的机会吗?天澜真君反问他道。

陆尘想了想,道:没有了,但是我很奇怪,大家都弱了,其中也包括我们自己这边的人马吧,这中间,莫非还有什么古怪?天澜真君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他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而是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道:血月所造成的血海异象不但能影响天地景象,同时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对身在其中的修士造成侵扰,不过血月未升起时,一切都不明显,最多也就是有些人会心浮气躁,或是杀性增强一点罢了。

说到这里,天澜真君顿了顿,再看向陆尘时,目光倒是有些不同,道:不过像你这样会做这种奇怪梦境的,倒是从未听说过。

陆尘沉默了下来,半晌没有言语。

这梦境是真是假,本就令人疑惑,如果真的像天澜真君之前所说的梦境中的景象是血月灾祸最可怕的后果,哪怕它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么这个梦,会不会就是一场警示?它好像在预示着什么,那场梦是要告诉陆尘什么吗?而且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只有陆尘自己做了这种怪梦?陆尘微微皱紧了眉头,心中掠过一丝浓重的阴霾,只是当他回头去看天澜真君时,从侧脸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天澜真君正凝视着天空,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

或许是他已经完全相信了陆尘,在这个唯一弟子的面前放下了戒心,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了很少出现的表情,有些向往,有些期待,又有些骄傲,更多的则是坚不可摧的自信。

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全靠自己屹立不倒的人,又怎么可能不自信呢?陆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算是一场多年之后的交心谈话吧,陆尘和天澜真君这两个关系复杂的师徒,似乎再一次加深了彼此的信任。

天澜真君对陆尘说了许多秘密,包括接下来的许多安排,陆尘也将自己的一些秘密和这些年来的疑惑坦诚相告。

只是在最关键的,陆尘为什么会突然做了这个怪梦,而且明显地别人没事偏偏只有他一个人做了这个怪异的梦,天澜真君思索多时也没有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最后也只能暂时归在血海异象的诡异气息对陆尘的影响特别大上。

陆尘对此不置可否,他的心里仍有隐藏着最深的一点秘密,虽然并没有证据,但是在直觉中,他觉得也许和自己心脏里的那颗神树种子有关。

天澜真君对陆尘说了很多,陆尘由此也知道了他的计划,尽管他向来对这位师父的评价已经十分高了,但是在聆听了这位准备针对其他几位化神真君的计划,以及还要彻底毁掉真仙盟的手段,陆尘仍是忍不住地为之感叹。

哪怕是他,也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快要被这个人带得快要疯了。

这个魁梧的光头真君带起了一股洪流,席卷了整个天下,眼看着所有人,包括陆尘都将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其中,随波逐流飘向未来,并且谁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然而,大事已然箭在弦上。

在对陆尘说完了自己的计划后,天澜真君便很平静地看着陆尘,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然而陆尘明白他的意思,知道摆在自己面前有两条路,而自己也没有了退路,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这世界是疯狂的,陆尘决定自己就跟疯子站在一起好了,至于后果?管它呢。

对陆尘来说,真仙盟毁掉也无所谓,那些化神真君是死是活跟他也没关系,只要他确定跟着死光头能活下来的机会最大就行了。

我跟着你干!陆尘毫无犹豫且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毕竟,这辈子有可能干掉几个化神真君的机会,大概也就这么一次了。

天澜真君大笑起来,然后附口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会的话。

陆尘缓缓点头,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且冰冷起来。

……当他走出大殿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余光中天龙山依然巍峨雄伟,看上去就像一个巨人,骄傲地望着天空的血海,没有一点退缩畏惧的样子。

陆尘一路走下了天龙山,在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中,来到了洗马桥。

远处的那间屋子很是眼熟,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白莲正住在里面养伤。

陆尘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宅子,脑海中掠过那一场梦魇中最后那个被浓雾遮蔽的景象,还有那个在雾气中深藏不露的身影。

他凝视了一会,然后走了过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第六百六十九章 老宅疑点因为血海异象的缘故,最近这段时间里,仙城的夜晚都显得特别的昏暗。

以前的夜晚,天空中常常会有月亮和星辰,给这片大地增添几分夜晚的微光,现在也几乎看不到了。

这些日子来,特别是今天晚上,陆尘这一路走过来,还是明显地感觉到这一片地方的民居清冷了不少。

那些以前在夜晚中会亮起灯火的房子和屋宅,现在有许多都是一片黑暗,不知道那些屋子的主人是不是已经永远离开了这里。

脑海中想到这里,陆尘却是心里忽然一动,想到了自己之前其实并没有细想的一些事情。

在血海异象开始出现后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到现在,反反复复,曲曲折折,其间各种诡异景象,也在仙城里为数众多的居民中造成了骚动和恐慌。

当然了,由于真仙盟还算强力的统治,偌大的仙城里并没有发生大量骚乱或暴动之类的事,偶然发生几起的,还全部都是前一段时间真仙盟中极大势力山头人马自己之间的明争暗斗,杀的都是自己人……至于老百姓么,那些普通人或是在仙城里为数众多的散修,没有闹事,但在这段时间里,许多人用脚表明了态度,或明或暗地,大量的人都离开了这里。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是句老话,也是句很有道理的话,被很多人都知晓。

不过有些讽刺的是,大多数普通人都看得出来有些不对劲的事,在号称全天下精英聚集的真仙盟中却行不通了。

真仙盟里几乎没有修士明目张胆地离开这座城池,有的人是被约束限制,有的人是看到了这中间危险的机会,人心贪婪,机会难得,哪怕风险再高,上至化神,下到凡人,都是如此。

想到此处,陆尘心中有些警惕,站在这门口自省了一番,随即略带苦涩地发现,似乎自己也摆脱不了这样的想法。

时至今日,他仍然还留在仙城这里,特别是在知道了这各种恐怖异象背后的秘密后,他虽有戒备,却仍然没有想过离开。

不是内心深处为了搏一下,那是为了什么?不是他心里觉得天澜真君虽然是个疯子,却也是个常胜的天才,押宝他虽然疯狂仍然有可能得到巨大的回报收获,那又是为了什么?人,总是会屈从于本性。

……屋子里有些昏暗,至少在门口这边并没有什么光亮,也许白莲已经睡了,又或许她还在后院那边的卧室。

在走过那条狭长走廊前,暂时还看不到卧房那里的情景。

陆尘想了想,还是迈步向前走去。

夜色又浓了一些,黑暗弥漫在四周,他的身影看上去与周围的阴暗融为了一体,这让陆尘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

只是当他走在那条狭长的通道中时,前后都是黑暗,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梦境中的最后,自己也来到了洗马桥这里。

不同的是,当时他和阿土都没有进入这个宅子,因为在桥头的时候他们就被那片雾气挡住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片雾气中奇怪的黑影,以及那些为数众多的诡异生物蜂拥而至,向着那雾气中的黑影进献血食。

陆尘并没有看清那雾气中的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那一刻是他在这场梦魇与清醒之间最后的连接点。

而当他在清醒以后,陆尘也始终有一个疑惑挥之不去:为什么不是其他地方,为什么那个神秘的黑影单单就只出现在洗马桥上?过了前方的通道,就来到了这间宅子的后院了,陆尘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自然对这里十分熟悉。

不过在走进来以后,陆尘还是立刻停下了脚步,略带诧异地看着前方。

前面的院子里,有亮光。

是一盏灯火,点燃在卧房里,与此同时,那边的门扉半掩,但窗户却打开着,从那窗口可以看到卧房里面,有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是白莲,她还躺在床上,看上去似乎还有些憔悴,盖着被子,眼睛闭着,不知睡着了没有。

另一个是老马,他坐在白莲的床边,神情间有些复杂,似乎有些感慨,又有几分惆怅,过了一会后他站起身,将白莲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那一刻扫过窗口那边,便看到了窗外的院子中站着一个人影。

老马好像是下意识地身子一紧,瞬间整个人做出了戒备攻击的姿态,左手向前,右手却往后缩入袖子中,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屋外有一阵冷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树索索作响,过了一会后,那个身影动了一下,然后向前走了过来。

卧房里的烛火光亮逐渐洒在那个身影上,慢慢照亮了他靠近的脸庞。

老马认出了陆尘。

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随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有点紧张,又有点警惕,但末了还是苦笑了一下,走过去打开房门,走到了门外,在陆尘面前站着。

你怎么来了?老马低声问道。

闲得无聊。

陆尘说道,过来看看你们两个人还活着不。

老马翻了个白眼,似乎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随即面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似乎连斗嘴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们都还活着,没死。

陆尘靠近窗口,向卧房里看了一眼,道:她怎么样了?伤情暂时稳住了,应该不会有性命危险了吧。

老马说道。

陆尘沉默了一会,道:我有点奇怪,你为什么看起来,突然显得很在乎白莲一样?老马犹豫了一下,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跟我们呆过一段日子的人,如今在这仙城里,我想找个关心的人都没有,也不敢找。

陆尘冷笑了一声,道:那她就安全了?你信不信等她醒了以后,冷不丁的就能把你坑死?老马笑了笑,没有说话,好像是在默认了。

陆尘忽然脸色变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愕然之色,看着老马,似乎比当初老马背叛他的时候都更惊讶,道:我说,你该不是喜欢上这个女人了吧?老马立刻呸了一声,道:放屁,她还在只是个孩子好不?孩子?陆尘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

他们两个人随后陷入了沉默,好像所有的话突然都说完了,他们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僵冷,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老马才低声开口打破了静默,道:好吧,你想问我什么吗?陆尘摇了摇头,似乎对老马话里那层隐藏的含义并不在意,反而是转头看了看四周,看了看这座宅子和那些周围的黑暗,随后忽然开口问道:我有一阵子没来这里了,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屋子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第六百七十章 钉子老马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向周围张望了一下,不过看起来他并没有什么发现,迟疑片刻后,他还向外往院子中间又走了两步,仔细向四周看了看。

随后,他略带疑惑地转头看向陆尘,道:没什么问题啊,你觉得有什么古怪的地方?陆尘凝视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道:一下子也说不清楚,说不定也是我多心了。

老马看了他一眼,慢慢走了回来,倒也没有去在这上头追问,而是沉默了片刻后,对陆尘说道:我本以为你遇见我以后,如果周围没有外人的话,就算不动手打我一顿,至少也要臭骂我个狗血淋头的。

陆尘哼了一声,道:我给你的印象竟是如此肤浅吗?他冷笑道:干我们影子这一行的,从来不在嘴上占便宜,都是能动手就动手,直接干死了却恩怨。

老马向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警惕之色,上下打量了一下陆尘,然后小心翼翼地道:我说,你可不要乱来啊。

虽然你如今位高权重,但我好歹也混了个浮云司副堂主的名分,又是刚刚才立了大功。

就算是你,贸贸然杀我,在真君大人那儿也不好交差的!陆尘眉头一扬,道:我就随便开个玩笑。

我是那种动不动杀人放火的人吗?老马看着他不说话,但一张脸上写满了同意的字样,就差没指着陆尘鼻子说你这个从魔教混出来的魔王双手沾满鲜血杀人放火家常便饭一般你不是谁是?陆尘翻了个白眼,冲着他挥挥手,末了却是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是这简单的几句话里,他们两个人之间原本尴尬又略带紧张的气氛却是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也许这么多年来的情谊终究还是不能随便抹去,也许当年的记忆还是涌上了他们两个人的心头。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卧房里面,只见昏黄的烛火下,白莲依然还沉睡未醒。

他对老马示意了一下,两人走到了庭院当中,站在那棵老树下。

夜风吹过,两个人都同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过去那段时间里,他们住在这里的时候,曾经有许多次一起坐在这里喝酒聊天,打发着无聊的或是有趣的时光,诉说过许多不会再对第三个人说过的话。

到底是为什么要那么做?在黑暗中,两个人的脸庞看上去都显得有些模糊,陆尘低声对他问了一句。

老马沉默了下来,不再嬉皮笑脸,也不再回避打岔,过了一会后,轻声道:我也想做人上人啊,想了很久了,想得都快发疯了。

陆尘默然,随后说道: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老马笑了笑,站在陆尘的身边,靠在那棵老树的树干上,仰望这夜空,道:你不会知道的,我自己也明白这不可能,所以一直都压着。

直到我突然看到了一个机会……陆尘看着他,替他说了下去,道:而且那机会转瞬即逝?老马深吸了一口气,道:是,那天你走进来我还没动手的话,就过去了,一切就都不会改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还是当你的小跟班,做你的手下。

陆尘摇摇头,轻声道:我没拿你当手下跟班,我把你当朋友的。

顿了顿后,他加重了一些语气,道:唯一的朋友。

老马面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看了看陆尘欲言又止,陆尘道:你不用猜了,前些日子我确实是想过干掉你的。

你这厮对我的事知道太多,又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若是与我为敌,我睡觉都睡不着。

老马哑然,但过了一会后忽然笑出声来,道:想不到我还能让你这么忌惮吗?陆尘哼了一声,然后也走到那棵老树边上,靠了上去,过了一会后,只听他声音低沉,在夜风里幽幽传来,道:只是我后来仔细想了一下,还是想找这么一个机会,认真问你一句话。

老马面上神情严肃起来,站直了身子,道:你说。

陆尘道:你到底是想要做人上人,还是觉得我挡了你的路,想要我的命,非要跟我翻脸?老马立刻摇头,道:我只想过更好的日子,没想过跟你决裂,只是当时那个东西……那东西不是我的。

陆尘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想要往上爬,我无所谓,我也不想跟你翻脸决裂。

毕竟,这世上我的朋友不多。

老马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随后他缓缓地,但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尘长出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也对这个局面十分满意,他伸手拍了拍老马的肩膀,道:咱们这就算是把话说开了,我知道你投靠血莺那边也是不得已,但是以后我们没必要真的做死对头,而且,我想你也是知道的,如果要我选的话,我当然宁愿你在浮云司那边爬上更高的位置,而不是那个一直看我不顺眼的血莺。

老马身子一震,看着陆尘,面上露出震惊之色,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陆尘笑了笑,道:你该不会是没想过,在现在的局面上再上一层楼吧?老马咽了一口口水,道:没想过……不敢想……陆尘淡淡地道:你又不是傻瓜,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血莺是死光头扶上去的心腹,而日后我要接手这一片基业时,浮云司那么重要的位置,你说我是放一个自己相信的人上去更好,还是继续让血莺坐在那儿更好呢?浮云司堂主大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老马的身子都有些微微战斗起来,他看着陆尘,深深呼吸着,在平静了自己心情后,老马沉声道:陆尘,你知道的,我始终还是当你是我朋友,就算是那时,我心里对你也是十分愧疚……陆尘伸手拦住了他,微笑道:无妨,当初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吧,没关系的,咱们不计较了。

不过以后的日子么……他轻轻拍了拍老马,两个人在这棵老树之下,头凑在了一起,轻细的声音在风中幽幽回荡着,在这阴暗的角落里,开始了另一场幽深的阴谋策划。

……卧房之中,烛火之下,白莲轻轻翻了个身子,面朝里面的墙壁。

那张绝美但略显苍白的脸上,在灯火之外的阴影里,微微动弹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六百七十一章 潘生与猫老马与陆尘在这个幽暗的庭院中聊了很久,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才把话说完。

然后老马便离开了这里,趁着夜色离开。

因为头顶血海异象的缘故,外面的街道显得特别黑暗,不过老马对这里的环境早已熟稔在心,很多时候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所以在走出大门后,他就径直向洗马桥那边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有些许寒意,洗马桥在前方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然而当老马走到桥下时,突然在那洗马桥上猛然亮起了两道幽光。

似两团突然出现的磷火,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老马身子一震,立刻停下脚步,全身紧绷,如临大敌,在如今的仙城里,虽然暂时表面都还是平静的,但是私底下暗流涌动,人人如履薄冰,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什么针对自己的暗算。

那两团闪烁着幽绿光芒的东西并没有对老马做出什么攻击性的动作,基本上在出现后就一直呆在原地不动,一直盯着老马。

老马仔细观察了一会后,忽然嘴巴里骂了一声,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将身子慢慢放松下来,走上了洗马桥。

一个硕大而健壮的身影在洗马桥上站了起来,看着那熟悉的轮廓影子,老马苦笑了一下,道:阿土啊,你怎么也跟你陆尘一样神出鬼没的,会吓死人啊。

阿土不会人话,当然不会回答他,包括连狗叫声的回应也没有。

这只实力强悍身躯健硕的黑狗只是安静地站在洗马桥中间,看着老马。

不知为何,老马被这只黑狗看得心里有些怪怪的,便向身后指了一下,道:陆尘就在那边屋子里,你不过去找他?阿土向那座宅子看了一眼,似乎想了想,然后果然迈开脚步,向那边走了过去。

老马松了口气,暗地里摇了摇头,心想也不知道现在的仙城到底怎么了,怎么什么东西看起来都这么古怪,不管是人是狗。

陆尘是这样,阿土看起来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只是当阿土安静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老马眼角余光偶然扫过它的头,忽地一怔,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莫名的一丝心悸,老马忽然感觉自己似乎突然间在阿土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瞳里,看到了血红色的光芒绽放出来。

老马吃了一惊,还想细看时,阿土却已经走了过去,一步一步地走入黑暗,向那座房子走去,老马只能看到它的背影。

而刚才那个擦身而过的瞬间,这只黑狗眼中奇怪的红影,也似乎只是一是眼花而已。

老马迟疑了一会,但终究还是没有迈开腿追上去看个究竟,也许真的只是眼花吧。

他转过身走上洗马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看上去好像带着几分急迫之意。

……阿土走到了那座宅子的大门口,门是关着的,它提起一只前爪打在门扉上按了一下,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发出低沉声音,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远处,站在庭院中老树下的陆尘若有所觉,转头向那条狭长的通道方向看了一眼。

屋子里很是昏暗,不过看起来难不倒阿土,它的眼神似乎在黑暗中比普通人看到更多更清晰的东西。

阿土向那条通道走去,就如同以前它走过无数次那样,落地无声,悄无声息,走到了那个院子里。

庭院中也是昏暗的,只有一棵老树和不时掠过的晚风,看不到人影。

阿土在回廊上站住了,似乎有些疑惑,转头张望着。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从它身后的黑暗中伸了出来,然后轻轻放在了它的脖子上。

阿土身子猛地一僵,但随即感觉到了什么,又放松了下来。

在它身后,陆尘的身影慢慢显露出来,他站在阿土的身旁,轻轻抚摸着它柔软顺滑的皮毛。

过了一会后,陆尘忽然开口道:许多年前,我曾经在一个叫做魔教的组织里呆过,里面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人,其中也有不少人会收服灵兽当作宠物。

阿土回过头,向陆尘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奇怪,陆尘对它笑了笑,又继续说了下去。

曾经有一个人,嗯,好像是叫潘生吧,他特别喜欢猫,所以收养了一只灵猫,很漂亮,也很温顺听话,有一阵子在魔教中很有名气的。

不过呢,世事无常,特别是在魔教这种波云诡谲、异常险恶的地方,后来出了些意外,这个潘生就死了,而且死得莫名其妙,没人知道凶手,甚至当他死的时候都没人发现,就关在他自己的屋子里,除了那只灵猫之外,没人可以察觉出事了。

陆尘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飘忽,好像陷入了回忆中,过了一会儿后,他才继续说道: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阿土用一双幽绿的眼睛看着陆尘,沉默不语。

陆尘的目光与阿土对视着,然后轻声说道:等我们发现这件事后,撞开了潘生的房门时,那只灵猫已经在那屋子里和那具尸体一起关了大概六七天了吧。

我们过来的时候,发现了那只从来温和顺从的灵猫,已经将他主人的身子吃掉了。

我们只看到了一具骸骨。

陆尘喃喃地说着,他按在阿土肩头的手微微有些发热,抚摸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阿土站在原地,原本抬起的头垂了下来,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就那样僵立在远处。

陆尘靠近阿土,在黑暗中轻声说道:以后,你不要这样对我啊。

阿土双眼中光芒急速闪动了一下,然后头转的跟拨浪鼓似的。

陆尘笑了起来,笑意中带着几分温暖,然后伸手轻轻抱了抱它,随即说道:好吧,我们进去,看看白莲她醒了没有。

说完,他迈步向卧房那边走去。

阿土似乎松了一口气,嘴巴里吧唧几下,看起来兀自心有余悸,然后跟了上去。

卧房里的烛火还亮着,但是光芒好像黯淡了不少,陆尘走进来之后,想那根蜡烛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挑了挑灯芯,顿时烛光明亮了不少,让这间屋子也亮堂了起来。

阿土忽然对着床上那个人影低声咆哮了两声,陆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便走了过去,在那床沿上坐下。

他看着白莲那有些单薄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后,道:睡够了吗?我有些事想跟你聊一下。

白莲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后,她缓缓翻过身,睁开了眼睛。

第六百七十二章 大幕开启白莲坐了起来,陆尘凝视着眼前这个少女,虽然算起来其实只有几天时间不见,但不知为何,他却感觉到眼前的这个白莲变得有些陌生。

当然了,实际上陆尘对白莲也并没有多么深入的了解,只是这些日子一来,他和白莲相处的机会和时间多了,彼此之间还是有些熟悉而已。

但是现在,那种熟悉的感觉中多了一点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一碗白粥中突然滴落了一点酱油,看着不算太显眼,但纵然觉得看上去还是洁白,总还是与以前不一样了。

白莲面上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些奇怪,她怔怔地看着陆尘,好像在仔细地观察着这个男子,过了一会后才说道:什么事?陆尘才要开口,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口那边传来,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去,只见黑狗阿土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外走了进来。

阿土就站在门口,然后抬起头,一双幽绿的眼眸中光芒闪烁,对着白莲忽然低声嘶吼起来,带着明显的几分敌意。

房间里原是安静的,这下子就更没人说话了,白莲的身子向后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畏惧。

而陆尘则是目光深沉地看了阿土片刻,随即摇摇头,站起身来走到阿土身边,伸手拦住了阿土,随后又转回头看着屋子另一头的白莲,笑了一下,道:这只笨狗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老是这般作怪,我先带它出去算了。

本来我也没什么急事,回头我再来找你说吧。

白莲迟疑了片刻,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陆尘便带着阿土离开了这个房间,走入庭院,然后也没停下脚步,一路直接走过回廊通道,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屋子。

他们顺着那条小巷一直走到了洗马桥上,陆尘的脚步才微微停顿了片刻,他看了阿土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道:狗鼻子挺灵的啊。

汪!阿土叫了一声。

陆尘笑了笑,回头向那片黑暗深处看了一眼,随后说道:咱们走吧。

我本想跟她解释一下的,谁知这么长一段时间,她却提都不提那根树枝…………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去,随着天空中血海越来越逼近中央,那一点城池上空的空隙越来越小,整个仙城也越来越暗,眼看着就快要陷入到完全的血色光芒中了。

以前的血海异象也曾遮蔽过天穹,但是说实话,从来没有哪一次有这次这样令人心情压抑。

也许是这缓慢而渐进的过程反而让人崩溃,于是仙城里逃亡离开的人越发的多了。

原本繁华热闹的街道冷清了许多,能走的走了大半,留下的不是有野心想趁乱发财的,就是无处可去不能离开的。

相比之下,反而是天龙山上几乎无人离开,这也显示了真仙盟中,特别是几位大佬强大的控制力,也让天龙山意外地成为了如今仙城中最热闹、人最多的地方。

然而,事情还是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

上山下山的盘查,渐渐地开始变得严格起来了,而且势力的分隔变得十分明显,以往大家都是在同一个真仙盟下,所有的上下通道都可以行走无碍,但是如今却隐隐然有割据的势态。

浮云司控制了一片地盘几个上下山关卡,其他大宰院、天律堂的人便不能从这里通过,而相同的事情也发生在另外的几大势力地盘里。

以前人们经常互相走动,但是现在大家都紧守在自己所属势力的地盘中,轻易不敢外出,更不用说去其他势力的地盘了。

这诡异的局势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管是天澜真君,还是铁壶真君或是广博真君等大佬,其实都没有任何人出来说过或是下达过类似的具体命令,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大家一声不吭地达成了彼此敌对的默契,并且在各自地盘中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手。

对此,陆尘开始的时候是很不理解的,就算要对其他人动手,但难道不是趁他们落单或是人数少的时机动手比较好吗?现在这鬼样子反而逼得人家抱团越来越紧,岂非是自找麻烦?他曾经对天澜真君提过几句这个疑问,天澜真君却只是笑而不语,让他再多看几天然后自己想想。

陆尘就盯着天空中的血海想了好久,当眼看着天色昏暗下来,那些在血海别后的斗转星移日升月落不知度过了多少日子以后,最后的一点完好的天空,眼看也要被吞没了。

天澜真君派人把陆尘叫了过去,然后带上他,直奔那山下的地下城池洞窟而去。

在路途中,天澜真君似乎很随意地对陆尘问道:你想明白了没有?陆尘沉吟了片刻,道:我想了很久,但按理说,不管怎么样,只要是对付那些人,让人家这般集聚实力都不是良策。

除非是……天澜真君嗯了一声,略带询问之意地看着陆尘,道:除非什么?除非你早已有了某种手段,布下了某个人所未知的局,而且这个局你有极大把握必胜无疑。

所以,对头的实力聚得越多,你反而越高兴,可以一举彻底消灭对方?天澜真君哈哈大笑,负手走去,口中笑道: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陆尘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个死光头如今已经自负到有些不可理喻的程度了。

他要对付的可不是普通人,而是几个化神真君的联手啊。

……在走到通往地下城池的地道入口时,陆尘注意到这里布置的守卫明显比之前多了很多,粗略估算一下,竟是至少在三倍以上。

而在人群中,陆尘并没有看见之前他所认识的刘庭等人,似乎是被换掉了。

地面上的事,我已经交待血莺他们了。

天澜真君对陆尘说道,你和我一起下去,下头的事才是关键。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时候到了?天澜真君抬头看了看天空,陆尘也随之望去,只见天穹之上,血海中心,只剩下最后不到十多丈方圆的空隙了。

远远望去,仿佛弹指之间就会被彻底淹没。

马上到了。

天澜真君平静地对陆尘说道,走吧,我们去做大事。

第六百七十三章 浮云司的影子浮云司是如今真仙盟中实力势力都最强大的堂口,所以它们所占据的利益也是最庞大的,反应到现实中最醒目的大概就是浮云司同时拥有了整个真仙盟中最富丽堂皇、最气派的一座大殿。

老实说浮云司的这种唯我独尊的做派是十分招人反感的,山上山下,城里城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看浮云司这里不顺眼。

但是看不顺眼又怎样呢,浮云司还不是屹立多年而不倒,而且还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强势,最近日子以来,更是有了几分目空一切的感觉,隐隐然有以一己之力与整个真仙盟对抗的态势。

真仙盟中的区区一个堂口,嚣张狂妄至此地步,偏偏暂时看起来大家还都拿浮云司没办法,这就很让人诧异了。

不过联想到站在浮云司背后的那位高山仰止的大佬,似乎也就有了一些可以理解的理由。

浮云司是天澜真君这位大佬亲手创建的,不过这位著名的光头真君从来没有亲自担任过浮云司的领袖,事实上,从浮云司建立至今,这么多年以来,在所有人的记忆中,都只有一个堂主,那就是血莺。

这个神秘但强势的女性,可以说是真仙盟中除了那几位化神真君之外最有权势的人,她能力强悍,执掌浮云司,在天澜真君的支持下,亲手将浮云司变成了如今这样一只令人恐惧的巨兽。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成就太过醒目,所以在天龙山上仙城之中,常常会有浮云司如此强大的局面,其中的功劳究竟是天澜真君大呢,还是血莺占据了主要功绩?时至今日,当老马走进这座富丽堂皇又气势雄伟的大殿,看到了坐在大殿中宝座上的那个美丽女人时,心中也是忍不住又想起了这个流传多年的传言。

血莺高高在上坐在那里,高耸的宝座和两侧雄伟的石柱,还有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盘柱巨龙,描绘在大殿穹顶那些色彩艳丽的绘画,如一个倒扣的宇宙,而那个女人就是这个小世界的中心。

她美丽、清冷、坚定和强势,让每一个到达这里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似乎都会产生一种仰视与膜拜的冲动,让人会下意识地认为和承认,她就是这里的主人。

她属于这里,她领导着这里,她终将与这个地方共存漫长的岁月,直到她老朽而死亡。

然而现实里还有一根不起眼却尖锐坚硬的刺,永远也不会消失,这个地方的真正主人另有其人。

老马走过去,向血莺行礼问好。

血莺正在处理事务,最近浮云司的事情极其繁多,本来如同一只安静沉眠巨兽的浮云司,在血莺那一个个有条不紊又坚决果断的命令发布之后,老马能感觉到那种恐怖巨兽正在逐渐清醒过来的气息。

血莺看到了老马,对他露出了一丝微笑,颔首点头打了个招呼。

老马客气地笑着让她继续忙着,自己则是十分有耐心地走到一边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血莺才忙完了手头所有的事情,看起来暂时获得了一点喘息休息的机会。

她让其他人都离开了这座大殿,只剩下老马,然后十分自然和随意地在老马面前伸了个懒腰。

悠长的岁月看起来并没有在这个美丽的女人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的脸依旧精致,她的容貌仍然美丽,在伸手弯腰间,那婀娜如柳的腰身和美好的身材仍然令人怦然心动。

老马看了一眼后便移开了目光,礼貌而微笑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地板,然后听到血莺从她的宝座上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笑着说了一句,让他和她一起坐下来。

最近怎么样?血莺开口的第一句话,温和与平常得就像是一个多年的老友,笑着诉说出关怀。

老马也微笑起来,道:挺好的。

嗯。

血莺点点头,然后笑容微敛,对老马问了第二句话,道,你觉得真仙盟里其他几位化神真君,是不是都是蠢货呢?……老马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脑海中却掠过了另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那就是他想自己如果现在正在喝茶的话,也许会一下子呛到然后喷出来吧?那样会不会很尴尬?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血莺,血莺正含笑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避让的意思。

看着她的眼神,老马心里知道这个问题多半是不能含糊敷衍过去的了。

他仔细想了想,然后皱着眉头,面上露出几分诚恳之色,对血莺说道:堂主,请恕我直言,仙盟中其他几位真君,或许是比不上天澜真君大人,又或是各有些外人不足道的阴私弱点,但我觉得,蠢货这两个字还真的安放不到他们头上。

血莺点了点头,道:你是这样想的?老马觉得这个女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有些刺痛,但在犹豫片刻后还是苦笑着点点头,道:是啊。

血莺道:我觉得你说的没错,但是现在的局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这些日子一来天龙山上风云变幻,但是那几位化神真君的反应,好像真的很像蠢货的样子?老马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道:你是说他们……他们反应太迟钝了,迟钝到像是愚蠢这样的地步。

血莺直截了当地对老马说道,虽然咱们都知道,真仙盟这么多年来很多地方早就烂了,欺上瞒下贪污腐败,上头争权夺利,下面鱼肉百姓,但再怎么说,眼下已经是牵涉到彼此生死存亡的时候,势如水火一触即发。

偏偏在这个时候,咱们浮云司都已经全面动员起来了,而其他那些堂口,好像还是麻木不仁一样慢吞吞的,你觉得正常吗?老马道:你是说这其中有诈?血莺冷哼一声,道:左右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这些堂口暗地里勾结,正在准备某个对付我们的杀局,表面装出这模样麻痹我们;另一个就是这些家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更烂,已经烂到底了,过往那些实力不过都是表面样子,到了这种时候都无法汇聚力量跟我们斗了。

就这两种可能,你选哪一种?血莺问老马道。

老马思索片刻,沉声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过是不是第二种,我们全力对付他们总是没错的。

血莺看着老马,道:你说的没错,不过这里面如果有古怪,我们最好还是弄清楚。

说完,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老马。

这是我们潜伏在其他几个堂口中的影子与接口暗号,今天之内,你暗中和他们接触一下,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

第六百七十四章 禁锢从浮云司大殿里出来以后,老马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个时候按时辰计算其实应该是白天,但这片天地,这座天龙山乃至整个仙城,看上去都是阴沉沉昏暗无光的,显得格外压抑。

天穹上血海滔滔,血浪翻涌,遮蔽了几乎所有的天空,只剩下最中心处那一点点空洞,还挣扎着透露下一束光辉洒落人间。

过往天气正常的时候,老马从来也没感觉到天上的亮光是这样珍贵,直到此刻,他仰头看着那一束光柱从天空洒落时,在无数血浪翻滚中显得格外渺小又异常美丽后,才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怀念原来的天空。

大概总是要等到即将失去的时候,才会怀念与珍惜这样美好的东西吧。

他摇了摇头,迈步向远处走去,在中间他将手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会,然后面无表情地折起放入怀中。

那张纸上写的是一些名字,还有注明的几种联络方法,如果血莺说的没有虚言的话,这些人就是浮云司在自己这个真仙盟中潜伏最深的几个影子。

只是,他们真的是最深的影子吗?还是他们只是血莺认为的最深的影子?老马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日子里某个夜晚,在寂静无人的那个山峰上,那个娇媚美丽的女子对他所说的话。

这个名单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看来还是原来的老朋友更可靠一点嘛,无论是在交情、还是前途上来说,都是如此。

老马决定回头还是要找个机会去搞两瓶好酒,再去拍拍陆尘的马屁,那个年轻人嘛,虽然冷心冷肺杀性大,但有一个好处就是念旧了,对老朋友他还是心软的。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又在做什么了?老马心里这么想着。

……陆尘也抬着头,看着自己头顶上方。

只不过和天龙山上的老马不一样,他的头顶上方并不是被血海异象遮蔽淹没的天空,而是一片巨大石窟的穹顶,但是因为有那个血月的存在,所以看起来其实倒也有几分相似就是了。

地下洞窟里的那个血月,现在看起来好像变大了许多,虽然还是被暗红色的光芒簇拥着围绕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从轮廓上来看能感觉到比从前大概大了一倍。

地下洞窟虽大,但这种变化仍然还是十分明显,并且由于这地下空间的缘故,陆尘进入这座地下城池后,很快就感受到了一股从天上传来的压迫感。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局促不稳,心跳的有些加快,就连气海丹田中的灵力也有些烦躁不安地躁动,气息凌乱。

对于他这种档次道行的修士来说,这种外力的干扰已经是十分惊人了,要知道这甚至只是在平静状态下的情况,如果是在全力斗法搏杀时,陆尘都没有把握自己是否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法力运转。

这一点是很致命的,同时也非常危险,他转眼向走在他身前的天澜真君看去,却发现这个死光头看起来行若无事,走步间稳如泰山,似乎半点也没感觉到周围的异样,又或是这里的血月对他半点都不起作用。

这就是化神真君的实力么,还是说这个死光头只是单纯地自身强悍到不似人类?大概是感觉到了身边陆尘飘过来的眼神,天澜真君回头看了陆尘一眼,随后微微一笑,指了一下前方那座屹立在城池中心的巨大雕像柱子,道:到了那边就好了。

这句话是句假话,因为陆尘跟着他走到了那座雕像旁边时,发现自己所感受到的那种诡异的压力并没有减弱半点。

这个发现让陆尘有些无语,不过看着天澜真君那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决定没必要在这上头更多废话了。

不过在这中途的时候,陆尘注意到了当他们两个人走过那间屋子,也就是上次他们下来救出白莲时所发生异变的那栋屋子时,天澜真君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向那边看了一眼。

只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子在空荡荡的城池中走到了中心位置,然后天澜真君走到那根古怪诡异的雕像石柱边,端详了一会后,转头对陆尘说道:你来这里的次数也不少了吧,有没有摸过这个东西?陆尘走到他的身旁,道:摸过。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道:什么感觉?陆尘沉吟了片刻,随后老老实实地道:感觉里面有古怪,就像是关了很多很多的怪物,而且虽然被禁锢无法脱出,但只要接触这里,就有种好像自己会被拖进去的幻觉。

说完,陆尘又抬头看了看,目光在这个巨大的连接到上部石窟穹顶的石柱上扫过,问道:按方位看的话,这东西好像是在上头那座白虎神像的下面?天澜真君点点头,道:你没看错,这座雕像就是白虎神像的一部分。

陆尘默默地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在地面上的那座白虎神像的模样。

仙城中四大神兽巨像颇有名气,是仙城这里的代表性建筑,甚至就连仙城划分区域也是习惯上按这四大神兽巨像所在的方位而各自分成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区。

四座雕像都十分巨大,但是谁也想不到,在地底深处,他们居然还有延伸到地下深处这么庞大的部分。

至少在陆尘看来,这地窟中的雕像下半部分,其大小比地面上的神像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二者虽为一体,但很明显的,在仙城中存在了漫长岁月的地面四大神兽雕像,从来也不会有这种诡异的气息存在,不然仙城里摸过四大雕像的人早已不可计数,却从来没人有说过感觉到了这种可怕的气息。

天澜真君对此并没有更多的解释,只是对陆尘招了招手,然后就在这古怪雕像边坐了下来。

陆尘沉默了一会,开口低声问道:这里面禁锢的东西,就是……鬼?天澜真君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道:一小部分吧。

哦……陆尘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后,天澜真君抬起手,伸入怀中,然后拿出了一件东西。

陆尘认得那个金光闪闪的东西,是昆仑印。

第六百七十五章 新封印像是感觉到了陆尘的目光,天澜真君手掌上托着那个金光闪烁的昆仑印,向陆尘扫了一眼。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就要开始了?不。

天澜真君却是否认道,还要再等一阵子,待到天上血海异象完全淹没天穹,便是我们开启遗迹封印,彻底激活血月的时机了。

回想到刚下来时,天穹之上的血海还剩最后一点晴朗的天空,就像是一个摇摇欲坠、珍贵无比的宝石镶嵌在血腥的天幕里,陆尘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道:那个遗迹封印我记得存在很多年了吧,从来也没人进去过,你怎么会知道开启方法的?天澜真君笑了笑,道:当年我师父天鸿上人在这里布置过了,以绝大法力废去古老相传下来,经过漫长岁月已经摇摇欲坠即将崩溃的旧封印,然后又重新布置了崭新的强力封印,并将这其中的秘密全部告诉了我。

陆尘心中一动,面上掠过一丝异色,迟疑了一会后才对天澜真君问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怎么我听着这话……虽然表面上没问题,但总觉得师公他老人家是不是故意留下了一个口子,然后告诉了你?天澜真君笑了起来,颔首说道:咱们果然是一脉相承的,事实确实如此。

说着顿了一下,他含笑看着陆尘,叹息道,可惜你师公去的早,若是他能看到今时今日的你,想必也会是心中有所欣慰的。

陆尘并没有因为天澜真君的这句夸奖而沾沾自喜,师公天鸿上人生前的地位崇高无比,几与现如今的天澜真君一般无二,似这等绝世人物,眼界眼光都与常人相差极大。

他只是有些疑惑不解,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对天澜真君问道:那我就不明白了,这自古以来的封印难道不都是越强越好,越稳越强吗?为何还会特意留下一个口中,让人可以轻易破开这个封印?天澜真君看着他,微笑而没有言语,陆尘则是在他目光注视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半晌后道:总不可能……师公他在那么久以前,就预料到现在这个局面吧?天澜真君淡淡地道:这世上谁人也不是神仙,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未卜先知的事,他老人家肯定是想不到今天的事的。

只不过,他忽然冷笑了一下,道,只不过他老人家身前弥留之际,和我聊起往事时,却是说过一番言语的。

陆尘精神一振,连忙追问道:师公他老人家说了什么?开玩笑,这可是那位俯望过人间的化神真君临死之际所说的言语,必定有不凡之处和深厚蕴意,能够有机会聆听,这种机会傻瓜才会放过。

天澜真君摆了摆手,面上神情倒是很平静,道: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秘密,只是一些闲聊碎语罢了。

他老人家跟我说过这仙城地下遗迹里的秘密后,便对我说,咱们这人族号称万物之灵,屹立于世不知多少岁月了,但漫长岁月中,咱们总是会犯一些古老的错误,那都是人性所致啊。

他说天下总是纷乱难平,哪怕是没有外患强敌,我们人族自身内部也总会争斗厮杀。

说到底,还是一句分配不公的事。

神州浩土亿万生灵,人口无数,但修炼成仙的资源总是有限的,根本无法全部满足所有人的需要,不,甚至是连一半人的需求都不够。

供求本已紧张如此,可是偏偏的,这世上还有一部分人,天澜真君说到这里的时候,面上忽然露出几分颇堪玩味的深意,指了指陆尘,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嗯,这部分人就是说我们这样的。

一部分人呢,他们还占据了远远超出自身所需的资源,如此便是贫富分化,穷的越穷,富得愈富。

陆尘盯着这个死光头,过了一会儿后,道:你倒是看得透彻啊,只是这话你以前怎么不说?我傻了吗去说这个话?天澜真君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道,天底下人口无数,大多数人便与蝼蚁无异,我拿了这么多东西能做的大事,比他们不知要好多少。

陆尘道:所以你干脆连天下苍生的命运,都自己替他们来决断了?天澜真君哼了一声,道:不错,我替他们来决定,比他们自己要好多了。

好吧。

陆尘点点头,叹了口气。

……吱呀一声低沉回响,房门被拉开。

这个时候难得的一点光线从天空中落下,正好照在这个院子里头,为这个清冷孤寂的地方添加了几分生气。

白莲用手轻轻遮住了眼眶,过了一会才让眼睛慢慢适应了这屋外的光线,然后走到了庭院中,抬头看了看天空。

血海滔滔宽广无边,只有中心处的天空有一个洞,但是血浪涌动不停,看上去很快就会吞没那个最后的空隙。

白莲低下头,美丽而略带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一丝茫然之色,下意识地她伸出手,扶着身边的那棵庭院里的老树。

只是当她的手掌靠在树干上时,白莲忽然若有所觉,猛地抬起头来向旁边看去,便看到这棵曾经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老树,不知何时,已经凋零了满树绿叶,只剩下干枯吱呀伸向天空,犹如临死的人奋力而绝望地伸手向天空抓去,想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这棵树好像已经死掉了。

白莲怔怔地看着这棵老树,用手轻轻推了推,大树纹丝不动,过了片刻后,一根枯槁的枝桠发出噼啪一声低响,掉落在她的脚边。

白莲看了看脚下那根枯枝,沉默地想了一会,随后迈开脚步,跨了过去,就这样一直走出了这间屋宅,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离开了这里,站在了外头的路上。

远远的,可以看到那座洗马桥,在昏暗的光线中,那座桥好像也变成了一个生病无力的病人,懒洋洋地躺在那里。

白莲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辨认了一下方向后,她开始向仙城里的那个地下洞窟入口方向走去。

第六百七十六章 嫉妒前头下了十天的雨,让整个昆仑山上下都好像染上了一层浓厚的湿润水气,山间雾气蒙蒙,山下阴雨绵绵,天空也是灰暗的,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觉。

直到今天早上,雨势渐渐停了,然后那集聚的乌云忽然散开了些,露出了几分蓝色的天空,让温暖的阳光从云层间洒落下来。

道道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人世间,远远望去就仿佛天空露出了微笑。

原本十分热闹的昆吾城,因为最近这连绵不绝的阴雨天也变得冷清了几分,不过街上还是能见行人走过,特别是在这云开雾散的新的一天里,好多住在城里的人都跑到了街上,伸伸懒腰,活动身子,面上露出了笑容。

苏青珺倚靠在自家小楼的栏杆上,面色平静地眺望着远方,看着这座城池,偶尔也望望遥远天际上阳光乌云相映如画的景象,良久不动,好像正陷入沉思中,也不知道她此刻心里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从仙城那里回来后,陆尘对她交代的那些事不算很难,但十分麻烦,需要耐着性子慢慢去做。

魔教虽然式微,但毕竟曾经是称霸一时触角遍及天下的邪道大派,这么多年来流毒无穷,明里暗里布置下的钉子不知有多少。

这样的魔教余孽,真正有强大战力深厚道行的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多,只能说是凤毛麟角,能对苏青珺造成威胁的更是罕见,所以她回昆仑派这里以后,就一直在推动这些追查魔教余孽的事,但进展一直缓慢。

天底下所处的地方不同,有的时候真的会让人觉得时间流逝的速度都不一样。

苏青珺就觉得,当自己在仙城那边时,每一天好像都像上了弦似的十分紧张,而回到昆仑派这里后,一切突然都变得缓慢下来,大家都是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呆在昆吾城和昆仑派中,她会有一种自己变得麻木、或许就要这样不知不觉间变老的错觉。

这种日子好不好呢?苏青珺自己内心里都有些想不明白。

只是回来这么久了,她自己本身又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虽然没有人对她说明什么,但是苏青珺心中还是隐隐约约猜测到了一些东西。

追查魔教余孽的事,当然很重要,至少在表面上来说,是天底下大家公认的要紧事,毕竟正邪不两立嘛。

但是这件事说白了,还是一个面子上的说法而已,给老百姓看的那自然十分紧要,如果是真仙盟内部的人么,其实也就那样了。

魔教是彻底垮了,再也无力东山再起了,这一点在正道众人心中都是有数的,只不过为了吓吓那些无知的凡人们,魔教这面破旗子还可以再拿出来用上几次。

只是事情既是如此,为什么陆尘会让自己回来呢?是,他传的是天澜真君的命令,但是苏青珺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老祖宗,如果不是陆尘开口的话,他的眼里多半是不会有自己这样一个女子存在的。

是……因为担心危险吗?他觉得仙城那里有什么危险,所以想方设法的,还是要让自己离开,回到昆仑山这里才放心?……一阵清风从远处吹拂而来,带着几分微凉寒意,又有些许草木湿润的芬芳,好像是从那座朦胧的昆仑山上吹来的。

苏青珺轻轻拉了一下衣襟,似乎感觉到有些冷,只是她的目光仍是抬头眺望着某个方向,从那边越过城墙,越过更远的高山,越过山后的乌云与天地,越过千里万里的旅途,大概就是那座伟大的仙城了吧。

他现在怎样了呢?那座城池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极大的危险,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突然下了决心,不顾一切地就要送我回来?苏青珺怔怔地看着仙城的方向,心里浮起那一天在仙城中的僻静角落里,那个男子略带苦笑又有些无奈的表白。

他是喜欢她的,苏青珺知道这一点,但是她仍然还是记得,那个男人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尸骨易冷,仇恨难消。

蹬蹬蹬蹬……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她身后传来,那是苏青珺熟悉的步调节奏,她轻轻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遥远的天边方向,然后转过身来。

在她身子转过来时,她美丽的脸庞上已是多了一分笑意,她快步走到楼梯口上,果然便看到是母亲白夫人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走了上来。

当年月圆之夜变故之后,因为心痛爱子苏墨的死亡,白夫人受到了极大打击,精神几乎崩溃,卧床不起了许久,若不是苏青珺求遍灵药,悉心照料,白夫人很可能也会去了。

直到最近这些日子,白夫人的情况才有所好转,特别是服食了苏青珺去恩师木原真人那里求来的一味极珍贵的灵丹后,她这才算是几乎痊愈了,也能勉强下地走路了。

苏青珺紧走两步,从丫鬟手中接过母亲,然后笑着对两个丫鬟点点头,示意她们在一边候着休息,然后自己搀扶着白夫人走到小楼上,在边上桌旁坐下了。

母亲,您这才好了没多久,可不敢太过劳累了。

苏青珺微笑着倒了一杯茶水,放到白夫人身前,柔声道,有事您叫人过来说一声就好了,我自然会赶过去的。

白夫人看起来气色倒是不错,脸色红润,比起当初好像还年轻了一些,只不过头发上还是白了很多,想必是当年的伤痛仍然刻骨铭心。

她对苏青珺摇了摇手,脸色温和,道:没事,我这出来随便走走,不打紧的。

苏青珺笑了笑,在母亲身边坐下了,道:今天特意到我这边来,母亲您是有什么事吗?白夫人点点头,但并没有马上开口说话,面上却是有一丝不快之色掠过。

苏青珺看在眼中,略微沉吟片刻,便转头对那边两个丫鬟摆摆手,令她们下去了,等这小楼上只剩她们母女二人,她才低声道:母亲,这是为了何事不快?莫非是……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后还是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道,莫非是因为父亲?白夫人冷哼了一声,道:自然就是因为那个死鬼了。

你还不知道吧,你那老爹现在已经下了决心,要迎娶外头那贱人进门做妾了。

苏青珺沉默了一会,道:她毕竟生了个儿子,爹他老人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那孩子流落在外的。

呸!白夫人明显对此十分愤怒,却又有几分无奈,嘴里骂了几句,然后一把抓住苏青珺的手,道,珺儿,你是有道行在身的人,帮帮娘亲,今晚偷偷过去,就将那贱种给掐死了罢!苏青珺身子一震,愕然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母亲,好像第一次才认识这个人一般,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六百七十七章 时候到了苏青珺沉默了许久,一直没说话,终于让白夫人感觉到了一点异样,转头向女儿看了一眼,道:怎么了?苏青珺觉得自己的呼吸隐隐有些困难,便深呼吸了一下,定了定神,然后对白夫人低声说道:娘,这样做不妥当吧?之前苏青珺对白夫人的称呼都是十分尊敬的敬语母亲,这一声娘虽然语气没那么郑重,但两人间的距离倒是拉进了一些,感觉上更亲近了。

白夫人也感觉到了,心头微微一暖,点了点头,看向女儿的目光倒是温和了一些,不过在口中则是继续说道:没什么不妥当的,我让你去做你就做就是了,那外头的贱人不过是个普通凡人,你如今已是金丹境的修士,道行身后神通广大,要弄死那个孩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绝不会被人发现的。

苏青珺皱了皱眉,心头没来由地有一阵鬼火般燃烧起来,令她心烦气躁,不过她毕竟还是沉静的性子,很快就压住了心火,耐着性子对白夫人道: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杀不杀得了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去杀那孩子的事。

毕竟不管怎么说,那孩子也是爹的骨血,从名份上来说,还是我的弟弟……这最后两个字刚刚从嘴巴里说出来,苏青珺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心中一阵后悔,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站在她身前的白夫人一听到这弟弟二字时,顿时脸上变色,拍案而起,对苏青珺怒目而视,疾言厉色喝道:什么弟弟?我告诉你,你一辈子只有一个弟弟,那就是苏墨,他才是你唯一的亲弟弟。

话说到最后,白夫人声色俱厉,声音尖锐,身躯颤抖,连脸庞也涨得通红,眼色眉目间的容貌,看去竟显得格外狰狞,仿佛有人对着她毕生最痛苦的地方又狠狠捅了一刀似的。

苏青珺立刻就低下了头去,同时一把搀住白夫人,急道:是是是,我当然只有苏墨一个弟弟。

娘,你别生气,不要着急,好好说,有事好好说话。

白夫人胸口起伏,看起来是气的不轻,退后两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兀自呼呼喘气,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恨不得自己此刻就去将外头的那个孩子掐死。

苏青珺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一阵惨然,同时隐隐也有几分莫名的害怕。

如此过了一会,白夫人的喘息声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苏青珺,忽然冷笑了一声,道:难不成你也以为我疯了?苏青珺立刻摇头,道:绝无此事,娘,你身体还没大好,还需仔细调养。

回头我回昆仑山上时,再去为你讨要些好的仙丹,好让您长命百岁。

说完她顿了一下,忽地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白夫人一眼,道,您刚才说也……白夫人惨然一笑,道:自然就是你那位好爹爹了。

苏青珺默然无语,只能低下头去。

白夫人说道:自从你弟弟过世以后,你爹这几年里,就一心想要再生出个儿子来继承家业,老不要脸的东西。

娘……白夫人冷笑道:如今苏家的这份家业,当年可是我娘家照顾他,后来又有你特别争气,这才一路挣下来的。

本来除了供养你修炼之外,其他的家业自然都交给你弟弟苏墨,反正我也知道你本来对这些俗务也不上心,正是最好的法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为自己鼓劲,给自己勇气,让自己可以继续挺着胸膛去面对外面这冷酷的世界,沉声说道:可是现在既然墨儿不幸去世了,那这份家业自然就只能交给你。

我才不管他想什么儿子血脉的,不是我生的,我就绝不承认。

苏青珺苦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白夫人看着她的脸色,忽然脸色一变,道:你什么意思,难道就连你也变了心,觉得墨儿死了就一了百了,现在跟你爹他们合起伙来要跟我作对吗?苏青珺看着母亲白夫人的脸色异常凄厉,与往日和平常大相径庭,心中忍不住一凛,随即柔声道:当然不会了,娘,我肯定会站在您这一边的,您莫要生气,万一气坏了身子,那就糟糕了。

白夫人看了她半晌,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苏青珺不敢让她再胡言乱语下去,扶着她往楼下走去,同时口中说道:娘,这些事我会考虑的,毕竟也不是小事,让我想想怎么做好么?您先回去休息着,等我的消息吧。

白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疲倦之色,口中却兀自有些含糊不清地咕哝说道:哼,想偷我们墨儿的家产,做梦去吧,一个一个的,我都要你们去死……那一声声咬牙切齿的声音,似咒骂又像诅咒,让苏青珺听得直皱眉头。

走到楼下,旁边的丫鬟过来接着白夫人,搀扶着走去了。

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苏青珺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她回身走回楼上,踏上楼梯的脚步格外沉重,当她再一次倚靠在那个栏杆上的时候,她的目光好像也又一次越过了万水千山,飞到了万里之外的那个人身旁。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个家早已没了半点温度,冷得如冰块一般,早知如此的话,也许留在那个危险的仙城中,和他在一起的话,或许还会让人心里更温暖一些吧。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一面呢?苏青珺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热切而向往地想念着那一个深埋在心中的身影。

……地下无日月,头顶的那些光芒似乎永远也不会发生更多的变化,陆尘在地下城池里等了很久,但是他却分不清到底过去了多少时间。

外头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天空的血海是不是已经淹没了最后的那一点缝隙?世界末日来到了吗?还是这一轮血月即将升上天穹?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轮隐匿在暗红光辉里的血月,浮浮沉沉,隐隐约约。

突然,陆尘瞳孔猛地一缩,却是看到了在那一刻,头顶的血月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一股强烈的光芒,从那轮血月上透了出来,穿过所有的朦胧血雾暗红光芒,直接将这个地下洞窟染成了鲜红颜色。

犹如一片血海,淹没了一切。

他身边忽有动静,陆尘转头看去,只见天澜真君缓缓站起,仰望血月,过了片刻后,只听这位光头真君平静地说道:时候到了。

第六百七十八章 跨越时光的气息天澜真君转过身,向那座巨大雕像走去,陆尘紧跟在他的身后,然后便听到天澜真君开口对他问道:你以前做过破除封印的事么?陆尘想了想,有点不太肯定,迟疑了一会后才道:遇到过差不多的事,当然我都是想方设法破解了去,并没有太多讲究,有的时候大概就是个强一点的机关,不知道能不能算封印。

天澜真君笑了笑,道:那大概是不能算的。

他指了一下那根银色的巨柱,道,解开封印这种事呢,其实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打开一扇门,咱们现在准备要做的,差不多也就是打开门,让里头的东西跑出来。

开门?陆尘默默念叨了一遍,心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当然了,肯定也不能真的和开门一样那么简单。

天澜真君笑着说道,看上去他的神色十分轻松平和,似乎等待他的接下来的事,不过只是无足轻重的一阵过眼云烟。

他十分平静地说道:当年你师公所布置的封印,绝对是几百年来我们人族修真界中封印神通的巅峰之作,无论威力强度又或是细致周密,连当年同时代的几位化神真君都敬佩不已,也就因此全权都交给了你师公来操作。

这么多年来,这里从未出现过任何意外,就是明证了。

陆尘的脚步忽然停滞了一下,脸色微变。

天澜真君立刻感觉到了,微微斜眼向他看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面上却是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道: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疑惑不解的事情?陆尘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澜真君,道:这里的秘密,天鸿师公他老人家只和你一个人说过?天澜真君理所当然地道:那是自然,你师公只相信我一个人,连我师兄跟他多年,他也觉得上不了什么台面,所有的事都只交待给我。

陆尘脸色看去变得有些难看,道:在我到仙城这里来之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真仙盟中好像没什么人知道这个地方,结果反而是魔教不知何时发现了这个地下洞窟,然后将其变作了自己最大的巢穴。

正是如此,所以还要多谢你为民除害。

天澜真君笑着说道。

陆尘看了他半晌,然后叹了口气,道:所以说这个地方如此重要,天下人包括真仙盟中其他人或许因为时日太久忘了这个秘密,但你却是肯定知晓的。

以你的能力,只要你稍微留心,就断然不可能容许魔教侵占此处要地,而他们说不定都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我说的对不对?天澜真君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道:继续说。

陆尘道:魔教鬼长老等余孽盘踞此地这么久时间,你不可能心里没数,换句话说,你是纵容他们占据此地的。

天澜真君眼中有赞赏之色,口中却道:你想的倒是挺多,不过此事真假且不论,你说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总不能我平白无故的还给魔教人面子吧?你可以嫁祸给魔教那些废物。

陆尘看上去似乎已经想通了什么关键地方,目光渐渐明亮,说话的声调也从最开始的想想说说变成流畅起来,道,这里本是师公布置下的强大封印之地,普通人根本无法破除,而若是贸然打开,天底下自然会有明眼人心中疑惑。

但若是被魔教盘踞之后,那就不好说了,谁知道魔教那些穷凶极恶、癫狂卑鄙的家伙会在这里做些什么呢?就算封印出了问题,多半也是那些疯子的错。

说到这里,陆尘忽地苦笑了一下,道:解开封印释放恶魔,生灵涂炭灾劫降临,这种事好像真的和魔教过往的气质差不多,都不用栽赃嫁祸,大家一看就自动将这口锅算在魔教身上了。

天澜真君哈哈大笑,却也没说陆尘说得到底是对是错,只是笑着摆摆手,然后走到了那座雕像前。

他仰头,望着那高耸直插石窟穹顶的石柱,然后伸出手掌,一指如刀,在那石柱表面上敲击了三下。

当、当、当……这血肉的手指与坚实的石块表面,竟是响起了清脆而令人惊愕的金石之声。

这声音清越如鸟儿振翅高飞,瞬间向四面八方鼓荡而去,一时之间,竟仿佛在远处洞窟石壁上都有了回音,让整座洞窟里都回荡着那悦耳的当当声。

随后,忽然有一道光芒,从天澜真君的指尖处闪亮而起,然后化作一道金色光芒在石柱上围绕着他的指尖自行画出了一道圆环。

金光闪烁中,这道圆环又同时分出了三道光芒,向着不同的方向漫延伸去,各自画出诡异莫名的图案,并且每隔一段距离,它们就再次分裂开来,分作不同的金色光线,向着更远处延伸。

就这样,一副恢弘而庞大的金色图案,在这座雕像上开始慢慢出现,陆尘紧盯着这座看去即将要活过来一般的石柱,忽然间若有所觉,猛地回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开始,在这座空荡荡的城池中,竟然也有无数道金色的光线升腾而起。

那些金色光线看去大都有手臂粗细,笔直如圆柱,所升起的地点各不相同,有的在街道上,有的在巷尾小路,还有的是从那些空空如也的房屋中发射出来的,彼此间的距离也没有规律可言,但偏偏的,陆尘看着这一幕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觉得这个场景,自己竟然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又或者可能没见过,但是这如此庞大的气息,再加上头顶上膨胀的血月鼓荡汹涌的红色光芒,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过去曾经经历过的不祥气息。

他想起了那座荒凉的山谷,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场改变整个天下正邪争斗走势的战役,也想起了那个对他人生影响巨大的阵法。

降神咒法阵!他的心突然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在那一刻,他紧紧地咬紧牙关闭上嘴,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狂呼着一样,无声地呐喊着:降神咒,这气息和降神咒怎么一模一样?第六百七十九章 功臣那一天,天空中涌动的血色云彩看起来真的就像是倒悬于天的红色海浪,一波一波地涌动着,挟带着风声雷声,云层深处电芒隐约闪烁,矫健如龙又好似躁动不安的巨大银蛇,在血海中穿梭望来,时不时要探出头俯望人间,露出自己狰狞的獠牙。

血海翻腾着,波涛汹涌着,逼近那最后的一点空隙,浪卷千万尺,一点一点地抹平那残留的光晕缝隙。

乌云之下,偌大的仙城看起来很像是一座死城,曾经的繁华早已不在,到处都是一片冷清。

事态至此,谁都看得出情况有些不太对劲了,普通人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或是有心无力,或是心怀远大,想要在这里看一看究竟会发生什么。

人生就是这样,少年时总有梦想,总会心怀壮志睥睨天下,期盼着总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山顶,然后略带疲倦又骄傲地说人生不过如此。

然而梦想就是梦想,除了天时地利人和气运当头的那几个天之骄子,大多数的人注定都只是蝼蚁。

志向远大的少年,奋力拼搏努力了半生,在某一个时候,会突然发现或是顿悟,原来……在自己身前的竟有一堵无形的墙,无论如何自己也翻不过去。

他举目四顾,他绞尽脑汁,他想尽了所有法子,然后发现在这个世界上留给他的只有这一层狭窄的地方。

他上不去,那墙上本是有门的,但是已经被墙后的人将门锁死。

于是修炼到半途的人们啊,进退不得,前进无路,后退更是苦不堪言,因为你尝过了修炼带来的甜头与利益,又怎么肯再回到那凡人卑微而贫苦的世界?无数的人就像绝望的蚂蚁一样,困在那里,为人做牛做马,无计可施。

修真世界如此的严酷,如此的强大又秩序井然,谁也无法挑战这种规则。

除非你是逆天的天才,天之骄子,但是如果真的是这种绝世人物,翻过了墙,在过往漫长的历史中,每一个翻过去的人,都会转过身,将那厚重无比的大门再一次加锁。

屠龙的少年变作恶龙,更多的人其实都没有那个能力,或是那种勇气去冲破桎梏,直到他们突然看到了这天穹上出现了异变,看上去天地变色,也许将会毁灭世界,又或许只是打破这个枷锁。

这可能性其实如此微弱,但就是有人对此期盼着,为此不惜冒险留在这风云变幻的城池中,等待着末日的来临。

他们像卑微的老鼠,又像卑鄙的杀手,咬牙切齿地诅咒着山上的人,期盼着世界毁灭,期盼着自己逆天改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部分的真仙盟修士都回到了天龙山上,不愿再下山前往仙城里了。

天空中血浪翻滚,仙城里也是一片愁云惨雾,许多人都走了,留下的人在昏暗的血海之下,不知为何,渐渐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是野兽。

可是就算是在天龙山上,气氛也变得日益紧张起来,几大势力都占据着属于自己的那块地盘,彼此对峙着,但是在逐渐接近天上血海完全淹没的时候,天龙山上的局势却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浮云司仍然是强硬地屹立据守着最大的地盘,但是其他几家势力,确切地说是其他几位化神真君的势力,却开始有了逐渐融合联手的趋势。

大宰院的人能够去天律堂的地盘上走一走了,星辰殿的人看到大宰院的守卫会过去笑着打个招呼了,天律堂的关卡对大宰院和星辰殿的人都撤掉了。

大家嘻嘻哈哈混在一起,好像最好的兄弟一样。

手下人如此,他们的头头当然也是如此,没有上头的默许,这种事就不可能发生。

这种情况迅速地反馈到了浮云司这边,当血莺打开手上那张递上来的字条时,发现上面有一半地方被鲜血染红,看去触目惊心。

血莺默默地打开纸条先看了一遍,然后手指触摸过那片血迹的地方,向旁边看了一眼。

老马就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眉头紧锁着。

有损失?血莺轻声问道。

老马点点头,道:这张字条送过来,路上死了三个人,都是咱们埋了很久的线。

线和影子,都是浮云司中的俗称,代表的意思是一样的。

血莺面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脸色看去冷了下来,道:这些人是打算不管不顾了吗?以前的规矩都不要了。

老马眼角余光向坐在上头的这个女子瞄了一眼,眼中略有异色,心里也是有些奇怪。

如今这局面显然已经逐渐明朗化,即将到来的就是一场狂风暴雨,但是这位见惯大场面的浮云司堂主,怎么会还对这种厮杀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血莺沉默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对老马说道:既是他们先撕破了脸,我们也要给予回应。

说着,她走过来递给老马一张纸,上头写着几个名字,道,这些人是他们几个堂口安插在我们这里的人,你带人去把他们除掉吧。

老马身子微微一震,随即点头答应下来,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张白纸时,面上神情又发生了一些变化,过了片刻后,他愕然抬头看着血莺。

血莺有些疲惫地笑了笑,道:怎么,没想到吗?老马沉默了一会,道:难怪这么机密的事,你居然会交给我来办。

这些人……这些奸细,居然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上!血莺淡淡地道:上头有几个人,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内奸的,他们是浮云司的功臣,跟着我追随天澜真君大人,奋斗多年创立了浮云司这片基业。

老马抬头看着她,血莺笑了笑,负手走了开去,只有声音还缓缓传来,道:每一次都是这种故事了,人心不满啊。

总有人觉得自己功劳太大,总有人欲求不满,总有人可以同患难不能共富贵,这样那样的,就被别人拉过去了。

老马忽然一阵冲动,忍不住问道:真君他老人家知道这些吗?血莺回过头,神色有些古怪地看着他,道:那你以为,这位名单是谁给我的?老马忽地心中一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六百八十章 开穴地下城池里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明亮了许多,这一点并不奇怪,因为当血月发生变化的时候,各种光芒亮起,为数众多的光束从这座空荡荡的城池里各处地方升腾而起的时候,这里原本略显压抑昏暗的环境便发生了改变。

但奇怪的是,虽然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如此迅捷而且看起来气势宏大,但那些光芒照耀出来的时候,却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那种想象中天崩地裂般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只是在这一片诡异的安静里,那些光柱不停闪动着,仿佛就像是一个个在幽冥中睁开眼睛的鬼魂,凝视着城池中央。

它们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一种变化。

度过了漫长而痛苦的岁月,而压制在深渊无法挣脱的灵魂,在闻嗅到了那一点点也许是自由的气息后,全部都骚动了起来。

漫天光辉里,陆尘的目光最后落在天澜真君手上那枚金色的小印上。

昆仑印静静地躺在那只宽厚的手掌心里,没有显现出任何的异样,仿佛它也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天澜真君看了陆尘一眼,微微一笑,用一种很平和很亲近的口气,对他问道:你准备好了么?陆尘凝视着这个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过了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反问了天澜真君一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说是你我生死、天下苍生都有可能被拖进来。

你为何看起来好像一直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吗?天澜真君想了想,似乎自省了一下,然后又笑着道,大概是我生来淡定,只要看得开了,做什么事都这样。

嗯。

陆尘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天澜真君便也不再多说,往前走了两步,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升起的光柱,又凝望了一眼那在云雾中闪烁摇晃的血月,然后将手中的昆仑印缓缓握紧。

金色的光芒先是逐渐被他的手掌所遮挡,然后也不知天澜真君在手上忽然结成了一个奇异的法印,一束金光从他掌中某个奇异的角度里射了出来。

光芒虽然纤细,却笔直而明亮。

陆尘的耳边忽然有一阵隐约的声音回荡起来,他几乎以为自己是那一瞬间的幻听,但是很快的,他反应过来,那声音似乎真的是存在的,而且更古怪的是,那声音似乎根本不应该存在于此处。

那是一阵海浪的声音。

似大海的水浪冲上海岸,拍打着洁白沙滩,一波一波,永不停歇,又充满了规律,空气仿佛也随着这个声音开始颤抖而晃动,一股无形的风,在他身边吹过。

风中并没有海风的那种咸味,但带着几分血腥的气息。

陆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天澜真君似乎在判断方位,嘴唇微动,默念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口诀咒语,步伐忽快忽慢,方向忽左忽右,唯一不变的是那束金色的光芒始终在他的身前。

就这样,他在那城池中心的石柱下开始行走起来,渐渐的,他居然离开了那根巨大的石柱,走入了房屋林立的街道。

陆尘紧紧跟着他,目光始终落在天澜真君的后背上,从他的这个角度看去,这个人的后背要害门户大开,似乎对他没有任何的防备。

那开阔的后背是如此平坦,再加上周围那些和古老的魔教降神咒异常熟悉的气息,有那么一刻,陆尘甚至猛然想到了许多年前,自己站在那个魔教长老云守阳的身后。

记忆中的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有许多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淡忘的景象,现在才发现原来只是深埋在心底某处,从未忘却。

这场景本是截然不同的,但是他却觉得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就像是多年前的那一幕和今天竟然开始慢慢重合起来。

天澜真君龙行虎步,在城池中走了很长一段路,其间曲曲折折,陆尘后来也发现,好像是他身前的那一束光,有种指引他前行的迹象。

在走到了某个陆尘从未来过的、这座城池深处的某个僻静角落后,那一束光落在一个角落上,便再也不移动了。

陆尘向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是一栋空房小小庭院里的一个角落,一间破落小亭,破损古旧的栏杆柱子。

只有地上的石板看上去经历了多年岁月的煎熬仍然大致完好。

金色的光束就落在亭子中心处的那块方形石板上,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陆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盯着那块石板,这平平无奇的石板下,也不知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是深渊地狱的入口,还是万千恶魔的通道。

天澜真君手指轻弹,随即缓缓展开,那一束光芒消失了,昆仑印重新显露在他的掌心中。

他走了过去,直接站在了那块石板上,然后对着陆尘招了招手,笑了一下,就像是回到了家一样,就像是在他那座昆仑大殿里一样,施施然地坐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他太胖太魁梧了吧,当天澜真君坐在那块石板上的时候,陆尘有一种地表震动的错觉。

他定了定神,然后走了过去,站在天澜真君身旁,问道: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

天澜真君道,我师父当年留下来的那道暗门。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身下那块石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声音低沉,隐隐有些回声。

片刻之后,天澜真君和陆尘忽然不约而同地抬头向天空望去。

只见这个巨大石窟穹顶的那一轮血月,原本还算平缓的转动摇曳,突然开始变快起来,就好像它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

陆尘凝视血月片刻,然后低头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

天澜真君却没有再看他,只是脸色平静地拿起昆仑印,平平放下,在身前石板上印了一下,然后以东、南、西、北次序依次以金印拍击了一下,随即又颠倒顺序,再度拍击过一遍。

一片静谧中,忽然有一阵低沉声响从石板之下响起,原本浑然一体的石板上,突然有一块方形石条陷落下去寸许,看那大小,倒是和昆仑印差不多。

天澜真君这才抬起头来,看了陆尘一眼。

陆尘只觉得自己喉咙上微微有些发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都到这一步了,做吧。

他这样说道。

天澜真君笑了笑,然后拿起昆仑印,不偏不倚地放在了那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小石穴中。

一切似乎并没有变化,一开始仍然还是很安静的,当风吹过这个庭院时,他们两个人的衣襟微微晃动。

然后,在他们脚下的土地深处,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炸裂开了。

第六百八十一章 刚刚开始一股无形的波浪在他们脚下的土地深处蔓延开去,奇异的是,陆尘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大地在震动,但是他却异常清晰地感觉到以他和天澜真君所在的这个亭子为中心,一片波涛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澎湃地涌去。

然后金光陡然而起,正是从那昆仑印上射出,这道光恰好只有那个小小石穴四方方那么大,却笔直地直冲上天,凝固不散。

周围的风激烈了起来。

天澜真君和陆尘都抬头望去,在他们共同的注视下,只见这道金色光束如同一柄利剑直刺穹顶,穿过迷雾,刺破红芒,不偏不倚地正好找到了那一轮游走于虚幻现实之间的血月,然后在一阵锐啸声中,金光直入血月,贯穿而过。

那一轮暗红色的血月,在那一刻,就像是被串在金光上一样。

片刻之后,从那穹顶高处,如同鬼哭狼嚎,又像厉鬼悲泣,碎裂崩塌之声传来,声震全场。

陆尘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注意力完全被血月贯穿的景象所吸引了过去,却没注意到金色的光束刺穿血月之后,并没有就此停顿或消失。

那道金光仍然以一种刺破天穹的气势,直射石窟高高在上的穹顶,然后没多久就照在了那穹顶上的某个地方。

爆裂声,就是从那个地方传来的。

咔咔咔咔之声轰然响起,数道巨大的裂痕开始从那金色光柱的边缘蔓延开来,随后无数的小石碎块从头上的穹顶处纷纷掉落,并且眼看着那些裂痕越来越大,分裂的速度渐渐变快,快速地向整个穹顶上延伸出去。

陆尘脸上微微变色,霍然转头望着身边的天澜真君,却发现天澜真君神色依旧淡定,似乎对此毫不意外,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看起来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陆尘沉默着凝视了他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个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地下洞窟,在渡过了漫长时光后,在这一天,看起来却是迎来了它的末日。

随着昆仑印上那一束金光刺破了穹顶,造成了碎裂痕迹,犹如受到了刺激或是领导号召,那些凌乱散布在空荡荡城池中各个角落里的光芒,都同时明亮起来。

下一刻,数十上百道的光芒同时光辉大盛,如同一支支利剑同样也刺向了穹顶,古老而荒凉的气息从这片土地上施放出来,仿佛突然之间回到了遥远的上古时代。

半空中的血月被万箭穿心,不知有多少道光芒一瞬间从血月上贯穿刺了出去,然后这些光芒就这样驾着血月,缓缓升高,而在最高的穹顶处,石头崩塌得越来越快,从最初指头大小的碎石,发展成为了头颅大小、甚至半个身躯一般的大石头,纷纷坠落。

这是一场末日来临前的死亡石雨,空荡的城池中被这一片石雨笼罩,巨大而刺耳的崩塌轰鸣声此起彼伏,无数的房屋被砸出大洞,墙楼倒塌,沦为废墟。

至于天澜真君和陆尘所在的这个地方,当然也逃不开碎石的坠落范围,不过所有的石块在掉到他们头顶丈许之处时,便被一股无形坚韧的屏障弹开,乖乖地掉落到一旁去了。

被无数光芒刺入的血月,并没有崩溃和散乱的迹象,它最多不过是在那些光芒刺入血色光芒里的时候,剧烈颤动了几下。

很快的,血月就平静下来,然后在所有光芒的簇拥下,血月缓缓上升,向穹顶上方飘去。

……轰!一声巨响,石窟穹顶上崩塌速度越来越快之后,好像终于是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在一声轰鸣声里,尘土骤然飞扬,一块巨大无比的石板坠落下来,挟带着凌厉劲风,就像是天突然破了一块,就这样带着呼啸重重地砸在了这座城池之中。

刹那间,沙飞石走,至少有十几座房子被压在石板之下化为乌有残渣,浓密的尘土如同浪潮般高高泛起,涌向四面八方。

陆尘看了看坠落在远处的那巨大石板,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向上眺望。

无数的烟尘中,有一抹光,虽然不算明亮,有些昏暗,有些暗红,但确实是有一束光,从浓密烟尘背后,照了进来。

天澜真君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和陆尘一样,抬头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穹顶,然后在烟雾逐渐平息散开之后,他们看到了那暗红色的天空,血海滔滔,似倒扣在天穹上,波涛起伏,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正常天空的痕迹了。

这个深埋地下无数岁月的地底洞窟,在这一天,终于是再见天日,重现显露在真正的天穹之下。

而在洞窟之中,那些如利剑般刺穿血月的光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也好像变了。

血月在缓缓地上升,看着方向,正是向着头顶那个突然出现的巨大空洞升去,而那些扎在血月身上的光芒,颜色逐渐暗淡下来……非但如此,它们原本的金色光芒竟然开始转化成为血红颜色,从地下看去,竟是像极了一只只血色的大手,纷纷托着那一轮血月向着天空更高处飘去。

如此诡异的情景令人不寒而栗,陆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轮血月,就这样速度从慢到快,逐渐接近那个巨大空洞,然后天空中似乎猛然响起了一记惊雷,这轮血月跳跃而出,霍然离开了这地下世界,重现于人世间。

那一刻,血月震动,随即光芒大神,发出万道血色光芒,照亮了整个仙城与天地之间。

一轮血月,从仙城之中,缓缓升起,以君临之势睥睨人间,然后向着高空穹顶,一路升腾而起。

……地下世界里,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那些光芒寥落消散,连最初的暗红色光辉也随着血月离开了这里。

黑暗重新回到了这个地方,似乎只有这样才是这里本该有的色彩。

那个安静偏僻的小小亭子里,天澜真君与陆尘相对站着,黑暗簇拥着他们的身影。

过了一会后,陆尘低声道:这是结束了,还是刚刚开始?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又抬头仰望遥远天穹,看着那正急速升高之上天空的血月,淡淡地道:刚刚开始。

第六百八十二章 自己人身边的影子天与地,好像都变得明亮了一些。

因为天空中多了一轮血月,在那暗红色的血海天空里,增添了几分光亮。

红色的光芒洒落下来,渐渐笼罩了整座仙城,也逐渐盖住了那座巍峨雄伟的天龙山。

仙城中多日来已经有许多人逃离了这里,所以这座城池中显得有些空荡,不过在红色的月光下,仍然可以看到在一些冷清的街头巷尾,不时闪过的人影。

他们缩头缩脑,隐匿身形,又时不时探头张望,窥视着周围的一切,凝望着远方的山峰,在那奇异的血月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热切与贪婪的渴望。

修真界主导的这个世界已经持续太久太久了,多少人被压抑,他们得不到修炼的资源,渴望向往着得道成仙却被挡在了权利的墙外。

所以,当这个满是恶意一看就充满危险的血月异象出现后,他们也仍然不肯离去,留在这里,等待着一个机会。

只不过,或许这些还滞留在仙城中的、野心勃勃的人们并没有注意到,当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用一种如狼似虎的目光窥视寻找着自己的目标时,天上的血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为他们的眼眶瞳孔里悄然印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们看起来,渐渐的变得有些像是真正的野兽。

……与山下那个暂时还算平静的城池相比,真仙盟总堂所在的天龙山上,如今的人口密度已经超过了山下。

各位大佬控制得力,各大势力的人马几乎都没有逃匿溜走的。

大家各自固守着自己的地盘,然后对其他势力虎视眈眈。

确切地说,其实是天律堂、大宰院和星辰殿三大势力明里暗里联合了起来,对浮云司这边虎视眈眈。

当天空中的血月出现后,暗红的月光洒落在天龙山上,将整座雄伟的山脉都染成了奇异的红色。

但想象中的厮杀与战斗并没有立刻发生,所有人都还在自己的位置,只是山上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紧张了起来。

毫无疑问,如今在真仙盟中的四大势力中,浮云司是理所当然的老大,无论是化神真君这个层次,天澜真君稳居魁首之位,还是底下人马实力上,浮云司也远远胜过其他三个堂口。

在天龙山上,浮云司地盘最大,人马最多,实力最强,但是现在强敌窥视在侧,浮云司内部却隐隐约约有几分不稳起来。

原因么,主要是最近这几天里,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下,不知为何,众人的主心骨,那位威名赫赫名动天下的天澜真君,一直都没有在众人面前现身。

这多少影响了一点浮云司中精锐人马的士气,不过多年来浮云司比其他堂口强的就是纪律规矩,所以倒也没有生出太大的乱子。

否则若是换了其他那三个堂口的话,只要他们的老大化神真君不出现,现在怕是早就沸反盈天了。

只是虽然如此,但浮云司里私底下还是开始流传开了一些居心叵测的传言,有小心翼翼疑惑不解的,有猜测真君为何隐身的,甚至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言辞模糊地暗示着会不会有人害怕天劫,或是那些强大外敌,自己先行遁逃的。

毕竟,最近没出现的人比较多,包括那位最喜爱和看重的唯一亲传弟子,也很久没露面了。

这种传言一旦蔓延开来,不加以控制,所造成的后果当然不堪设想,不过浮云司中很快就有了反应。

在这个危机四伏、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时候,在四个剑拔弩张的大势力对峙迷局中,最先动手的是浮云司这个最强大的堂口。

浮云司最先挥起了屠刀,最早见了鲜血,而最令人惊愕的是,他们的刀砍向的人是自己这边的。

在凶名昭著又娇艳美丽的堂主血莺坐镇主持大局下,新晋的副堂主马小云带领了一班直属堂主的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半日之间扫荡浮云司内部,清剿三位浮云司高层势力,遇有反抗,直接动手杀戮,当场格杀亲信手下十四人,三个主要头目两人活捉,一人重伤被擒,全部拿了下来。

在这场如同疾风暴雨的突袭中,浮云司再次显露出强悍的实力,与此同时,浮云司中最出名也最神秘的影子,也再一次出现了。

出现在自己人的身边。

这几个被擒下的头目身边,在临战之际都有人当场倒戈,给予了这些人沉重打击,其中那个重伤的人,也是地位最高的,和老马一样身居浮云司副堂主之位,德高望重,实力强悍,在遇到袭击时抵抗也最激烈,他的手下也骁勇善战,甚至一度将老马一众人逼入劣势。

但在紧要关头时,这位副堂主身后有一位他视如手足的兄弟,往日里曾为他出生入死流血负伤的死党,将手中挥舞的刀刃突然转向,砍向了这位副堂主。

第一刀,砍断了他的右手;第二刀,斩断了他的左腿;第三刀,对着他胸口剁下,肋骨折断,白骨森森,刀刃入胸膛。

那一刻,原本正在激烈厮杀的战场全部都停滞住了,包括老马这边的人都惊呆了。

那个副堂主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喉咙里已经被鲜血灌满,他跌倒在地,盯着他的那个兄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目光。

他的兄弟握着染血的刀,沉默地看着他,最后说了几个字:我是影子。

……在浮云司这场内乱的消息传播出去之前,血莺和老马就已经控制住了局势,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血莺居然完全没有请示天澜真君的意思,直接让人将这三个头目推到了浮云司地盘边界。

人头攒动杀气腾腾的举动,瞬间惊动了天龙山上的其他三个势力,而血莺选择的地方正好是四个势力彼此犬牙交错的交汇点,一时间,有许多人都全神戒备地走了出来,看着浮云司这边,不知他们要做什么?有许多人手中的法宝兵刃都已经举了起来,心想大概浮云司是最先忍不住的,准备开打了吧。

浮云司那边一片肃杀,血莺站在人群中下了命令,马小云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自己手中染血的刀,还有自己同样沾染了鲜血的手掌。

他挥起刀刃,在一片倒吸凉气中,砍下了这三个人的人头,然后丢了出去。

一个人头丢在天律堂,两个人头丢在大宰院。

然后,只有星辰殿这边,空空荡荡,好像没事人一样。

第六百八十三章 噬血的少女天龙山上剑拔弩张,暗流涌动又紧张无比地对峙着,气氛一片肃杀。

与之相比,山下的仙城因为人口数大量减少变得十分冷清,倒是看起来没有那么紧张,但在寒风中那些空空荡荡的街巷内外,仍然也飘荡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看着这样的情形,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就在一年以前,这里还曾经是天下最繁华热闹的所在,是天下所有修士心向往之的圣地,更是中土修真界的权力中心。

这一切,大概都源于头顶天空中那片来历神秘莫测的血海异象,如今还多了一轮更加诡异的血月。

血月洒下光辉,无声无息地覆盖着整座庞大的仙城,惨淡暗红的光芒里,某个冷清的街道上似乎漂浮着一片薄雾。

过了一会,有一个苗条的身影从雾气中缓缓走来,是个少女,容貌美丽出尘,正是白莲。

看上去她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脸腮上多了一丝红润,虽然身子还有些单薄,但还是能看出多了几分活力和生气。

大概是重伤之后,身体毕竟年轻,正在逐渐恢复着吧。

街道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远处的街角或是某些个巷子角落阴暗地方,倒是偶尔会有人影掠过,看上去像野兽多过像人。

白莲的目光一直向前望着,不知为何她的脸色虽然一直很平静没什么变化,但是在她的瞳孔中却一直有一种混乱交织的情绪,就像是一团乱麻,又像是几种不同颜色的光芒,不停地变换着。

就这样走过了半条街道,一直很平静,并没有什么异常之事发生。

当然了,如果身边的所有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不一样了,似乎异常也变成了平常。

那些隐匿在暗处或明或暗的目光,这个时候都有注意到这个走过来的独身少女,她的美貌、她的单薄、她的孤独,都让白莲在这条清冷的街道上显得如此醒目和刺眼。

如羊入狼群,似鸡过狐山。

寂静的氛围里似乎开始有一些骚动,从那些影影绰绰的角落中回荡开来,每一次面临这种绝望凶险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人性中的阴暗面会散发出来,经受考验。

大多数人经不住考验。

白莲对那些窥探的目光似乎毫无察觉,又或者是满不在乎,她看上去心事重重,始终眉头紧锁地想着心思,好像有一个极重大的疑惑正压在她的心里,让她不得不绞尽脑汁去想个明白。

然而尽管如此,她对自己前进的方向却又没有半点迟疑,似乎早已决定了自己要去哪里,从未停下思索前进的方向,一直就这么坚定地向这座仙城中的某处走去。

在遥远的街道外,那座雄伟的白虎神像正在血月的光辉笼罩下,奇异的目光似乎也在凝视着这里。

……白莲走过了半条街道的时候,途中经过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口,因为确实巷口有些狭窄,所以那边的光线便有些昏暗。

白莲甚至都没有往那边看上一眼,就迈步从那条小巷边走过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那个阴暗的小巷子里猛地窜出了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那是个魁梧的男子,看上去光是那手臂的粗壮程度都堪比白莲的腰身了。

如此悬殊的体格对比下,白莲好像也吃了一惊,但是没有等她做出反应,那个如同巨兽般的男人便一把将白莲抱了起来。

他的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叫声,一下将白莲扛在肩头,同时双眼中红芒隐现,恶狠狠地向周围看了一眼。

街道对面、周围、远处,在这一刻似乎同时都有几个身影晃动了一下,似乎在那边的人也有些忍耐不住,正在蠢蠢欲动。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个隐藏在小巷子里的强壮男子实力非凡,他甚至震慑住了那些潜在的敌人,在他凶狠目光逼视之下,周围仍然保持了安静,而那些晃动的人影也停顿下来,随即消失在阴影中。

这个男人口中发出如兽吼般的笑声,身躯倒退而回,转眼间就带着看上去无力反抗的白莲,退回到了那条阴暗的小巷中。

长街之上,一片冷清,只有一阵寒风吹过,掠起阵阵凉意。

冰凉刺骨!……长街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声音,有些突兀地突然在街头飘荡开去。

那声音并不响亮,也不高亢,更不清脆尖锐,听起来好像是一个人在低沉地哭泣,慢慢地、慢慢地压抑着什么,隐隐约约有一种疯狂的痛苦,却又被另一种力量碾压下去。

街头更冷了。

那些明里暗里的阴影,忽然都静止不动。

风中渐渐传来了新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饮水,又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说着没有人听的古老故事,幽幽而鸣。

那声音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心跳加快,没过多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条小巷巷口地方。

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啪嗒!一声轻响,好像是脚步踩踏地面的声音,然后便望见了人影摇动,有个人略带踉跄地走了出来,正是白莲。

她的脚步在一开始有些不稳,但是她迅速地找到了维持身体平衡的方式,安稳地走到了街头。

她的脸色看起来……又好了一些。

脸庞红润,衣物完好,除了眼神看上去仍有几分茫然之外,这位少女好像比刚才过来的时候还更好几分。

她的身上衣裳洁净,看去仿佛一尘不染,只有认真细看之后,才会发现在她洁白的脸颊边,隐隐落着几颗微小的红点。

像是血滴溅落的痕迹。

这个少女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她前行的方向仍然十分明确肯定,正是向那个地道入口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白莲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伸出一只白皙手掌,在脸颊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放在眼前看了一眼。

手心里有血迹。

白莲凝视片刻,张开嘴伸出小巧舌头,轻轻舔了去,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向前走去。

在她身后,那个幽暗巷子中,一片昏暗角落,也不知过了多久,从那片阴影角落里,忽然有一股暗红色的浓稠的血液,缓缓蔓延流淌了出来,淹过了地上石板,像是恶魔的微笑,慢慢地渗入到长街中。

天上血月的颜色,似乎也在这一刻更加浓烈了。

第六百八十四章 启动法阵山上山下,血月光芒之中,都开始流了血。

血是鲜红的,刺目的,但局势并没有突然爆发或是一下子急剧变化。

山上的真仙盟内部对峙越发紧张,但还没有大打出手,或许还是不知道对方的根底实力,不敢轻举妄动;而山下那些潜伏如野兽的散修们,更爱惜自己的生命,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不会轻易出手,但在城池的各处角落里,还是开始有了零星的厮杀。

阴沉的天空下,压抑的火星正一点一点缓慢地亮起。

那个破了天的地窟里,天澜真君与陆尘还坐在那个院子里的小亭中,陆尘抬着头看着头顶那个血月顶破的大洞,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道:你在想什么?陆尘指了一下那个头顶的大洞,道:我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说?天澜真君问道。

陆尘道:我们下来之前,地道入口那边还布置了不少守卫人手,现在这么大一个动静,但是居然一个人也没过来看看情况,有点奇怪。

天澜真君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你觉得那边出事了?陆尘道:其他几位化神真君也不是傻瓜,不可能就那么呆坐一旁等你乱搞,一定也是有什么手段的。

天澜真君看起来对陆尘的这个判断并无异议,颔首道:说得有理,都是老狐狸了。

外头那边估计多半是出了事,你要过去看看么?陆尘转头望着天澜真君,道:那边若有意外,对你接下来要干的事可有很大影响?天澜真君摇头道:那倒不会,除非是那三个老货一起过来,不过他们应该想不到在这等紧要关头,我会不在浮云司那里坐镇大局吧?陆尘哦了一声,然后在天澜真君身边坐了下来,一副平静表情。

天澜真君饶有兴趣地看来他,笑道:怎么,你不去那边看看?陆尘平静地道:我又不是傻子,那边真出了事,我一个人过去不是自投罗网?错非你这里实在有要求而已。

既然无碍大局,我当然留在你这里舒坦。

天澜真君哈哈一笑,指着陆尘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对我有话直说的劲头。

陆尘没理会他的夸张,还叹了口气,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就快点做吧。

说实话,看着这满天血海再加上那一轮血月,连我自己心里都瘆得慌。

好。

天澜真君点点头,道,不用着急,应该不会拖太长时间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一点也没担忧烦恼,他甚至还伸手轻轻拍了拍陆尘的肩膀,道:我怎么以前都没发现,做这种大事的时候,有你这么一个人可以说说话,比我过往总是一个人来决断承担时,要轻松快活太多了呢?陆尘沉默了片刻,道:你以前有这么信过别人吗?天澜真君想了想,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之色,耸耸肩道:没有。

……继续做吧。

天澜真君对陆尘说道,后头还有不少事呢。

陆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血月,道:有了那轮血月还不够?天澜真君淡淡地道:血月的凶戾潮汐能在无形中影响人的心智,若是道行定力不够的,便会被污染神智逐渐变为嗜血好杀的疯子。

便是道行极高的人物,若非小心抵抗,也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中了招。

陆尘道:这么大一个血月挂在天上,还有这看起来就恶心的漫天血海,说是吓死人都可以,谁还会不小心啊?我觉得那几位真君大佬不太可能会中招。

天澜真君笑了起来,道:谁告诉你这血月气息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啊?陆尘怔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微一变,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道:你是说在这地下……天澜真君冷笑道:血月在这地下出现了,自然是从那时候就有了影响,而且无形无色无影无踪,谁能防备。

陆尘默然,他当然不可能去问出为什么这件事不告诉自己,让自己也有所准备的蠢话。

天澜真君在这个时候没必要对他说谎了,既然他说了这血月的威力对那几位化神真君都有影响,那就一定是有效果的,只不过现在暂时还看不出来就是了。

或许是那几位大佬道行深厚,恶邪不侵,又或者是潜伏在身,随时可能爆发。

只是这算计当真是深远啊。

继续吧。

天澜真君笑了笑,挥挥手,道,早点做完这点事,让天下人间重换新颜,芸芸众生皆获重生。

说罢,端坐于地,伸出一个手指头,轻轻按在了那昆仑印上。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端坐在他身旁,目光凝视着那开启一切的昆仑印,神色恢复了平静,眼神也没什么变化,只有眼底最深处,那不为人知的瞳孔里,有淡淡微光掠过。

昆仑印上,金色光辉再度亮起,这一次甚至比之前还要更亮,也不知天澜真君用了什么手段,这座小亭之下的土地深处,忽然传来隆隆之声,似乎有什么沉重巨大的石块正在移动,而且不止一块,而是很多很多。

脚下的土地开始震颤起来,而且是不规律的,不知为何,陆尘的脑海中居然浮现出了一个奇异的画面,犹如一个庞大的地下法阵中,巨大的石块组成了这个法阵的根基,而现在,巨大的石块纷纷抖落岁月留下的残渣碎石,左右上下移动,纷纷重新排列组合,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所不知道的地下深处,慢慢酝酿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变化。

也许是一个洞,也许是一个出口,也许是被地下黑暗渴望期盼的一条道路。

……地面上,那个被血月撞开的大洞周围,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只有一些冲天而起的光芒还残留在乱石堆中。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远处缓缓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美丽的少女,正是白莲。

她孤身一人,看去神情间似乎还带着那种茫然,也不知是什么指引着她一直走到了这里。

但在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空洞后,白莲忽然身子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的脚步顿时加快,向那个空洞走了过去,只是在距离那空洞边缘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她忽然扭头,向原本那个地道入口的位置,看了一眼。

然后她秀气而好看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第六百八十五章 少女与狗因为血月冲破石窟时的动静着实不小,乱石碎裂一片狼藉,在周围硬生生多了几座小石山出来,连原本那个位于长街上的地道入口,都被几块大石头给砸了一半,看上去很是狼狈的样子。

不过,吸引白莲目光的并不是那些竖立的巨石,而是在那一片被石头碾压过的废墟下,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的不少尸体。

白莲向那边凝视了片刻,似乎想要过去看看,但才迈出脚步,她忽然又停了下来,身子转向另一边,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从一块不规则形状的巨石背后传来,过了片刻,从那巨石后头转出一个黑色庞大的身影,却是阿土。

白莲的注意力立刻就从那边的地道入口转到了阿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只强壮硕大的黑狗。

白莲皱了皱眉,眼神中的茫然之色倒是不见了,露出了几分过往她熟悉的那种神色,道:咦,你这笨狗,看起来好像又长大了一点啊。

阿土盯着白莲,倒是没有对她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对于这个美貌少女,阿土的反应一直以来都很奇怪和微妙,明明大多数时候都是疏离,但有的时候却又带着几分与众不同的认同。

白莲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阿土近处,果然这么对比之下,阿土确实好像比之前又要高大了一些,她现在的身高只能到阿土的下巴这里了。

一个美貌出尘的少女,站在一只通体全黑的巨犬身旁,这对比实在是有些强烈。

白莲抬头看了看天空,血月的影子倒映在她的眼眸里,过了一会后,她开口说道:你看,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血月升起,生灵涂炭,不知多少人受其苦楚要遭到灭顶之灾,但像你这样有不凡血脉的家伙,反而还能借机成长进化。

阿土的头微微低着,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个少女,看起来对她仍是十分戒备。

白莲笑了笑,转头向四周看了看,问道:陆尘呢,你不是一直都跟着他吗?阿土甩了甩尾巴,没吭声。

白莲若有所思,目光越过阿土的身子,向它身后那个大坑瞄了一眼,点点头道:你守在这里的话,他就是还在底下了?这也没错,这么个要紧时候,这个地方才是最关键的所在。

说完,她便迈步向那个巨大空洞走去,显然是想过去看看那大洞底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只是在走了一段路以后,大概距离那个洞口还有十余丈远的地方,白莲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只见阿土居然还是一直蹲坐在原来那块巨石的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甚至在看到白莲回头望它时,这只黑狗居然还摇了摇尾巴,歪了歪头,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白莲看了它一会,然后道:不对,你这货有问题。

白莲转过头来,开始打量不远处外的那个洞口,仔细观察片刻后,果然看到在那洞口边缘周围,那些乱石堆中,隐隐约约闪出一条条细细的金线,有的没入土中,有的被碎石掩埋,但只要顺着那些脉络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在这个巨大洞口的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有人布下了一个奇异的法阵,完全地将那个洞口围住了。

白莲深深呼吸了两下,然后向后连退了几步,这才转过身,一路走回到阿土的身旁。

阿土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一丝遗憾之色,白莲对它啐了一口,道:你这厮真不是一个好……一只好狗!阿土对这个评语置若罔闻,摇摇尾巴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

白莲举步欲行,又看了一眼阿土,忽然笑了一下,道:要不,你跟我一起走?阿土抬头看了她一眼,白莲指了一下洞口那边,道:有那鬼东西在,谁也下不去,不如我们绕个路去看看?阿土目光闪了闪,然后很干脆地站起来。

白莲笑了笑,便向另一头的地道入口那边去了。

……少女和黑狗这对奇怪的组合,慢慢地走到了地道入口边,还没走到近处,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传了过来。

白莲皱了皱眉,向左右看了看,黑狗阿土却是更早一步,跳上了一块就砸在那地道入口通道数尺开外地方的大石头上,然后回头对白莲叫了一声。

白莲快步走了过去,探头过去往石头背后一看,身子便是微微一震。

那里有一个大坑,坑里全都是鲜血,连大坑周围边缘的土地上看起来都被鲜血染红了。

白莲皱紧眉头,目光在远处近处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上看了一眼,只见那些尸体肌肤惨白,毫无血色。

她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就算是我修炼血食秘法,也没做得这么过分,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地道的入口是开启的,这时也看不出来那地下到底是什么情形,白莲便要往底下走去,但是才走了两步,她忽然注意到一旁的黑狗阿土一直盯着那个大坑中的鲜血看着,目光闪烁,似乎有些忍耐不住的样子。

白莲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忽然走了过去,一巴掌就拍在阿土的脑门上,然后很凶地对阿土骂道:你疯了吗?你信不信现在下去喝一口,回头陆尘知道了拧断你的脖子?阿土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有点艰难地转过身子,白莲在它眼中看到了一抹红色。

两人对视片刻,阿土首先移开目光,一言不发地直接跳入了那个通道。

白莲长出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随后忽然略带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你也是疯了吧,居然会突然发好心救这只狗?她抬头看了看那一轮血月,眼神中忽然又现出那一丝茫然之色,然后很快的低头,也跳下了那个地道入口。

……隆隆之声,在黑暗中传来,然后有红色的光,无声无息地落在周围。

陆尘忽然若有所觉,脸色微变,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个巨大地窟的下方,这个空荡城池里不知名的角落,在四面墙外,忽然有几股似乎无形的力量隔着那堵墙回旋激荡起来。

三个方向,同时出现,将他和天澜真君夹在中间。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第六百八十六章 断掌血月高悬天际,在漫天的诡异烟云中闪烁光芒,看上去像是在一片血海中浮浮沉沉一样。

暗红的月光从天空洒落下来,将整座仙城都已经完全笼罩其中,如果从遥远的高空外围看去,大概会看到一个倒扣的暗红色的巨碗吧。

天龙山上的真仙盟总堂里,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各家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没约束好手下,一点火星,那就要引爆整个像是炸药桶般的天龙山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段时间里,天龙山上居然反而变得异常宁静起来,除了浮云司那边搞了一场斩杀内奸的活动,又把三颗人头丢到其他势力地盘内时,引起了一阵骚动外,其他时候各家势力都非常老实。

对于如今这个局面,浮云司虽然隐隐有着以一敌三的不利苗头,但从上到下,这个强大的堂口中居然几乎看不到有人露出畏怯之意,大多数人反而十分兴奋,战意高昂。

若不是堂主血莺刻意压制,大概现在浮云司的人马早就已经杀出去了。

在这一片汹涌澎湃的激烈战意中,老马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自己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心里很是有些担忧,他对浮云司接下来也许要以一敌三感到十分不解和焦急,但是现在浮云司内的气氛,让他甚至都不敢直接将这话说出口,不然的话,大概等待他的并不会是一个好的下场。

临场怯敌、胆小如鼠、事主不忠、瞻前顾后等等,随便哪个帽子扣上来,就能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样紧张而肃杀的气氛,老马在浮云司中呆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发现过的,而且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样的气氛是从何时开始的,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突然,浮云司内部就变成这样了。

所有的人们,无限地忠于那位天澜真君,无限地憎恨着敌人,不管是大宰院、天律堂还是星辰殿,都无所谓。

浮云司的人全都不怕,只要是敌人跟我们作对,那么唯一的下场就是全部打倒。

一个人是无法在这种强大激烈的语境中说出任何反对的话语的,老马也不行。

他明智地选择了顺从渐渐疯狂起来的群体意志,不过幸运的是,他很快发现,在浮云司中,除了他之外,居然还有一个人看起来还保持着清醒。

虽然这个人实际上就是亲自下命令展开杀戮的那个人,血莺。

这个发现是血莺主动找到老马时,他才察觉到的,老马立刻对她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堂主,这样下去,事情有些不对劲啊。

血莺看上去面上带着几分深重的倦色,似乎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她看上去好像老了好几岁。

她淡淡地看着老马,道:怎么不对劲了?老马苦笑道:堂主,您这是明知故问啊。

他指了一下大殿外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外头那些人,就算这一次咱们打败了那三家,但是到了最后会不会全变成疯子了?血莺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后,道:先打赢了再说吧,咱们以一敌三,未必就能胜了。

老马哑然,随即有些无力地坐下,过了一会后道:真君大人呢,为什么这么多天里,特别是眼下都这种形势了,他老人家还不出来露面?血莺淡淡地道:真君他老人家神机妙算,不是我等凡人所能揣测的,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老马默然无语,随后道:好吧。

血莺想了想,却是微微又皱起眉头,道: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咱们这边不清楚真君大人的动向,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但那边的三家,他们的化神真君不都是在这里么?怎么他们也这么老实,怪事啊。

老马怔了一下,随即心下一动,在这之前他的注意力一直被浮云司内古怪的气氛所吸引,倒是没像血莺这样仔细注意到其他三家的异常之处,这时候被她这么一说,顿时也察觉出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出来。

他们……老马沉吟思索了一会,有些不太肯定地道,那三家看起来……好像也都是在等待什么?血莺看了他一眼,道:等什么?老马道:等一个命令。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头上。

血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看着老马,低声道:莫非……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在等着真君大人做什么决定,或是下达一个命令?老马重重点头,呼吸也变得有几分急促起来,道:多半是了,不然他们三家打我们一家,为何直到现在还不动手?血莺的目光越来越亮,道:你是说,那几位大人……很可能也不在这天龙山上?老马咽了一口口水,干笑道:我觉得很有可能,但这种关系到化神真君的事,谁敢打包票呢。

血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到了最后关头了,也该用到那些最后的影子了。

查!血莺站了起来,目光锐利,眼神如刀,同时不知怎么,仿佛也带了几分激烈狂热的模样,道,让所有的影子都去查,看那几位化神真君到底去哪儿了?要是他们不在这山上,那就是我们浮云司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老马诺诺而退,心中却有几分不以为然,心想,血莺之前看起来也还算冷静,怎么到了最后却又变得有些激动贸进起来了。

在他走出浮云司大殿时,他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忽然间他身子振了一下,却是在这一个瞬间,他猛然想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浮云司中原本还算正常的内部气氛,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突然发生了改变,直到今天变得如此好战的呢?他仔细地回忆过去,然后发现,似乎正是从血月突然破土而出,高悬于天的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的情绪有几分惘然,不知为何突然间他特别想离开这座山,离开这座城,可惜这个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他向着山下的方向望去,在心里有些自嘲地想着:那三位化神真君不在这里,难道是去了山下?还有这山上的人都快疯了,山下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更好一些呢?……哦呜……一声刺耳的尖啸声,从仙城里的某个角落出来,一个看起来模样很古怪瘆人的怪物,在仙城里某个黑暗的巷尾闪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了。

在它身后,地面上的鲜血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过了一会,啪嗒一声,有一个东西从天掉落,正好摔在那片血泊中。

那是一只被咬断的手掌。

第六百八十七章 你完蛋了有的时候真的很难说清楚,在拥有化神真君这种几乎完全超然于普通修士的强大人物后,一个势力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一位化神真君,还是底下为数众多的、构成了这个庞大势力绝大多数的修士。

在一个欣欣向荣不断发展、处于完美状态的势力中,身为最高领袖的化神真君往往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和权力,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化神真君本人就会天然地成为这个势力的当然代表。

所有人在想到这种势力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样的化神真君,比如说到浮云司,就想到天澜真君;比如提到天律堂,就是铁壶真君;又比如说大宰院,当然也会想起广博真君,这几乎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并且在大多数时候,因为化神真君如此强大的影响力,他们个人的气质和特点,也会影响到自己的势力形象,比如浮云司就与天澜真君那好战、强悍、桀骜乃至目空一切的气质十分符合。

天律堂的人马往往比较古板刚烈,很像铁壶真君,至于大宰院那边么,大家好像都比较喜欢钱财就是了。

所以说,化神真君很多时候,真的就是和自己这边的势力合而为一的,在大部分人眼中,一个势力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化神真君,包括化神真君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只要我活着,势力、手下、人马什么的,还不是可以再次重建,最多也就是麻烦一点罢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上位者天然的想法,如同神明一般,他们俯视着人间,视凡人如蝼蚁,冷漠无情,大抵都是对手上的人命不太在乎。

随便举个例子,若是消耗掉手下七成的人命能换掉天澜真君的性命的话,铁壶真君、广博真君包括古月真君,大概都是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这些事说起来虽然残酷无情,但过往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其实屡见不鲜了,大部分的凡人们不懂,但总有一些爱读书的人明白。

这些人有的时候就会不太想死,他们会想改变一下命运,然后就时不时地会惹出一点麻烦。

很早以前的时候,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化神真君曾经十分贴切地对这种惹麻烦的人起了一个外号,说他们是不安分的蝼蚁。

虽不安分,也是蝼蚁。

……陆尘在感觉到这座宅子外头传进来的那三股气息时,突然之间就有了一种自己好像是一只蝼蚁的感觉。

那墙外看去虽然并无异样,但无形的气息却如波涛滚滚,虽无大地震颤,却仿佛巨人踏足,排山倒海般地涌了过来。

如此庞大无匹的力量气息,他并不是没有见到过,很早以前的天澜真君身上,就有过类似的庞然气息,如山如岳,如神如魔,而且那个死光头身上的气息甚至比外头的那三股力量更强大。

当然了,如今外头三股庞然齐至,气势上又稳稳地压过了天澜真君一头。

墙外的人是谁,陆尘几乎不用再去猜测了,有的时候实力就是最好的证明,根本无法假冒。

然而他的心里同时也浮起了无数疑惑与不解,外头的那三位为什么竟然会一起来到了这地下洞窟中,他们竟是一起抛弃了天龙山上那些精心准备的布局,直接跳出迷局,直捣黄龙,看上去狠辣无比地一举抓住了浮云司这一派势力的最核心痛处。

陆尘毫不怀疑自己和死光头两个人是在最秘密的情况下来到这里的,消息绝不可能外泄,否则的话,天澜真君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的话,也不可能会成就今天这般基业。

他转头向身边的天澜真君看了一眼,只见死光头面色如常,似乎一点惊讶之色也没有。

他只是微微抬头,凝望着身前一堵高墙,目光中饶有兴趣地闪过一丝光芒,似乎正在等待,或是期待着什么。

他在等待什么呢?一个人,还是一件将要发生的事?陆尘觉得自己心里有些紧张起来,他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干,他的脑海里在疯狂地转动着,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觉得自己似乎在那一刻隐约抓住了某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是被自己忽略了。

那条龙!黑龙!那条他亲自去昆仑山禁地天穹云间,用昆仑印悄悄带到仙城这里后,只见了一面然后就从此消失不见不知所踪的那条黑龙。

黑龙去哪儿了?天澜真君缓缓站了起来,他往前踏出一步,一只脚掌刚好踏在了身前石板上,不偏不倚,将那只昆仑印踩在脚下。

金色光芒顿时消失,完全被掩盖了,这个院子里的气息安静了不少,但很快的,另一股新兴的、强大的、桀骜不驯的气息像山一般疯涨,甚至要满溢出这个院子,咄咄逼人。

那是天澜真君自己的气势。

诸位老友,许久未见啊。

他朗声笑着,身形如渊渟岳峙,睥睨人间,笑道,何不进来相见面谈?他的声音如同波涛,就这般远远回荡了出去,回响在这个庞大的地下洞窟中,似乎连空气中都会荡起一圈波纹。

而墙外的三股强大气息并没有人出声回应,只是在过了一会之后,在这个宅子的正面方向,那个在天澜真君和陆尘进来后,陆尘又仔细小心地回头关上的大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然后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鹤发童颜,那是铁壶真君。

他一路缓步走来,面色平静,这座宅子里颇有回旋走廊弯折园林,颇有几分意趣,但是铁壶真君却并没有丝毫绕路的意思。

他就是看着天澜真君,盯着他,然后一路这般直直地走了过来。

没有丝毫绕路,没有半点拐弯。

在他身前,任何阻拦挡路的石头、回廊、花草、树木,在距离这个老人还有丈许远的距离时,就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开、压下,然后碾碎,大树连根拔起飞出墙外,巨石滚动直到远方,回廊倾斜破陷,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道路。

他就这么威风凛凛地走到了那个小亭子外,然后看着天澜真君,道:你完蛋了,天澜。

第六百八十八章 三打一你完蛋了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接地气,很像是市井间的凡人们彼此互相骂街争吵时的恐吓之词,脸红脖子粗又带着冷笑嘲讽,也很不符合人们对化神真君这等人物的想象。

好歹也说些比较威风凛凛的话,或是深藏不露,或是语带机锋,或是含意深远,或是让人联想无穷。

结果铁壶真君这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大白话,还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但就是这么一句听起来有些不太符合他身份的大白话,铁壶真君说出口之后,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屋内屋外看得见或是看不见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都觉得很有气势。

大概,这就是位居上位者天然自带的光环吧。

你拥有了权势、地位,无论你说什么,很多时候都是对的。

凡人说这种话是可笑,化神真君说同样的话就是平易近人;凡人打架可笑鄙薄,化神真君对掐就是天地变色、众生敬畏,连说话也是如此。

天澜真君看起来也没有对铁壶真君这句大白话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甚至还有些好奇地笑着说道:哦,何以见得?你倒行逆施,多行不义!铁壶真君昂然大声说道,这就是先占住了理,他直视着天澜真君,朗声说道,天下芸芸众生屡遭祸害,民不聊生,血流漂杵,苦你久矣;天下修士欲求长生大道,奈何浮云司横征暴敛,掠天下珍奇资源为己用,不得上进,苦你久矣;真仙盟本是天下正道,却为你专权霸道,用之以鱼肉百姓,无数仁人志士壮志不展,民愤极大,苦你久矣。

这一大段话,三句苦你久矣,说得是气息绵长、气势雄壮,令人击节赞叹,暗想,这才不愧是化神真君这个档次的人物说出来的话语。

就连陆尘都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天澜真君,心想,这些话虽然一听就是信口雌黄、随意嫁祸,但真要栽在这死光头的身上,似乎也都勉勉强强说得过去。

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天澜真君看起来也有些不快,摆了摆手,道:这些话咱们大家半斤八两,放谁身上都是一样,少扯这些。

铁壶真君正色道:胡说,这些坏事明明只有你干过。

天澜真君瞪了他一眼,然后忽然咧嘴一笑,道:好吧,知道了。

若是过了今天以后,我还是胜了,这些坏事就都算在你头上吧。

铁壶真君对此面不改色,似乎毫不在意,道:随意。

天澜真君又道:还有人呢,怎么不进来大家见见面?铁壶真君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后,这个宅子庭院西侧的墙壁忽然间轰隆一声低沉闷响,然后整个倒了下来。

片刻后,在一片尘土飞扬中,大宰院首座广博真君缓步踱了进来,笑容和蔼可亲,神色温和,对着天澜真君微笑说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天澜真君看了看广博真君,见他二人互相分开,与自己隐隐成了一个犄角夹击的局面,倒也没有多说,只笑了一下,道:还有一位呢?话音刚落,便听到在他身后,那堵高墙背后的屋外,似乎是在外头的长街上,又好像是在更远处的那些街头巷尾,声音虽然清晰响亮,但传来的声调却是飘忽不定,好像在不停地移动着位置。

那个声音长笑着说道:我在这,我在这。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正是星辰殿之主古月真君。

陆尘不引人注意地偷偷皱了皱眉头,虽然古月真君并未完全现身,但以他现在所在的那个方位,正好和铁壶真君、广博真君组成了一个铁三角形状,将天澜真君牢牢地围在中间。

这便是不留余地、不留退路的意思了。

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人敢对一位化神真君下死手,其中的原因早前也已经说过许多次了,而这一次,看起来他们也是下了决心。

他能看得出来,其他几位化神真君当然更能明白这其中隐藏的含义。

……有一会儿的工夫,这几位化神真君都没有开口说话,不知道是没有话好说了,还是在等待什么。

但就在这个时候,在这个院子里的三位化神真君忽然同时抬头看去,只见原本在这座废弃的地下城池里,那一座奇异瑰丽的法阵,各种闪烁升腾的光束,突然发生了变化。

在那些升腾的光束里,大概有三成左右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下去,然后迅速地消失不见。

这造成的结果很明显,就是原本生机勃勃、一眼就能看出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法阵,突然变得生涩起来,在许多紧要、关键的地点,失去了支撑的光束,这周围那特有的古老苍莽的气息一下子减弱了。

陆尘对此格外敏感,因为这种感觉他只在多年前那一场荒谷之战中,从魔教的降神咒大阵里感觉到过。

天澜真君的脸色微变,面上掠过了一丝杀意,冷然道:你居然还在这里动了手脚。

星辰殿古月真君的声音浑厚悠长,从远处飘了过来,道: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罢了,是祖师爷那里传下来的小玩意。

顿了一下,他又笑着说道:当初是你请我帮忙布阵的,虽然在那之后,你自己也清理过一次,不过这些小漏洞是我们星辰殿吃饭的本事,你没找出来,也不算什么。

天澜真君默然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道:我请你帮忙的时候,还根本没今天这些事情,难道你那时候心里就有暗算的意思了?不不不。

古月真君的声音否认道,那是不可能的,天澜道兄你雄才大略,小弟我万万不敢与你作对,这些也不过是随手加上的小玩意而已,不值一提。

随手加上和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天澜真君冷笑了一声,面色却越发严峻了。

而在他身前的铁壶真君与广博真君则是面有得色。

广博真君施施然道:天澜,你最大的错处就是离开了天龙山,若是你还在那座深不可测的昆仑大殿里,我们几个还忌惮你几分,但到了这地下,就是你自取死路了。

铁壶真君冷笑道:这里我们三个对你一个,山上三家人马攻打你一家,无论怎么看,你都是死路一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摸了摸胡子,道:说你完蛋了,你还不信呢。

天澜真君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伸出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第六百八十九章 远眺的目光白莲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好像感觉到有些僵硬麻木似的,她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歇下来,而是继续在眼前这条通道中向前走去。

通道里异常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而她的脚步似乎也如同传说中的猫步一样,悄然无声。

不过走了一会,白莲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的,那只身材高大的黑狗阿土还跟在她的身后,只不过它的脚底似乎也藏了肉垫一般,每一步跨出同样无声无息。

白莲看了看阿土,忽然笑了一下,道:咱们这样子好像有点吓人啊,该不会没暗算到别人之前,我们两个就自己打起来了吧?阿土好像没听懂白莲的这句话,抬起头用鼻子在空气中闻了几下,然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白莲耸耸肩,跟着阿土继续往前走着,如此走过了漫长的甬道,终于看到了出口。

外面安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害怕,白莲和阿土都没有直接走出那个出口的动作,而是不约而同地一边一个,靠在洞口边的石壁上,然后偷偷探出了头,向外面看了一眼。

巨大石窟的穹顶被撞出了一个大洞,多少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城池,这一次终于露在了外面。

不过它们并没有等来晴朗阳光,因为漫天的血云遮蔽了一切。

一切都是阴沉沉的,很是压抑,不过相比起来,这座地下城池似乎还比上头的世界更明亮几分,随处可以看到那些房屋街头升腾而起的光束,将周围照亮。

虽然弄不清楚这些光束的用途,但看起来倒是比以前更有生气了。

除此之外,这里就是一片空空荡荡,再没有任何的异常了,只是整座地下洞窟如此的寂静,看上去就是最大的诡异。

白莲缩回了头,看了看通道对面另一侧的阿土,低声道:你先过去看看。

阿土张望了一阵,把狗头缩了回来,然后看了白莲一眼,虽然它还不会说人话,但这只黑狗眼神中的鄙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哼。

白莲轻哼了一声,不过倒也没有多少失望之色,大概对这个结果她早已心中有数了。

她只是低头看看底下的那一大片屋宅城池,又抬头看了看高处那个巨大破洞外隐约可见的血月阴云,忍不住眉头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后,只听她低声自言自语地道: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啊……黑狗阿土有些诧异地抬头向这个美丽少女看去,只见白莲正低头思索口中喃喃自语,面上神色凝重,目光也是突然和之前迥异,变得锐利阴沉起来,犹如身上的气质突然间转换了一个人。

阿土有些惊讶,眼神里突然又多了几分戒备,身子站起,正要摆出几分警戒时,突然只见白莲身子上猛地一颤,美丽出尘的脸庞上一下子掠过一丝痛苦无比的神色,肌肉扭曲,似乎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扭曲起来,让她剧痛无比。

下一刻,白莲面上的神情突然又变得茫然起来,她双手捧住脑袋,轻轻地拍打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阿土。

阿土的眼神里一片愕然。

白莲看了阿土一会,然后笑了笑,伸出一根白皙手指,竖立在唇边,对阿土轻声说道:不要说出去哦。

那一瞬间她巧笑盈盈,微笑中带着一点满不在乎的样子,白皙肌肤与红唇相映,像是刻在了这冰冷洞穴里的一幅画。

……轰……忽地,从遥远的高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犹如一记雷音隆隆滚开,引得天地震动为之呼应。

白莲和阿土都转头望去,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并不在这地下,而是在那个破洞外头的广袤天空里。

一轮血月,不知何时运行到了这个破洞的正上方,又或者它其实从未远离,只是原本遮蔽在它周围的血海乌云都散开了。

一道月光,暗红而深沉的月光,从天降落,径直落入到了这地下世界里。

虽然血月此刻已经高悬在天,比以前还藏在这地下洞窟里的时候要遥远许多,但不知为何,这一刻落下的那道月光,竟似乎比以往所有的光芒都更加明亮,犹如一把利剑,破空而来,带着无形的呼啸,瞬间落在了这地下城池里的一个地方。

轰隆!地表震动,沙飞石走,那道血月光束周围至少有五六座房屋,突然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垮,然后灰飞烟灭。

而在烟尘之中,从某个倒塌的墙壁破空中,白莲和阿土突然远远地看到了,在那一束血月光芒里,还站着几个人影。

奇怪的是,虽然外围的房屋在这血月突如其来的月光攻击下被瞬间摧毁,但是在血月光芒内部,本该是最危险恐怖的地方,那几个人所在的好像是一处小宅院,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坏。

白莲甚至还隐约看到了血月光芒里有一座小亭子,有一个身材魁梧脑壳光光的男人,还有另一个男子,正站在他的身旁。

而在小亭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模糊的身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白莲突然只觉得心中猛然一跳。

那个站在亭子里、一直沉默寡言的不起眼的男子,突然回过头来,向她这里看了一眼。

是的,其他几个看上去气势滔天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唯独只有这个不起眼的男子,看上去与其他三人差了不少的男人,突然向她这里看了过来。

那一眼平平淡淡,没有杀气,也没有惊讶怜悯,似乎不带有什么感情色彩。

白莲慢慢缩回了身子,背靠在石壁上,过了一会后,嘴角抽动了一下。

有意思。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陆尘转过了头,看起来就像是自己脖子僵硬随便活动了一下转了转头,然后继续看着身边的天澜真君。

这个死光头看起来仍然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浑然没有被三个与他同档次的化神真君包围,然后要被围殴的觉悟。

他只是看着铁壶真君那边,伸手入怀,开始往外掏东西,同时面带微笑。

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他的手上,只见东西还没拿出来,但一道绿油油充满生机的光辉,却已经喷薄欲出了。

第六百九十章 兽变山上的人和山下的人是不一样的,虽然大多数的时候看起来一样。

但是在这个真仙盟统治一切的仙城里,拥有真仙盟身份的人显然和山下那些散修和平民百姓还是有着巨大的差别。

在日常生活中,大多数散修都不太愿意,或者说是不敢直接招惹真仙盟的人,特别是在对方摆明身份后,如果还要挑衅或是做出什么针对的举动,那便有对整个真仙盟不敬的意思,很容易招来实力更强大的势力的注意。

所以,在平时里,真仙盟中的人在仙城里大多时候是可以横着走的。

当然了,事情也不可以做得太过分,比如真仙盟里声名赫赫的天律堂,就拥有督查风纪的权力。

被天律堂抓到了劣迹的人,下场也是不妙。

但总的来说,进入真仙盟还是天下为数众多的修士的向往,不过要说缺点呢,就算以前不明显的话,现在到了这个危急关头,还是凸显了出来。

真仙盟中虽然暗流涌动、派系林立,但几位大佬那都是厉害的人物,将手中的势力收拾得服服帖帖,所以当末日灾劫的气象一再出现后,山下的散修和平民可以撒腿就跑,但是山上的人,却几乎无人离开。

不是没人想跑,只是没法离开。

冒险一试的人也不是没有,现在都已经死掉了,在处置逃兵这种事情上,似乎无论正道魔教,大家的手段都差不多,不外乎一个杀鸡儆猴的法子。

尸体被公示后,更多的人都是沉默着,不止是浮云司,其他几大势力内部差不多也是类似的情况。

因为出色地完成了处置内奸的任务,老马在浮云司内的地位又有提升,至少现在看起来,血莺好像已经很信任他了。

在浮云司大殿里,很多时候,血莺都将老马留下来商议事情。

这一天也是如此,在细细安排并确认了所有浮云司的精锐人马都处于枕戈待旦的状态,随时可以厮杀之后,血莺又再一次查阅了浮云司地盘上多达十几个可能被人攻进来的危险关卡地点,这才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头,坐了下来。

老马正出神地看着大殿外远处一个广场上,那里的地面上有两个人趴在地面,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两个人都已经死掉了,就是昨晚他们扛不住这天龙山上剑拔弩张和末日灾劫的气息,想要偷跑,被抓住后当场就死掉了。

具体怎么死的,老马一点都不想知道,但是他明白为什么这次这两具尸体要丢在浮云司地盘的核心地方。

奸细的死是要给敌人看的,逃兵的死是要给自己人看的。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看着血莺,道:堂主,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血莺闭目养神,口中说道:等吧。

老马皱了皱眉头,道:等什么?血莺道:等真君大人的一个信号,我们就可以开始攻打那三家废物。

老马目光一亮,道:什么信号?血莺犹豫了一下,睁眼向老马看来,老马吃了一惊,随即苦笑道:是我冒昧了。

血莺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告诉你倒也没什么。

真君大人当初只是提到时候会有天象大变、末日灾劫之象出现,而且非常明显,一出现我们就能看到,到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天象大变?有末日灾劫之象?老马喃喃说了几句,然后抬头看了看外面血月当空血海滔滔的景象,苦笑道,原来眼前这样的,还不算是最坏情况么?血莺看上去似乎也有些无奈,点点头道:应该是吧。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上去他们的脸色都十分沉重,哪怕是他们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此刻都有些不寒而栗,谁也不知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有那么一刻,他们忽然间似乎同时若有所觉,一起转头向着外面的天空望去,便看到天上的血月突然明亮震动,血海滔滔中,一束奇异巨大的月光从天空中洒落下来。

命运如洪流,奔腾咆哮着,裹挟着所有的人,一起冲向未来。

……山上的人和山下的人大有区别,但同样也还是有不少相同的地方。

这世上有许多不公平,但有一些东西是天生公平的,比如天空、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等等,几乎每个人面对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就像现在,山上的人看到了那一束血月光芒洒落仙城,山下的人也看到了。

那一束月光颜色比之前要深邃了许多,虽然还是暗红色调,但色泽透亮,里面光芒闪烁犹如实物,远远望去,竟是像最顶级的血玛瑙宝石一般,令人心魄震动。

光辉洒落,天空中劲风呼啸,有无数阴云竟被拉扯而下,被狂风裹挟在这束月光周围,渐渐变为一些奇异扭曲的符号,镶嵌在光柱之上。

光芒所至,一片血红。

随后,那一束月光直接没入了地下,但是光柱并没有消失,仍然存续在天地之间。

没有人知道现在地下世界那里是什么情形,但是在地面上的仙城里,情况也随着这一束月光的出现,确切地说,是随着天上血月的再一次异动变化,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无数的阴暗角落里,那些街头巷尾,那些匍匐在空荡荡屋宅中隐身的黑影,在那一刻都抬头望天。

血月高悬天空,犹如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啪嗒!这是一个微小的声音,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个不停颤抖的身影好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躯,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对着天上的血月跪拜,他的眼眸在黑暗中变作血一般的红色,他口中念叨着含糊不清却又似乎诡异玄奥的话语,述说着上古时代的一种崇拜。

他对着血月跪拜,好像在那一刻突然完全放开了自我的理智,失去了清醒,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一轮血月。

他的魂魄被一种奇异的气息所占据、所焚灭,剩下的就只有一具空壳。

然后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占据了他的身躯。

黑暗中,那个人的身躯扭曲起来,他痛苦地嚎叫着,他的手开始变长,他的背开始弓起,甚至连他手掌上的手指,都长出了白色锋利的爪子。

无声无息中,他已成为黑暗中的野兽。

第六百九十一章 叶子与血月那是一片叶子。

充满生机、碧绿青翠的绿叶,约莫半个手掌大小,在天澜真君的手中闪闪发光。

这枚叶片是如此美丽,所蕴含的生机是如此充沛,以至于当天澜真君将它从怀中拿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感觉到有一股温柔的春风迎面吹过,轻拂脸庞,哪怕是在这昏暗压抑的地下世界里,那一刻仿佛也迎来了春天,仿佛有种春风吹拂百花盛开草木芬芳的错觉。

这里当然并没有青草花木,更没有想象中花草疯长的奇异景象,但是确实在那一瞬间,每个人眼前似乎都浮现了那种春天的幻象。

尽管只是瞬间而过的虚幻,但是在场的人物都变了脸色,能够动摇化神真君这个层次人物的心志,这枚叶片不问可知就是稀世珍宝。

而在这个小院之中,陆尘的脸色变化最大,面上的震惊之色也是最浓,不过在其他三位化神真君的眼中,他的道行本来就差了一些,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能够对化神真君有所影响的宝物,对其他人的影响当然更大,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像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就没有向陆尘多看一眼,倒是天澜真君有转头向陆尘望了一下,但也没有更多的表示。

然而只有陆尘自己心里知道,他那一刻的心,确切地说,是藏在他心中的那颗种子,骤然猛烈地悸动了一下。

他知道了那片叶子的来历。

事实上,这世上也只有一种叶子会值得化神真君如此重视,那就是魔教重宝,传说中神树遗留下的碎片叶子。

神树之叶在天澜真君手中亮出来后,对面的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脸色都有些变化,却又各不相同。

广博真君先是震惊,随即露出几分疑惑之色,似乎还未搞懂天澜真君这边究竟要施展什么手段,眼里有几分警惕之意;而铁壶真君同样先是惊讶了一下,但随即却是露出几分了然之色,嘴角浮现出几丝冷笑。

他指着天澜真君,嗤笑道:好你个天澜,果然是狼子野心,对我们对天下间只说数十年跟魔教血斗厮杀不共戴天,不料暗地里居然还将这魔教邪物据为己有,这是要做什么?瞒天过海,倒行逆施,视天下正道公义于无物,真仙盟断然不能容你!话语说到最后,他已是变成疾言厉色,神色肃然。

天澜真君面色平静淡然,对铁壶真君这番义正言辞的话好像一点都没在意,只是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那片叶子轻轻一抛。

绿色的叶子便漂浮在他的身前三尺处,一波波绿色光辉,无声无息地挥洒开去,就像是这片压抑阴沉的世界中,一盏明亮的充满希望的灯火。

叶片出手,整个地下世界似乎就是一亮,然后有什么东西忽然改变了,他们此刻三个人都站在血月月光之中,同时抬头望去,便看到有一束血月光芒,好像是凝聚了月色精华,深邃透亮,犹如血晶,缓缓从天空被引了下来,正向这枚叶片落下。

地窟世界里,突然有咝咝之声,无形的狂风忽然吹起,然后在那个被血月光辉所笼罩的圈子外,突然有无数道闪电的电芒出现,如潮水般向场内那枚叶片扑去,但随即被血月的光罩拦住。

饶是如此,强大如血月的力量,在这些闪电电芒的攻击下,一时间也是震颤不已,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的迹象。

不过,天上的血月迅速绽放出更加明亮的光芒,这片光罩得到了强力的支撑,还是很快稳定了下来。

但古怪的是,天上垂落下来的那一束深邃血晶般的月光,却是停滞不前了,似乎血月的力量被分散开去,无法再顾及那枚叶片。

原本有些意外和紧张的铁壶和广博两人,脸色为之一松,铁壶真君还转头对着宅院外头的某个方位笑道:古月道兄,好手段啊。

空空荡荡的地下城池某处,传来一个爽朗笑声,只闻声音不见人影,长笑道:雕虫小技,让天澜道兄见笑了。

天澜真君斜眼望去,向那个笑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左边肩膀似乎在这中间微微耸起了一下。

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几乎是在同时,广博真君忽然一步踏出,整个人犹如鬼魅一般,突然间就出现在天澜真君和外面那个声音出处的中间位置。

这个大宰院的首座主宰,背负双手,向着天澜真君笑呵呵地道:天澜道兄,莫要生气嘛。

……天澜真君的身子并没有任何进退动作,又或许是被他自己硬生生忍了下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那片虚空,眼里有无法理解的深邃之意。

随后,他淡淡一笑,道:不过都是小道尔。

说完,他忽然再一次抬起右手,又伸进了怀里。

这一次几乎完全相同的动作,让原本笑容满面的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的面上笑意都是停滞了一下。

从一开始到现在,特别是对面那几位化神真君现身之后,陆尘在这里的存在感就骤然降低,基本等同于空气。

他自己对此也并没有任何的想法与不适,也许这么多年的影子生涯让他早已习惯于在这种视线之外的存在感。

他也在观望的局势,也在注视着天澜真君的一举一动,与对面几位化神真君不同的是,当那枚叶片被天澜真君抛出,开始引动天地气息并让血月做出奇怪反应后,陆尘面上虽然保持着冷静,但心里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尽管眼前所见的异象并不相同,但是周围的气息、天象的异变,乃至从他脚底隐隐传来的震动,都让他不停地回忆起当年荒谷之战的景象。

太像了,太像了……明明眼前的人物、道法的施放,乃至天地异变都完全不同,但是,作为当年降神咒大阵中唯一活下来的一个人,陆尘还是深刻地感觉到,这种气息,抛去所有的外皮表象,在其本质中,有某种东西,某种力量,是完全一样的。

他们在燃烧,并激发着神树碎片的力量,然后引动天地变化。

陆尘猛地抬头,向着天空望去。

那一轮血月熠熠生辉,然后在它的旁边,那些血海滔滔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疯狂旋转起来,像是在一股无形的力量催持下,渐渐在形成一个暴风雨的巨大漩涡。

第六百九十二章 降神咒重启地下洞窟里几位化神真君在这里搞风搞雨,虽然暂时还没有大打出手,但造成的声势已经是极大,连天上的血月都影响到,地面上的法阵也开始受到影响,光辉此起彼伏,闪烁不停,一股神秘的气息开始漂浮在这个地下世界里。

再加上地底深处不时传来的沉闷声音,犹如一个魔咒,又像是一声声满含怨恨的诅咒,仿佛有一个可怕的东西正隐藏在大地之下,历经千万年的黑暗镇压,直到今天,终于看到了一线生机。

于是,那莫名而神秘的存在似乎正在挣扎着,咆哮着,怒吼着,撞击着,拼命地想要寻找那一个出口,重回这个世界。

地下洞窟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十分紧张,特别是在那一束血月光圈之外,一片死寂,只有那些看上去了无生气的法阵光芒转动闪烁着。

躲藏在那条通道里的白莲和阿土,当然是将外头发生的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从血月光辉落下,到后面天澜真君掏出了那片叶子,并开始引动天上风云变幻,一点都没错过。

毕竟那么大的动静,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到。

白莲悄悄缩回了脖子,面上有一丝凝重之色,然后她看了看对面的阿土,道:三个打一个,不要脸啊。

阿土看了她一眼,低声叫唤了一下,似乎不太同意。

白莲怔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对着阿土嘲笑道:得了吧,在那四个老头子面前,你那位陆尘都算不上一个人。

阿土低吼一声,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然后转过头又向外头看了一眼,正好这个时候,它看到了天澜真君再次将手伸进怀中,似乎即将拿出第二件东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死光头身上。

阿土犹豫了片刻,忽然一只脚踏出一步,却是从这个通道中走了出去。

白莲吃了一惊,站了起来,有些错愕地看着这只黑狗轻手轻脚但显然十分坚定地向着底下那座城池慢慢地靠了过去。

……城池中心处,依旧站在那座小亭中石板上的天澜真君,已经将手从怀中抽了出来,一片碧绿光芒洒落,竟有几分耀眼刺目。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去,便只见在这位光头真君的手间,此刻又多了一件东西,那看起来好像是一根树枝。

同样拥有翠绿的光泽、充沛无比的生机,几乎是让人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和之前的那片叶子是同源之物。

只不过不知为何,虽然外表看起来生机盎然,但在那层绿光生机深处,似乎总有几分莫名的虚浮,好像少了一些什么东西一样。

那是神树碎片中的一根树枝。

陆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双手略微握紧了一下,在他心口处的那颗种子,在这时又是跳动了一下,同时有一股暖意,似乎正从他心脏中散发出来。

这份精华的气息,本该属于这根树枝,但是在过去的某个时候,却是在机缘巧合中被陆尘心里的那颗种子给吸走了。

能达到化神真君这个层次的人物,哪里有眼光短浅的人,铁壶真君与广博真君的脸色都是同时沉了下来,包括隐身在外围至今都未现身的那位古月真君,都传来了一声低沉飘忽的惊咦声。

天澜真君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手指弹动,那根神树树枝也飘上半空,正好落在那片漂浮的叶子旁边。

绿色的光芒熠熠生辉,树枝和叶子同时开始闪亮发光,两种同源同根的气息迅速而猛烈地融合在了一起,随后叶子就像是被吸引过去一半,飞向那根树枝,然后落在树枝上的一处枝桠上,天衣无缝般地结合在了一起。

就好像原本就是这样,就仿佛它似乎从未离开过。

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岁月磨砺,从上古到今日,这片叶子又再次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在那根树枝上,安然落下,融为一体,变成了一根生长着一片绿叶的树枝。

当这两件传说中的神物竟然融合在一起的时候,遥远的天际苍穹,比那个血月以及漫天乌云血海都更加高高在上的天穹深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是一声古老的梵唱,又如同一声长吟,仿佛古老沉睡的神明从梦中苏醒,缓缓睁眼,正回头眺望着,寻觅着,那个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才再次出现的呼唤声。

……神树叶子与树根结合后,场上瞬间一片绿芒,那股强烈的生机气息竟是比之前仿佛浓烈了数倍有余。

与此同时,借着这股强大的趋势,天澜真君所催动的那股力量陡然暴涨,原本被阻隔在外、迟滞不前的那一束血晶月光,再一次突破了阻碍,继续向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垂落下来。

这个变化让铁壶真君与广博真君都变了脸色,广博真君怒喝一声,看上去十分愤怒,对天澜真君呵斥道:混账天澜,你真是丧心病狂了不成,到底暗中偷了多少件魔教邪物?如此倒行逆施,天地不容!天澜真君和陆尘,对广博真君这一番正气凛然的怒吼都听若不闻,完全没放在心上。

陆尘只是仔细地看着半空中那支树枝,面色微妙,得到那片叶子之后,两宝合二为一的神树树枝看起来已经在力量气息上超过了他体内的种子,与此同时,他心中的不安感也越来越是强烈。

他再一次抬头望天,果然,在血月之上,原本那渐渐形成的漩涡此刻已经霍然成形,并且在漩涡的最中心处,出现了一个巨大而深邃的黑洞,里面深沉无边,仿佛无边无际只有黑暗的存在。

一切,似乎都即将重演。

陆尘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低下头来,但是他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反而是迅速地向周围左右看了看,面上露出了几分疑惑忧虑之色。

此刻,和那根新生的神树树枝发生反应的,一定就是昔年魔教的那个降神咒大法,即使不是,那差别也有限,肯定就是能够借着神树碎片的力量,直接打开上届通道,引来古老魔神的神通大法。

但是,当年的降神咒他好歹看得清清楚楚,有一个法阵和魔教诸位长老是如何操作的,但是现在,天澜真君就站在他的面前,陆尘却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那个本该存在的降神咒法阵在哪儿?那个东西一定是存在的,但是天澜真君身上分明并没有任何施法的迹象,所以这个神秘的新的降神咒,究竟是在哪儿?陆尘目光如电芒闪动,忽地回头,却是望向了外面那些光芒摇动、现在忽然间变得已经无人在乎的城池法阵中。

第六百九十三章 吞没仙城的月光仙城的天空变得越发惨淡了,本就是阴沉沉压抑昏暗的天色,此刻又凭空多出来一个巨大的黑暗漩涡,而且那一轮血月正好就悬挂在漩涡之中。

在黑暗阴沉的背景里,血月显得更加凄厉。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刺激,血月的光芒也迅速明亮起来,随后就看到一波波一层层的暗红光线从天空洒落,笼罩了整座仙城,遍及每个角落,甚至连之前有意无意中受影响最小的天龙山,这一次也终于没有躲过去,被血月光芒完全笼罩了进去。

暗红的光芒铺天盖地,吞没了一切。

天龙山,浮云司大殿上,老马收回了目光,转头向血莺望去。

血莺也正凝视眺望着大殿外的天空,看着那凄厉的一轮血月后,又望向天空中突然出现的大漩涡以及那其中深邃无边的黑暗。

那里犹如一个倒悬于天空的无底深渊,似乎多凝视片刻,都会让人有一种坠落其中的错觉。

片刻之后,血莺也收回了目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老马对她问道:这个……算不算天象异变?这个显然是应该算的,如此剧烈的、巨大的天象变化,明显得不能再明显,除非是瞎子才看不到。

血莺也是微微苦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低沉,道:应该就是了。

老马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向血莺这边走了几步,来到血莺的身前。

血莺向他看了一眼,面上的那一丝疲倦之色似乎更深了,她伸出自己白皙的手指揉了揉眉心,沉默了片刻后,道:传令吧。

老马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血莺等待了片刻,随即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老马,随后皱了皱眉,道:怎么了?老马面上掠过一丝迟疑之色,心中似乎有什么念头在挣扎,过了一会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看向血莺,低声说道:堂主,我心里有句话想说。

血莺凝视了他一眼,道:你说。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道:此番决战,我们浮云司即将要以一敌三,虽然我们实力强大,无所畏惧,但局面也不能完全说是优势。

但这一次真仙盟内战,不用我说,就是生死存亡的决战,我不明白的是……说到这里,老马明显地顿了一下,抬眼向血莺看了一眼。

只见血莺那张妩媚的脸上虽有几分苍白,却并未有太多其他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马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堂主,我不明白,如此重要的时候,为何真君大人他不在我们这里坐镇指挥大局?再有,就算他老人家另有谋算脱不开身,但交代我们发动总攻的信号,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难道不应该将信号情形说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就这么模棱两可地说一句天象大变,这……血莺的脸色慢慢变了,但并没有生气发怒的迹象,只是她的脸色看上去越发苍白,冷得有些像冰,让老马看了心中发寒,一时间话都说不下去了。

过了片刻,血莺轻声说道:然后呢,继续说。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这听起来,似乎让人觉得,今天山上这边的事,其实……其实真君他老人家好像并不是特别在乎的。

浮云司大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有好一阵子都无人言语,因为太过安静,以至于在某一刻,这个大殿中的两个人都隐约有一种听到心跳的感觉。

咚咚、咚咚、咚咚……那是心脏强烈搏动,压出血浆的声音,带着奇异的节奏,血莺与老马突然同时抬起了头,向对方看去。

老马下意识地开口说道:不是我。

血莺猛地站起,脸色变幻,忽地急道:不管怎样,先传令再说……话音未落,便听外头猛然有一个尖锐啸声传来,紧接着,一股醒目黑烟直冲上天,正是浮云司中紧急警报的火箭。

与此同时,从远方多个方向传来了厮杀声,有人怒喝,有人尖啸,如一个巨大浪潮,正从四面八方滚滚冲来。

血莺冷哼了一声,老马也是略有意外之色,皱眉道:这些家伙,居然找得这么准的时机,先发制人了?血莺不再多说什么,快步走到大殿门口,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随后施法猛地向天空跑去。

只听一声尖锐呼啸声,一股金色光芒冲天而起,飞上高空,然后在高处猛然爆炸,散出漫天金色,如满天繁星,星星点点镶嵌在这阴沉的天空里。

这好像是一个绚丽多姿的烟火,为这个黑暗压抑阴沉的世界带来了难得的一丝光亮和美丽,让人看了精神一振。

然而在绚烂过后,却是一阵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从浮云司所有的地盘上响起,早已准备好的强悍精锐们,从埋伏的角落里冲了出去,迎着突然发动攻击的其他三大势力的敌人,开始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远方已经是喊杀声一片,但是浮云司大殿里却还是很安静,老马站在血莺的背后,面色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后,低声道:既然开始了,我们也去前面……话音未落,他看到血莺忽然向后退了几步,却是躲进了这座大殿的深处一片阴影中,与此同时,只听这个女人低声说道:过来,不要被那片月光照到。

老马一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这句话里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便看到天空中的那一轮血月忽然变得一片血红,然后洒落下来的月光,也突然浓郁似血,正从山下的仙城,快速无比地向天龙山上洒了过来。

那浓郁如血的月光,横扫一切,没多久就到了浮云司大殿附近,老马心中陡然一寒,身子立刻向后飞掠而去,在月光扫过这座大殿的前一刻,他躲到了血莺的身旁。

那一片阴影里,有些寒凉。

巍峨的殿宇屋顶,挡住了那片如血月光。

血色光芒在大殿前一扫而过,然后向着远方掠去,更远的那个方向,正是厮杀声最强烈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正在那里舍生忘死地厮杀。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老马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血莺,只见这个女人的脸上毫无血色,似乎透明了一样,却是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第六百九十四章 第三件碎片陆尘有片刻的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在那个荒凉的山谷中目睹了那一场天地惊变。

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是那个时候天空中曾经出现过的那个诡异而巨大的眼瞳,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从来没有淡忘过。

他知道与那个眼瞳所代表的主人或是某种力量比起来,自己似乎渺小得犹如蝼蚁,他也知道在那一天,也许那只眼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但是在那一场喧嚣异变的最后,却是他最后出人意料的出手,终结了一切。

他用黑剑刺杀了云守阳,进而扰乱了降神咒大阵,然后令正在接受那股犹如神明般力量的几位魔教长老和蛮族的火之萨满,全部都在因为混乱变得失控狂暴的力量中粉身碎骨。

尽管在临死前,他们这几个人都已经奇迹般地突破人族的极限,从普通的元婴境修为强行提升到了化神真君的境界,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强大而匪夷所思的力量,绝非人力所能及,陆尘对此有着清晰的认识,并且作为当日在那一场天地异变和崩溃的降神咒中唯一活下来的人,他对这种力量始终守口如瓶,从未对旁人提起过。

哪怕是与他关系非同一般的天澜真君,又或是陪伴他多年的老友老马,他也只字未提。

这个事情对老马说,是给他招灾;而如果将这种恐怖的力量对天澜真君说出来,陆尘知道那个死光头一定会去追索这种东西。

像天澜真君这样已然站在人族修道巅峰的人物,比起当年那几位魔教长老和火之萨满都更加强大的人,是不可能忍受这种诱惑的。

就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超过了抛下了世间所有的人,眼前是一片黑暗迷茫,剩下的只有孤独寂寞。

如果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条小路,一片光亮,那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只是……陆尘抬着头望着天空中的那个巨大漩涡,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么多年以后,一切却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自己保守的那个秘密本该消失于人间,现在却又再度重现,而且正好是在天澜真君的手上。

他悄悄向后退了两步,这样就完全地将自己的身子隐藏到了天澜真君的身后。

对面的那两位化神真君,虽然注意力都放在天澜真君的身上,但是那种化神真君之间全神贯注气势全开的气息,仍然还是对道行没有达到这个层次的陆尘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相比之下,天澜真君那魁梧的身体就好像一堵墙一样,当陆尘站在他的背后,顿时就松了一口气,那股沉重的压力一下子就被挡掉了大半。

他的目光扫过天澜真君那宽厚的背,再一次觉得这情景好像十分的眼熟。

半空中,那根与神树叶子结合的树枝大放光芒,气势万千,散发出洋溢无限生机的气息,并在此将天空中血月的一束特别浓郁的光芒吸引了下来,也造成了天象异变,出现了那个巨大的漩涡。

这一切都像极了当年的降神咒大阵,但是陆尘又观察了片刻后,渐渐的发现似乎还有一点不对,或者说,是还不够。

天空中的漩涡气势万千、恐怖巨大,但直到现在为止,仍然只是旋转不停,却始终没有像当年一样直接打开了一道天穹缝隙,露出那个神秘莫测的眼瞳。

陆尘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天际上隐隐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在流动,在嚎叫,在撕扯着,但就是无法打破那道无形的界限。

他用手轻轻按了一下心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半空中那根树枝,心想,看来到了最后,这树枝叶子终究还是比不上那颗种子的。

他都能看得出来,对面那几位化神真君何等人物何等眼界目光,没多久也都看出了其中的一点微妙之处。

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原本略带紧张的神情都轻松了下来,外头那位神秘无踪的古月真君仍然没有现身,但看起来也没有紧张动手的意思。

铁壶真君露出了一丝微笑,对天澜真君说道:天澜,你何必再做这种邪术,魔教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莫非你还想真的做出什么来吗?天澜真君似乎也有些意外,眉头微皱着,大概他原本的预期是两件魔教宝物,神树树枝加叶片两件,就完全足以催动并打开天穹缝隙了,但现在不知为何,这两件宝物的力量似乎少了一大块,居然有功亏一篑的感觉。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却始终无法达到目的。

他的脸色第一次严肃凝重了下来,仔细端详凝视了半空中那树枝叶片片刻,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陆尘站在他的身后,心里有些苦笑,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候,那根神树树枝会突然发生意外,力量不够了。

那当然是因为神树树枝碎片的一部分菁华力量,已经被他体内的那颗种子给吸收过了。

正当陆尘也开始紧张地思索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才好时,对面那两位化神真君却已经不肯再放过这大好机会,互相打了个招呼后,铁壶与广博两位真君便一起缓步向前走来,从两个方向将天澜真君夹在中间。

更不用说在天澜真君的背后,空荡荡的城池某处,还隐藏着另一位星辰殿主人了。

我等谋划多时,就是为了在你离开天龙山根基之地,落单时候困住你。

铁壶真君平静地说道,为此我们早已布下万全准备,你是没机会逃走的。

广博真君冷笑道:看在咱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我放弃抵抗,我们便留你一命,只要你在这地下住上百年,其余事便既往不咎了。

说话间,他们两人已经走过了一半路途,离天澜真君和陆尘越来越近。

天澜真君从思索的状态中醒来,向他们看了一眼,倒也没什么畏惧紧张之色,反而是略带了几分不屑,淡淡地看着他们,道:就凭你们两个废物?废物!这大概是世上唯一一个胆敢将两个化神真君叫做废物的人了吧?天澜真君不再理会那两个霍然变色的对头,再次的伸手进入怀中,然后,一片绿光猛然挥洒开来……这一刻,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陆尘在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面上都有匪夷所思、不可思议的惊骇之色……第三件碎片,他竟然还有第三件的魔教碎片宝物!第六百九十五章 女影神树这个东西,其实从来没有在世间出现过,或者说,至少是在有史以来,有人族记事有记载以来,从来都没有任何有关于神树在中土神州世界出现过的文字。

所有有关于神树的消息,都只存在于传说和神话之中,并且是只在魔教的传说里。

事实上,经历过漫长岁月,直到方今之世,即使是在魔教之中,神树的传说也早已式微多年,毕竟那都只是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对现实毫无帮助。

在真仙盟多年强力的打压下,魔教苦苦支撑,大多数人对神树的印象也就只剩下一个古老的传说而已了,至于真假,其实并没有太多人在意。

陆尘在魔教中潜伏多年,很了解魔教中人的心态,越是普通的教众,对神树传说就越不在乎,倒是站在魔教顶峰的那少数几位大佬长老,反而还十分看重这一点。

而事实也证明,这种看重是有理由的,神树遗留下来的碎片确实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多年前的荒谷之战,以及今天天澜真君所主导的这一场血月浩劫,似乎都在说明这一点。

神树碎片是魔教最重要的宝物神器,但是这些年来颠沛流离机缘凑巧的,渐渐都失落在外。

哪怕是陆尘悄悄拥有了碎片中最重要的神树种子,但也没有真正想象过自己能够拥有其他的全部碎片。

直到今天。

他亲眼看到了天澜真君就像变戏法一般,神奇而诡异地从怀里拿出一件又一件神树碎片,当第三件碎片,另一片充满生机挥洒着碧绿光芒的叶子在他手中出现并展现在众人眼前时,哪怕是陆尘如此沉着淡定的心态,也忍不住是目瞪口呆。

这个死光头,这个癫狂的疯子绝世的天才人物,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到底在他身上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当天澜真君匪夷所思地再次从怀中拿出第二片神树叶子的时候,陆尘的脸色愕然大变不说,在他们对面的那两位化神真君,神情同样变得十分精彩。

广博真君的脸色先是震惊随后哑然,然后看着天澜真君一脸无语的样子,虽然此刻大家是成为敌对的人,但是广博真君还是忍不住对天澜真君说道:你这……我说天澜老头啊,你这是什么时候打劫了魔教的老窝吗,居然有这么多碎片,真是……他好像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了,顿了一下后,才摇头苦笑道:这几十年你跟魔教斗来斗去的,现在看起来,大概魔教所有的底子,都被你抢过来了吧!天澜真君对着广博真君咧嘴一笑,神色倒是十分温和,但并没有开口说话,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他们两人这边说话,突然却是从旁边猛地传来一阵粗重喘息声,两人以及陆尘都略感意外,一起转头看去,只见站在另一边的铁壶真君,此刻面上神情却是青一块白一块,须发皆张,咬牙切齿,竟是一副愤怒无比的模样,同时又夹杂着几分羞恼、痛心、惊骇、后悔的复杂情绪,甚至于他的身子都微微发抖,看起来竟似气得狠了。

轰的一声巨响,猛地响起,却是铁壶真君似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狂怒,猛地一掌打在身边附近的墙上,顿时间墙体龟裂,紧接着一大段墙体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一股阴风裹挟着尘埃吹过这个老人的身边,掠起他的衣襟和白发,铁壶真君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间狠狠地吐出了两个字:贱人!……被铁壶真君这突然爆发脾气又摧残了一下,原本就破损了七七八八的这个小院顿时更加凌乱不堪,在场的几个人似乎也被这位老真君突然的失态惊到了,一时间都没人说话,人人都盯着铁壶真君看着。

气氛突然间安静了下来,有些僵冷。

铁壶真君察觉到了异样,但看起来他并不在意,他猛然抬头,盯着对面的天澜真君,一双眼睛中看着像是要喷火一般,恶狠狠地对天澜真君骂道:卑鄙无耻!话说到这份上,在场的哪里有脑子笨的人,转眼间就都想明白了,虽然铁壶真君咬紧牙关只骂人不说缘由,但显然不知怎么地,已经是吃了天澜真君一个极大的暗亏。

并且不用多想,这件看起来十分古怪的私事很明显地和天澜真君刚刚拿出来的第二片神树叶子有关,因为前两件神树碎片时,铁壶真君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唯独是第三件叶子拿出来后,他就像是被人端了老窝的老狗般暴跳如雷。

广博真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震惊之色淡去之后,随即眉头皱了起来,向铁壶真君那边走了几步,面上看起来有些阴沉,沉声道:铁壶道兄,出了什么事?铁壶真君欲言又止,面色难看,最后哼了一声,拂袖冷然道:没事!没事才怪了!大家都是精明似鬼的人物,这粗劣的掩饰谎言骗得过谁去。

广博真君看起来越发有点担心了,摇摇头,道:把事情说清楚,铁壶道兄,若是有什么事会影响咱们今日大事,你可不能藏着掩着!说完,他回头向外头那片城池看了一眼,朗声道:古月道兄,你说呢?那片看上去空无一人的屋宅深处,几束光芒背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掠过又消失不见,犹如鬼魅一般。

过了片刻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道:我觉得广博道兄所言有理。

广博真君点点头,侧眼看向铁壶真君。

铁壶真君面色越发难看了,连双手都下意识地握紧,但他毕竟还是有几分理智在,深深呼吸了几下后,咬了咬牙,然后冷着脸,指着天澜真君说道:想不到我那义女文姬,竟然也是这厮安排过来的影子!此言一出,四下顿时一片安静,人人面上神色精彩古怪。

能站在这里的人,在真仙盟里都是消息灵通的人物,一些平常人不知道的消息,他们多少都会有所耳闻。

这位老真君的义女,那位千娇百媚的年轻女子,在真仙盟中可是好大名气的,至于名气之后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大家心里有数,看破不说破,为彼此各留几分脸面而已。

只是,如果宋文姬竟是真仙盟影子的话,那事情的味道就完全变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铁壶真君忽然脸色一寒,脚下一顿,失声道:糟了,山上……第六百九十六章 祭品这个时候的天龙山上,一片血色惨淡景象,其中大部分是因为天空那轮血月已经遮天蔽日的血海异象,将整座山脉都披上了一层暗红阴郁的颜色。

除此之外,在真仙盟中爆发的激烈厮杀内斗,也为这场末日般的劫数增添了几分浓厚的血腥。

天律堂、大宰院和星辰殿三大派势力,显示出了强大的底蕴和实力,并且结成了联盟,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一起攻入了浮云司的地盘。

毫无疑问,这是真仙盟建立以来千百年间规模最大也最激烈的一场内讧,从战斗一开始就见了血,然后对阵的双方都迅速地红了眼,开始大开杀戒。

说实话,真仙盟虽然名动天下,在世间大多数人眼中是主持正道公义、维护苍生的名门宗派,但实际上这个组织还真的不是一个慈悲为怀、善良软弱的地方。

从一开始,真仙盟的创建者就是天底下最强大也最有权势的那几位大佬,建立这个组织的目的,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为了更好地占有搜刮天材地宝修炼资源,随后顺带着发现这玩意居然出乎意料之外的好用,不但可以占据道德高地,以正道公义的名义打击对头敌人,还能更加轻松地统治天下人间。

至于一开始那些争夺的修炼资源,那简直都不在话下了。

毕竟整个天下都被归于这个庞大组织的统治了,那些资源还不是想怎么抢就怎么抢,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有人不服?那就打到他服。

打倒了也不服?那就直接打死吧,死人总归是要服气的。

过往多少岁月,真仙盟铁拳之下,倒下或是跪下了无数英雄豪杰,然后大家明里暗里再洗白一波,轻轻松松就成为了正道领袖,众望所归,真是不要太爽了。

这种既有里子又有面子的好事,天底下但凡有聪明人能看出来的,哪个不羡慕,哪个不想跑来分一杯羹也过这种日子?所以,这么多年以来,真仙盟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太平过,总是有波折,总是有风波。

老不死的几个化神真君死也不肯从位置上退下来,年轻有野心的,拼命地想要往上爬,然后除非是天澜真君这种实在是厉害到过分的人物跳了出来出了头,剩下的人大部分都很难。

很难,很难,难上加难!然而,野心不会因为艰难而收敛,野心只会因为近在咫尺的美好而疯狂,然后如燃烧的烈焰炙烤着心灵和魂魄。

就这样,真仙盟的历史上,一直都有内讧和暗斗,鲜血和死亡从来和这个庞大、光明的组织如影随形,传说很早以前是有一位古老的魔神,在真仙盟建立的初期就对它施加了诅咒,咒它永沦鲜血之海,不得翻身。

直到今天,这个诅咒看起来就要实现了。

浮云司是现今真仙盟中实力最强大的一支,这在过去二十多年间是公认的事实,尽管这一天其他三大势力暴起围攻,并且看起来每一家都隐瞒了实力,都拥有比过去显示出来的更加强悍的实力。

但是,浮云司以一敌三,虽惊不乱,层层抵抗,且战且退,竟是逐渐挡住了这股恐怖的攻势,然后在站稳脚跟之后,就在他们的核心地带浮云司大殿附近,浮云司竟然开始有了反击的苗头。

比起其他三支攻进来的势力,浮云司看起来竟然好像也隐藏了实力,他们真正的精锐一直隐匿在阴影中,好像就是为了这一战而准备的。

所以,哪怕是以一敌三,现在的这场战斗,居然还是被浮云司渐渐的扳平了。

……浮云司挡住了天律堂、大宰院和星辰殿的攻击,然后迅速地开始反击,在这场激烈的内战里,局面从一开始就十分血腥和残酷。

明明许多人都是平日里在同一个真仙盟中,抬头不见低头见,遇到都会点头微笑的人,这个时候却纷纷拔刀相向,红着眼怒吼着用最凶狠的手段去杀死对方。

鲜血流淌满地,从山头汇聚成河,四处流淌,都是真仙盟中的精英人物,但是现在一个个好像都是不值钱的卒子,不停地相互厮杀着。

有的时候甚至人们都忘了为何战斗为何厮杀,只剩下一种本能,红着眼去杀人,因为只有拼命才能够在这场混乱惨烈又格外残酷的内斗中活下来。

血月高悬天空,血红的月光照耀山头,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这一场人间杀戮。

在癫狂厮杀犹如疯子一般的人群背后,那些遍地流淌的鲜血里,有一丝丝一缕缕无色无味的气息,从那些殷红的鲜血里被抽取出来,悄然无声地飘向天空,汇聚向那轮血月。

一股血气在月光中散发着,每个人都显得格外激动。

然后在战局发展到了某一个时刻,突然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

本来还在激烈厮杀的战场中,杀声震天的咆哮里,三支进攻的势力中不知为何,大宰院这一支越打越觉得压力沉重。

而如果从高处望去观望全局的话,就能看到这一场战局的变化。

星辰殿这一支人马,从一开始就动作最慢,进攻速度最是迟缓,现在在厮杀了一阵子后,却是渐渐向后退去;而天律堂这一支原本是战意坚决杀得起劲的,但不知为何,好像是在指挥中突然得到了某个奇怪的命令,整支人马突然混乱了起来。

片刻之后,天律堂中有的人目瞪口呆站在原地,有的人杀红了眼仍是和浮云司的人交战,但至少有一半的人马,在古怪的面色中,突然掉转刀口,出其不意地杀向了附近大宰院的队伍。

哗……毫无疑问,这是沉重的一击。

大宰院的队伍顿时大乱,有人怒喝出声,有人叱责怒骂,但是迎接他们的是锋利沾血的利刃刀口。

浮云司那边的人也看呆了,似乎一时也陷入了糊涂,有不少人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回头去寻觅自己这边的指挥,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浮云司的人马,很快也发现了另一个很糟糕、大事不妙的情况:浮云司这边统领大局的人,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了……大家都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中厮杀混战着。

到底是为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剩下一个个蝼蚁般的生命,但鲜血淋淋的战场中碰撞,厮杀,好像是血月之下,这一场末日浩劫的祭品。

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着,天上的血月,越来越红了……第六百九十七章 疑问浮云司大殿建成的时间其实不算特别长,至少与天律堂、大宰院、星辰殿等真仙盟老牌势力里那些动辄几百年的著名殿堂相比,实在还是个很年轻的建筑,从完全建成到现在,其实也不过只有区区数十年时间而已。

不过历史虽然不长,底蕴也是不厚,不会走进大殿以后看到什么都有历史,一砖一瓦都有故事,但浮云司大殿从外表上来看,完全可以说是彻底压倒了天龙山那些古老的殿堂。

这座大殿从一开始修建的时候开始,就继承了浮云司这个势力创建者天澜真君那桀骜不驯不可一世,乃至于目空一切的骄傲气质,它是天龙山上最大的殿堂,它是整座仙城范围里最高的建筑,巍峨挺拔,气势雄伟,在过去几十年里成为了天龙山上最醒目的地方。

天澜真君似乎从不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多少年来,他始终肆无忌惮地活着,完全无视别人的目光,然后事实就是这数十年来,他硬生生以自己的实力打败了所有的质疑与一切不怀好意的陷阱暗流,直到再也无人敢挑战他,成为了站在天下修真界中最顶峰的那个人。

哪怕是他的敌人,时至今日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死光头的强大,而浮云司大殿也在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中,从一开始的众人侧目,鄙视议论嘲讽声里,渐渐被尊重和敬畏,并隐隐成为了这个庞大组织中权力的象征。

这座大殿十分宏伟巨大,偏殿侧殿一应俱全,实际上是一个庞大的殿堂群落,其中最醒目也最大的当然就是浮云司主殿。

不过对于浮云司的人来说,这座大殿固然十分威风,但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就是这个派系是天澜真君创建的,这座大殿也是他令人建造的,但是他自己却一天也没在这里居住过。

天澜真君另造了一座规模要小一些的昆仑殿给自己居住,将浮云司大殿让给了血莺以及其他的浮云司高层菁英们,据说当年这个决定做出后,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但也很得一众手下的人心,让大家对这位光头真君越发的死心塌地。

毕竟从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座空前宏伟的新的化神真君的府邸殿堂,因为其他所有的化神真君都是这么做的,天律堂、大宰院、星辰殿等等,无不是主掌的化神真君占据了势力核心的大殿,当作自己起居的场所。

浮云司大殿的穹顶十分高大,遮挡了光线,所以虽然周围有不少殿门窗扉,但只要门窗稍微多关几扇,在大殿深处就显得比较昏暗。

这一刻的大殿里就是如此,远离了大殿门口,站在深处时,黑暗就簇拥流淌了过来,将外头的光亮阻挡在外面。

老马本来是觉得这里老是阴森森的,不是很喜欢这座大殿深处阴暗的气息,但是在这一天,他却突然发现,原来这座大殿里的黑暗竟然是一层保护他的屏障,将那层危险至极的血月光芒隔在外头。

浮云司中的其他精锐人马此刻都不在这里,老马知道其中一部分人的动向,但想来剩下的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人马,应该也是被血莺安排在了外头,抵挡着其他三大势力的攻击,此刻正陷入血战。

整个大殿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了血莺和老马两个人。

血莺在怔怔地看了一眼外头那横扫一切的奇异月光后,脸色惨白,忽然摇了摇头,却是转身向大殿更深处快步走去。

老马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前跟了两步,但随即面上露出异样之色。

只见血莺快步走到大殿深处的一座放着宝座的高台上,这是比她平时自己所坐的位置还要更高大的所在,不用说,这本是为天澜真君准备的,但是那位光头真君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血莺径直走了过去,然后在宝座背后探手处好像按下了某个隐秘的机关,片刻之后,只听大殿中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在那宝座侧方,一条深入地下的密道现身出来,方正的阶梯向下延伸,看起来差不多可容两人的宽度,也不知通往何方。

老马张大了嘴巴,往前又走了一步,随即再次停了下来,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过去。

血莺却是没有犹豫,在密道出现后就走了下去,但是在她半个身子都在地道中,即将进入密道下方时,她忽然又抬起头,向老马这边看了一眼。

老马站在原地,愕然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血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老马招了招手。

老马吞了一下口水,呼吸有些粗重,他回头看了看远处大殿之外,只见在血红色的月光下,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激烈的厮杀声,有人惨叫,有人咆哮,有人呼喊,有人癫狂,犹如一场沸腾的血宴。

他咬了咬牙,忽地迈开大步,向血莺和那条密道跑了过去。

血莺看着老马迅速地跑到自己这里,然后微微点头,她的脸色看起来仍然十分苍白,但似乎站在密道这里,让她稍微恢复了一些,至少脸上多了一点点的血色。

她不再犹豫迟疑,转身就直接走了下去,老马跟在她的身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空荡荡的大殿,然后心情复杂地随着血莺进入了地下。

眼前先是一暗,随即又亮了起来,老马跟着血莺走下那条数十层高的石阶,来到了一条同时向左右伸展出去的地道中。

血莺迈步向前,走到地道边,在某块并不起眼的墙上砖块上按了一下,顿时隆隆之声又响了起来,老马回头望去,便只见密道地面上的石板已经合拢,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那些厮杀和血腥,似乎一下子远去了,在这个地下世界里,似乎连那一轮血月都不能影响到这里。

血莺向老马看了一眼,然后低声道:这里安全了,随我来。

说完,她便向左侧的通道尽头走去,老马老老实实地跟在她的身后,目光一直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眼中满是疑惑与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眼神。

血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说?老马沉默了片刻,道:是。

血莺道:你说吧。

老马忽然往前快步走了两步,拦在血莺的身前,然后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一字一字地问道:为什么是我?第六百九十八章 嫌隙天上血月发生变化了。

这一点在地下洞窟里的几个人都感觉到了,能站在这里的除了陆尘以外都是化神真君,是站在人族修真界中巅峰的人物,无论道行、修为、眼光、阅历乃至感觉,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天空中的变化,当然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血月内部产生了变化,但并不是因为地下洞窟这里天澜真君放出了神树碎片。

几件碎片合在一起,气势万千,引来了天上血月精华光辉,但并没有对血月本身产生太大影响。

这一点,几位化神真君都能感觉到。

让血月发生改变的另有原因,是另外一种力量。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快要接近最终揭开底牌的时机,许多事情就不再是秘密,都摆到了桌面上,也就很容易看出来了。

天地之间虽然被血红色的月光所铺满,阴沉压抑,同时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变化痕迹。

但是这几位化神真君的眼中又岂是普通人可以比的,没过多久,便有冷哼声传了过来。

面色凝重略带恨意的是铁壶真君,恼怒的则是广博真君,他指着头顶上那个巨大的破洞,指着更远处的天空以及那一轮诡异的血月,对天澜真君呸了一声,道:这就是你干的好事,让血月吸聚了人血精华?他大声且愤怒地说道:这么干的话,你和那些魔教妖人有什么区别?陆尘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侧眼向天澜真君偷偷瞄了一眼,却见天澜真君对广博真君的这句指责毫不在意,就好像是听到了一句不值一驳的蠢话,轻蔑得甚至懒得去多说一句,只是手指微弹,在他掌中的那最后一片神树叶子,也轻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落在了那根树枝上。

和之前的情形一样,这片神树叶子果然和其他两件神树碎片是同根同源的神物,它们聚到一起后,几乎没有任何的排斥反应,直接就聚拢起来。

那片叶子落在了树枝上,然后融为一体。

两片绿叶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就好像从一开始就生长在这根树枝上,在半空中微微颤动,迎风飘扬,翠绿的叶片散发出无限生机光辉,令这个地下世界仿佛都要被绿色所充满一样。

这完整版的树枝完成以后,半空中便似乎猛地响起一声惊雷,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惊醒,从沉眠中睁开眼睛,向这边看来。

天空中那道的血月光辉一下子刺破了所有的阻碍,连地面上的那个法阵也无法阻挡,直接降落下来,落在了这根树枝上。

这变化过程发生得极快,从天澜真君拿出神树碎片到神树树枝树叶聚拢成形,中间不过短短时间,而且天澜真君看似随意,实际上却是气势如渊渟岳峙,杀机隐藏。

铁壶和广博二人都是化神真君这个层次的人,都感觉到了天澜真君那股逼人气息的恐怖可怕。

只要靠近一些,就必然会迎来一股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情形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现在的局面是铁壶、广博、古月三大真君围攻天澜一人,毫无疑问的是他们大占上风。

但古月在外掌控地下法阵,外抵血月,内困天澜,并不近身,而铁壶和广博则是对天澜真君出手的主力。

天澜真君成名多年,强悍桀骜,哪怕是在化神真君这个层次中也有冠绝之名,自然被铁壶和广博二人深深忌惮,要不然也不会暗中谋划做了这个局来围攻此人,意图除掉他。

同时,身为化神真君的他们当然也不会太过畏惧,就算天澜真君对他们发起攻击,不管会不会落到下风,但是能够支撑一阵的信心,他们还是绝对有的。

但问题就在于,这里明明是有我的队友啊,那么当然应该让别人冲上去挡住那疯子天澜不顾一切、必定强绝恐怖的反扑一击,然后自己从旁牵制,既省力又安全,还有机会击败天澜,将这个绝好名声拿在手里。

甚至于……如果他们两败俱伤的话,也不是不行啊,或者说在心底深处,其实是最好的结果。

大家都是多少年的人精了,这点圈圈绕绕怎么可能想不到,就算早就谋划好一起做这个局,但是对这个临时搭伙的同伴队友究竟会有多少信任度,是不是真的能够完全相信自己上去了全力抵挡天澜这个疯子攻击时,对方不会在背后捅上一刀,就是很难说的事了。

到了这个时候,站在天澜对面的那两位化神真君才突然发现,原来不管之前大家说得如何好,再如何下定决心赌咒发誓,分析厉害,但是到了最后关头,其实仍然还是无法相信对方。

也许是到了化神真君这个层次的人物,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吧,他们是如此高高在上,于是,除了自己就再也不会相信其他的东西。

于是,几位化神真君就这样在看着占了上风的情形下,却各自一动不动,眼睁睁地望着天澜真君将那棵神树树枝抛了出来。

破损的宅子外头,那片空荡荡的废墟深处,此时忽然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声,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古月真君。

他仍然没有现身,但是在那一声长叹里,似乎多了一丝苦涩。

在场的也许有疯子,有恶人,但没有人是傻瓜,尽管这局面异常微妙,但很快大家就看透了,包括陆尘在内。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而对面的两位真君则是面上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

然而尴尬归尴尬,他们却并没有多说一句,或是做出任何动作。

毕竟在浮云司崛起的这几十年之前,作为真仙盟中最老牌的几个势力的代表,现在是盟友的天律堂和大宰院,以前可也有过打得头破血流,争得死去活来的日子呢。

那些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些忌惮是抹不去的,就算是化神真君,也是如此。

谁都知道,对方心里其实是想杀你的,而且关键是还真的有这个能力,那么,又有谁真的放心将自己的危险软弱处暴露出来?他们只能这样站着,再强大的化神真君,这一刻却被那些最粗浅的人情所牵制着,无法动弹,哪怕这让他们看起来有点像是笑话。

天澜真君轻蔑地向那两个人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陆尘笑了一下,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陆尘却看懂了他的意思。

这等废物,也能与我齐名于世?所以,还是干掉算了!这个光头的疯子笑了笑,然后一跺脚,正好踩在他脚下石板上那块凹槽上,地底深处的隆隆声,顿时响亮起来。

第六百九十九章 开门的冲动白莲躲在通道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距离出口不远的地方,这是一个好位置。

外面的光芒照不进来,而她躲在阴影里还是可以很方便地看清远处那个地下洞窟城池里发生的事情。

只是有些孤独罢了。

阿土那条黑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了出去,而且在跑进那边的城池街道后,这只黑狗就突然放弃了沿着宽敞街道直行,而是左拐右拐的跑到那些小巷子里去,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通道里只剩下白莲一个人了,前后都是阴沉压抑的环境,她其实心里并不觉得害怕,但还是感觉到了一点不太舒服。

白莲并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的,但是毫无疑问,她并不喜欢,她挑了一个比较平坦的阴影角落里坐了下来,将身上的衣服拉紧了些。

外面远处的城池中心,几个化神真君正在对峙着,而且很明显的他们还施展了什么神通手段,以至于连天上的血月都发生了变化。

白莲所在的这个角落虽然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没看到血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开始变快了。

咚、咚、咚、咚……胸膛里的心正在激烈地搏动着,将一股股殷红的鲜血从心房挤出,迅速地流向身体各处。

白莲觉得身子上有些寒冷,但心头却好像燃起了一团火焰,熊熊燃烧着,令人焦躁不安。

外冷内热,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白莲默默地坐了下来,不再看外面那千载难逢的几个化神真君对峙斗法的局面,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还有她放在膝盖上的一双手掌。

她还是少女,那双手本是白皙而柔软的,皮肤如玉,手指修长,但此刻倒映在她眼帘中的那双手掌,在掌心处,却是多了几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斑点。

白莲皱了皱眉,用手去搓了几下,随后发现并没有用处。

这几个小斑点并不是普通的脏东西,而是生长在手掌肌肤之下,长在血肉之中的某些东西。

白莲明显怔了一下,面色变得有些阴沉了,坐在原地盯着掌心里的这些斑点想了一会,她忽然站起身来,却是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悄悄走到了那洞口边缘,在停顿片刻,感觉到确实远处的那几位大佬并没有注意到这么远的地方一个小角落的动静后,她才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带着几分焦虑,轻轻地将手从洞口边的石壁边,伸了出去。

洞口外面就是那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因为穹顶被血月撞破了一个大洞的缘故,天上的血月月光此刻也照了进来。

不过主要的光辉当然还是洒在那片城池里,特别是以那几位化神真君为中心的位置,其他的地方也会有月光折射过来,但光芒就显得比较微弱了。

白莲所在的这个地方也是如此,月光也有,但光芒已经不太强烈了。

白莲的双眼盯着自己的手掌,然后慢慢地,将手放在了那一点光辉下。

她摊开了手掌。

月光照在她的掌心。

照见了那几个斑点。

然后,那些暗红色的斑点突然间好像蠕动了起来,竟是缓缓扩大了。

白莲嗖的一下,用最快的速度猛然收回了手掌,她的脸色看上去异常苍白,嘴唇都微微颤抖着,再次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几个斑点就在这一瞬间,已经大了一倍,变成了一块难看的、暗红色的红斑。

白莲慢慢收起了手掌,紧紧咬住了牙关,过了片刻后,她抬头望向那边光辉中的几个身影,眼里忽然流露出憎恨之色,低声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们都该死!……血月的光芒从天而降,照在这座久已不见天日的地下城池中,映出了一个黑影在那些高大的屋宅缝隙小路上奔跑的身影。

阿土一路跑了过来,但越接近那个奇异的光圈附近,它就显得越是谨慎小心,后来甚至开始跑跑停停,时不时的停下来闻闻嗅嗅,又观望一阵,然后才继续前进。

它的方向看起来也十分古怪,明明有一条很清楚也很简单的直路可以通往陆尘所在的那座院子,但是阿土却从一开始就绕开了,在那些街头巷尾的小路中一路穿行,拐了一个大圈,却是绕到了侧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被光芒罩住的房子。

与此同时,这座城池里的各种光芒也仍然在升腾闪烁着,那个不知名的法阵仍然保持着开启的状态,但是此刻似乎已经有些后继乏力,似乎对天空中传导下来的那种力量应对得有些艰难。

阿土对此并没有太大感觉,最多就是多看了一下那些不停摇晃的光束几眼,然后还是继续向光圈里面靠近。

每一次路过一道视野稍微宽阔的缝隙,它都会想那边看一会,在看到站在光辉里的陆尘,仍然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至少看起来暂时没事时,阿土才会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然后低下头,继续慢慢靠近,慢慢前进。

这个世界如此艰难,这片月光这般危险,隔绝了所有的生命,唯独只有一只黑狗,仍然执着地前行着。

光圈里的陆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在他目光扫过的地方,那片残垣断壁被毁坏的墙外,城池的街头巷尾仍是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如果会有影子的话,大概就是那位古月真君了吧。

有这样一位化神真君守在外头,大概天底下也真的没人能够靠近了。

陆尘想到这里,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天澜真君身上,看着他踩下了那一脚,看着地板上的石板闪闪发光,然后感受到脚下的大地颤动着,震动着,隆隆之声滚过,好像正有一道大门,在地底深处,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那座门,到底是通往何方,门后面,又会是什么怪物和怎样的世界?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在自己心里的那颗种子,在那个古老的树洞里,也有两扇门。

一扇通往无比恐怖的虚空世界,另一扇至今未曾开启。

有那么一刻,陆尘突然有了一种想要去打开那扇门的冲动。

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今天,要是临死前也不知道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有些遗憾?他的目光落在天澜真君宽厚的后背上,他的手却慢慢地移动到了自己的心口,轻轻按住。

第七百章 挣扎脱困阿土小心翼翼地靠近着那栋房子,并且中间巧妙地避开了好几处那种从地上冒出来的奇异光束,按理说这只黑狗不太可能对预先布置在这里的法阵有任何的讯息,能够这样一路过来,怕是只能归结于阿土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了。

不过在通常情况下,一只狗还是很难比一个人聪明的,特别是在这个庞大的法阵里,暗中主持阵法的还是一位道行深不可测的化神真君。

阿土眼看着靠近到距离那堵破损的房子只有四五丈远的地方了,但是就在那一刻,在阿土的眼前忽然一暗,却是有一个人影猛地出现在它的眼前,拦住了它的去路,挡住了它的视线。

阿土霍然抬头望去,便看到在一堵墙壁的旁边,站着一个人,正是古月真君。

这个老者也在低头凝视着阿土,脸上神情略有几分微妙,倒没有什么担忧之色,但看到阿土时,他脸上还是有几分惊讶的,随后似乎也有些好笑,微微摇了摇头。

一只狗?他对着阿土低声念叨了一句,然后又说了一遍,道,居然是一只狗!阿土盯着眼前这个人,向后退了一步,但并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虽然古月真君站在它的面前,拦住了它的去路,同时身上也没有什么凌厉兵刃的气息。

或许,这就是它天狼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虽然阿土现在已经十分强大了,但在面对一位化神真君的时候,不管怎么看它还是差得很远。

阿土甚至微微低头,表现出了几分顺从的姿态。

古月真君略感诧异,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只黑狗,倒是笑了起来,点点头道:我还有些印象,你好像就是平日里常跟在陆尘身边的那只狗罢?顿了一下后,古月真君眼睛里微光闪烁了一下,道,你这是想过去找陆尘吗?阿土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似乎承认了这一点。

古月真君笑了笑,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倒是显得温和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却是伸手向阿土的头上摸来。

阿土的身子明显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有所动作或是抗拒,但是最后,它还是强忍了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这只黑狗的样子,古月真君眼底的那一点欣赏之意更浓了,用手轻轻摸了摸阿土的头,微笑道:你这畜生,倒是颇通人性啊。

那边正有好戏上演,你现在过去不合适,就在这里呆着吧。

古月真君笑着轻轻拍了拍阿土,然后就在阿土身边一处靠墙的土地上坐了下来,也没有嫌弃地上不干净的意思,只是拍了拍身边地面,笑道:过来坐吧,我们一起看戏。

没有人知道阿土到底听不听懂古月真君说的这一大段话的意思,但是在先盯着古月真君看了半晌后,阿土又回头望了一眼陆尘那边,然后慢慢地,竟然是真的就在那个位子趴了下来,看起来格外老实。

古月真君哈哈一笑,颔首笑道:小狼聪慧,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古月真君和黑狗阿土相遇并拦截下来的事,是发生在距离陆尘等人一段距离之外的地方,在这段距离中有那个法阵所形成的光圈,还有许多高大的屋宅遮拦视线,再加上古月真君自己本人的手段,所以在那间屋子里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地下洞窟里已经多了一只黑狗。

那个光圈里的人,三个化神真君和一个看起来已经变得无关紧要闲杂人等的陆尘,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天澜真君身前那根已经和两片神树叶子融为一体的新神树树枝。

柔和且充满生命气息的绿色光辉,从那根刚刚诞生的奇异树枝上散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涌去,犹如一波波大海的浪潮,与此同时,天上的血月像是也被这根神树树枝所吸引,滔滔不绝地将血色的光辉洒落下来。

在血月的背后,那个奇异的巨大的天空漩涡,正在继续旋转着,在漩涡的最中心处,是浓郁的好像化不开的黑暗,隆隆的雷声正从里面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突破这个世界的界限。

陆尘在一旁同样也盯着那根树枝,脑海里满是当年荒谷之战中那几个魔教妖人和火之萨满焚烧神树种子,然后启动降神咒法阵并引来天外异物的事。

尽管场景、人物都完全不同,但是从焚烧的东西、天上的异象来看,陆尘已经预感到自己接下来将要看得的会是什么了。

那是一只只镂刻在他记忆深处,尘封已久不见天日的眼睛。

天澜真君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之意,淡淡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两个与他齐名并列几十年的真仙盟老牌化神真君,随后猛地举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半空中的那根神树树枝便突然坠下,直接落到了他的手里。

几乎是在他伸手去取那跟神树树枝的瞬间,对面的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二人,好像突然间从原本猜疑犹豫的状态一下子惊醒过来,那两人对视一眼后,蓦地分别从左右两边飞掠而来,一下子形成了左右夹击之势。

天澜真君看都不看那两人,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根神树树枝抓在手中,树枝上的两片碧绿叶子一阵颤动,看起来带着几分危险,好像随时都可能会从树枝上落下来一般。

但天澜真君显然对此毫不在意,他一把抓住那根神树树枝后,便毫不犹豫地直接对着冲来的铁壶真君用树枝劈了下去。

这个场面场景,其实看起来时有些好笑的,因为不管神树树枝还是叶子,这几样魔教重宝神器其实看起来都十分娇小,又自带了几分软弱无力的外貌特征,谁能相信一根树枝能打死人呢?然而神树树枝横扫过处,那一瞬间似乎突然风声消止,只见一股碧绿的光芒横掠而过,然后在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那是突如其来的黑暗,就好像突然打开了一道通往诡异世界的口子,那里面的黑暗都要喷涌而出一样。

这道黑暗缝隙拦在铁壶真君冲过来的前方,铁壶真君猛地一声长啸,身子倒翻了回去,却好像是对这道缝隙十分忌惮的样子。

而与此同时,天澜真君另一只手翻掌打出,与另一边冲过来的广博真君对了一掌,两人都是身躯大震,随即分开。

轰隆隆隆……一阵巨响,蓦然从天澜真君脚下传出,似乎有什么狂暴的生命,因为等待了太久终于忍耐不住了,朝天嘶吼起来。

然后他们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地面龟裂,并不停地漫延向四面八方。

第七百零一章 先下手为强脚步声在地道中回响着,眼前昏暗的通道不停向前延伸,同时可以感觉到在缓慢地向下沉去,似乎正在深入地底。

地道里很安静,外界所有的纷扰喧嚣都被隔绝在外,让人很难相信此时此刻就在这个地道的外头,天龙山上包括整座仙城,都沉浸在一片惨淡凄厉的血月光芒里,陷入一场末日的浩劫。

而血莺和老马两个人,就这样在这个时候突然地置身事外一样,走向不知名的地下。

为什么是我呢?老马的问题又响了一遍,血莺仍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开口回答,似乎完全没听到一样。

老马又跟着这个女人走了一段路,见她还是跟没事人一般,实在是忍不住了,几个快步跑到血莺的身前,伸手拦住了她,盯着血莺说道:堂主,你能对我把话说清楚吗?不然这样我没法跟你一起走了。

他这个举动可以说是相当无礼且大胆了,这么多年来,血莺统御浮云司,在真仙盟中都是令人敬畏的女子,除了那几位化神真君老头子,几乎没有人敢用如此的态度对她说话了。

血莺自己似乎也对老马的态度有些诧异,不过她更多的只是一种意外,并没有生气,或许她心里也有数吧。

她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老马看着。

老马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虚,下意识地将拦在她身前的那只手缩了回来,干笑了一下。

他还想再对血莺解释一下,但血莺已经开口说道:你想死还是想活?我当然想活!老马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不过显然这句话并不能让他满意,他看着血莺,低声道:堂主,我不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但是我只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可不好笑,抛下外头正在血战的兄弟,躲到这里,就算咱们能侥幸活下来,但是要是真君大人事后追究,我们怎么对他老人家解释这一切……真君大人?血莺忽然打断了老马的话,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和奇怪的表情,悲伤中带着一点痛苦,看着老马,轻声道: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真君大人他何曾在乎过我们?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忽然涌起了一团红晕,像是激动起来,反而为她原本冰冷的气质里增添了几分尘俗烟火气般的美丽。

她指着身后那条通道远处,对老马说道:从这场战役开始的时候,不,是从这一战开始之前,有多久时间你没见过咱们那位真君大人了?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如此紧要的关头,时时刻刻都有人在为他流血拼命的时刻,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他究竟在哪里?这一连串的问题突然劈头盖脸地对老马砸了过来,让老马一时间有些懵了。

过了一会后,老马才清醒过来,骇然变色,看着血莺,像是看着自己不认识的另一个人一样。

你疯了吗?老马喃喃地问道。

疯什么疯?血莺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只是受够了,不想再做那种用完就被丢开的抹布,我要走自己想好的另一条路。

老马面上的肌肉狠狠地扭曲了一下,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话语一般,看着血莺,好半晌后才愕然说道:你这是……想造反了吗?血莺冷笑,随后却又摇了摇头,道:不,我没反他。

我跟了天澜真君他几十年了,这位的心性手段,天底下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

我要反他,自己肯定是斗不过的,但就算要找后台靠山,我又能找谁?老马想了想,试探着说道:现在山上另外的那几位化神真君?一群老废物而已。

血莺嗤之以鼻,看起来在抛去伪装之后,她竟然对仙盟里其他几位化神真君都不太看得起。

那些人要跟天澜真君斗,就算是几家合力,我也不看好他们。

老马无言以对,这一开口就直接把几位化神真君都看不起了,那天底下就真的没什么人可以当她的靠山了。

血莺又说道:局势发展至此,我已经可以基本确定了,咱们那位真君大人,差不多是不打算再管我们死活的。

老马吃了一惊,道:怎会如此?这里可是浮云司,是他毕生心血所系……放屁!血莺似乎突然间暴躁起来,又或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下子完全丢开了她矜持有礼的模样,异常粗鲁地骂了一句。

老马被她吓到了,今天血莺的表现完全和平时不同,就像是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让老马有种诡异的感觉。

他在心头紧张思索着,同时目光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娇媚的女子,当他的目光扫过血莺的脸庞时候,原本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的那个女子的脸,却突然让他目光猛地凝固了一下。

他盯着血莺看着,发现了在血莺一双眼眸中,正有两道血红色的血影印子,在缓缓浮现,并不断地扩张开来,看上去已经有一半的眼眸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而另外一半,看起来也很快就要被吞没了。

不过血莺看起来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她只是恨恨地说道:我们当他是神,他当我们是草,能用的时候用一下,不能用的时候就丢开。

我为他出生入死做牛做马几十年了,到了今天,他居然连见都不见我一面,我……我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渐渐转为凄厉惨烈,话语声回荡在这个地道中,回音阵阵,有若鬼哭。

老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掌略有几分颤抖,但迅速地握紧拳头,牢牢地克制住了。

他看着血莺,神情变得温和下来,与血莺那越来越激动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了一点笑容,道:你说的很是,确实是这样的。

血莺喘息着,脸色略微缓和了些,看着老马。

老马又往前走了一步,柔声说道:不过我还是想再问一个问题啊。

血莺嗯了一声,道:你问……最后一个吧字还没说出口,她的声音突然哑了,她的脸色忽然苍白了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

老马的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直接捅进了她的小腹中。

第七百零二章 当年的酒血莺一把抓住插在腹中的刀刃,身躯微微颤抖,眼中掠过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神色,瞪着老马,嘶声道:你……你疯了吗?老马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道:我没疯,是你要疯了,我只是不想白白死在你手里。

血莺惨笑起来,不知为何双眼中的血红之色越发浓了,好像充血一般,状如癫狂,咬牙喘息地说道:我明明是救了你,没让你去外头送死,你居然还恩将仇报!得了吧。

老马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就好像有一股浪潮波涛,不停地向他心口冲击拍打着,让他呼吸急促,有些难以自控的慌张和心闷。

他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冷笑道,我问了你半晌,为何其他人不选,只挑了我一个人跟你到这里来,你却一句话也不说。

而且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如今这一场血月浩劫里,已经有人被无形邪气所侵,日渐癫狂了。

他的目光闪了闪,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在那个地方,仿佛有一阵风突然迅猛吹过,吹过通道,吹过暗门,吹过那宏伟却幽深黑暗的浮云司大殿,出了大门,陡然之间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汹涌如潮水般涌来,一片血色铺天盖地。

天空中血月当头,地上血流成河,无数真仙盟的精锐人马聚集在这浮云司大殿外广阔的地盘上,疯狂地彼此厮杀着。

也许是旧日老友,也许有同盟之谊,但这些感情在这一天全部都化作了烟尘碎片,消散在血肉之间。

每个人都呼嚎着嘶喊着,双眼血红地奔跑在血月光辉里,拼命地彼此厮杀着,甚至于大多数的人,已经忘记了自身所谓的立场和派系,只是凭借着本能在持续着一场赤裸裸的杀戮而已。

如同疯狂的野兽,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而在半空之中,那些血流成河的血腥里,丝丝缕缕的诡异气息,不停地从那些血泊中被抽取出来,向着高空中的血月汇聚而去,同时也让这个世界看起来更加的血腥和残酷。

幻象一闪而过,老马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目光随即再次落到血莺的脸上,他的脸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狰狞,他咬着牙,盯着这个女人,低吼道:你敢说继续走下去,你不会对我杀人灭口,然后一个人跑掉?血莺看着老马,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不知道是因为小腹上的剧痛,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

她的身子扭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往后退一步,但是从始至终,老马都没有松开的那只握着刀柄的手,突然再度握紧。

插在血莺腹中的那柄利刃突然扭动了一下,然后有几声闷响,像是它突然打开了某个极为恶毒的机关。

血莺全身陡然大震,面上血色全失,身子随即一软,倒了下去。

刀刃从她的身体上抽了出来,可以看到那东西竟然已经变了形状,各种锋利的锯齿交错,更可怕的是仍然还在转动着,并带出了像泉水一样喷涌的鲜血。

血莺的伤口恐怖得令人无法直视,而且隐隐能看到那个女人的小腹内已经完全被毁掉了,不成形状,令人毛骨悚然。

重伤在身的血莺双手捂住腹部,鲜血转眼就染红了她的双手,但她居然还没有死,她苍白着脸,抬头看了看老马手上的那件古怪东西,然后叹了口气,低声道:碎心刃?这种连魔教他们自己人都不太愿意要的邪物,你居然偷来了。

老马好像十分的紧张,额头有汗,不停地吞着口水,大口喘息着,同时看起来又十分地愤怒,对血莺吼了一声,道:呸!你说是邪物就是邪物么?往日里你高高在上,资源无数,又不用亲身跟魔教妖人拼命,当然不用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我有什么?我不搞一点东西护身,早就死了。

血莺惨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看着老马道:这玩意是大凶之物,每个拿他的主人都死得很惨,看来我倒是不用怕没人帮我报仇了。

放屁!老马怒骂道,胡说八道,陆尘他早就跟我说过了,魔教里的东西,根本不分什么正邪,只在于什么人怎么用而已。

他握紧了那把诡异的刀刃,大声道:我只想活下去!血莺摇了摇头,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也懒得再跟老马多说什么了。

她慢慢地靠在了地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但眼睛已经慢慢闭上了。

老马瞪着血莺看了好一会,见她完全没有动静,眼神里又有几分慌乱,他喘息着,用手按了按心口,只觉得一颗心正在猛烈地跳动着,好像马上就要跳出来一样。

他觉得有些头晕,便用力甩了甩头,随后他决定还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莫名其妙、来历诡异的地道,回到刚才的浮云司大殿中。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跑去,却没发觉,自己的速度虽然不慢,但脚步已经带着几分踉跄,连身子都隐隐有几分歪斜了。

……眼前的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前延伸着。

老马跑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看到自己下来时的那条密道入口。

他的脑子里有个奇怪的声音一直在嗡嗡作响,让他心烦意乱,除了心跳飞快以外,现在的他还觉得脑子也快炸开了。

他忽然觉得口很渴,很想喝水。

老马慢慢停下了脚步,觉得十分疲惫,他无力地靠在旁边的石壁上,大口喘息着,心里有一丝绝望。

他的脑子很乱,但是在还保留的理智中,他仍然还记得自己来时的路,并不难走,就是一条通道走过来的,但不知为何,眼前这条路一直延伸下降着,却始终找不到入口……等等!老马忽然身子一震,然后脸上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道路在下降……他愕然地转头看去,心里涌现起一阵不真实的感觉。

他怔了一会,然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他的目光开始有些散乱起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有些摇晃,不知为何,原本空无一物的这条通道中,似乎多了一些东西,但是又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好像镜里看花一般。

老马喘息着,不停地向前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同时口里越来越渴,好想喝点东西。

然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前方倒在地上的血莺,还有那地上流淌一片的鲜血。

他盯着那摊血,然后全身突然颤抖起来,他的喉结在飞快地颤动着,他的脸上涌起了恐惧之色,其中还夹带着无法描述的厌恶之意。

老马向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顺着那石壁无力地坐在了地上,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昏暗起来,但一片血红的颜色似乎正从四面八方向他蜂拥而至。

在一片混乱里,老马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了一个莫名的画面,那是许多年前,在那个叫做清水塘村的小山村里,他开了一家小酒馆,和陆尘两个人一起笑着骂着聊着天,然后喝着酒。

好想,再喝一口那时的酒啊……这是老马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心里浮起的是最后一个念头。

第七百零三章 末日人这一生,几乎不可能真正有人活得完全明白,总会遇到许多令人疑惑不解的事情,让你不知所措,心中茫然。

哪怕是意志无比坚定的人,心中有着清晰目标的人,往往也是如此。

谁能看穿人心呢?一个坚强的人在坚硬的外壳下也许隐藏的是一颗敏感脆弱的心灵,只不过每个人都会将自己的弱点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这是人类的本能。

我们总是更喜欢用尖刺面对世界,把柔软藏在深心。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并不深刻,但是天底下许许多多的人都不明白,或者说,是有点人拥有智慧明白了这个道理,却往往又看不清自己。

任你修行再高,意志再坚定,总不可能真的愿意像刀子一样将自己破开。

一切都是世界的错,我才是无辜的,我是被迫的,我是受害者,这样的借口多么轻松。

陆尘就常常这样想过,其实回头来说,这样的想法何尝又不是一种心灵的防御,让他在黑暗的岁月中可以得到一点喘息。

不然的话,那十年潜伏在魔教中的岁月,就算他的身躯仍然可以坚持,但精神上怕是早就垮了。

自我剖析真的是一件很难很难、又十分痛苦的事情,如果真要如此的话,陆尘也曾经悄悄这样自省过,但是回首往事,他迅速地发现自己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在那十年间他曾经在手上沾染过的血。

为了所谓的大义和最终目的,也为了取信那些魔教妖人,他亲手杀死的那些人命里,并不是只有邪魔外道而已。

这些事,他从来不说,对此大概知道一些的还有老马和天澜真君,但是他们两个人似乎也不约而同地都忘了这些事,谁也不提,好像大家真的都忘记了。

陆尘也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忘记了。

直到今天,在这个末日浩劫逐渐成形,生死未卜的时刻,他跟一个闲人似的站在一旁观望的时候,他突然却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

原来那些冤魂与鲜血,他心里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影子也是人,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些或模糊或清晰的面孔,最后却停留在那一段即将进入黑暗之前的最后时刻,好像有一张面孔,他始终没忘记,始终在他脑海中翻腾,却又始终与他有一段距离,不能接近。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血月幽幽,一缕月光洒落下来,让他双眼中的目光忽然红了一下,然后是一团黑暗火焰燃烧而起。

陆尘的身子突然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刻,那团迷雾突然消散了,黑火与血月的光辉交错,让那张脸庞,时隔多年以后,终于在他的眼前完全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陆尘看到了她,那个女人,那个曾经答应要和他度过一生的女子。

黑暗如潮水般波涛汹涌地起伏着,缓缓涌来,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荒谷之外的那个夜晚,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衣的自己,手握着黑剑向前踉跄走去,然后在他身前,出现了云小晴的身影。

她拦住了他。

她好像在对他说着些什么。

陆尘的瞳孔突然放大,他的身子微微发抖起来,他看到了那个黑衣的男人突然抱住了那个女人,然后将黑色的剑刃刺进了她的胸膛。

……天空中的异象已经越来越是激烈凄厉,而脚下的大地不停地传出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可怕恐怖的怪物马上就要脱困而出,天地变色,场面一片混乱。

即使是化神真君这样的人物,在这个时候也是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这一方天地,谁都没有在乎,在那个小亭子中,还站着一个此刻看来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哪怕他的双眼中已经燃起了黑火。

陆尘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刀刃刺了一刀一样,有深深的寒意,但是很快的,在对那些瞒着自己的人和事的愤怒过后,陆尘突然又一身冰凉地发现了另一个事实,那就是他……除了愤怒和后悔外,竟然、竟然没有更多的情绪激动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疯狂会暴怒,但是都没有,他发现自己就像是一个麻木到骨髓里的人一样,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那些尘封的往事对他只有一阵的刺激,却再不能让他如少年时那样激动了。

岁月已经将他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般的人了吗?人不应该是这样活着的!世界一片灰暗,他心里麻木而荒凉,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想到在这个人世间,还有个女子,虽然对他若即若离,但却像一道光,曾经照亮过他。

他有多久没想起易昕了啊!大概,那个少女,也不会喜欢这血腥而疯狂的世界吧。

她更喜欢的是阳光明媚、是美好的生活,这个由疯子所缔造的世界,她一定是厌恶的。

那么,你自己愿不愿意在这种世界中活着呢?……轰!大地终于忍受不住地下那强大的压力,数百丈之内瞬间塌陷了大大小小数十个深坑大洞,凄厉的鬼啸声瞬间震耳欲聋。

几个人同时飞上了半空,然后向下望去,只见在那些地底深处,一个格外庞大的法阵缓缓现身,在法阵的中央,流光溢彩,犹如聚集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凝聚成了一个光球,放射出灿烂的光辉。

但在光球之下,一个螺旋形的黑暗之门,正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打开,光球散发出强烈的射线照在那黑暗之门上,似乎正与黑暗中的力量抗衡着,但是一切似乎都已经太迟了,那光球越来越是吃力,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半空中的铁壶真君与广博真君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起看向天澜真君,怒吼道:你疯了吗?天澜真君神色淡定,连眼神也仍是十分温和,哪里有半点癫狂发疯的样子。

或许在他的眼里,疯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世界吧。

他潇洒地挥了挥袖子,看起来连话都不想跟这几个人多说了,而是直接深吸了一口气,全身陡然金光大盛,一团烈焰从他手中猛然喷涌而出,将那根神树树枝焚烧起来。

绿光在火焰中冲天而起,天空上那最遥远的漩涡深处,一记惊雷响过,像是终于有什么神明,找到了方向,睁开了眼睛。

那最深的黑暗处,一道电芒撕裂长空,然后一只眼睛,缓缓睁开了。

第七百零四章 妖鬼出世陆尘当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天空中出现在那个巨大黑暗漩涡里的恐怖眼瞳,在那一刻,他已然完全抛开了所有的疑惑,终于确定了这一切原来都只是一个可笑的轮回。

那只横亘在天穹之上的巨大眼瞳,俯视众生冷漠无情的眼神,还有那无可匹敌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气息,完完全全都和当年在荒谷中出现的情景一样。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站在那个降神咒的法阵中,仰望天空时,与那只可怕眼瞳对视的感觉。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从未减退,他只能将它埋在深心不去想起。

直到今天,却又再次浮起。

不会错了,不可能错了,这就是当年荒谷之战里魔教和蛮族的火之萨满合力所召唤出来的那个天外邪神。

许多令他疑惑的问题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这地下洞窟里的各种布置,总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之前法阵启动时候的气息,也让他回想起当年魔教的降神咒秘法,原来,这些根本都只是同一个东西。

只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陆尘向那三位化神真君望去,只见飞在半空中的那三人,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面上都有惊怒之色,显然完全没有料想到,在这地下洞窟里本该是他们精心布设下的一个杀局,让他们可以围攻天澜真君最后掌握真仙盟大权的必胜陷阱,竟是出现了如此意外的情景。

陆尘甚至还在那两个化神真君的眼神中,隐隐看到了一丝平日里绝不可能会出现的惊惧感。

身为神州浩土这个世界最巅峰的人物,铁壶和广博二人本来是不可能有这种情绪的,他们本不该畏惧世间任何的力量。

但是直到今天,面对着上方天穹与下方神秘地狱,两股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同时现身于此的恐怖力量,身为化神真君那来自本能的敏锐感知,让他们感觉到了这两大力量的恐怖气息,竟是拥有可以毁灭他们的能力。

修炼到了化神真君这个境界的人,大概……会是天底下最怕死的人了吧。

因为平日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威胁到他们,化神真君们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们将自己当作了神,此刻却都是面色苍白,眼中露出畏惧之色。

而唯一一个与他们不同的,当然就是天澜真君了。

陆尘与天澜真君离得最近,看他也看得最为清楚,所以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出,天澜真君的状态明显地与其他人不同。

他的神色从一开始就始终保持着平静,哪怕天崩地裂,上有巨瞳,下有妖鬼,这两大超过这个世界力量的出现,都没有让他有任何变色。

陆尘心中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他紧紧地盯着天澜真君,忽然想起当年荒谷之战中,他所看到的魔教三长老和蛮族火之萨满的反应。

当他们运转降神咒大阵后,天空中那只恐怖的巨瞳出现,魔教三长老和火之萨满几乎同时都陷入了一种无比亢奋和癫狂一般的状态,仿佛他们对那种力量早已渴望多年,到了疯狂的地步。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天空中降临下来的力量通过法阵直接灌注到了他们四个人的身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将这几个人的道行修为强行提升了上去,突破难以想象的界限,达到了化神真君境界,甚至仍然还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

那是人族从未到达的领域。

但是,那一切随即戛然而止,因为在那个关键的、也许关系到整个人类未来走向的时刻,陆尘突然出手了。

他用一个影子的凶狠残酷,亲手毁掉了那个降神咒法阵,让那四个强大无比但又在那一刻无比脆弱的人,同时化作烟尘。

然而今天,天澜真君却并没有任何激动之色,他看起来似乎对可能到来的力量提升似乎没有羡慕渴盼,他只是抬头眺望着天空,面色淡淡的,像是在等待什么。

……在漫天血海异象遮天蔽日的时候,血月升上天空时本是异常醒目的存在,然而当地下的那个法阵催动,天空出现巨大无比的黑暗漩涡后,血月看上去居然又好像只是那个漩涡中一个点缀般的东西了。

不过从四面八方吸取而来的那无数血气精华,此刻都已经渐渐聚拢到天空中的血月上,渐渐的,血月好像也膨胀起来,颜色从暗红转为深红,逐渐浓烈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蓦地,一声惊雷当空炸响,血月光辉照在那神树树枝上轰然散开,像是一个信号,又像是到了某个临界点,某个早已绷紧拉直的绳子,瞬间扯断了。

天地间,陡然暗了一下。

幽幽风起,从天边吹来,巨瞳深深,冷漠凝视人间;而大地之下,黑暗席卷而起,冲破了所有桎梏,那本是光芒璀璨的光球被瞬间冲散,化作无数零散光点,星星点点飘落在茫茫大地,然后熄灭消失。

黑暗之门打开,鬼哭狼嚎之声狂啸而起,一股最深最浓的黑暗从地底深处冲天飞出,其中夹杂着无数鬼影瞳瞳,狂笑呼嚎,望去怕不下万千妖鬼,像是一场癫狂的欢宴。

在这地窟之中,半空里站着四个人,血肉之躯,立刻吸引来一大群黑暗中千奇百怪模样异常恐怖狰狞的妖鬼扑了过来,看着它们似乎对血肉之躯早已渴望到了极点,一个个嘶嚎狂叫,状若疯狂。

不过,这几个人毕竟是化神真君,哪里是那么容易靠近的,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都是在脸上微微变色后,然后身躯一震,便有各自不同法宝从身体里飞出,一作光圈,二化圆罩,将自身护在当中,那些妖鬼一时间居然也不能靠前。

陆尘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正想如何应对,甚至在脑海中掠过是不是应该再度躲进那颗神树种子里面。

但是这个念头被他迅速排除掉了。

神树种子虽然神秘莫测,但在场的这三个人都是化神真君,陆尘完全没信心能瞒过这几个人。

若是贸然行动,只怕反而暴露了神树种子的秘密了。

正在急切处,陆尘却突然惊讶地发现,那些漫天飞舞的黑暗妖鬼,嘶嚎吼叫着,但不知为何,竟然无一只向他这边靠近。

不,确切地说,是天澜真君不知何时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来到了陆尘的身边,然后那些飞跃而出,看起来要吞噬世间一切血肉生灵的妖鬼,竟然无视了他们两个人,只是疯狂飞舞在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周围,拼命地攻击着。

陆尘怔住了,然后转头向天澜真君看去。

天澜真君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也回头向他看来,他的神情还是很平静,甚至于,他还对着陆尘,微微笑了一下。

第七百零五章 机关算尽有的时候,陆尘会觉得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天澜真君这个人,哪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他已经算是天澜真君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

这位光头大佬、化神真君的生平,确切地说,是他的前半生一直十分神秘,当他出现在天下人和人族修真界的视线中时,便已经是当时天底下最顶尖的大佬天鸿上人的二弟子了,然后很快的,他便以强绝的姿态,踏进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化神境界,也让天鸿上人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调教出了两位化神真君的绝世人物。

在天澜真君成名并开始打天下的时候,他是最年轻的一位化神真君,不过几乎没有人知道在这之前他的经历,天下人唯一知道有关于他身份的消息就是这是天鸿上人的徒弟,而他出生于何处,父母双亲、家族关系甚至俗家姓氏等等,竟然都无人知晓。

天澜真君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闭口不提,而当他拥有权势地位后,就更没有人敢冒着触犯他的风险去追问这些事,哪怕这位光头真君其实从未公开地说过,或是表达过不许追索自己的当年旧事。

陆尘是天澜真君从小养大的,他的一切几乎都是这个人给予的,甚至于他人生的道路,有很大程度上都是被天澜真君所选择影响了。

他走了一条最艰难的路,并不是他自己喜欢的,但世间没有后悔药。

而陆尘对天澜真君的感情,大概也是最复杂的了。

尊敬、崇拜、敬仰?憎恨、厌恶、警惕?这些感觉看起来完全对立,却在不同的时间段里一直混杂在陆尘的心里。

所以哪怕他心里能感觉到,天澜真君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是最看重自己的,但是他也不敢说,自己真的完全了解这个人。

不了解他,就不能预判出天澜真君的情绪和行事手段,就不能猜出接下来他到底会做什么。

有的时候,陆尘心里真的很难不把这个死光头看做一个疯子,特别是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刻,天崩地裂,血月高悬,一片世界末日的景象。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搞出来的。

他说过,他是为了这个世界更好,他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

他说过,真仙盟早已腐朽腐烂,再不加以整治,日后就是第二个魔教,而且以这个庞大组织的力量权势,危害程度要千百倍于魔教。

他还说过,天底下所有的人几乎都是愚蠢的,都是蝼蚁一般的,他们没能力做出最后的决定,所以只有他自己来决定一切。

这些话,陆尘知道天澜他其实并没有经常挂在嘴边对别人说过,所以他并不是要为自己解释什么,或许像他如此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人,大抵是不屑于向别人解释什么的。

有很大的可能,这些话他只说给了陆尘一个人听。

天澜真君他不需要天下人的理解,但是在某个偶尔的时刻,他大概还是希望,自己所看重的、希望日后能够继承自己基业的那个年轻人,心中会有些领悟吧。

陆尘问自己,你理解了吗,你领悟到了吗?答案是还没有。

他曾经是这世间最出色也最可怕的影子,在最凶险的环境中潜伏了十年,最后一举毁掉了魔教最大的梦想。

这样的人,他的情绪必定格外冷静,他的意志坚定不移,这是他少年时代天澜真君耗费心血将他亲手栽培出来的,但多年以后,他的心智完全成熟后,哪怕是天澜真君,也不能再轻易动摇他的想法了。

他的想法就是:这个死光头说的一堆话,听着好听,全是屁话。

既然他看天下人如蝼蚁,又怎么可能真的会去在意天下人的死活?这为天下苍生考虑的话根本说不通!而认为真仙盟毛病太多腐朽就要彻底摧毁,甚至为此不惜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天崩地裂、末日灾劫都不在乎的,陆尘也完全不能理解。

对陆尘来说,这每件事都让他觉得,死光头多半是真的疯了。

疯子的笑容,你见过吗?在这片末日灾劫的背景下,他大袖飘飘地站在半空中,身子魁梧依旧,脊背挺直,气势雄浑,甚至连看过来的微笑,也和平时一样的温和,似乎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一样。

陆尘觉得心里有些发冷。

再看看周围那些可怕的妖鬼竟然一点都没有靠近他们两个人的意思,陆尘只觉得全身都有些凉意袭来了。

然后,他对着天澜真君也笑了一下,笑容平和且镇静,和往日平时也是一样的。

天澜真君点点头,似乎挺满意的,伸出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温和地道:不错,在看到这样的情景还能如此镇定,光是这份心性,就比那两个废物强。

陆尘看了一眼正被无数黑暗妖鬼围攻的铁壶、广博两位真君,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天澜真君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咦了一声,却是转头向旁边看去。

陆尘也感觉到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脸色微微一变。

地面之上,有一个人影忽然从那些废墟裂缝中现身,然后几个闪烁,动作敏捷而潇洒,一路上虽然有不少妖鬼发现了扑杀过去,却都被那人一一躲过,很快地就飞掠了过来。

那个人正是之前躲在一旁主持法阵并一直没有现身的古月真君,现在看起来,是被这突然出世的妖鬼给逼得不得不现身出来。

但诡异的是,古月真君居然并不是孤单的,在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居然还提着另一只黑色的动物。

那是一只身材壮硕的黑狗,阿土。

阿土的身材已经十分高大了,几乎比一个成人还健硕,但是在古月真君手里,这只黑狗居然异常的老实,一动不动的,而古月真君就这样提着它也仿佛轻若无物,一路躲过各种危险,然后飞掠至天澜真君和陆尘的身下,随后一个纵身,直接飞了上来。

看到了陆尘和天澜真君站在这里,阿土顿时兴奋起来,对着陆尘吼叫了一声。

陆尘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旁边的天澜真君也好像没看到这一幕一般,望着古月真君,笑道:你来了啊。

古月真君面色倒也平静,在靠近天澜真君后,那些妖鬼也没有再追踪过来,只见他凝视着天澜真君,过了片刻后,淡淡地道:想不到,你连我也骗了。

第七百零六章 离间古月真君这句话言简意深,听着并不明显,然而细想之下却令人突然之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场的除了天澜真君和古月真君自己以外,其他三人都是不缺聪明智慧的人物,陆尘站得最近,听得最是清楚,先是一怔后,随便便是脸色微变,忍不住向天澜真君望去。

而在稍远些的地方,正被那些漫天突兀出现、凶恶恐怖的黑暗妖鬼围攻的另外两大化神真君,道行深厚耳聪目明的早已是可以将这么一段距离忽略不计了,自然也是将古月真君这段话听在耳中。

从这里其实也可以看出,古月真君似乎并无意掩饰什么,哪怕他看起来的确是和天澜真君之间有一些秘密,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好像选择的是直接掀开盖子了。

古月!古月道兄?两声夹带着愤怒惊愕等复杂情绪的叫声同时从那边传了过来,显然铁壶和广博两位真君对古月真君此刻的表现都是大出意料之外。

所不同的是,铁壶真君看上去义愤填膺,而广博真君却还试图在挽回些什么。

古月真君却并不往那两位不久前还是同一阵线的战友看上一眼,他只是盯着天澜真君,眉头紧皱着,面上露出几分疑惑和不解之色,在他的眼中,并没有恐惧慌张,也没有被欺骗的愤怒,他看上去似乎更在意的是其他一些东西。

为什么要这么做,天澜道兄?古月真君对天澜真君问道,我不明白你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

天澜真君平静地站在那儿,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然后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笑道:看起来你好像不怕死?古月真君摇摇头,道:我活得够久了,见过看过了足够多的东西,日子也过得有些无聊。

虽然也不会主动求死,但真要死到临头,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我不明白,他看着天澜真君,道:你为何要这么做,整个真仙盟,甚至整个天下,如今都以你为尊,你只要稍用手段,君临天下不过等闲事尔。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你还做这样的事情?他指了指天空上那个巨大的黑暗漩涡和地下那个正不断喷涌出黑暗妖鬼,鬼哭狼嚎不断的黑暗之门,神色凝重地道:这世界本是你的,你却要毁了它?……是啊,正是如此啊!站在天澜真君身边的陆尘几乎要为古月真君击掌叫好了,这几句话当真是问到了他的心里面,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心中最是疑惑不解、最想不通的地方。

整个天下看起来都马上要尽在这个死光头的掌握中了,就算有那么几个化神真君顽抗,但以天澜真君的强大,陆尘完全相信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他。

说实话,在陆尘心里,天澜真君这个人会做出怎样的怪异事情来都不算什么,哪怕他丧心病狂屠戮生灵,杀得血流成河,杀得生灵涂炭,哪怕他为祸天下荼毒苍生,对不对是另一回事,但是这些事大概也还勉强算是一个暴君,也就是一个人的范围里。

但是眼下天澜真君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好像却是要一心一意地毁了这个世界,这就难以理解了。

明明这个世界都是你的了啊。

天澜真君大概也是没想到,古月真君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对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吧,而且那个抓了一只黑狗在手上,面色淡然平静看起来完全不在乎生死的人,让他的心境似乎也有几分触动。

在这个世界上,连触动他的人和事都不太多了。

所以他沉吟片刻,居然难得地开口多说了几句话,道:这世界虽是我的,但我已然看到,这里从头到尾都是腐臭的,是朽烂的,一定要毁掉重新开始。

古月真君立刻摇头,看起来完全无法接受天澜真君的回答,沉声说道:不对,这话说不通,何况以你之才,只要能掌握真仙盟大权,重造修真界风气也并非不可能,何事不可为?反而要打破一切重来?这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说到最后,他的神色看起来都有几分激动了。

陆尘侧眼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却见他从头到尾都是保持着微笑神态,古月真君的质问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半点触动,最后也只是笑了笑,道:你不懂。

然后,他忽然又转过头来,对陆尘笑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道:人心是改不了的,那就……他举起手,然后做了个向下切的手势。

可笑!古月真君立刻大声说道,就算你疯了,不想活了,要跟这世界同归于尽,但是你这位徒弟呢?他还如此年轻,大好前程,你做如此危险之事,难道也要他陪你一起死得不明不白?此言一出,这洞窟中好像突然安静了片刻,包括远处正在咆哮怒吼的另外两位化神真君。

天澜真君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古月,却没有回头看陆尘。

而陆尘面上神色也是丝毫不变,目视前方看着古月真君,只是心里却是苦笑了一声,一时间有些无语。

过了一会后,天澜真君看着古月真君,道:你在挑拨我们师徒?古月真君坦然道: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说罢,他转头对陆尘招了招手,道:陆尘师侄,你过来,这条黑狗是你的吧,我之前顺手救了它。

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最是爱惜生灵,不管怎样,这只狗也是一条生灵性命,你且带回去吧。

说完,他随手一抛,那么壮硕的阿土,就像一颗小石头般,被他直接丢了过来,飞向陆尘。

天澜真君站着不动,面色平静淡然,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陆尘站在他的身边,同样凝视着正在飞过来的阿土,面色不变,但眼角却微微抽搐起来。

这只狗,是接还是不接?如果接住了,身边这个死光头会不会突然发疯,做出什么举动来?古月真君这厮看着道貌岸然,然而显然是一肚子坏水,一看形势不对,立刻就想办法先离间对手这里,这份心机手段,显然比另外那两个废物化神要强得多了。

黑狗在空中飞舞,转眼就到了眼前。

噗!一声闷响,陆尘终于还是在那一刻,伸出双手,将阿土抱在怀中,接了下来。

远处的古月真君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边,陆尘沉默不语地用手摸了摸阿土的脑袋。

而在他身旁,天澜真君则是缓缓转过身来,深深地看着陆尘。

第七百零七章 旧日重现阿土似乎感觉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气息,老老实实地趴在陆尘的怀中一动不动,现在它的身子看起来已经比陆尘的身体还要更大些了,所以这情形有点滑稽,不过在场的人都没笑。

古月真君微笑着看着这边,天澜真君面色深沉地看着陆尘,陆尘则是谁都没看,只是低头轻轻摸了摸阿土的脑袋,过了一会后,他抬起头,望向天澜真君。

天澜真君的目光与陆尘相触,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但陆尘并没有退缩的意思,而是坦然地看着他。

天澜真君忽然笑了一下,道:你好像不太怕我?陆尘反问道:你要的是一个怕你的人吗?那不是。

天澜真君摇摇头,道,天底下怕我的人不可计数,有什么好稀罕的,你这样挺好。

陆尘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而在另一头的古月真君,脸色则是沉了下来,显得有些难看。

天澜真君转头看他,笑道:怎么了,觉得我这个疯子,居然并没有完全疯掉,连身边人都没有大肆屠戮,很失望是不是?古月真君道:他不过是一个小辈,能顶什么事,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再说了,以你如今的实力手段,一两个徒弟的又帮不上什么大忙,其实要不要的也无所谓吧。

陆尘眉头微皱,天澜真君则是双眼眯了一下,难得地沉吟片刻后,道: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好像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不过呢……天澜真君笑了起来,道,我想怎么做,天底下谁也管不着。

陆尘他是我的徒弟,我信他,带着他,挺好的。

说完,他似乎也懒得再跟古月真君多废口舌了,大袖一挥,那根神树树枝上树叶摇曳,陡然间绿光大盛,散发出万丈光芒。

一瞬间,沛不可挡到难以想象的生命精气冲天而起,充盈在天地之间,而像是受到了这种生命精气的刺激,天空中巨大漩涡里的那只巨瞳一下子猛然睁大,向那下方望来。

那个瞬间,似乎连血月的光芒都在这只巨瞳之下变得渺小起来了。

冥冥之中,突然有数道诡异的气息从天空降落下来,无形无色,但奇快无比奇准无比地直接找到了在这片地窟中的几个化神真君。

是的,只是那四个化神真君,其他的人如陆尘等都完全没有感觉,但是类似的情景陆尘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几乎是在同时他就想到了当年降神咒的那个场面。

天空中的伟岸神力,终于再次降临了。

这一次,究竟会发生什么?……化神真君的感知是世间最敏锐的,虽然此刻正陷入黑暗妖鬼无穷无尽的伏击,一时脱不开身,但是铁壶真君和广博真君,包括暂时还没陷入麻烦的古月真君,都是同时脸色一变,抬头向天空望去。

被那种不知名却恐怖无比的存在盯上的感觉,绝不好受,更不用说他们久居人族巅峰,早已习惯俯视人间,此刻却突然感觉到竟然有一个远比自己强大的东西凝视着自己,那种失落感,那种恐惧感,甚至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都来得格外明显。

天澜真君毫无疑问也是化神真君,而且还是四个人中最强大的那一个,天空中垂落下来的气息在针对他的时候也是最浓烈的。

但是他的反应与其他三个人截然相反,没有任何的茫然惊讶,他突然直接落了下去,正好就在那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小亭中,站在那个昆仑印所在的、居然还完好的石板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一般化神真君这等身份的人根本不会做的动作,他全身收起,就像一只乌龟般直接趴在了那块石板上,片刻之后,那个昆仑印上金光忽起,形成了一个光罩,刚刚好就将蜷缩成一团的天澜真君罩了进去。

老实说,铁壶、广博和古月等人面对天澜真君的时候,就算他施展出何等惊天动地的神通、诡异莫测的手段,令人匪夷所思的心计,他们都不会感到太过惊讶,因为在他们心中,对这个人本就高看到了极点。

但是说真的他们完完全全的没想到,这个死光头居然可以瞬间彻底地丢开脸面,做出这种不上台面的动作来。

一时间,人人都怔住了。

但是效果立刻就显现了出来,天空中原本针对天澜真君的那道气息,突然好像失去了目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旋转挪动一会后,就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而其他三道气息,则是准确无比地直接降临到铁壶、广博、古月三人的头顶上。

轰!天空中立刻响起了一记惊雷,随即那一刻时光仿佛在陆尘的眼前突然交错,灿烂的光芒从天空降临下来,带着宏伟的力量却永世不灭的梵歌,直接落在了那三位化神真君的头顶上。

围绕在铁壶、广博两位化神真君周围的黑暗妖鬼爆发除了尖利的惨叫声,在这璀璨耀眼的光柱面前凡是靠得烧尽的妖鬼瞬间蒸发成烟,一时间黑暗退避,如潮水般疯狂向后逃窜。

而那三位化神真君在最初的惊惧过后,还想反抗时,都是全身大震,然后身体僵硬起来。

恐怖的力量从天空不停地降临下来,他们早已修炼到人族顶峰、多少年都无法再前进一步的力量,突然之间,好像突破了那道坚不可摧的阻碍之墙,开始疯狂地提升起来。

他们突然间好像看到了在黑暗中探索多年却苦苦寻觅不得的曙光,他们看到了彼岸的光明。

这三个人的气息,开始疯狂提升起来。

这场景如此的熟悉,陆尘是一生中第二次看到了。

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望去。

地下的那个废墟中,那个突然间完全抛弃了无谓的自尊躲在昆仑印光辉里躲过这一劫的死光头,这个时候,拍了拍屁股,然后站了起来。

他还抬头对着天空中的陆尘笑了笑,招了招手,然后大声问道:我这一手如何?陆尘抱着阿土缓缓也落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后,点了点头,由衷地道:天下间,再无一人比你更疯更强了。

天澜真君哈哈大笑,神采飞扬。

第七百零八章 黑门的召唤陆尘看着天澜真君仰天大笑的神情,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随即向那三位化神真君看去。

只见这三个本是怀有一身惊世道行的人,此刻被天上降临的光柱罩住,虽然看得出来都在拼命挣扎,但显然有一股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将他们牢牢禁锢住了,竟是不能解脱。

陆尘曾经见过类似的情景,就是在多年前的荒谷中,不过当时的局面跟现在还是有所不同。

首先,那三位魔教长老以及蛮族的火之萨满,都是主动将天空降落的这种力量引领到自己身上,并借此强行提升自身的修为境界。

陆尘并不知道这一场降神咒法阵的最后结果会是如何,但是至少在他当年出手暗算那几个魔教长老之前,在这股诡异而强大的外域力量加持下,那几个魔教长老和火之萨满确实做到了人族千百年来都无法做到的神奇事情,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了境界修为,突破到了化神境界,并且当时还在不断提升。

当然了,接下来的事都随着那个黑衣少年坚韧凶悍的一刀而完全被摧毁了,火之萨满殒命,魔教元气大伤,一路苦苦支撑到现在终于还是抵挡不了真仙盟沉重的压力,崩溃了。

陆尘微微甩了甩头,将当年那些事从脑海中抛开,再次凝视向那三个人。

果然,他很快就感觉到,这三位化神真君体内的气息正在迅速地发生变化,他们在不停地提升着力量,冲向那未知的比化神更高的境界。

历史上从未有人族可以达到的未知黑暗的地方。

而在这过程中,他们全身木然,正如昔年那几个魔教长老一样,完全无法动弹,有若待宰羔羊。

真是一个充满讽刺的场景,他们几个人梦寐以求的在修行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梦想突然间就实现了,但是他们一个个却恨不得立刻结束这个局面。

天澜真君已经走了过来,恢复了淡定和潇洒仪态,他大袖飘飘地走在那三道粗大的光柱中间,含笑看着这三个老对头。

哪怕冷静淡定如他,但是一举搞定了这三个大敌,仍然还是心中得意,回头对陆尘笑道:你说,要是我们等到最后,让这个法阵一直持续下去,他们会变成什么样?陆尘的脑海中掠过了当年荒谷中那四个在强烈光柱中粉身碎骨的绝望身影,默然片刻后,道:这力量如此强大,我们人族的肉身……就算是化神真君,只怕也未必能撑到最后。

天澜真君哈哈大笑,微微颔首,道:眼光不错。

陆尘从那三个被困住的化神真君身上收回目光,先是向天上那只恐怖气息越来越浓,仿佛在那眼眸中蕴含着一场无法想象的狂烈风暴一般的巨瞳瞄了一眼,随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用眼角余光随意地瞄了一下这个地下洞窟的某个远处角落。

……白莲觉得自己的双腿软绵绵的,坐在地上,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一段时间里,她亲眼目睹了这世间前所未有的、她也从不能想象过的情景,天崩地裂,上有恐怖巨瞳,下有无限妖鬼,每一个都足以毁灭人世,却在同一时间出现了。

实际上白莲已经算是在她这个年纪少女中的异类了,因为修行秘法和眼界阅历的缘故,她的胆识远远胜过同辈,但是在看到这一幕后,她仍是不可避免地心生畏惧。

这种害怕的心情甚至连她自己都感觉异样,她觉得自己就算是震惊也应该还能保持冷静,但是却发现自己呼吸紧张急促,冷汗从额头上渗出,完全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白莲大口喘息着,挣扎着坐直身子,靠在墙上,身子不停地颤抖中,她终于还是勉强冷静了下来,随后她却发现,这种恐惧十分的古怪,好像是她发自内心深处,发自本能的害怕。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啪!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声音猛地从那洞口处传了过来,白莲身子一震,霍然回头望去,只见一团黑暗幽幽在洞口处出现,然后两团幽绿光芒从那片黑暗的雾气中出现,就像是有一双眼眸,正凝视着她。

那黑暗的气息,正与远处那个黑暗之门同源,而那个诡异的身影,好像正是万千无数的妖鬼中的一个。

白莲的脸色苍白了下去,身子向后缩了缩,却发现背后就是墙壁,已经退无可退。

黑暗中的那只妖鬼仍然有大半个身子隐藏在如影随形的黑暗雾气中,看得不太真切,但是它好像是倒悬垂挂在洞口的上方,然后探了一个头进来,看到了白莲。

白莲也因此看到了那个妖鬼的脸。

那是个尖嘴猴腮的模样,看上去有些类似猴子,但是嘴巴很大,一张一合间,露出了至少百来颗尖利锋锐且生长错乱密集的利齿,犹如一个可怕的锯齿,时刻准备着撕扯血肉。

白莲的一颗心都提了上来,那个妖鬼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鲜活的血肉人,在最开始的观察过后,它突然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然后怒吼了一声。

嘶!这尖厉的声音如锥子一样刺进了白莲的耳朵,随后那妖鬼猛地落下,然后在半空中直接飞了过来,向白莲扑去。

白莲花容失色,却不知为何全身乏力无力抵抗,眼看着她就要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这昏暗的洞穴中时,突然间,她身子微微一震,在那一瞬间她原本的眼神突然整个变幻了一下,一阵茫然、或者说是漠然的目光,从她眼底透了出来。

吱吱……黑暗雾气中的利爪,已到了这个少女的面前,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候,突然,这个妖鬼猛地停了下来。

黑暗中的那双幽绿眼眸里突然有一丝疑惑之色,妖鬼收敛身形,慢慢落了下来,就落在白莲的身前。

它看着白莲这个人,好像发现了某种熟悉又令它疑惑的东西,端详了一阵后,它还往前靠了靠,做出了闻闻嗅嗅的动作。

白莲一动不动,看着这只妖鬼面无表情,不久前的恐惧之色早已不翼而飞,有的只是漠然。

妖鬼好像终于确定了什么,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对白莲点了点头,随后长啸一声,竟然直接转身又飞了出去,冲向更远处的黑暗之门。

白莲缓缓转头望去,目光深深,直盯着那地下深处的黑暗的大门,然后,她站了起来,向那个方向走去。

第七百零九章 黑暗之龙大概是受到了天穹上那只巨瞳所代表的域外恐怖力量的影响,当天空垂落那蕴含着几乎无可匹敌力量气息的光柱,并直接困住了那三位代表着最强大人族的化神真君,原本嚣狂的黑暗妖鬼似乎在气势上被压制了下去。

原本无数的妖鬼趁着黑暗雾气而起,群起围攻铁壶和广博两大化神真君,气势汹汹。

但天际光柱垂落下来后,靠的近处的妖鬼雾气如初雪见烈日,直接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其他的妖鬼则纷纷尖叫退避,显然对那光柱也是十分畏惧。

尽管如此,这座地下洞窟里仍然到处都充斥着那些从地底深处飞出来的狰狞妖鬼,在空中盘旋厉啸,睁着如鬼火一般的眼神,四处寻觅着血肉食物。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妖鬼好像还是受到了什么约束一样,一是没有一只离开这个地下洞窟,哪怕头顶上已经破裂开了那么巨大的一个洞;其二,就是他们好像对天澜真君这里另眼相看,并没有像对其他人一样冲过来围殴进攻。

陆尘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想来多半也就是天澜真君自己安排的某种手段神通,不论那是什么,但是能够影响这些千百年从未出世且力量强悍至极的妖鬼,天澜真君也当真是厉害极了。

不过如果他不厉害的话,大概也不会出现眼前这幕末日灾劫的情景了吧,毕竟这里的一切,现在看起来都是天澜真君搞出来的。

就算他是疯子,那也是个手段通天绝世罕见的天才疯子啊。

不过这样的疯子,如果能少一点,或者干脆不要有,消失在人间,那就是最好了…………眼下的局面异常微妙又凶险异常,虽然短暂时间内因为天澜真君鬼神莫测的手段,无论是天穹上方的巨瞳,还是地底深处的那个黑暗之门,这两大力量都没有对天澜真君和陆尘这边表现出什么敌对之意,不过陆尘对此并没有感觉到任何轻松。

相反的,他心里的压力正越来越大。

人如果站在深渊旁,就算脚踏实地,仍然还是会惶恐惊惧。

更何况眼前这一幕,如果不算那突然出现的黑暗之门和妖鬼,活脱脱就是当年荒谷之战里的降神咒法阵重现。

但现在和当初不一样的是,陆尘已经失去了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主动权。

在他身前的天澜真君,自由自在,毫无限制,看起来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就算陆尘想要像当年那样阻止这一场末日灾劫,也无法通过天澜真君这一关。

更何况,天澜真君对他如此信重,另眼相看青睐有加,这份恩义就真的一钱不值吗?他又真的能像当年刺杀魔教长老一样,将利刃刺进天澜的后背吗?正当陆尘面色正常但内心翻滚的时候,这个地下洞窟内的局势忽然又有所变化。

那些漫天飞舞的黑暗妖鬼突然一起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厉啸,随即噗嗤噗嗤的声音纷纷响起,无数妖鬼化作一道巨大黑暗洪流,在地窟中盘旋一圈后,突然又冲回了那座黑暗之门。

地底深处,响起了一声轰鸣声。

陆尘和天澜真君都向那边看去,只见那黑暗之门深处,突然有一片地方黑暗浓郁了千百倍,竟反复是有如实质一般,随后那股深邃无比的黑暗缓缓上升,从黑暗之门中探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陆尘虽然还没看懂那是什么东西,也不明白那黑暗之门里到底有什么,但是他隐隐约约地却觉得,这刚刚出现的诡异黑暗虽然凶威可怕,但看着那动作,却好像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样子。

它好像,正在忌惮担忧着什么,在小心地探看四周,不过很明显的,它对着地窟中所有的人类哪怕是化神真君都一概无视,甚至就连天穹上的巨瞳,那股深邃莫名的黑暗也没有多加注意。

它只是向周围查看着,小心地攀附在黑暗之门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如果惊扰到了它,它就会立刻缩回去。

陆尘觉得自己大概可能是眼花了,或者是脑子有些混乱了,所以产生了莫名的幻觉,能够无视化神真君甚至无视天穹巨瞳力量的东西,在这世间怎么可能还会害怕呢?事实好像果然证明了他的猜想,那股诡异的黑暗在黑暗之门的边缘起伏了几下,似乎果然没有什么好怕的,便向外大胆地滑了出来。

与此同时,漫天飞翔的妖鬼洪流正好也飞了回来,并且这二者居然都没有回避躲闪的意思,就这样令人瞠目结舌地直接撞在了一起。

呼……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并没有发生,有的只是动静小得多的一阵呼啸风声,漫天的黑暗妖鬼洪流遇上那股浓郁黑暗之后,直接贴了上去,无数妖鬼就像河川归海一般,纷纷贴到了那股黑暗上,然后就在那表面像贴片一般,从头到脚开始组合起来。

这一幕实在匪夷所思,但是现在这里发生任何出人意料的事情都不会让陆尘再有更多惊讶了。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黑暗之门里一切在汹涌澎湃,不断膨胀,然后在黑暗鼓荡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变作了一个庞大的身躯。

然后,迈出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轰!一股炽烈的岩浆从那黑暗的脚掌下陡然喷出,低沉却震动魂魄的吼叫声从黑暗中传来,天际的光辉洒落下来,照出了那个庞大的身躯。

那是一条龙。

那是黑暗中的一条龙。

陆尘的眼睛骤然睁大,尽管他已经觉得自己此刻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吃惊的了,但是在他看到这条从黑暗中步出的龙时,他仍然张大了嘴,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

这条龙他看起来居然很有几分熟悉感,好像在那里见过一样,而事实上这个记忆根本只有一个答案,因为在这世上他只见过一条龙。

他下意识地低了低头,看了一眼在天澜真君脚下那个石板上的昆仑印,在他的记忆力,那条黑龙曾经就藏身在那里面。

而现在这条龙呢,它跟黑龙如此的相像,它又是什么来历和身份?还有,那条黑龙呢?为什么现在闹得天翻地覆,却一直都没有看到它?突然,陆尘的瞳孔微微一缩,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天澜真君似乎有些不经意一般,缓缓向旁边走了一步,将身子从那枚昆仑印上,移开了。

第七百一十章 四个碎片世间事诡奇莫过于今日,各种各样诡异景象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连震撼惊骇的心情都渐渐变得麻木了起来。

那从黑暗之门中走出来的龙身躯异常庞大,并且全身上下的表面上全是妖鬼,犹如穿上了一层铠甲,并且这铠甲上还有无数张血盆大口自行张开闭合,意图吞噬着所有的生灵活物。

黑暗之龙走出那扇黑暗之门后,似乎向四周观望了一下,随后便注意到了外面世界的异变。

不过它看起来对几位人族的化神真君同样不太感兴趣,而是直接仰头眺望苍穹。

它的第一个眼神就是在寻找血月,然后它就发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血月的光芒已经逐渐暗淡了下去,并陷在天空中那个巨大的黑暗漩涡中,已经有了快要被吞噬掉的迹象。

这条黑暗之龙猛然抬头,对着天空中的那只巨瞳咆哮怒吼了一声。

那一声如惊雷炸响,瞬间风云滚动,天地变色,天穹里的整个黑暗漩涡翻腾起来,无数黑云剧烈颤抖摇曳着,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气息。

那只巨瞳也看了过来,目光冷漠且冰冷,看着这条巨龙,和之前看着大地上其他生物一样,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这种明显的挑衅行为,显然还是冒犯到了巨瞳,一股强烈的光束,从天穹上的巨瞳眼中猛地喷射出来,直接落向那条黑暗之龙的身上。

黑暗之龙毫不退让,仰天张开巨口,只听一声轰鸣怒吼声,一股犹如岩浆般的烈焰从它口中喷射而出,直接在半空中将那一束璀璨光柱给挡住了。

烈焰与从天而降的光柱在半空中撞到一起,瞬间便有一股无形有质的气浪呈现圆环状一般,向四周轰然涌去,然后狠狠地冲撞在地下石窟的石壁上,落下碎石裂痕无数。

片刻之后,光柱消散,龙焰也收了回去,黑暗之龙摇头摆尾,气势凶悍,往前一步步走来。

它每走一步,脚踏之地便是岩浆崩裂流淌,仿佛地狱阴间一般。

这天外地下两大莫名出现的强大力量突然对掐了起来,也是让人震惊,不过陆尘看着天澜真君那淡定的样子,心里便忍不住暗想,难道这也是他的安排?虽然说眼下看起来这里发生的许多事都超出了人力所能达到的界限,但是这个死光头越来越疯狂,做的事说不定也能突破天际也说不定……就在陆尘心中念头转动的时候,忽然间,他透过那些从地下崩裂喷涌的岩浆以及各种黑气黑雾和残存光束交错在一起,令人眼花缭乱的混乱场景中,突然看到了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正是白莲。

陆尘吃了一惊,凝神看去,便发现白莲的模样神色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只见,她行走在地面,在她身边不远处便是随处可见的炽热岩浆和各种凶险无比的情况,但是白莲对这些东西似乎根本视若无睹,连看都不往地面看上一眼,只是茫然向前走着,前进的方向正是黑暗之门。

而诡异的是,白莲脚下看起来随意走动的步伐,居然就那么凑巧,避过了所有的危险地方。

吼……一声低沉的吼叫声,从陆尘身边响起,却是阿土低声叫唤了一声,那声音里所蕴含的情绪有些复杂古怪,似乎这只狗对那个少女也有些说不清的感触。

陆尘看了阿土一眼,欲言又止,随后他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去,便看见天澜真君不知何时居然也转眼看了过来,目光扫过他们这边,然后又望了望白莲那儿。

陆尘的心头跳动了一下,但脸色丝毫不变,道:那是白莲。

天澜真君点了点头,道:没错。

陆尘等了一会,见天澜真君并没有说其他话,便开口问道:要我做什么吗,下去拦住她?天澜真君沉默片刻,随即淡淡地道:不用了,随她去吧。

哦……陆尘答应了一声,心想在他那个层面,大概是不屑于还在乎白莲这个女孩了吧,不过不管怎样,这条路是白莲自己走过来的,他也拦不住。

所以,陆尘很快便硬了心肠,重新站在了天澜真君的身后,沉吟片刻后,还是沉声问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做?天澜真君看起来似乎略有一丝意外,看着陆尘说道:怎么,你好像不太害怕这个场面?还有,你觉得以我们的力量比它们双方相差这么多,我们还能做什么?陆尘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是你的徒弟,现在的场面虽然我觉得已经有些失控了,但就是想过来问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天澜真君凝视他片刻,忽然展颜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他笑着说道:待到神树重生之时,这两大废物也不过就是这世界的肥料而已。

陆尘眉头皱了起来,并没有听懂天澜真君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但是他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天澜真君口中那几个关键的词。

冷静如陆尘,也忍不住心跳加快了一阵,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低声问道:你刚才说……神树重生?天澜真君仰首望天,在他头顶之上,那棵由树枝和两片树叶组成的神树法宝正在熠熠生辉,生机盎然,哪怕此刻天地间两大恐怖力量正在对峙着,天崩地裂,却似乎一点都没影响到这件宝物。

不错。

天澜真君颔首道,眼前这一切,不过都是我多年静心布置的局,中土神州世界本就是神树所建后又废弃的残墟,只要我们掌握这世间四大碎片,再加上这两个天外废物做饵,神树自然会回来的。

陆尘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有些不够用了,他有些吃力地问道:这……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顿了一下后,他忽然脸色大变,道:你刚才说……是四个神树碎片,不是三个?天澜真君一挥手,笑容神秘莫测,似乎大有深意地道:是的,四个啊。

第七百一十一章 融为一体陆尘向白莲看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少女身上有些不太对劲,身上一股阴郁的气息,和之前他所熟知的那个美丽少女截然不同。

只是这个在平时或许会让他惊讶乃至立刻探究的事,现在却仿佛在他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了。

眼前的这个世界,这里所有的人,乃至天上地下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触目所及,好像全部都是闻所未闻的、大大不对劲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陆尘看到白莲有一些不正常,居然心里有一种果然如此才正常的诡异感觉……大概这个世界已经快要疯掉了,或是毁掉了吧,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这样紧急而凶险的关头,陆尘的心里莫名地掠过了这个有些怪异的念头,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阿土,心想看来看去好像只有这只黑狗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那条黑暗之龙已经走到了他和天澜真君的面前,在两个人族之前,它的身高庞大到难以想象,似乎充满了整个地下洞窟,但是实际上当然并非如此,只是那种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让人有一种无力的恐惧感。

不过这种感觉无论是在天澜真君还是陆尘的身上却都是看不到的,他们两个看起来似乎都没有普通人的感情一样,哪怕在如此可怕恐怖的怪物面前,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十分冷静淡定地看着这只怪物。

黑暗之龙却也没太注意这两个蝼蚁一般的人,相反的,它在环顾四周之后,却是多看了一眼脚下。

白莲走到了这只仿佛从地狱里挣脱爬出来的恶兽身边,在黑暗之龙的肌肤表面,是无数凶恶恐怖的妖鬼依附在上面,看到这个美貌的少女,那只腿上瞬间有千百张的血盆大口一起张开怒吼,看上去垂涎欲滴,令人头皮发麻。

白莲却是视若无睹,完全没在乎那些妖鬼,她的目光直视着这条黑暗巨龙,忽然升起了双臂,张开双手,然后张开口说话。

但诡异的是,她的嘴动着,却没有一个字一点声音发出来,哪怕她看起来确实是在念诵着某种咒文,又或是述说着什么言语,但是在场的人没一个听得到她的声音。

但是人听不到,那条黑暗之龙却有了反应,巨大的狰狞的龙头转了过来,它低头望着那个少女,突然间猛地张嘴,一道烈焰从它口中喷出,直接吐在了白莲身上。

陆尘的身子微微一震,但很快的他就发现,事情并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白莲并没有在这团龙焰中化为灰烬,相反的,她的姿态仿佛正是张开了怀抱,尽情而全力地去拥抱这片火海。

龙焰炽热而灼烈,狂暴席卷而过,只听尖锐的啸声破空而来,白莲身上的衣物瞬间被烧为灰烬,四散飘落。

然而,在如此烈焰之中,那个少女美丽白皙的身躯显露出来,却如同一枚纯净无暇的宝玉,在烈焰中缓缓升起。

她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好像真的已经变作了一座没有感情生气的雕像,被烈焰簇拥包裹着,向着那条黑暗之龙缓缓飞去。

火光里,她的身躯渐渐散发出宝石般的光泽,而在她的前方,那条黑暗之龙胸口之上,被大群妖鬼所组成的可怕铠甲部位,突然也蠕动起来。

那个部位的妖鬼大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随后便能看到那里出现了一道裂缝,白莲就这样被烈焰拖了过去,然后落在那条裂缝中。

无数的妖鬼咆哮怒吼起来,然后黑暗之龙胸口处的表皮好像一波波海浪开始蠕动起来,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外面是那些恐怖的恶兽妖鬼,从两边挤压过来,如同潮水一般没过白莲那洁净无瑕的身躯。

白莲毫无抵抗之意,甚至于,她连眼睛都没有闭上,只是平静地扫过这个世界,任凭那些可怕又恐怖的东西将她吞没,很快的,她就只剩下一张脸还露在外面,剩下的身躯全部被吞没到黑暗之龙的身体里,并且在她脸庞的周围,全是那些狰狞可怕的妖鬼。

有几个靠得近的妖鬼,甚至还对她张开了嘴,有的怒吼,有的咆哮,有的露出了利齿,有的伸出了猩红的舌头,似乎还带着一点诡异的好奇,往她脸上舔了一下。

白莲毫无反应,一双眼睛木然地望向前方,不知是否是一种错觉,陆尘觉得她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阿土低声咆哮了起来,只是声音低沉混杂,一时之间,陆尘也分辨不出它到底是愤怒还是生气又或是其他的情绪。

他只是用手摸了摸阿土的头,安抚之下,阿土很快安静了下来。

然后,陆尘的眼角余光看到了那从地上颤巍巍照出的一缕金色的光芒。

那道金光并不显眼,特别是在这一片庞然大物的身下,加上周围还有那个残存法阵上的各种光柱掩护中,这道从昆仑印上发射出来的光芒看上去甚至更像是一道有气无力的余光而已,毫无意义。

而黑暗之龙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变化,在令人惊讶地将白莲吸入自己体内后,它抬头对着天穹上又是一声怒吼,显然在这个世界上,它对天空中那只巨瞳抱着更大的敌意。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陆尘在心里想了一会,只能说那大概有点像是守卫自己地盘的野兽看到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所以暴跳如雷吧。

黑暗之龙的暴虐与敌意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它大概对这世上所有的敌人都不加颜色,一再挑衅下,天穹上的那只巨瞳终于也忍耐不住,做出了更大的反应。

那个巨大无比的黑暗漩涡,突然暴烈地急速旋转起来,闪电雷霆瞬间充斥了整个天空,那一轮血月骤然大震,随即摇摆不定,看起来居然在那狂风中有被漩涡吞噬的迹象,慢慢地被拉扯向漩涡深处。

黑暗之龙仰天长啸,声动四野,似乎也被狠狠地刺激了一下,越发狂暴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看着这天外两大恐怖存在突然激烈争斗起来画面的陆尘,突然从身边听到了天澜真君的声音。

只听他笑着说道:你看,我没说错吧,这两个真就是废物,只是看着厉害而已,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自己打起来了?天澜真君说着,然后点点头,道:时候差不多到了。

第七百一十二章 龙族兄弟地上射出来的那一道不起眼的金色光芒,大概除了天澜真君和陆尘两个人外,就没有人会注意到,而他们对此也是一言不发。

在那一片混乱喧嚣中,这一缕金光夹杂在其他的光芒中,扫过那只巨大黑暗之龙的身躯,然后落在龙身之下小腹部位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不痛也不痒,也没有任何变化,陆尘多等了片刻后,却还是没等到自己想象中那条隐藏的黑龙突然出现的画面。

也许是自己猜错了?陆尘心里暗自有些疑惑起来,不过现在头顶上方的天空中正发生着更加激烈的斗法场面,还是很快就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被那只巨瞳所在的漩涡所蕴含的强大力量不断拉扯过去的血月,看起来已经颤颤巍巍有些不太稳定了,黑暗之龙显然对这一轮血月十分重视,变得暴怒起来,连带着连身边那几个蝼蚁人类也置之不理了,高仰着头对着天空怒吼着,随即突然回头,却是一团烈焰喷向了正困住那三位化神真君的光柱。

被这强大的龙焰一喷,那三道贯穿天地的光柱顿时颤抖不稳起来,原本被禁锢在半空的那三位化身真君,身子猛然往地上一坠,虽然很快还是被光柱重新笼罩,但是在那一刻,仍是有一股气息传递了出来。

陆尘能感觉到,那是很强大很强大的一股力量气息,甚至比他之前所遇见的所有的化神真君都更可怕。

他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原因是什么,他的脸色微微一变,转头向天澜真君看去。

天澜真君的脸色这时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似乎对这个意外,他也有些措手不及。

也许直到这个时候,陆尘才真正看到了算无遗策的这个死光头布局中,出现了第一点微小的瑕疵,甚至这个都不算是错误,只是意外而已。

大概人总是没有完人的,更何况如此庞大的一个局,天澜真君算计的对象更是令人匪夷所思、远超过人们想象的恐怖存在,出现意外,那真是太正常了。

不过意外虽然出现,但幸好的是并没有失控,天外巨瞳代表了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而它此刻似乎也真正地被黑暗之龙的这个挑衅动作所激怒了。

天穹上的黑暗漩涡深处,猛然传来了一声霹雳般的巨响,像是失去了耐心的可怕存在,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加快自己的步伐。

龙吟虎啸,狂风席卷,巨大的漩涡疯狂转动着,随即在那漩涡正中,黑暗的最深处,一片光芒闪动,随后一只巨爪伸了出来。

伴随着那只巨爪从虚空中伸过来的,是无数霹雳闪电疯狂地在这只巨手边缘轰鸣闪烁,像是发疯了一样攻击着这只巨爪,也许是天地之间并不容许这样一只巨爪来到这个世界,所有有某种力量正在竭力阻止和攻击着。

天穹上的巨瞳转动着瞳孔,似乎感觉到了痛楚,但是它更强大的贪婪和欲望战胜了一切,它抗住了雷电的攻击,在那足以将万千人都化为灰烬的雷霆之海中,这只巨爪被打得大半焦黑,却仍然还是伸了过来。

云海翻滚,巨爪穿过云层,顿时那偏偏焦黑随风散去,所有的伤痕自动痊愈。

天地为之哀鸣,臣服颤抖,风声犹如哭泣,而巨爪则是一转方向,直接向血月抓去。

地下的黑暗之龙猛地仰天长啸,似乎受到了感应,血月之上的光华大盛,随即在大地上的庞大仙城里,所有被血月光辉所照耀所笼罩的地方,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每一座山脉,每一间殿堂,突然都被血红色的光芒所笼罩。

有无数压抑的声音还没传荡开就被压了下去,那嘶哑的痛苦的哀鸣在这片天地中显得那样渺小微弱,甚至无法让人感应到。

一团团血色的精华从无数个角落中迸发出来,化作青烟缓缓上升,向那轮血月汇集而去。

地窟之下,天澜真君看到了这一幕,陆尘也同样看到了这一幕。

陆尘面上的血色忽然失去了,他并不是傻子,也不是完全麻木不仁的铁石心肠的人,他还有呼吸,他还有感情,他还有人的感觉。

他盯着那半空中无数飘起的血色,双眼都似乎红了。

在那一刻,他心里有一阵阵轰鸣,告诉他也许应该做些什么了,但是另一个声音却还在嘲笑他,对他说你如此弱小,其实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向天澜真君看了一眼,只见那个魁梧的身影站在那儿,负手而立,仰望天空,面无表情。

陆尘怔了一会,然后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那种令他深感不安的熟悉感,又一次浮上了他的心头,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荒谷中,他又一次面对着相同的局面,只不过这一次,他的选择会不会有所不同?陆尘不知道。

……轰!那只虚空中的巨爪猛地抓住了那轮血月,惨红的光芒从指掌间迸射出来,犹如不停流淌的鲜血。

天地之间所有的血色精华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疯狂地向上方涌去,汇聚成一道红色的河川,汹涌澎湃地注入到血月中。

红光大盛,巨大的爪子竟然被一点一点推开,天空上的巨瞳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意外,向这轮血月盯了过来。

地上,黑暗之龙洋洋得意,又是一声仰天怒啸,然后转过身向那三道光柱走去,看起来是想直接将那三个人给截下来。

便在此时,突然,天穹上的巨瞳猛地转动过来,盯着黑暗之龙,无尽的黑暗在它眼瞳中闪烁着。

黑暗之龙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危险,仰头看了一眼,然而,它好像是看错了方向。

一道金色的光芒,射在它的小腹上,在这一刻,突然只听一声龙吟声贯穿天地,金光炸裂,那枚昆仑印从地上飞起,所在之处石板轰然粉碎,一个巨大的身影跃然而出,直接扑到了黑暗之龙的小腹上,然后重重的一口,咬了上去。

是那条黑龙,那条在天穹云间禁地里,呆了不知多少岁月,一直苦等着使命的黑龙。

它轰然而上,看起来毫不惜身,看起来甚至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气势。

天地之间,时间静止,那一刻只回荡着一个声音:去死吧,弟弟!第七百一十三章 决战龙族是中土神州上曾经存在过的一个强大无比的种族,只是在遥远的太古时代,这些拥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的神兽们就已经灭绝了,至今,世间已有无数岁月都没有它们的身影出现过。

在人族出现并统治这个中土神州世界后,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龙族就只存在于神话传说这一类的记载中,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悖论,因为众所周知,人类是在龙族灭亡很久以后才出现的,至少史册记载上是如此。

那么人族的历史上为何会有龙族的身影?还是说,龙族这种神兽种族其实完全都是人们脑海中的臆想,是幻想出来的?人是很喜欢想象并且想象力无限的一种动物,真要是如此的话,也不太奇怪。

不过在很多年前,有那么一段时间,大概是三五百年间吧,陆陆续续地,人们在一些偏远荒僻的地方,高山、峡谷、大海、湖泊和沼泽,发现了一些庞大得难以想象的骸骨,最后人们将它们认定为就是上古传说中的龙族。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龙族残存着,而且不止一条,而是两条。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两条巨龙似乎还是兄弟。

虽然,他们的外形看起来已经完全两样,尤其是那条从黑暗之门中走出来的黑暗之龙,被万千妖鬼附身,看上去早已没有了龙族的气息,反而更像是从地狱深处走来的恶鬼。

陆尘在那一刻,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了很久以前,在某个夜晚他曾经做过的一个噩梦,在梦境中他仿佛穿过了天穹星海,度过无数虚空,看到了一幕天崩地裂的末日景象。

无数黑暗的妖鬼从地底飞出,荼毒世间,生灵涂炭,而在天穹之上则是有一条巨龙翱翔飞舞,口喷龙焰,以一己之力与这无穷无尽的妖鬼战斗着。

那一幕只是片刻光影,转眼即逝,但陆尘却记住了,因为那个场景实在是相当震撼。

在这一刻,陆尘忽然从埋藏许久的记忆中记起了这个,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四周,又仰望苍穹,忽然发现,眼前这一幕和梦境里的景象竟是异常相似,除了天空中多了一个巨瞳。

巨龙扑到了黑暗之龙的身上,它的身躯仿佛从虚空中而来,从那看似不起眼的昆仑印中迅速脱出,轰然落地,然后就直接扑到了黑暗之龙上,一口下去!只听凄厉的嚎叫声瞬间震动天地,黑色的血液漫天飞洒,伴随着的还有无数妖鬼惊恐无比的尖叫声。

嘶啦啦……一阵怪异刺耳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黑龙在黑暗之龙的小腹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同时至少有几百个妖鬼在那可怕的一击下硬生生化为粉碎灰烬,散落四方。

曾经看起来是坚不可摧的妖鬼铠甲,在这种上古神兽的全力偷袭攻击下,完全失去了作用,脆弱得犹如纸片一样。

黑暗之龙轰然倒地,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瞬间重创了它,不过这种从黑暗之门中走出来的强大生物显然不可能这么容易完蛋,虽然身躯几乎断为两截,但是几乎是在受伤的同时,他全身的妖鬼便一起仰天呼啸,黑暗之气奔流涌动,拼命地向伤口那边涌去,竟是开始恢复修补起来。

而那只可怕狰狞的龙头也转了过来,仿佛两头恨之入骨的鬼火燃烧着,发出了震天的一声嘶吼,如闪电一般,反口直接咬住了黑龙的脖颈。

砰!一声大响,却是黑龙的一只巨爪直接打在了黑暗之龙的龙头上,瞬间又是一片腥风血雨,同时,它自己的脖子上也是龙血泉涌,撕开了一大道口子。

与此同时,龙血喷涌出来的时候,在黑暗之龙身上的无数妖鬼突然狂啸起来,瞬间一大片黑压压的妖鬼蜂拥而上,一起扑到了黑龙的伤口上,疯狂地撕咬血肉,吸吮龙血。

黑龙痛苦地嚎叫起来,一掌打开了黑暗之龙的龙头,然后两只巨兽又搏斗起来。

两只拥有恐怖力量的巨兽完全没有任何花哨神通,一上来就直接是简单直接的肉搏,似乎世间所有那些花哨的神通道法,在它们的眼里都不值一提。

只是黑龙渐渐的还是被压制了下去,特别是在它脖颈上的伤口在无数可怕妖鬼的攻击下,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的迹象。

如此剧烈的激斗之下,周围一片地方根本禁受不住如此巨兽的攻击,顿时四分五裂,陆尘一把捞住阿土向后飘去,然而在这中间,他却突然发现,天澜真君居然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和他一样向后退去。

那个死光头仰首望天,口中似乎在念念有词说着些什么,陆尘心中猛地一跳,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中的那一轮血月,竟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那个巨大的黑暗漩涡里了。

天地之间,突然暗了下来,所有的月光在那一刻都消失了,哪怕那月光是带着血色的惨淡暗红。

那个巨瞳陡然变大,似乎在那个瞬间突然尝到了鲜美的滋味,满足了无数岁月里的渴望,然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不可遏制的欲望。

天穹上的那只巨爪,没有停歇没有收回,在半空中一转,便直接飞了下来,所抓向的地方赫然正是那条黑暗之龙的头顶。

那一刻,黑暗之龙腹背受敌,突然之间就从不可一世、所向披靡的状态坠入了绝境。

黑暗之龙咆哮怒吼起来,庞大的身躯猛地奋起,困住它的那条偷袭的黑龙似乎在力量上终究还是不如它,但在这个关键时刻,黑龙却猛地抱住了它,硬生生将黑暗之龙拖在了原地。

天空中那只带着毁天灭地气息的巨爪轰然而下,猛然抓住了黑暗之龙的头颅,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天空中垂落下来的困住三位化神真君的那三道光柱,突然变大了数倍。

惨叫声猛地传来,那三个被淹没在光影里的身影剧烈摇晃着,然后爆裂开去,再也看不见了。

陆尘的眼角猛地抽搐了几下,随后他却突然不再看向那边激烈到几乎可以毁灭大地的战斗,而是将眼光放在了一直格外安静的天澜真君身上。

天澜真君他此刻招了招手,那根光芒闪烁、生气盈天的神树树枝,慢慢地飞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握住了那根树枝,然后回头,对陆尘笑了一下。

笑容十分温和,但陆尘却是心底一寒,只觉得那是自己一生中见过的,最可怕的一张脸。

第七百一十四章 敲门声天澜真君将那根神树树枝抓在手中,倒悬过来,如单手握笔,在身前随意地画了一下。

之前在与铁壶和广博两位真君那一次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中,他曾经用这根树枝逼退了铁壶真君,那一次的神树树枝在他手上,像是一柄诡异的利刃,直接划破了虚空。

但是这一次却是不同,在他身前的地方留下的是一道生机盎然的绿色痕迹,像是一条绿色的线。

那条线笔直一条,从上到下,犹如一棵笔直的树干,并在半空中凝而不散,散发出碧绿光芒,十分好看。

天澜真君并没有再回头,而是自顾自地开口说了话,在这附近除了陆尘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显然这些话是对他说的,又或者其实天澜他并没有特意要告诉陆尘些什么,只是在做了这么多事以后,他还是需要一个人来听一听,至少要让这世上有个人能懂得,他到底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龙族是世上最蠢的一个种族。

天澜真君很平静地说道,它们曾经很强盛,然后自相残杀,其中弱势的一派不甘心就绞尽脑汁搞了个和降神咒差不多的玩意,然后召出来的就是这些妖鬼。

他向那边正在剧烈搏斗的两条巨龙和天空降临的那只巨爪,嘴角露出了轻蔑的嘲讽的笑容,道:是不是觉得很熟悉,跟魔教那些废物干的事几乎一模一样?后来的结果就是龙族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守传统,一派堕落与妖鬼融合为一,最后双方同归于尽,然后只剩下了两条最强大的黑龙。

嗯,他们是兄弟。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望向远处,天澜真君道:没错,就是这两个大虫子。

天澜真君拿着那根树枝,又在身前点点画画,半空中开始多了一些绿色的线条,一些奇怪的轮廓和一些诡异的符号,开始浮现出来。

当然了,它们无一不是带着洋溢着生机的绿色。

按理说,他们这里的动静不小,但那边正在激斗中的巨龙乃至天穹上的巨瞳都到了紧要关头,根本懒得注意这边的情况。

所以说呢,自古以来,其实就有不知多少的域外鬼物在觊觎着咱们这个世界,但总有一股力量限制着他们,让他们无法真正吞噬这里,甚至无法进入到咱们这里。

除非是……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笑了一下,道:除非是有人故意打开了通道,让这些东西进来。

人真的是很蠢的,对不对?天澜真君叹了口气,脸上有一点惋惜之色,又有几分淡淡的嘲讽,道:所以天下芸芸众生,蝇营狗苟、忙忙碌碌,在别人眼中何其可笑?自以为幸福在手,却不知转眼一切即为粉末。

陆尘盯着他身前正在画出的那个团案,只觉得眉心突突乱跳,心脏跳得极快,连声音都莫名有些嘶哑了,道:那你打算怎么做?天澜真君又用树枝画了一笔,然后满意地看了看身前那副绿光盎然的图像,连他的脸都似乎被映成了绿色,随后说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不过只是苟延残喘而已,终有一日,这中土神州的世界会沦为他人鱼肉,到那时才是万劫不复。

我要做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陆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死地?天澜真君看了看他,脸上神色看起来有些激动,有些得意,道:这是个好法子,对吧?我没听懂。

陆尘往前走了一步,口中说道。

在他身边的阿土忽然抬头,向陆尘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动作,但是阿土脖子上的那一圈皮毛忽然微微竖起,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针突然刺到了它,让它有种悚然惊惧的感觉。

天澜真君的目光落在身前的绿色图案上,此刻在他不停地挥舞下,那团已经越来越完美,渐渐快要现出了真容,看上去就像是……真的很像、很像是……一棵大树。

神树才是诸天万界之本源,据说无数世界都生于神树之上,是所有生灵生机的源泉。

神树以域外怪物为食,我早已想过了,就挑动这些怪物争斗,最多再赔上这一代世人的血肉精华,必定能引来神树,到时怪物毁去,神树离开就会留下无尽生机,咱们这中土神州世界才能重获新生。

陆尘看着他状若疯狂地喃喃自语,嘴角动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后,忽然说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天澜真君哈哈一笑,道:那是我当时还不懂得太多啊,知道了更多,眼光自然就变了。

陆尘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点点头,道:好吧,但是神树怎么来的?天澜真君忽地哼了一声,手中神树树枝猛地往前点去,正好点在那一幅图案的正中心,瞬间只见绿光大盛,光芒万丈,一棵顶天立地的绿色参天大树在绿色光辉中隐隐出现,无数枝条遮天蔽日,挥洒飘舞,席卷了整个世界一般。

他哈哈大笑,指着那边喝道:这不就是么?随着他一声话语,半空中突然如有雷霆,轰然炸响。

那绿色的光影激烈地颤抖起来,绿光四射,那巨树身影摇曳荡漾,一股神奇而庞大的力量从遥远的虚空里飘了过来,好像在试探着什么。

陆尘忽然哼了一声,手按胸口,脸色苍白。

那一刻他心口犹如刀绞,剧痛不已,哪怕以他意志之坚韧,也几乎在那个瞬间痛晕了过去。

陆尘强行忍住了,但是心里却是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大概是要发生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面色惨然,只觉得有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然而就在此时,他眼前忽然一花,却是好像恍惚中忽然看到了那个神秘树洞里面,那些熟悉的画面仍与原来一样,但是在树壁上的那两扇门户,却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树的门,好像变大了很多,甚至好像是大了一倍。

然后,就在他上次历险的那一扇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声音,啪啪,啪啪……就好像是,有个人在外头,轻轻地敲门,想要进来一样。

第七百一十五章 第二扇门陆尘从来也没有,哪怕一次都不曾有过,能够在自己没有进入那颗神树种子里的情况下,看到种子内部古老树洞里的情形。

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甚至是在他的梦境里也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梦。

然而这一天,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时候,却突然之间发现自己胸膛上的血肉好像虚化了,他的目光穿过了血肉骨骼,看到了那颗深埋在心脏里的神树种子。

神树种子依然还是多年前他在荒谷中所见到的那个模样,所不同的是它的外表多了十来根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丝状触手,插入或是吸附在陆尘心室的内壁上,牢牢地固定在心房中,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一抹淡淡的红色从那些触手上掠过,像是从心脏中往种子里吸血一般。

而这些种子的外表也只是在他眼前一晃而过,随即陆尘的目光就穿了过去,看到了种子内部,也就是那个诡异奇特的异度空间,那个古老的树洞中。

树洞里的情形并没有随着外面世界的天翻地覆而发生任何改变,至少在陆尘目光所及的地方,他没有看到明显的变化。

不过此刻在他耳边回响的声音并不是虚幻,他甚至还来不及惊讶自己眼前为什么会出现如此诡异又玄幻的景象,注意力就被那一阵敲门声再度吸引了过去。

有人在敲门。

那扇门就是古老树洞里,他曾经打开过的那一扇通往无尽诡异虚空的门扉。

在那一刻,陆尘凝视着那扇门,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突然停顿了下来。

啪啪、啪啪……敲门声仍未停止,仍在回响,门外的人似乎有着格外的耐心,在安静地等待着,叫唤着。

那扇门,为什么突然会响起来,门外的究竟又会是什么东西?陆尘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却发现天澜真君似乎正全神贯注于他自己的神通法术,并没有注意到他这里的异样。

陆尘曾经去过一次那门后面,那一次的经历是他平生最惊悚的一次经历,他一点都不想再次经历,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将那一次的所见所闻牢牢地记忆在脑海中,有些东西,是想忘都忘不了的。

他记得很清楚,他看到了什么,那一次从无尽黑暗的虚空中,他看到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影子,其中的某一部分化作了一根树枝来到了他的面前。

虽然没有人解说,也没有任何记载,但是陆尘的心里知道,那一次他所看到的就是神树。

是神树来找他身上这颗种子了,他很清楚,只是不知为何,最后那棵神树还是离开,一切都没有改变。

而现在,情况似乎已经有所不同。

尽管身处于一种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状态,但是陆尘有一种感觉,就是他仍然可以像是以前那样,只要他想,就可以打开那扇门。

打开门,让那门后的人……或是东西,进来?不!陆尘一点都不想这么做。

这一阵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绝非凑巧和无缘无故,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引起的,至于根源么,几乎不言自明。

他抬头向天澜真君那边看去,看到他身前绿光万丈,生机如潮,那棵神树的幻影剧烈摇晃着,周围的空气颤栗着,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一股莫名的气息开始渗透出来,就像是什么东西即将要降临一样。

而这边的异状,特别是这一种突然出现的强大气息,终于引起了那边正在激斗中的巨龙和天空巨瞳的注意,显然他们嗅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突然一起回头,向天澜真君这里望了过来。

陆尘仍然还是像一个被遗忘了的角色,孤独地站在一旁,但是他仍然清晰地听到,从他心房深处传来的声音,并未停歇,一直持续着,并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敲门声,开始渐渐变大。

啪!啪!啪……从原本的短促平和,渐渐变成了沉重有力,那扇门开始有了震动,每响起一次敲门声,那门扉就会激烈颤抖一次,连带着陆尘身子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那扇门砰砰作响,震动摇晃,眼看就要被撞开了。

他用手重重地捂住心口,面色惨白。

陆尘不知道天澜真君面前的那个神树幻影究竟会迎来什么,但是在他脑海中,却一直有个声音不停地回响着,告诉他最危险的不是那里,是他心中的那扇门。

在那门后的东西,才是最恐怖、最可怕的!他咬紧了牙关,忽然间轻哼了一声,似乎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某种极度的痛苦,但与此同时,他的手掌边缘突然间有黑暗的火苗猛地一闪,然后那手掌虚化了,穿过了自己的胸膛,竟是玄之又玄地进入到了那个神秘的古老树洞中。

陆尘甚至还来不及去仔细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下意识地用手去顶住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颤抖的大门受到了他这只手掌的支撑,瞬间稳定了下来,然后以一种强横的姿态再次竖立在远处。

门外的东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顿时暴怒起来,撞击门扉的声音陡然壮大了许多,频率也快了一倍,只听砰砰砰砰之声,瞬间响起。

陆尘的脸先白再红随即又苍白了下去,他的身子像得了某种重病一样,涌起了一团血色然后又尽数消失,但是无论怎样,他的手却仍是死死地按在那个门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也许只是短短的一刻,那门后的东西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静止了下来,再无声息了。

陆尘仍有些不敢置信,但仔细观察过后,发现好像危险暂时过去了。

但与此同时,突然他听到了天澜真君猛地发出了一声惊怒交集的怒吼声。

他霍然抬头望去,便发现一大片黑暗已经遮天蔽日地挡在了他的头顶。

而天澜真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半空中本是光华四射的那颗神树虚影,却是同时被两只巨龙抓住,同时还有那只巨爪也扼住了神树的中段,然后片刻之间,这三股恐怖的力量同时爆发。

神树的幻象轰然破碎,绿光骤盛,然后如满天繁星一起坠落,星星点点,洒落下来。

陆尘心头绞痛,痛得他想晕过去,但偏偏又无法真正倒下,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就在他以为一切注定的时候,突然,他听到了在某个地方,不对,好像就是他的身后。

也不对,好像是在他的心里……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开门声。

陆尘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低下头去,凝视着自己的胸膛。

那扇门,仍然被他抵住,安全地、坚实地关着。

但是在另一边,还有一扇门。

那扇从未开过的、从未引人注目的第二扇门,突然间,缓缓地,打开了。

第七百一十六章 门那一刻,陆尘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鲜血似乎瞬间凝固了一样,不能呼吸,不能动弹,他下意识地想要去做些什么,比如去试图关门,试图堵门,又或是其他的什么事,来阻止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很快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扇门打开了之后,在他还没看清门外的情形时,那扇门扉突然就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整个倒了下来,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那扇门前,再无任何的阻拦,大门洞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只在眨眼之间,陆尘甚至都还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就直接摆在了他的眼前。

然后,他看到了在那第二扇的门外,看不到远方,因为只有一片黑暗,黑暗中沉默了一会,随后有一根他所熟悉的树枝,缓缓从门外伸了进来。

这个古老的树洞猛地颤抖了一下,陆尘脸色顿时苍白起来,那一下就好像是他的心脏猛然缩了一下,绞痛异常。

那根树枝看上去犹如一条蛇,从树壁上开始攀爬,慢慢地游过周围,但是所过之处却又似乎与周围的环境格外和谐,并没有对这里产生任何的破坏,连树洞对它也没有任何反应。

看起来,它们好像本来就是同根所生。

事实,大概也正是如此吧。

没过多久,那神树的树枝便爬满了这个古老的树洞,只是和过去陆尘在这里一样,除了这个小小的空间外,其实并没有另外的出路。

看起来,神树的树枝被困在了这里,但就在这个时候,神树树枝突然一个抬头,在最前方的几片枝叶犹如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向着上方猛地抬起,就像是瞪着那虚空中的某人。

陆尘的心上如遭重锤,身子一阵摇晃,然后一口鲜血忍耐不住,直接喷了出来。

他摔倒在了地上,天澜真君不知去向,那两条巨龙和巨爪又厮杀在一起,根本没注意到蝼蚁一般的陆尘,在他周围的,只剩下了有些惊恐无助的阿土。

阿土拼命用头顶着陆尘的身子,但陆尘却毫无反应,鲜血从他嘴边不停地流淌下来,他用手紧紧捂住胸口,看上去全身毫无伤势,却总有种生机正在快速流逝的感觉。

阿土焦急万分,汪汪大叫,忽地抬起一双前脚压在陆尘的胸口,似乎它能感觉到在陆尘的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作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曾经和陆尘一起清醒地到过那个古老树洞里的动物,阿土几乎是凭借本能想到了那个地方。

但是这没有用,它也不敢真的去扒开陆尘的胸膛做些什么。

但是就在它这么焦急万分的一压之后,陆尘忽然一声低哼,竟是从那种痛苦眩晕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用手捂住胸口,随即放开看去,赫然只见在那片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虚影中,那颗种子的身影又现身出来。

所不同的是,那颗种子现在全身忽然燃起了一团黑色的火焰,周身伸出的那十几根与陆尘心脏牢牢接触的触手,同时亮了起来,紧接着,一股力量由里及外,包裹住了陆尘的心脏。

这颗神树种子,竟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神树树枝的攻击,将陆尘保护下来了。

在那一刻,陆尘真切地感受到,那颗种子似乎和自己的心脏竟是真的融为一体了,虽然这情形异常诡异,也古怪得让人无法言喻,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哪怕他自己也觉得不解,也不能相信这同根同源的神树种子居然会……为了自己不惜跟神树树枝作对?尽管情形诡异非常,但在神树种子出手之后,陆尘很快就恢复了对自己身躯的控制,虽然他低下头时还是能看到自己体内那个古老树洞中已经被伸进来的神树树枝所占据,并且那神树树枝正在四处游走,显然正发了疯似的寻找出口,准备从他体内找到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门!在这一刻,他蓦地悚然一惊,几乎是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门!是的,原来自己才是真正的门!那古老树洞上的门,是神树要回到这个世界所开启的通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庞然大物好像找不到回到中土神州世界的入口,于是阴差阳错之下,通过神树种子在他体内融为一体,他的肉身竟然就成为了神树通往这个世界的入口,是那个最后的门。

难怪他不能死,他死了那颗与他心脏融为一体的种子很可能也会受到重创,进而神树可能就无法进入这个世界了。

陆尘只觉得自己嘴里有些发苦,万万没想到,自己之前一直冷眼旁观着天澜真君呼风唤雨,正在心中暗自挣扎,疑惑着他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自己是否应该相助还是反对,结果转眼之间,事情的关键去莫名其妙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凝视着自己胸膛里,那个古老树洞中正焦急爬走的树枝,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那两只正激战到一起,伤痕累累但仍然庞大无比的巨龙,看起来两边的差距似乎格外的巨大,无论如何,这神树好像也不能对它们造成威胁。

但是刚刚天澜真君画出那个神树的虚影时,两只巨龙包括天空中的巨瞳,却同时放弃了争斗,一起冲过来扼杀了那片虚影,将神树进入到这里的一切可能入口,都掐死了。

看起来,这些巨兽们好像非常、非常地害怕神树…………那边的激战在惊天动地的动静过后,现在逐渐明朗起来,不可一世的、刚刚出场威风八面的黑暗之龙,被两个强敌上下夹攻,腹背受敌,又遭到了偷袭重创,现在居然是渐渐抵挡不住了。

它的身躯开始有了崩溃的迹象,哪怕无数的妖鬼凄厉嘶嚎,但是一片片血肉撕扯开去,黑气散落,骨架崩塌,看起来好像瘦小了几圈,显得格外凄惨。

倒是在它胸口处的那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相对完好,白莲那张美丽的脸庞仍然镶嵌在那儿,双眼紧闭,似乎对外界的动静一无所知。

一切,似乎快要到了尾声。

黑暗之龙被打倒在地,它厉声惨叫着,疯了一般逼退两个强敌,然后拼命地向黑暗之门那边爬去……第七百一十七章 死城陆尘有些茫然,事情发展到这里似乎已经开始脱离了他的控制。

不,他从来都没有控制什么,做了这个局,天上地下都引来强大无比足以摧毁人族的强敌的人,一直都是天澜真君。

可是现在,那个死光头却不见了。

这货跑起来倒是真快……陆尘觉得脑子有些不太够用,哪怕冷静如他,也无法再沉着面对眼前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那几只巨兽正在殊死决斗,而另外隐藏在暗处的更加强大的神树,则是四处摸索寻觅着入口,想要进入这个世界……陆尘能感觉到,那个入口应该就在他的身上,而且神树不会找不到的,真到了那一刻,天上地下,谁也救不了他了。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产生了完全无力的感觉,面对着诡异无比的藏在自己心脏中的神树,他甚至连反抗都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莫非要一刀先杀了自己?可是谁又能断定,神树不能从尸体上出来呢……陆尘忽然感觉身边有人拉了自己一下,转头一看,却是阿土咬住自己的袖子,正在往后扯动,并且看起来打算让陆尘跟着它离开这里。

陆尘心中一动,点了点头,便跟着阿土往旁边跑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向周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刚才这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几番激战,居然都被那个无形的光圈法阵拦在了法阵中,一点都没有波及到外头。

这个法阵,或者直接说就是当年魔教的降神咒法阵吧,果然是有神妙莫测的法力,不过陆尘现在顾不上去想这些了,他跟着阿土跑出去,一路上那边激战中的几大巨兽都没有看他一眼,似乎根本不在乎他。

在他即将跑出这个降神咒法阵的时候,陆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条黑暗之龙终于是到了油尽灯枯、抵挡不住的地步,在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后,在距离黑暗之门还有数丈之远的地方,颓然倒地。

它全身骨架崩塌溃散,无数的妖鬼骤然振翅飞起,遮天蔽日,尖叫声震耳欲聋,片刻之后,突然所有的妖鬼掉转过头,直接扑到了黑暗之龙的身上,然后便是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的咔咔咔咔咔啃食声。

这些来自黑暗地狱深处的鬼物们疯狂地反噬着这头巨龙,将它全身不停地蚕食着。

一代巨龙倒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上古时代它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过去,现在早已无人知晓,龙族最后的荣光最后的遗留,也在这一天终结。

那条与它是亲兄弟的黑龙,筋疲力尽地向后退了几步,一双龙目中露出了几分解脱和轻松的神色,仿佛无数岁月中一直压在它心中、压在它肩头的重担,在这一天终于卸了下去。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黑龙突然身躯猛然一震,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一只巨爪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它的身后,然后直接插进了它的后背,正中它最致命的龙心之处。

一击之下,本已重伤疲惫的黑龙胸口瞬间炸裂,无数龙血喷涌出来,中间夹杂着变成粉碎的龙心血肉,再也不能回复完整了。

黑龙嘶哑的声音吼叫着,然后像一座小山一般,倒了下去,在那中间,它好像还最后看了一眼天穹,发现那天空里的漩涡不知何时又开始急速旋转起来。

作为这一场激战最后的胜利者,天穹上的那位似乎对扫清了所有的阻碍感到欣喜,然后只见风云涌动,黑暗的漩涡迅速扩大,很快占据了整个天穹。

在黑暗的最深处,一个庞大无比的身躯开始隐隐出现并靠近了这个世界,一股强大的气息在天空回荡着,俯览着,即将降临这里。

从生到死,由死而生,一个轮回,一个循环,该来的总归会来,不过是迟到了几十年。

……陆尘和阿土很顺利地跑出了降神咒法阵,中间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挡和危险,这让陆尘有些意外,不过想想主持这个法阵有关的人,天澜真君不知所踪,古月真君已然丧命于天空巨瞳的光辉里,大概是这个法阵已经无人控制了吧。

不知为何,在离开降神咒法阵后,陆尘突然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整个人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他立刻顿住脚步,阿土有些不解,对着他汪汪大叫,十分焦急,显然有些不满,看它的意思是现在不管那么多,咱们两个先逃命要紧。

这里有太多强得离谱的家伙,不是人力所能阻挡的,总之,先溜就是对了。

陆尘用手摸了摸阿土的脑袋,安抚它让这只焦虑的黑狗安静下来,随即望向四周,片刻后他忽然脸色微微一变。

之前他跑出来时全部心思都在后面那些巨兽争斗上,并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世界,但此时此刻,却是闻到了一股浓烈无比的血腥气。

那股血气,仿佛汇聚成了一股鲜血的海洋,而他就处于深海的最底层,几乎无法呼吸了。

他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目光微闪,忽然拖着阿土飞上天空,在这中间,他忽然又察觉到了什么,向天空看了一眼,那一轮血月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股更强大更可怕的气息正在天穹高处的漩涡里聚集,一个庞大的身影正缓缓向这个世界靠近,陆尘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向天龙山的方向飞去。

一路之上,他飞过街道城池,便看到了一团团血气翻滚不定,在惨红色的血气下方,是无数倒毙在角落里、街道上的尸骸,几乎所有的人都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看上去不人不鬼,有的甚至还有兽化的迹象,尖牙利齿、尾巴、毛发等都出现了,但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所有的生灵都死了。

整座庞大的仙城变成了一座死城,翻滚的血气红云就像是一个诅咒,聚拢着这里无数可怕的阴魂。

陆尘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很快的,他不再多看这些惨况,加速飞往高山之上。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速度飞快,在最短的时间里,他就到达了山上浮云司的地盘,巍峨的昆仑殿正遥遥在望。

然后,他看到了脚下那一大片空地中,已经被鲜血和尸体层层叠叠地堆满,无数死去的尸骸堆积如山。

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恶心,又或是心里受到的冲击太大,但好在他还是忍了下来,最后飞了过去,在昆仑殿前停了下来。

第七百一十八章 疯子的人生一路过来,尸体最多的地方是在浮云司大殿前方那一片地,层层叠叠、血流成河的,几乎是惨不忍睹,哪怕是向来心肠刚硬的陆尘和什么都不在乎的阿土,都不想在那边多呆和仔细查看。

相比起浮云司大殿那边的惨状,昆仑殿这里却意外的平静,建筑基本完好不说,地上都没看到有多少具尸体,显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座大殿并没有成为真仙盟内战的主战场。

虽然,昆仑大殿是众所周知的天澜真君居所,也是浮云司中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陆尘向四周看了看,犹豫了一下,便向着昆仑大殿走去,与此同时,他头顶的那片天空里,那个庞然大物的阴影仍然还在不停地向着这里靠拢过来。

虽然速度不快,但仍然可以看出,正在逐渐接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以及让人心跳加速的恐惧,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然后陆尘就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大殿上,果然有一个他所熟悉的身影坐在那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莲花宝座上。

天澜真君坐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面色灰败,正不停地咳嗽着。

这并不寻常,陆尘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往昔里以天澜真君的道行神通,几乎从不可能有病痛在他身上发生,现在如此,多半便是之前在那一场微妙且凶险无比的召唤大法中,施法失败,然后受到了力量反噬。

咳咳咳……天澜真君激烈地咳嗽着,中间好不容易喘息了片刻,抬起头来向陆尘所站的门口看了一眼。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是陆尘还是一眼看到了他的脸,五官崩裂,鲜血流淌,道骨仙风早已不在,却是隐隐有金纸之色。

陆尘凝视着他,天澜真君也坐在莲花宝座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后,陆尘走进了大殿,阿土跟在他的身边,在跨过门槛后,陆尘随手将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上了。

没必要。

天澜真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道,这山上除了咱们两个,已经没活人了。

陆尘沉默了一会,道:死人太多了,看着恶心。

天澜真君的耳边流下一道血痕,但他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笑意,笑道:哦?你居然还会恶心?我本以为你在魔教那么多年,早就习惯这些事情了。

陆尘缓缓地向莲花宝座走去,口中说道:死人太多了,还是不一样的。

天澜真君似乎感觉到胸口有些痛苦,用手捂住胸膛,用力咳嗽了几声,然后吐出了一些夹着肉块的血沫,喘息着对陆尘笑道:不都是死人么,有什么不同?陆尘这时已经走到了莲花宝座之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道:师父,你今日所造的孽,所杀的人,大概比魔教加起来还要更多的。

天澜真君身子摇晃了一下,忽然一个失足,像是支撑不住了,从宝座上摔了下来。

那胖大魁梧的身躯在空中翻滚着,陆尘的眼中掠过一丝迷惘,然后,他忽然往前一步,却是伸出双手接住了他,然后扶着天澜真君在地上坐了下来。

天澜真君的气息紊乱,全身绵软无力,但是就在刚才接触的那一瞬间,陆尘已然感觉到自己触手冰凉,就好像是……摸到的是一个死人一样。

这山上,不,是这个城池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吗?那么,等待自己和天澜的,又会是怎样的下场?他转头向着大殿外的天空看了一眼,只觉得天色好像快黑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陆尘在天澜真君的身边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莲花宝座,听着身边人开始变得有些衰弱的气息,声音也有些低沉地问道,你本就是世间第一人了,假以时日,也未必有什么人能够挑战你,何必非要去算计这些天外强敌,老老实实地享受富贵不行么?切!天澜真君带着几分不屑与傲然,道,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这么干的。

陆尘苦笑起来,道:那你是为什么,真的是为了你以前跟我说的天下苍生?天澜真君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陆尘叹了口气,然后指出了这个死光头那根本不近情理的地方,道:可是现在看起来,天下苍生好像更像是快要被你害死了啊。

我是为了他们好!天澜真君对此嗤之以鼻,道,天下人都是蠢的,哪里懂得什么才是真的好,所以我才来帮他们做决定。

不过现在那些东西力量太强,算计出错,局势失控,也是没办法的事。

陆尘摇了摇头,头靠宝座,道:原来这么多的人命,你都没放在心里啊。

天澜真君只说道:我没做错。

陆尘看着他半晌,道: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天澜真君的气息看起来越发微弱了,不过精神上却似乎并没有涣散的感觉,他看了看陆尘,忽然笑了一下,道:那颗神树种子呢?陆尘陡然一惊。

天澜真君道:当时我施法召唤神树,本已成功,但是最后最关键的神树种子,却迟迟没有现身,这才造成法阵停顿,最后被那几个蠢货给打断了。

但是我当时分明是感觉到了四块碎片到齐的感觉,现在想想,当时在我周围的,唯独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他看着陆尘,轻声道:我没想到,原来第四个碎片,那颗神树种子,竟然就在你的身上。

陆尘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用手轻轻指胸,道:它已和我心脏融为一体,你要取它出来,就是要我的命。

天澜真君略感诧异,瞬间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知道了答案,似乎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只是自顾自笑了一下,略带自嘲之意,道:千算万算,原来还是算漏了这么多东西,败亡也是不可避免了。

他的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将双手放在脑后,慢慢地躺倒在陆尘的身边,笑道:你说后人会怎样说我这一生,怎样看我这个人?陆尘低声道:你岂是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天澜真君哈哈大笑,含笑点头,不过又斜眼看了陆尘一下,道:你呢?别人我不在乎,但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陆尘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时刻即将到来,那种令人心灵碎裂的感觉他曾经经受过,今天又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后,道:你是个混账!但总归是天下无人能及的疯子。

天澜真君看着他,笑容满面,目光开始涣散,口中微微念叨了几句,却是听不清楚了。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后,忽然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陆尘坐在那儿,沉默不语,而大殿外的世界,正越来越暗了。

第七百一十九章 天影陆尘独自一个人在莲花宝座下坐了很久,大殿里冷冷清清,一点声音也没有。

只有黑狗阿土仍然忠诚地趴在他的身边,陪伴着陆尘度过这冷清寂寞的时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尘忽然从沉思中惊醒,那是他胸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恍惚间的虚影又看到了那颗神树种子的内部,那个古老的树洞里现在已经完全被门外进来的神树树枝所充满,并且树洞中的两扇门,此刻都敞开着。

黑暗徘徊在门外,神树树枝却仍是没有找到进入这个世界的入口,它们不停地拍打着树壁,却发现这里坚固得无法摧毁。

只是,随着拍打力量的加大,陆尘很快发现,自己的心脏开始有些无法承受这样的力量,渐渐有了几分要炸裂开的感觉。

大概,就是要这样死了么?连反抗都没有,束手待毙,无计可施?这样的场面在陆尘的脑海中早已经想过无数次,只是真的面对即将到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安和惶恐,只不过,他仍然还算镇定就是了。

脚上忽然动了一下,陆尘低头看了一眼,却是趴在自己身边的阿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凝视着他。

陆尘笑了笑,刚想说话,却只见阿土突然张了张嘴,然后从嘴巴里掉出来一个小小的金色小印,在他小腹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昆仑印!陆尘呆了一下,显然完全没想到是这个东西,随后虽然此刻的气氛十分紧张,但他还是忍不住一下子笑了起来,摇摇头,他摸了摸阿土的脑袋,笑道:真有你的啊,阿土,我刚才真的完全忘掉了这个东西。

他用手轻轻拿起这一方小金印,金色的光芒温和地从昆仑印上倒映在他的眼眸中,过了一会后,陆尘好像想到了什么,做了某个决定,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昆仑印,将阿土搂到了身边。

帮我一个忙,阿土。

他轻声说道。

阿土抬头看着他,没吭声,但摇了摇尾巴。

陆尘的目光里有片刻的茫然,望向某个远方的不知名处,过了一会后,他把头放在阿土的额头上,然后低声说道:把这块昆仑印带回昆仑山去,交给苏青珺。

阿土的尾巴瞬间静止了下来。

这只黑狗似乎想要挣扎,似乎想要开口咆哮,要表达些什么,但是它的身子却被陆尘牢牢地抱住了,他一点都没有撒手的意思,只是紧紧地搂在怀里。

帮我一次吧。

陆尘安静地低声说道,在你觉醒后,你就比天底下大多数的人都更聪明。

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然后摇了摇头,道:没办法了。

阿土安静了下来,不再叫唤,不再挣动,只是一双狗眼凝视着陆尘,眼中似有一丝悲哀。

有你陪我一直到最后,足够了。

陆尘笑了笑,道,死得不算冷清,不寂寞,很好了,我很满意。

他挥了挥手,然后把阿土轻轻推开。

阿土看了他半晌,见陆尘终究是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最后还是沉默地低下头,将那块昆仑印重新叼在嘴里,然后转身跑出了这座大殿,一路跑远,越跑越快,直到消失不见。

……陆尘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对着阿土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只是手挥到一半,心口却猛然一阵绞痛,让他整个人猛地歪了一下,差点摔在了地上。

也就是在这时,他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天澜真君。

那个死光头的身子动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什么反应,仍然安静地躺在地上。

陆尘喘息着,强忍着心口的剧痛,看着天澜真君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很多年前,是你给了我一条命,然后又给了我一个‘天影’的名字。

现在,大概是我将这些东西都还给你的时候了。

他不无遗憾地别了别嘴,用手拍了拍天澜真君的肩膀,笑道:说起来,咱们这‘天’字道号一脉,从古至今,大概只有我是最弱的一个了吧。

道行低,一事无成,这要是待会死了,去到黄泉地下见了历代祖师,怕是又要被你笑惨了……嗯,虽然你是疯子,虽然你干的这些事莫名其妙的混账,蠢得不行,但这一声师父,我还是要叫的啊。

所以就让我们这一脉,到我这里完结算了,不然你们一代代的,总想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一次都要拖着全天下的人给你们陪葬……陆尘嘿嘿低笑了一下,正想勉力站起,只是当他目光扫过天澜真君的脸庞时,突然间,他脑海中有某个灵光猛地闪过,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抓住了什么——某个他之前一直疏忽掉的东西。

天澜真君到底为什么要将这么多怪物聚集在一起,甚至不惜将神树都召唤过来?是,在人间界算无遗策的他,在遇到这些天外强敌时因为敌人的力量太过强大而让事情失去了控制,疯子就是这样,出了意外就满盘皆输。

但是……他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呢?他是要救天下苍生?虽然他的想法很可笑,看起来更像是把天下苍生拖过来一起下地狱,但是这个疯子陆尘是最了解他的,他一定是有某种的目的,才会这么做。

天澜真君他一定是有办法,最后能够将这些怪物全部毁掉,让这个世界重生,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那到底是什么呢?他在死之前,要做的是什么呢?……陆尘的脑子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在这一刻,甚至他心口的疼痛都不被他放在心里了,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尽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但是……反正不都是死么?陆尘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着昆仑大殿外走去。

走出大门,陆尘便望见整个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个看上去仿佛比天龙山脉都要更加庞大的身影,正从天幕中徐徐降临。

第七百二十章 大结局那个东西太巨大了,陆尘甚至一眼都不能看清它的全貌,但是他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有狂风猛烈地从远方吹过来,陆尘仰首望天,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说,和不久之前天澜真君在那个地下洞窟里的笑容,十分相似。

他一手捂胸,闭上双眼,忽地一声轻喝,片刻之后,天旋地转,随后还不等他睁开眼睛,瞬间全身剧痛,仿佛有无数的利刃同时插进了他的身躯,将他千刀万剐地凌迟。

坚忍如陆尘,此刻也忍不住痛苦喊叫出声,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古老树洞里,而自己的肉身赫然已被无数神树树枝缠住,不计其数的叶片、树枝犹如利刃,洞穿了他的身躯,千疮百孔,鲜血喷涌而出。

一根树枝犹如毒蛇,升到陆尘的眼前,看起来下一刻就要直接刺进他的头颅。

在痛苦如潮水涌来的时候,陆尘嘶声吼道:我能……带你……出去。

那根树枝刺在了他的额头上,骤然停顿。

这个古老的树洞里本是充斥着各种诡异的声响,但是现在却突然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后,那根树枝缓缓后退,而插在他身躯上的那些比刀刃更可怕的树枝树叶,也缓缓从他身体里拔了出来。

鲜血狂喷而出,陆尘痛苦地蜷缩起来,但是与此同时,周围那些神树树枝上忽然喷涌出绿色的精气,将陆尘簇拥起来。

那些伤口在这些生命精气中,迅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生,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树枝藤条缓缓垂落,将陆尘放在地面上,陆尘转过身子,向周围看了一眼,看着这面目全非、已经被神树枝条完全占据的古老树洞,笑了一下,略带苍凉,又有几分温和,然后点头说道:抓紧我,我们出去。

去那个世界!……又是天旋地转,又是漫天金星,但是这一次,终究还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陆尘再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再次又站在坚实的土地上,还是巍峨的昆仑大殿前方,所不同的是,在他的手里,紧紧抓着一根树枝。

那是神树的枝条,紧紧地缠在他的手臂上,与他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

而这只是开始,陆尘的目光顺着枝条看去,从手指到手腕,到手臂,再到更上方,那根枝条紧贴着他的手臂,然后它的根部,却是从陆尘的胸膛里伸出来的。

这根枝条,好像是长在他的心上一样!神树枝条缓缓蜷曲又摆动起来,似乎正在感觉这个全新的世界,然后它开始缓缓长大、延伸,向前伸展,在它身后,确切地说,是在陆尘的心脏里,一个通道已经完全形成了。

越来越多的枝条,从他的心脏里伸出来,但是诡异的是,陆尘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害,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痛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变作了一个诡异无比的通道,成为了神树连接这个世界的入口,越来越多的枝条快速无比地通过这里进入了这里,然后神树的枝条几乎是第一时间地,同时向上方抬头看了一眼。

那边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降临。

冥冥中,似乎有狂啸的声音呼嚎了一声!神树生长的速度猛然间快了十倍,无数的枝条疯狂地向天空攀爬而去,并在这过程中不断膨胀,变作了可以撕扯时空,甚至摧毁一切的巨大手臂。

天空中的巨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间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它的身子扭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做出什么反应,但是神树的枝条已经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像无数条毒蛇缠绕了过去,将这个巨人从每个地方都开始拼命包裹起来。

看着漫天飞舞、恐怖的神树枝条,那些似乎比天穹都更巨大的神树,却都有一段细小的根部,那就是在陆尘的心脏这里。

所有的神树枝条都是从这个通道过来的,哪怕它们能摧毁这一方天地,但是这个通道它们似乎还是无可奈何,只能依赖着。

陆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心,那个抬头看了看巨人,然后发现,曾经不可一世的巨瞳主人,在神树的淫威下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那样惨叫着被神树困住并吸食着。

不知为何,陆尘心里回响着,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巨瞳来到了这里,才会造成如此的窘境,陷入这样的绝境。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心脏,过了一会后低声说道:这些叫过天字道号的人,每个都搞七搞八的,最后最没用的一个天影,就稍微弥补一下这个世界好了。

他笑了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似乎觉得有些有趣,又好像突然间恢复了当年的冷静和自信。

大概……人若是不怕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吧。

陆尘用手划开了自己的胸膛,血肉应声而开,连骨骼都不例外。

鲜血流淌了出来,然后他就看见了隐藏在胸腔里的,自己的心。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陆尘直到现在也没有昏厥过去,也许就是神树那充沛无比的生命精气。

他的脸色异常淡定,用手指切开了心房,那个地方一点都不难找,因为无数的神树枝条就是从那里生长出去的。

切开心房血肉,看到了那颗种子,与他的心已经融为一体。

无数的神树枝条,就是从这颗种子上出现伸展出去的。

天空中的巨人已经不再发出声音了,在神树这种生命之源等级的恐怖存在面前,哪怕是这样的巨人,也根本不是其对手。

没过多久,突然间天地轰鸣,那个巨人的身躯好像被吸干了一样,断成了无数碎块,从半空里坠落下来。

是时候了!陆尘微微眯上眼睛,然后嘴巴里轻声说道,就算是死,大概也要这样才算死得值得吧。

他一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心脏,与此同时,他的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

高空中,那些恐怖的神树枝条突然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齐刷刷猛地回头。

陆尘一手抓着心脏,另一只手则是抓住了那颗种子,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并急坠而下的枝条,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手上有黑暗的火焰闪起,疯狂地灼烧起来,种子颤抖着,看起来虽然并没有崩裂的迹象,但是它露在外头的那些触手,却是禁不住这种黑火力量的攻击,一个个变得焦裂枯黑。

尽管种子兀自拼命坚持着想要和陆尘的心脏连接在一起,但是陆尘却突然一咬牙,黑火瞬间大盛,然后用力一扯。

只听咝啦一声,那颗种子终于是被他从心脏中扯了下来,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内部猛地发出了一声爆响声,就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一样。

虚空之中,似乎突然传来了一声无比愤怒的怒吼声,陆尘并没有在意,他在乎的只是自己眼前的一切。

失去了心脏的连接,这颗种子突然开始变得干瘪起来,而无数神树枝条所连接的那个无形的通道,也在这个时候瞬间合拢,关闭起来。

漫天所有的神树枝条,同时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本源的支持,一下子也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化作腐朽,从天空坠落下来。

啪嗒一声,那颗种子掉在了地上。

而在它旁边的,是自己捧着自己一颗心的陆尘。

他缓缓地坐倒在地,躺了下去,凝视着天空。

天幕中,终于一切都烟消云散,清风从远方吹来,吹散了漫天阴霾,重新露出了蔚蓝清澈的天空。

陆尘吃力地将自己的心放回胸膛,但是那已经没什么用了,他的心碎开,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

他倒了下去,望着美丽的天空,在失去意识之前,轻声说道:不知道没有心,能不能活啊?……没有心,大概能活吧……在这片天空之下,最后的那片黑暗阴霾是属于那个地下洞窟废墟中的。

只是此刻一切都早已毁灭,只是残留着黑暗而已。

但是从黑暗深处却走出来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少女,正是白莲。

她一身肌肤晶莹剔透,仿佛已经变作了另一个人,更诡异的是,在她的肩头上,此刻居然停留着一只像老鹰般大小的妖鬼,对着前方倒在地上的陆尘,发出了咝咝的咆哮声,看起来很想过去饱餐一顿的感觉。

白莲拦住了它,微笑了一下,走到陆尘的身旁坐了下来。

她看着这个男人,眼神里有些复杂,然后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没有心,也能活的。

你就像我一样,忘记了以前所有的事,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了。

她微笑着,忽然伸手将那只妖兽捉了过来,随手揉捏几下,竟然转眼间将这只妖兽变作了一个心脏大小的黑暗圆块。

然后,她小心地将这个黑暗圆球放在了陆尘的胸膛里,片刻之后,数十条黑暗触手从黑球中伸了出来,将陆尘身体里所有血管再度连接起来。

陆尘的身子猛烈震动了一下,犹如从睡梦中感觉到痛苦,但没有睁开眼睛,似乎还不能醒来。

白莲温柔地摸了摸这个男人的脸,低声道:你要好好活下去,将来黑暗之门重开时,你还会是最后的……通道!她笑了起来,然后站起转身,一路走回到那个地下洞窟,走进了那个黑暗之门。

隆隆之声响起,黑暗之门缓缓合拢。

一切,似乎全部都重生了,阳光洒落下来,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个男人在地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天空,然后皱起了眉头。

我……我是谁?嗯,天影啊!我想起来了!一切都结束了么……陆尘慢慢地坐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痛,又觉得胸膛里痛得更加厉害,但是确实是有些东西他想不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以后还有很长很长很多很多的时间,足够他去慢慢想的。

现在……他要去找一个人。

这一辈子孤单的日子,真是过够了啊,去问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过日子吧,嗯,就躲在那个悬崖上也行。

他大笑起来,莫名地觉得很高兴,然后就迈开脚步,向着远方走去。

在他身后,那个神秘的地下洞窟世界里,黑暗之门在这个时候,彻底合拢了,关上了,然后呼的一声,突然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