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时。
抱厦厅。
陆北推窗而望,天际一片昏黄。
秋风袭来,紫色的风信子摇曳不止,幽香馥郁。
陆北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也渐渐舒畅了起来。
月亮门洞处,一个婷婷袅袅的红色身形如一阵风过来。
正是婢女红玉。
远远地见着陆北在窗口外伫立,巧笑嫣然道:陆公子,老爷请你到前院的诚水堂一叙。
诚水堂正是陆北先前用午膳之地。
陆北清声应道:恩,我这就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也是时候将婚约之事解决了。
陆北心道。
二人出了抱厦厅,不大一会儿便来到了诚水堂。
何度此时正在屋中喝茶,见到陆北。
忙是笑着招呼道:陆贤侄来了。
陆北跨过门槛,打量了一眼屋中情景。
面上就是一愣,发现上首除却坐着何度外,还赫然坐着一个中年妇人。
这中年妇人此时正笑意盈盈地打量着自己。
陆北忙向上首二人行礼。
何氏柔声道:伯母可是见着你这孩子了,你家的事儿,你何伯父都与伯母说了……你也莫要太过悲伤了。
陆北沉声道:多谢何伯母关心。
见陆北长身玉立,气度凝然,更兼言谈从容,举止有礼。
何氏心底暗暗点头。
何氏笑道:快别站着了,到这儿就只当到了自己家了,快坐。
何度此时也是朗声笑道:贤侄且坐,一会儿我们这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以后的很长时间,你都要住在这里呢。
何度笑意不减,言语间透着关切和亲近之意。
陆北找了张椅子坐下。
何度这时皱着眉头说道:怎么还不见香儿。
红玉,你去唤她过来。
闻听此言,婢女红玉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了片刻,二人又叙了几句话。
陆北站起身来,神色郑重,拱手道:回禀何伯父,小侄有下情回禀。
见此,何度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惊疑不定起来。
而何氏也是目光凝视着陆北,不知此子有何用意。
陆北自怀中取出那张薄薄婚书,沉声道:小侄一路从蜀地,千里迢迢来此。
除了将家父不幸遭遇妖祸的事情,告知伯父外。
还有一事相请。
何度正襟危坐,疑惑道:何事。
小侄请求与何家解除婚约。
陆北目光注视着何度,一字一顿地道。
何度豁然站起,凝声道:陆贤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解除就解除,还以为谁稀罕你是的。
一声娇哼突然自诚水堂外传来。
继而一个身形玲珑的粉衣少女,扬着细长的雪腻脖颈,步入其间。
最后迈着盈盈的步伐,站在了正自一脸惊讶难言的何氏身旁。
何香此时可谓气愤不已,咬牙切齿。
她自陆北所居之地,东院的抱厦厅出来后。
一路心绪不宁地跑回掩荷斋,耳边始终回旋着少年宛若重击的话语。
无耻之徒。
他怎么可以说那种话,他怎么可以……何香虽然是天仙大能转世,但宿慧未开,真灵尚在醒昧两可之间。
心性骄傲,尚少了强者应有的那一分坚韧。
说到底此女这时也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闺阁少女罢了。
待到何香受红玉传唤,终于来到诚水堂。
就听到陆北的退婚之言。
心中更是震惊不已。
这无耻之徒,当时竟然是说真的。
何香先是惊怒交加,她如何不知自己被人退婚意味着什么。
但转念一想,就是狂喜,心中自以为从此就可逃脱樊笼,无忧无虑。
然而,再待见到陆北对其弃若敝履的冷傲态度,心中怒意又是难以抑制地涌现,冷哼之言,脱口而出。
何度目光微冷,好似没看到何香进来,对于何香的话语更是恍若未闻。
只是紧紧盯着那双陆北平静如水的眼眸,冷声道:陆贤侄,你可知道,你这话意味着什么。
陆北拱了拱手,沉声道:小侄家道中落,为防拖累了香儿小姐,还望何伯父应允此事。
闻听此言。
何度冷意凛然的目光稍暖了些许。
解释道:你无需介怀,说句自矜的话,我何家有万贯家财。
当初与你陆家结为姻亲,也没贪图你陆家什么。
陆北知道何度这是实话。
不过仍是清咳一声,婉拒道:小侄寒疾缠身,实非香儿小姐的良配。
何度此时望了望陆北惨白的脸色,知道陆北当是所言不虚。
眉头皱起,沉吟道:贤侄不必担忧,我何府可为你遍寻名医,不至于让你被病症所困。
陆北眉头皱起,心道,自己话都说到这步上,怎么……陆北清咳数声,语气决然道:伯父,贤侄实在不适合作何家的女婿,再说我与香儿小姐,脾气性情也不相合。
说着,往此时正作一脸咬牙切齿状的何香看去。
何香果然冷哼一声,高傲修长的脖颈,扭向一旁。
陆北心中暗喜。
心道,这神助攻。
何度夫妇二人也是见到了这一幕,眼中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显然对于先前红玉禀告的,何香和韩湘子到抱厦厅的事情经过,已经是有所猜测。
何度沉声道:贤侄,你的顾虑,我也有些猜测。
至于香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她自己做主。
何香神色急切道:爹……陆北凝声道:何伯父……哼……何香玉容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不过还是冷哼一声。
见到这一幕,何度眼中玩味之色浮起,微笑打断道:我与汝父是多年的好友。
汝父早逝,我自然有看顾你的责任。
见陆北沉默不语,何度正色道:况且,我何度若出言同意你推掉婚事之议,又让外人如何看我何家。
你年纪尚小,不知其中厉害。
我念你出于一番好意,就不与你计较今日之事了。
何度说到最后一句,已然是以长辈敲打晚辈的口吻态度了。
见陆北神情淡淡,若有所思。
似乎完全没有将自己苦口婆心的话放在心上。
何度就是疾言厉声道:退婚之议,汝莫要再提。
何氏这时忙出言劝解道:老爷。
何度微微点头,坐了下来。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下嗓子。
陆北无力坐下。
他能说什么,他精心准备的理由一一列出,皆是被何度条条驳回。
难道,此时他要当面无比中二地来一句,我要修仙,长生不死。
恩。
他现在好像正是在中二的年纪。
……说这话,也不算丢人。
当然极有可能是会被何度厉声训斥一顿。
何度与前身之父,相交莫逆。
在这个时代,是完全有资格训斥自己的。
自取其辱么。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与其翻脸。
哪怕何度涵养再好,自己摆出一副不讲不顾的混不吝性子。
别人还能厚着脸皮,哭着喊着,将自家女儿嫁给自己不成。
但这样,自己又成什么人了。
不过,这婚事还是要退的。
纵然不成,自己也可以不告而别。
只是纠缠的因果……越是这样,他反而怀念起那个无牵无挂的前世来。
人多了牵挂,便多了羁绊。
快刀斩乱麻,谈何容易。
若是,今日何度言语之间有半分虚情假意,他都会毫不客气地与其撕破脸皮。
但可惜别人对他以礼相待,殷殷关切。
见陆北沉默不语。
何度看了看外间天色,朗声笑道:且不说这个了,我们先用膳吧。
说着,吩咐下人准备晚膳。
这时,香风袭来,陆北转脸望去,发现正是何香突然走到自己后面,娇哼道:你就欲擒故纵吧。
陆北眸光微眯,心中冷哂。
这种娇蛮少女,白送给他,他都不要。
第一百章 莫名喜相逢城西。
刘府。
汉钟离与铁拐李步入其中。
正待找个桌子坐下,饱餐一顿之时。
倏然,远处一队乐坊班子,依次进来,登上了院中搭起的一座高台。
汉钟离摇起的芭蕉扇微顿,神色凝重道:道兄,你且看那人。
铁拐李顺着汉钟离的目光所指,远远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葛布长衫的少年,手持洞箫,在高台上低声吹奏。
铁拐李与汉钟离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心领神会。
同道之间,风云际会。
如何不生出感应。
二人压下心中的不断涌起的狂喜,暂且去找张桌子坐下用些酒菜。
不过都是不约而同地暗中以神念关注着韩湘子的一举一动。
夜幕降临。
喧嚣的刘府也渐渐开始宁静起来。
不过仍有挂着红通通的喜字灯笼,将院中照亮的如同白昼。
屋檐之上。
钟李二人隐在一片黑暗中,乘着凉风,望下方看去。
刘府老管家,掩口打着哈欠,与信乐坊班子的艳丽妇人说话。
林班主,这是二十两银子,你们且收好,再与某写个字据。
刘府老管家和气地笑道。
他年纪大了,劳累了一天,正是困意上涌之时。
话语之间,早有一个伙计,封着二十两雪花纹银,递给艳丽妇人。
艳丽妇人一边接过纹银,笑道:那好。
说着接过毛笔,写了字据,递给老管家。
老管家看了看,见没什么大问题。
正要说些什么,突然不远处慌慌张张跑来一个青年仆役。
见门前还有很多人,神色犹豫了下,趴伏到老管家耳边,耳语了几句。
老管家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瞪了起来。
真有此事。
那伙计激动道:真的,老爷正到处找你问话呢。
闻听此言,老管家转过脸笑道:各位,老朽还有事,字据没什么问题。
陈班主,我就不送你们了。
未及陈姓艳丽妇人反应下来。
老管家脚步匆匆地向刘府而去。
原来,就在刘老爷正待洞房之时,一斛金珠突然出现在刘老爷屋内的角落里。
说来也奇,一只老鼠突然从房梁中跳下,新娘子慌乱之下,弄倒了橱柜,墙角里现出纤细如毛的毫光来。
新娘子眼尖,上前用荆钗戳几下,竟然发现满满的一斛金珠……汉钟离笑道:道兄,还真是说到做到呢。
这金珠说一斛,就一斛。
铁拐李高深莫测的一笑,也不多言。
这金珠也不是他给的,其实本来就是刘府祖上之物,藏在墙体之内,后来渐渐遗忘。
他只不过是借花献佛,锦上添花罢了。
二人风轻云淡地揭过此事,朝下方正离开的信月坊班子看去。
确切地说,是往独自一人离去,归家的韩湘子看去。
韩湘子身单影只地走在路上,心情沮丧不已。
他此时仍是不断咀嚼着艳丽妇人先前的话语。
他韩湘子何德何能,有资格配上何府小姐呢。
尤其是,尽管何香未曾告诉那少年是谁,但他在离开何府之时,找了一个婢女暗自打听,已经是得知了其人身份。
那按剑而立,气度不凡的少年,正是何香以前无奈提及的未婚夫。
想到这里,韩湘子心里,就是一紧。
他与何府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虽然对何香心生爱慕之意,但这一切都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
而且二人的来往,都是在何香之父的眼皮底下进行的。
何香虽然对自己是一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态度。
但自己是能感知到,她是不讨厌自己的。
或许甚至有些不同旁人的意味,他依稀记得与何香每一次的目光交汇,他们的心灵应该是相通的。
他能感受得到……而今何香的未婚夫来了,自己那唯一的一丝渺小机会都没有了。
秋风袭来,韩湘子忽然忆起陆北近乎无视的眼神。
心中莫名地有了怒意。
此人竟然敢无视我。
不过转而心中自卑之意盈满。
喃喃道:韩湘子啊,韩湘子啊,你莫要痴心妄想了,何府小姐岂是你配得上的。
韩湘子心中堵的厉害,喉咙里如同塞了一块儿棉花。
心不在焉地向前走去。
公子福缘深厚,又能配不上谁呢。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前方传来。
这声音虽轻,但好似是一个温柔的大手,将韩湘子生命中的阴霾,给轻轻拨开了。
韩湘子,那一颗套上枷锁的心灵,若拂去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明亮透彻起来。
不知为何,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腰间的那根碧玉洞箫。
嗡嗡……本不该出现的箫声响起。
韩湘子心底惊讶,但仍是抬起头来,望向说话之人。
只见,灯火之下,一个拄着扁拐的老者,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身旁不远之地,站着一个摇着芭蕉扇的同样笑意不减的老者。
道友,何来。
又是不知为何,韩湘子脱口而出问道。
问完,他更是惊讶无比。
他都不知道,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铁拐李眼眸微微愕然,继而也不以为意,朗声笑道:为渡你而来。
铁拐李的笑容中透着一股爽朗和明亮之意。
这是陆北从未见过的笑容。
咦,为什么突然提到了陆北呢……好吧,回归正题。
明月渐升,三人也不说话。
但却有一种,不约而同的欢喜之意,浮上了心头。
长夜漫漫,多少人无心睡眠。
陆北起码是这样的。
推窗而开,一轮久违的明月,悬挂在湘南大地的上空。
披衣而起。
拔剑而出。
剑光泠然,刻骨寒意四溢。
倏然,一道电光飞快地向一处虚影所在刺去。
呜呜……剑入青墙一尺,剑柄兀自颤鸣不已。
风信子悄然地绽放着幽香,彼时,一缕发丝无声落地。
冷清月光之下,望着吓得一脸惨白之色的何香,陆北冷笑道:你来这里作什么。
何香强行镇定心绪,走上前来,涩声道:陆北,我来告诉你……住口……再敢多言,我明日就休了你。
陆北上前一步,大手握着何香宛若天鹅修长白腻的脖颈,眼眸邪恶冷酷之意,十分骇人。
何香觉得一阵窒息和恐惧之感,袭上心头。
你放开……我要……死了。
何香这般说着,周身一股圣洁和恐怖的气息突然升起,眼眸迷离,继而转寒,直至明灭不定。
似乎某种强大的存在已经忍耐不住,将要冲出来一般。
呼……陆北倏然松手。
脸上满是迷茫之色,心有余悸。
我为何……差点杀了何香。
不,或许……根本杀不了她。
他刚才分明主体意识尚存,但心中却涌起了一股暴虐和毁灭一切的心思,支配着他做出凶戾之事。
既是本意,又非本心。
咳咳……咳咳……同样都是两声剧烈咳嗽响起。
不同之处在于,其中一人是粉衣少女发出,少女涨红了脸,目光恶狠狠地瞪着陆北。
但若仔细瞧去,尚能看出眼底那微不可察的一抹忌惮和恐惧。
何香就这么瞪着陆北,抿唇不语。
陆北同样也不说话,从其身边走过。
蹭……长剑拔起,切口光滑如镜。
隐约有着一丝锋锐气息流露。
恩,罡气么。
倒是因祸得福了。
陆北神色无悲无喜,纵然内家拳已然到了罡劲层次,他此时也没有多少激动之意。
做完这些,陆北旁若无人的走回,途径何香身旁,身形微顿。
冷声道:明日,我会再次提出退婚之事。
何府……我同样会尽快离去。
说完,再不发一言,无声离去。
你……何香望着不远处坚毅的瘦弱身影,目中复杂之色涌起。
此人,可恨……陆北回到抱厦厅,表示此时心情还不错。
明日,不管结局怎样。
无论如何都要快速决断了……已经有人不满意了。
第一百零一章 钟李入何府翌日。
天微微有些阴沉。
陆北洗漱收拾一番。
取出那枚风钗和那张薄薄婚书,端详片刻,揣进怀中。
目光沉毅,出了抱厦厅。
诚水堂。
何度夫妇二人正在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品着清茶,低声微笑叙着闲话。
见到陆北抬步进来。
何度儒雅的面容上,挂着一丝笑意道:贤侄来了,昨夜可住的还习惯么。
陆北行了一礼,凝声道:多谢何伯父关心,小侄还算习惯。
见何度这副热情不减的样子,陆北心中微微一松。
知道当是昨夜自己对何香的冷酷之举,何度并不知情。
此女也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然没有告诉父母。
陆北心中一奇,转而仍残留着一丝失望。
何度见陆北一袭简素文士长衫,虽然面容仍有些惨白,但一双若星辰的眸子神采熠熠,心下微微点头。
何氏在旁边笑道:老爷,莫说这个了,该用早膳了。
何度朗声笑了笑,突然疑惑道:对了,香儿呢。
何氏如玉的面容上,神色犹豫道:香儿,她一大早就气呼呼地出去了。
说是什么韩家小子爽约未至,她喊着司夏去了城南的一家,瞧病去了。
好像那家人……得了什么惊魂之症,十分棘手。
听着妻子何氏的话语,何度眉头皱起。
顿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等她了,先吃饭要紧。
陆北心道,此女不在正好,省的尴尬。
一会儿吃完这最后一顿,哪怕触怒何度,也要再次提出退婚之事。
三人也不说话,都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
只是,何氏偶尔浅笑着给陆北夹菜,让陆北多吃些。
陆北眼眸微暗。
心中叹道,眼前二人,是真把自己当作自家人了。
可惜……用完早膳,已然是辰时二刻。
何氏亲自和下人张罗着将饭菜撤下,顺便离了诚水堂。
这时,诚水堂中仅有何度和陆北二人。
早有下人奉上两盏香茶。
陆北呷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身来,拱手肃然道:何伯父,小侄……何度正疑惑地望着陆北的样子。
老爷……诚水堂外一个老仆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何度转过脸清声道:水伯,出什么事了,这般慌慌张张的。
水伯喘匀口气,回道:外间韩湘子带着两个装束奇怪的老者,指名道姓,要来拜访老爷。
何度眉头皱起,目光疑惑不定,沉吟道:韩湘子……还带着两老者,那我去看看。
说完,豁然起身,大步往诚水堂外走去。
将出门槛,何度脚下一顿,转脸对陆北微笑道:贤侄,可在这里稍待,我去去就来。
见到何度渐渐离去的背影,陆北神情默然,嘴角不断抽搐。
端坐下来,目光晦暗不定,沉默不语。
何府大门外。
韩湘子陪着钟李二仙站在阶下,望着何府大门出神。
急切道:两位前辈,这样能成么。
铁拐李微微一笑,宽慰道:韩道友,莫急。
断不会让何香小姐错嫁给一无耻之徒。
说完,他与汉钟离目光交汇,二人都是从各自的眼底中,看出一丝激动之意。
没想到啊,此次完全出于心血来潮的营道之行。
再加上一次小小的借花献佛,锦上添花之举。
竟然与同道不期而遇,而且若韩湘子所言不虚的话,同道尚不止于一位。
怪不得,老师曾说,因果之道,最为复杂难测,不可揣度。
二人不再多思,直到眼前出现一个儒雅的中年身影。
铁拐李眉头微皱,掐指算去,若有所思。
何度毫不客气问道:韩湘子,这二位从何而来,找何某又有何事。
不知为何,何度对眼前这三位,准确地说是对韩湘子身后的钟李二仙,心中微微不喜。
他心中惊奇和疑惑交织,不过这话仍是脱口而出。
汉钟离摇着芭蕉扇,走上前来,红润如婴儿的脸膛上,满是笑意道:何老爷,眼见妻离子散,大祸临头,尚不自知么。
妖言惑众。
闻听此言,何度目露寒光,勃然大怒。
气的手指哆嗦道:来人,将这两人。
不……三人都给我赶离何府。
任谁大清早的被人堵上门,给来上这么一通诅咒,谁都会怒不可遏。
汉钟离笑了笑,扇子向一处空地扇去。
轻笑道:何老爷,以为贫道在骗你么。
何老爷,且看。
正值深秋,何府门前一株枯萎焦黑的梅花树,突然抽出一根根细小舒展的绿色枝条,继而一阵芬芳袭来。
枝条之上,一朵朵白里透粉的梅花,在枝叶间无声绽放。
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何度目光震惊:这……何府几个将目光投来的家丁,同样是一阵惊呼。
纵然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何度深知这个世界是有着妖魔鬼怪,神仙大能的。
而今,眼前两位极有可能,便是神仙大能,他如何不惊。
望着这一幕,汉钟离自矜一笑。
枯梅再发,顷刻花开。
鼻尖轻嗅寒梅,冷香萦绕不散。
……这决然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幻术。
他是人教嫡传弟子,区区天罡三十六变化之中的【花开顷刻】之术。
以胸中五气之一的【乙木之气】催动神通,枯木逢春,等闲之事罢了。
当然,若是三界之中的道尊大能亲自施展此术,数千里山川草木生灵,花开花落,枯荣春秋,皆在其一念之间。
想到此处,他稍稍收起那一丝自矜之心。
笑道:何老爷,可信贫道二人了么。
何度目光微凝,沉声道:二位请。
铁拐李与汉钟离相视一笑,跟着何度进了何府大门。
彼时,天气更加阴沉,湘南好像又要下雨了。
蓼风阁。
已经过去了半刻钟。
何度枯坐在上首座上,儒雅的面容上惊喜,愤怒,惋惜,不忍……种种复杂的情绪一一交错。
下首钟李二仙,轻轻饮着茶水,也不言语。
韩湘子则忐忑不安地坐在了不远处。
何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炯炯,再次问道:仙长,我儿何香,果有仙缘。
铁拐李微微笑道:何老爷,这种话因果极重,贫道二人如何能够乱言欺瞒。
何度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之后。
死死盯着铁拐李,一字一顿道:当真,克夫克母克兄克弟,克夫……汉钟离放下茶盏,反问道:何老爷,这么多年……不是已经感受到了么。
是啊,这些年,他都感受到了。
他的妻子并非一无所出,而是在怀上何香之后,凡孕子嗣,无不一次次的意外流产。
他心灰意冷,他悔恨交加,他……若非如此,何以多年没有纳妾,他也想有个子嗣传承香火啊。
可妻子命途如此多舛,他心中如何不怜惜妻子。
对了,陆北一家的妖祸……他目光微凛,心中寒意更甚。
那以仙长之意呢?何度清醒的理智战胜不断涌起的复杂情感,再次出言问道。
顺其自然即可。
汉钟离笑道。
何度豁然站起,冷声道:顺其自然?就在何度被汉钟离这一句顺其自然弄得怒火上涌,惊怒交加之时,蓼风阁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何伯父,小侄有要事向您说明。
正是陆北的声音。
此时,天际倏然一暗,外间林木枝叶,淅淅沥沥,飒飒作响,似乎下雨了。
第一百零二章 劫数不轻饶闻听这熟悉的声音,铁拐李和汉钟离身躯都是齐齐一震。
转眼,一个素衣少年,执剑而入。
冷风袭来,绣帘流苏轻摇。
陆北跨入蓼风阁中,目光微拢,待见到阁中端坐之人。
脚步微顿,继而瞳孔一缩。
温润如玉的手掌猛然攥紧了赤霄剑柄,根根骨节发白,心中杀机已然暴涨如瀑。
深吸了一口气,悄然松开手掌,杀机如潮水,转瞬即收。
一双平静无波的冷眸,望着面上微微有着异样之色的钟李二仙淡淡笑道:二位,可还好么。
汉钟离笑容微滞,蒲扇轻摇,呵呵笑道:还好,倒是小友,自衡阳一别,风采依旧啊。
说着,不动声色地撇了陆北掌中的那柄赤霄剑一眼。
若他没有感知错,眼前少年,方才分明对他动了杀机。
铁拐李冲陆北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已悄然浮起了一层冷意。
何度讶异道:贤侄,你认识这两位仙长。
陆北冲何度拱了拱手,解释道:有过一面之缘。
何度此时也没有心情细问陆北与钟李二仙是如何结识的。
而是神色疑惑道:贤侄,方才你言,有要事向我说明。
陆北取出婚书,凤钗,一一呈递给何度。
神色郑重道:小侄福浅缘薄,高攀不上何府千金。
现恳请何伯父,允许小侄与何府解除婚约。
何度闻听此言,久久无语。
若陆北是在铁拐李和汉钟离未来何府之时,提出此议。
他非大发雷霆不可,但既然已经知道自家女儿有克命之相,他如何还能作出这番举动呢。
陆北说完之后,本来已经做好迎接何度怒火的准备。
但蓼风阁中气氛竟然出现诡异的宁静。
抬头望去,只见何度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
这是何故……陆北不解其意。
何度无力坐在椅子上,好似被抽去浑身的力气。
神态萧索道:贤侄,我同……陆北心中又惊又喜。
只觉得何度这句话刚一说出半句,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似乎正在慢慢解开。
不可。
汉钟离笑着打断道。
说不出的风轻云淡,举重若轻。
陆北眸光冷意幽幽,望汉钟离看去,继而冷笑道:仙长,此言何意。
铁拐李接过话头,神情似笑非笑道:小友,退婚之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汝置何府小姐于何地。
陆北收起笑意,凝声道:我陆北退婚与否,又与仙长何关。
汝等仙人,高高在上,依仗修为,妄结他人因果。
岂不闻……仙虽逍遥,劫不轻饶。
仙长,可莫要自误。
陆北说到最后,已然声音阴沉,冷意渗人。
对于这二仙,他再也难以忍耐下去。
他人视我以草芥,我视他人为寇仇。
这孙子……他妈的,老子早就装够了。
铁拐李闻言神情一怔,目光羞怒之色一闪而过。
区区蝼蚁,也敢威胁贫道。
哼。
一声冷哼。
陆北身形向后撞去,撞碎一片桌椅。
道兄,手下留情。
汉钟离霍然色变,忙站起身来喊道。
汉钟离心中震惊不已,他倒没想到陆北性情竟如此刚烈。
……竟然敢出言威胁神仙。
他第一次反思,先前是不是对陆北手段太过激烈了。
他做事自有章法,手段从来不会太过极端。
此人身为赤霄剑主,终归是有那几位的情分在,而今逼迫太过,是否……贤侄。
何度目光惊疑不定,神色关切道。
区区凡人,妄议因果,贫道只是略施薄惩罢了。
铁拐李发完一通火之后,心底虽微有悔意,但转瞬被其压下。
想他堂堂人教嫡传弟子,莫说只是赤霄剑主,纵然五帝门徒当面,他也无需给什么面子。
蝼蚁就是蝼蚁。
陆北嘴角吐出一口鲜血。
他望着铁拐李和汉钟离二人,抿唇不语。
他早就猜到自己说出那番言语,会有什么后果。
但他不悔,人生有些事不能不去做,有些话不能不去说。
他此时心里如古潭平静无波,甚至狠话都不会再放一句,因为那毫无意义。
汉钟离神色犹豫了下,终究还是过去搀扶陆北。
出言宽慰道:小友,暂且息怒。
说着,紧紧抓住陆北的手掌,输入一道乙木之气助其疗伤。
东方甲乙木,五行划阴阳。
乙木之气,却是蕴含着不俗的生机之力。
陆北心中冷笑涟涟。
这汉钟离的套路,依然陈旧。
同样的套路反复使用,当他是三岁小孩子么。
汉钟离微不可察地与铁拐李交换了个眼色。
转过脸来冲陆北低声道:小友,且借一步说话。
说着,也不管陆北同意与否,将其拉往蓼风阁外。
陆北倒也想知道汉钟离将要说些什么。
廊下。
一处山水屏风旁。
汉钟离望着陆北沉声道:小友,我知你求道之心坚定,只是可惜你今生并无仙缘。
若是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来日贫道亲自渡你成仙。
仙长,想说什么,直言即可。
陆北神色不变,根本不为其渡仙之言所动。
汉钟离叹了口气,叙道:我等真仙之缘,则在同道福泽相连。
想必你也有所猜测,那何香非等闲之人。
陆小友,你既然化作其中劫数,当不要心存侥幸。
陆北冷冷道:那依仙长之意呢。
汉钟离神色颇为不自然地道:你只要迎娶何香,替其赡养父母数十年,贫道做主可以施展逆天之术,为你延寿续命。
让自己替人承担因果,倒是好算计。
陆北冷笑一声,冷哂道:恐怕这所谓的夫妻,也是有名无实吧。
闻听此言,汉钟离神色怫然道:小友,莫要痴心妄想。
何道友未转世前,与我等同为天仙大能,如何能配于凡人。
而今迫于形势,与小友一世形式婚姻,小友已然是不知多少世,积来的福分了。
福分么,为了这所谓的福分,前身一家三口统统死于非命。
等他穿越而来,也是步步劫数。
福分……呵呵。
见陆北神色不以为意,汉钟离微笑劝解道:小友若是同意,来世之时,莫说贫道,就是何道友,恐怕也会渡你踏上仙道。
陆北长笑一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汉钟离惊喜道:陆小友,可是同意了。
陆北直视汉钟离的眼眸,顿声道:来世太久,陆某只争今生。
汉钟离此时心中,怒火上涌。
心道,此子如此不知好歹,端是不当人子。
汉钟离目光变冷,往昔经常挂在脸上,乐呵呵的笑容也已消失不见。
这时,一个粉红衣衫的少女突然撑着雨伞,从远处跑来。
正是早已从城南回来的何香。
雪腻红润的俏脸上,寒意冷罩,质问道:陆北,你莫要不知轻重。
原来何香自外间返回,在廊下屏风不远之地站了一阵。
见陆北与一位装束奇怪的老者站在一块儿叙话。
不知为何,她一见到那老者,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欣然之意,浮上心头。
仔细倾听之下,她非不智之人,听说陆北关乎自己成道之事,虽然似懂非懂,但潜意识地感到对自己事关重大。
心道,若是依着那老者之言,让陆北迎娶自己,代替自己照顾爹娘……自己也可以安心修道,普世济人。
这般一想,自己也不用急着让其退婚了。
因此,何香再也按捺不住,冲了出来。
汉钟离此时微笑望着何香,他其实方才已经注意到了此女。
神念微动,洞虚照幽。
只觉对方灵台之中,一道若隐若现的缥缈女仙身形似在沉睡。
恩。
似乎感应到了窥探,一道圣洁的白色水幕,在其周身悄然升起。
却是阻挡住了汉钟离的探查。
第一百零三章 抱厦锁毁灭雨势纷纷,天际晦暗。
望着眼前明丽少女的质问,陆北竟然无声笑了笑,眼神明灭不定。
这笑容和眼神竟然有着说不出的怜悯。
目光转而望着雨丝出神。
就在何香被这个关爱智障的眼神弄得,心烦气闷,气急败坏之时。
汉钟离却是突然笑问道:小友,考虑的如何了。
陆北扭脸冷冷道:仙长,若我不答应,又该如何。
汉钟离红彤彤的脸膛上,笑容微微收敛,脸上阴沉的仿佛此时的天际。
望着落雨的天际,汉钟离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缓缓伸出屋檐下。
一滴滴雨珠,若颗颗晶莹的珍珠,在指间缠绕跳跃。
但终究逃脱不得汉钟离的把玩。
汉钟离出神喃喃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小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的道理。
闻听此言,陆北目光凛然,浑身发冷。
小友,千万莫要做傻事呐。
汉钟离蒲扇大手收回,轻轻拍了拍陆北的肩膀。
陆北身躯一震,脸上怒火上涌。
一道微不可察的禁制,竟然被眼前这人随手种下。
甫一入体,冰凉刺骨之感,便迅速向心脉之地而去,潜伏下来。
做完这些,汉钟离神情不变,转身向蓼风阁而去。
心道,李道兄也不知劝说何度,劝的如何了。
蓼风阁中。
铁拐李不知说到什么,何度儒雅的面容上,双目失神,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汉钟离一进来,便见着这一幕,与铁拐李交换了个眼色。
汉钟离笑道:何老爷,既然一切皆已经说好,那贫道二人先行一步。
说完,也不等此时心绪已然乱作一团的何度,去亲送二人。
钟李二仙带着欲言又止的韩湘子,出了蓼风阁。
何府外。
三人在小雨中,边走边谈。
纵然没有撑伞,却无任何雨丝打落在三人身上。
韩湘子再难忍耐满腔压抑已久的话语,冷声道:两位前辈,此事先前分明,不是这般说的。
原来韩湘子领着钟李二仙到何府之前,分明商量好,只是过来阻挡陆北与何香婚姻而已。
但不想到了蓼风阁之中,陆北本已提出退婚之事,何度眼见也要同意。
却被二仙打断,殊为可恨。
汉钟离笑道:韩道友,不要动怒。
继而解释道:韩道友,当也知道,先前不阻那陆北和何道友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难道,韩道友真当那陆北有那个福分,成为何道友的道侣吧。
铁拐李上前一步,看面色已经稍霁的韩湘子,沉声道:道友,未曾入道,不知其中因果底细,回头贫道再与你细细分说。
闻听此言,韩湘子沉思不语,可不知为何,此时他总感觉有一股不踏实之感,在心底久久不散。
仍是疑惑道:两位前辈,那香儿怎么办,难道要嫁给陆北那个无耻之徒。
铁拐李心中也是感到一阵无奈。
心道,这位韩道友身陷情劫之中,难以自拔。
实则,相比那位陆北来,少了一些果断坚毅。
可惜,没有福缘根器,那样的人间俊杰,自己这几百年见的还少么。
想到这里,铁拐李不再多思。
汉钟离笑着劝道:不过有名无实的夫妻罢了。
何道友真灵沉睡,若是其清醒,当也会同意贫道二人的计策。
汉钟离其实没有猜错,何香灵台之中的那个存在若苏醒过来,恐怕对于让陆北替其承担何家因果,也是乐见其成的。
不过,若是此时自沉睡中苏醒过来,转世效果也就大失折扣,真仙机缘将会更加渺茫了。
韩湘子见二人言之凿凿,将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
心中压下那一丝,也不知从何时浮起的不安。
就要和钟李二仙,先往家中赶去。
走过一段路途,韩湘子突然嗫嚅道:那无耻之徒,应该身怀武艺,若是作出伤害何香小姐之事,二位又当如何。
铁拐李本来对韩湘子没完没了的问题,心中升起了不耐。
但闻听此言,也是目有所思,以征询的目光望向汉钟离。
汉钟离沉吟道:此事,贫道已经作了一些布置,只是……铁拐李思索道:道友,应该再加上一道手段。
说着,手掌抛出两个黄豆,在空中倏然成形。
两个肌肉遒劲,宛若铜浇铁铸的金甲力士,其头包两块黄巾,各自手持一对金瓜,威风凛凛。
然而此时正毕恭毕敬地半跪在三人不远处。
铁拐李掐起一道印诀,金甲力士一双金色瞳孔,亮光微动。
抱拳一礼,瓮声瓮气道:谨遵上仙法喻。
说完,化作两道金光向天际而去。
夜幕之下,方向正是何府。
铁拐李笑道:道友,这下可放心了。
韩湘子心中稍定,汉钟离以手捋须,满意笑道:一道追踪禁制,两个黄巾力士,这还没说何道友若遇生死危机,必定苏醒而来的前提。
我等可以无忧矣。
三人目光相视,皆是会心一笑。
此时,陆北在何府抱厦厅中,尚不知自己已经被铁拐李派人监视起来。
他此时面上阴晴不定,心中正在苦苦思索破局之策。
而何府后院。
何度神色不善地坐在厢房中,静静发呆。
其妻何氏走上前来,一脸关切地道:老爷,发生了什么事,自你从蓼风阁回返,就一直闷闷不语。
何度收起繁乱的心神,沉声道:夫人,你说我们将陆北认作假子如何。
何氏奇道:那香儿又该如何。
若是陆北被何府认作螟蛉之子,是可以有何府继承权的。
当然在法理上,与何香就有着一层兄妹关系,婚姻之事自然休提。
你别提你那个好女儿。
何度不知想到了什么,就是怒声道:她既然一生不想嫁人,那就一生不要嫁了。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说出这些伤人的话来。
何氏神色凄楚哀婉道。
何度深吸了口气,苦笑道:我这都要被气糊涂了。
其实,这仍然不是好办法。
陆北没有与其女结亲,但依然变成了何府之人,仍然难逃因果纠缠。
纵然陆北同意,恐怕那些仙人也不会同意。
或许,那位李仙人说的对,只有让其按照约定完婚,然后香儿离家去修道。
自己一家的因果,算是完美地承接到陆北身上。
再加上两位神仙的出手相助,二人也可安度晚年,而陆北也不至于像自己的亲家一样,遭遇不测之祸。
这样,无论是对何府,还是对陆北,都是一个良好的结局。
想到这里,何度站起身来,望了望外面渐渐昏沉的天色,小雨滴答滴答。
起风了,今晚要下大雨了么。
不再多思,取过一把雨伞,向抱厦厅而去。
抱厦厅中。
一灯如豆。
陆北轻轻拔出赤霄剑,望着清虹如水的三尺剑锋发呆。
灯下观剑,心若深渊。
窗户开着,风声雨声入耳,紫色的风信子,幽香悄来。
少年眸若点漆,目光幽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伞轻至,一个高大儒雅的身影,步入了抱厦厅。
抱厦厅小院正中的那一棵茂密高大的冬青树上,隐藏在绿荫之上的金色身影,眸子微动。
贤侄,还没睡么。
陆北抬头望去。
发现来人正是何度,正一脸歉意的看着自己。
何伯父。
陆北唤了一声,同时将赤霄剑还鞘。
何度无奈笑道:钟老神仙都对你说了吧。
见陆北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何度沉吟良久,方叹了口气道:我何家终究对你陆家有愧啊。
当年,若非自己与陆寻兄订下婚书,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何度见陆北目光呆呆,神态萧索地叹了口气,转身离了抱厦厅。
声音依稀传来,带着一股坚定和决然。
以后,我何度会把你当亲儿子对待的。
陆北闻听此言,喃喃道:装完孙子,还要装儿子么,呵呵……此时,他的心中有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暴虐和毁灭翻涌不停。
第一百零四章 那株风信子何度离了抱厦厅,途径掩荷斋。
望着凉亭中隐隐有着灯火亮起。
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何度心中惊讶,撑伞迈步过去。
何香似有所觉,螓首微转,见是自家父亲。
甜甜笑道:爹,你怎么来了。
火光幽幽,何香雪腻细长的脖颈扬起,脸上虽带着笑意,但眉宇间有着一丝难掩的忧愁。
素手纤纤,百无聊赖地摆动着那盆四季海棠。
海棠火红色的花朵,花团锦簇,绚烂之极。
何度目光复杂地望着女儿,凝声道:香儿,你可愿嫁给陆北么。
闻听此言,何香眼中闪过一抹羞恼和愤恨。
似乎很多不好的事情在其心中一一浮现。
不过眉睫微颤,星眸明亮,闪过一丝娇羞道:爹,你说什么呢。
何度狐疑地望了何香一眼,若有所思地说:若是你不喜其人,爹可以忍着骂名,替你推了这桩婚事。
何香神色大窘,急切道:爹,你说什么呢。
婚姻大事,当然由父母作主,岂能是女儿能够专断的呢。
说到最后,何香已然是螓首低垂,两颊之上,已经是浮起了醉人酡红。
灯火之下,当真是人比花娇。
何度深深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凝声道:既然,你不反对。
为父,来日为你和陆北操办婚事。
何香听完,忍着心底深处不断涌起的厌恶,糯声道:女儿,全凭爹爹吩咐。
何度心中长叹一声,转身欲走,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微顿。
顿声道:陆北在抱厦厅,你去看看他吧,订下婚事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见了。
雨丝无声落下,风渐渐大了。
何香心里尽管不想去见陆北,但转念一想,去见见也好。
正好也告诉他,不要再痴心妄想,心存侥幸。
老老实实地做何府的女婿最好。
想到此处,何香取过凉亭下的一把伞,迈着婷婷袅袅的步伐向外走去。
抱厦厅。
陆北枯坐在椅子上,已然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自己是困在何府之中了,依着钟离权的话语,只能作何府的女婿,去替人承担因果。
逃走……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可根本不知钟离权在自己的身上下了何等禁制。
钟离权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但自己罡劲藏于经脉,已然觉察到了一丝痕迹。
怎么办。
陆北眉头紧皱,心中焦虑不已。
不,一定有办法的。
自己现在需要冷静,陆北想到此处,暂且放下心中所有的担忧。
缓缓提过一壶热茶,拿出那株自己一直没有时间服用的星华草。
划开盒盖,正待取出星华草。
忽然,一个红衣少女,云鬓高挽,撑着伞站在屋外。
何香收起雨伞,立在墙角,伞上的雨水顷刻间便荫湿了廊下的一大片玉台。
何香提起裙摆,迈步入了厢房之中。
见到陆北,何香就气不打一处来。
陆北循声望去,冷冷道:何大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何香强行忍住自己的怒火,走上前来,语笑嫣然道:陆北,我有话要和你说。
陆北按住赤霄剑剑柄,冷哂道:何大小姐,有话直言即可,不必惺惺作态。
何香气道:你……深深吸了口气,高耸的胸脯微微起伏。
何香顿声道:陆北,我虽然不再反对,我们陆何两家结为姻亲,但你要知道,我们也只是……恩,什么东西。
何香上前一步,赫然发现几案上,陆北尚未收好的星华草。
陆北刚刚想要拿起,却被何香抢先一步,抢在手里。
何香望着那株【水源星蕴六叶草】,眨眼间便被其吸引了眼眸。
星光若碎屑,璀璨而梦幻。
何香檀口微张,星眸迷离,喃喃道:养魂灵药。
继而心中就是一阵狂喜。
神色激动,素手掩口道:真是好运气呢。
原来,何香早上本已约好了韩湘子去城西一家去治疗一个六岁孩童的惊魂之症,虽知韩湘子不知为何,却是没有去。
何香无奈之下,带着司夏去了城西。
当时,何香虽然已经探明那病人是魂魄受创,但也束手无策。
毕竟,养魂灵药,都是传说之中的仙物,她此时不过是一个普通凡人而已。
上哪里获取,因此心中郁郁不已。
不想,心血来潮到陆北抱厦厅一行,竟然让她找到了这种天地灵物。
陆北目光冷寒,嗤笑道:何小姐,看陆某的东西可看够了么。
何香星眸明媚,柔声道:陆北,你这株灵草我正在找呢,你给我怎么样。
拿来。
陆北对这种时而傻白甜,时而高冷傲,智商脱线的绿茶婊,实在好感欠奉。
见陆北一脸冷漠,何香当即切回高冷傲的模式,怒声娇斥道:陆北,你知道么。
这株养魂灵药,关乎到一个六岁孩童的性命。
陆北冷笑道:管我何事。
似乎被陆北油盐不进的态度给激怒了,何香娇躯乱颤道:你这人不仅无耻,而且如此冷血。
拿来。
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何香不怒反笑,出言讥讽道:陆北,你既然作我何家女婿,那这株养魂灵药权当聘礼了。
当然,你若要入赘何府…………入赘。
陆北霍然站起,大步过去,目光冷酷骇人。
一把就要夺过星华草,何香嘴角讥诮之意不减,忙向一旁闪躲。
哎呦……何香一声娇哼,凳子被其绊倒,雪白藕臂挥舞着便向陆北身上倒去。
陆北眼底微微愕然,下意识地出手搀扶。
恩。
一片熟悉的酥软之感传入手掌。
该死,该死……何香兀自站稳,娇躯狂震,眼眸微冷。
啪。
扬手一个响亮的巴掌,五个清晰的指印,在陆北清秀苍白的脸上,赫然再现。
陆北目光冷峻之极,一股焚灭一切的怒火从心底,刹那间直涌脑门。
心口三品毁灭黑莲禁制幽幽,一道黑紫之光自莲心而出,直冲灵台。
原本灵台之中的那抹黑紫邪恶的气息,更加强大。
另一片蓝紫色的核心区域,微微犹疑,但终究未曾驱逐。
你要干什么?何香打完之后,心中微微泛起悔意。
但俏脸微转,待见到陆北双眼一片血红暴虐,黑暗邪恶的气息,在瞳孔中若隐若现。
急切地退后一步,气息大乱道。
当然是你。
还未及等何香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一根手指连点数下,青色的罡气吞吐不定,何香全身微麻,已然是浑身不能动弹,口不能言。
只是惊恐地瞪着一双星眸,看着一双邪恶的双眸和冷酷残忍的面孔,越来越近。
抱厦厅外,狂风呼啸,原来细小的雨滴,顷刻如瀑。
那棵茂密的冬青树,枝叶间一个金甲力士,眸光微转,雨珠溅入眼眶。
双目金光,如灯一般向厢房中探照。
一股黑色的水幕突然出现在厢房四周,阻挡了金甲力士的窥探。
金甲力士不过是【撒豆成兵】下的产物,灵智有限,虽出于本能感到疑惑,但出于所下命令的简单,还是未曾采取措施。
只是不断地以一双金瞳探查屋中的情景。
厢房中,随着剑及履地,痛苦的一声嘤咛之音响起,一道圣洁伟岸的白色气息,似被打扰的太古凶兽,正要惊醒过来。
但一道同样强大黑紫光芒微微荡漾数下,太古凶兽好像打了个呵欠,翻身再次睡下。
抱厦厅,小院外狂风大作,暴雨如瀑,噼里啪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外间的雨势仍然绵密,那株紫色的风信子,枝叶摇动,疾风骤雨之下,鲜艳的花瓣之上,晶莹雨珠滚动。
营道县城以东,韩湘子家。
啊……韩湘子猛然在床上惊醒,眉宇之间,一股惊悸之意,久久不散。
披衣而起,向堂屋踱步而去。
钟李二仙盘膝在两个蒲团之上。
屋中亮着灯。
钟李二仙见韩湘子一脸惊骇之意,惊讶道:韩道友……你这是作噩梦了么。
韩湘子正要回答,突然喉咙一阵滚动,莫名地感到格外口渴。
提起木桌上的一个白色水壶,取过一个海碗,倒了一碗茶。
白气袅袅,热气缭绕。
举起茶碗,热气升腾,幽黄灯光,将韩湘子惊悸的脸映的格外阴沉。
咕咚,咕咚。
韩湘子一饮而尽。
撩起袖子,搽了搽嘴,正要说些什么。
忽然外间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
哐当。
韩湘子家的破旧木门猛然被大风吹开。
噗嗤。
木案上的蜡烛,转瞬间被吹灭。
黑暗之中,铁拐李和汉钟离面面相觑,目露一丝震惊。
同时下意识掐指算去。
惊怒道:我等的气数,为何……第一百零五章 陆北夜遁逃抱厦厅。
外间雨势转大,霹雳啪啦。
陆北感受到身下娇躯的温润柔软,邪恶黑暗的目光渐渐恢复正常。
待看到两只雪白修长间……那绽放的红色梅花,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神色挣扎不已。
陆北披衣而起,深深望了犹自闭着眼眸,峨眉轻蹙的何香一眼。
长叹一口气,沉默不语。
背起【锦瑟】瑶琴,提起赤霄剑向外快步离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浓重的雨幕中。
连几案上的罪魁祸首,那株星华草都无心去拿。
秀榻上。
约莫一刻钟之后,何香尚带着点点泪痕的眼角微颤,春意久萦不散的眉宇间,一道六瓣荷花印记突然出现。
万千荷花花瓣,在空中无声出现,还未落地,转眼便已无影。
星眸瞪起,杀机滔天。
竖子该杀……这冰冷的声音中带着来自九幽冰狱的刻骨恨意。
一只藕臂轻舒,雪白粉腻的肌肤上,春潮红晕稍退。
圣洁光明的白色法力被其催动,一片狼藉的床单顷刻间恢复原样。
强行站起身来,下体隐隐传来的疼痛令其冷傲漠然的玉容微变,唇齿间倒抽了丝丝凉气。
陆北,陆北……娇俏的面容上,满是后悔,羞恼,仇恨……脸色复杂至极。
天仙大能在转世之时,往往都会布置手段以免意外,有些还会请人护道。
更有在危及到自身根本道行之时,甚至不惜折损真灵本源,自沉睡中暂时醒来。
若非如此,一旦被仇人找到转世之身,没有自保手段在握,给人形神俱灭了,岂不冤枉。
而眼前这位天仙存在,此时完全接受何香的一生记忆,已然得知所有的经过。
如何不恨,如何不悔,如何不怒。
想自己堂堂天仙,竟然在转世之时,被一个低贱的凡人强行夺走了元阴之身,坏了道行。
奇耻大辱,欲哭无泪。
更恶心的是,还得替其人遮掩污秽痕迹,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可恨……且不提,何香如何在抱厦厅咬牙切齿地善后。
陆北目光冷峻,跳出何府院墙,在风雨中,毫不回头地向营道县城外逃去。
若被钟李二仙知晓……自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方才一番巫山云雨,他心性中的邪恶一面虽被莫名之物引动,但他的主体意识却是清醒的,心中已然是猜测到其中的一些缘由。
摸了摸潜藏着【毁灭黑莲】的胸口,目光寒意渗人。
陆北远远不知。
其间,灵台里的那道黑暗邪恶的黑紫之气光芒大炽。
自何香体内夺得一股庞大的白色仙灵之气,但还未及带到心脉之地供灵宝本体炼化。
便被那道蓝紫光芒夺去九层仙灵本源,吃干抹净。
不仅如此,蓝紫光芒似乎犹不解气,炽耀光柱一个神龙摆尾,便将那愤愤不平的黑紫之气,给驱逐出了自己的领地。
因此,他这才彻底恢复意识。
镜子灵宝提起裤子不认人的风格……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陆北无心再思索三品黑莲的弊端,哪怕知道【毁灭黑莲】存着巨大的隐患,此时也不是理会的时机。
因为……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两道金色身影。
暴雨之中,县城城门。
两个金色甲士,头上包裹一块儿黄巾,手持一对金瓜,拦住了他的去路。
大雨瓢泼而下。
陆北微眨冷眸,横剑于胸,缓缓划开古朴剑鞘,身形陡进,剑与意合。
蹭……一道剑光亮起,天地间的潇潇风雨似乎都为之一顿。
赤霄剑劈斩而下,运用的得心应手的青色罡气,带着破空之声向金甲黄巾力士击去。
铛。
一道电弧火花亮起。
金瓜与赤霄剑撞击之音,炸裂当空,雨珠似被震作水花,四处砰溅。
陆北身形微顿,目露震惊,金甲黄巾力士同样身形一个趔趄,金瓜之上,被斩出了一道凹痕。
陆北冷笑一声。
心道,这所谓【撒豆成兵】之术,不过尔尔。
长剑罡气催动,颤鸣呜呜。
叮当……叮当。
金铁交击之音,响彻在雨夜中的营道县城街道上。
好在此夜大雨倾盆,风声呼啸。
倒是不至于有人出来循声查看一番。
黄巾力士终究不过是铁拐李将法力打入炼制过道门符篆的铜豆之中,所幻化而出的东西。
本身灵智低下,与机器仿佛,纵然力大无穷,无可匹敌。
也难以与拥有精妙技巧和武艺的人相提并论。
没过片刻,便被陆北激发罡气的赤霄宝剑,削去硕大的脑袋,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变作两枚瘪下的铜豆。
却是被破坏了符箓中枢,法力流散,撒豆成兵法术已然失效。
陆北胸口起伏,面色惨白,再不留恋,执剑狂奔出城。
逃逃……只有逃出此地,尚有一线生机。
韩湘子家。
汉钟离与铁拐李正为气数波动惊怒交加,不知何故之时。
突然,铁拐李神色大变,怒道:竖子,尔敢。
汉钟离惊道:道兄,可是知道缘故了么。
铁拐李面上阴沉似水,冷眸闪烁不停,杀机凛然道:道友,随贫道去杀人。
先前自己气数一番波动,真仙之缘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正惊疑不定之际,不过片刻,那陆北小儿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然斩杀了自己派出的两个金甲黄巾力士。
他此时如何不知,先前那番气数波动,定与那陆北小儿有关。
此子,该杀。
真仙之事,关乎长生。
岂能让一区区凡人破坏,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隐患,都不行。
宁杀错,不放过。
汉钟离显然也有这种酷烈的觉悟,原本红润若婴儿的脸膛上,寒意冷罩,也不多言。
说完,二人也不顾原地兀自惊异的韩湘子,化作两道流光,跳上云头高空。
乌云翻滚,暴雨如瀑。
二仙目光如电,分别向下以神念,将营道县城分成东西,一寸寸地搜索,然而半晌无果。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二仙面上阴晴不定。
汉钟离沉声道:李道兄,此人现在何处。
铁拐李冷冽道:从黄巾力士消失的气息来看,此子应该出了北城门。
汉钟离疑惑道:黄巾力士,此人莫不是陆北?铁拐李怒道:道友竟然不知此子就是那陆北么。
汉钟离苦笑一声,他还真是才知道,方才真仙气数,一波三折。
出现这等重要之事,他如何不心潮起伏,一旦闻听铁拐李查出详情,心中可谓又惊又喜。
出于对铁拐李的信任,当时也没有细问。
直到铁拐李提到黄巾力士被人所杀,他这才反应过来,那黄巾力士分明是李道兄去监视陆北此子的。
这番思虑说来缓慢,实则短暂。
汉钟离也不废话,一边掐诀,一边宽慰道:道兄莫急,此子已被贫道下了追踪禁制。
千里之内,若暗夜灯火,无路可逃。
闻听此言,铁拐李心下稍定。
汉钟离掐诀施法,若有法目观察之下,赫然发现一道无形的青色丝线带着一个金色钩子。
若流光一般自汉钟离指尖,向远处弹射而去。
见此,二仙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喜色。
恩。
青色丝线眼见向北方而去,突然一道无形波纹在前方出现,如水涟漪轻荡。
眨眼间,金色钩子带着青色丝线,在空中无力地垂落下来,最终消失不见。
二仙齐声惊怒道:灵宝屏蔽。
汉钟离与铁拐李相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震怖。
二人绝不会看错,这不是有人在施法干扰,分明是法宝自身的灵性在屏蔽施法。
而且起码是后天级别的灵宝在屏蔽干扰。
此子不是福缘浅薄么,怎么会拥有一件后天灵宝。
第一百零六章 三仙再聚首且不说,钟李二仙目光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却说陆北,方才在汉钟离施法之中,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胸口一疼,精神几近恍惚,但不想片刻就恢复如常。
他心中奇怪,但也多少能猜测到,应是那被汉钟离随手种下的禁制起了作用。
却是不知何故,被自己胸口处的三品【毁灭黑莲】给挡下了。
这毁灭黑莲是前世赫赫有名的灵宝,有这效果也不奇怪。
让他惊讶的是,灵台中的镜子灵宝这次倒是毫无反应。
说来,这镜子灵宝就像寄宿在自己灵台中的大爷一样,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干活。
云头之上,汉钟离凝声道:道兄,还追么。
铁拐李厉声道:追,上天入地,也要将此子找出来。
若他先前只是怀疑自己真仙气数波动,与此子有一分关连的话。
他现在则是万分确定,此子就是罪魁祸首。
竟然拥有一件后天灵宝。
而且,自己和汉钟离方才一番误会,错失追捕的最佳时机。
正是此子逆夺我辈气数,而使得自身气数大增的表现。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气数之妙,玄而又玄。
想到这里,铁拐李心中杀机暴涨,黑色的铁拐灵宝,幽幽光华闪烁。
此子,必死。
山野之中,荆棘满地。
陆北心中冷静思索。
如今,那钟李二仙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对上这等神仙,自己要如何躲藏其等追捕。
陆北想到此处,内心就是苦笑不已,不过还是硬着头皮向远处逃去。
翌日。
以神念搜索了一夜,仍旧无果的钟李二仙带着一脸疲倦之色,出现在何府门外。
何度将二人迎入蓼风阁中。
何度神色淡淡道:二位仙长所为何来。
汉钟离问道:敢问香儿小姐,现在何处。
何度奇道:仙长何出此言,香儿不在何府,又能在何处。
铁拐李也不理会何度疑问,只是冷笑一声道:何老爷,那陆北昨夜已经是逃婚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铁拐李和汉钟离二人以神念化丝之术,搜索县城方圆数百里的土地,整整一夜。
自然比不得天庭灵官的【天听地视】,效率极其低下不说,还颇为耗费神念。
二人一夜无获,此时心情恶劣程度可想而知。
因此,铁拐李言语之间,也是不再客气了起来。
何度神色大变道:陆贤侄……走了。
见此,汉钟离与铁拐李对视一眼,知道何度可能是真不知情。
若是,眼前这人撺掇陆北逃跑,二人哪怕以后拼着被那位何道友责怪,说不得也要给他个报应。
汉钟离出言解释道:看来何老爷是真不知道了,其人昨晚连夜冒雨逃出县城。
何度听完,也不细问眼前二仙如何知道这件隐秘之事。
久久无言,长叹一声,方喃喃道:走了也好。
铁拐李冷冷道:何老爷,我等要见何小姐一面,当面询问昨晚之事。
现在钟李二仙迫切想知道陆北此子,到底昨晚与那位何道友发生了什么。
何度沉吟片刻,向一个红衣婢女吩咐道:红玉,去将小姐唤来。
红玉答应一声,便转身去唤何香了。
没过多久,何香一袭白色雪纺裙,气质空灵冷漠,款步来到蓼风阁中。
盈盈福了一礼道:不知爹爹,唤女儿有何要事。
何度心下疑窦丛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女儿有些说不出的变化。
当然不是什么鬼的从女孩到女人的变化。
何度只觉得这女儿的气质和性情,少了一分平时的俏皮,多了一分说不出的冷漠。
不过他也不以为意,沉声问道:香儿,昨夜你去抱厦厅,不是最后见了一次陆北么。
今天,我听两位仙长说,陆北逃婚了。
何香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异样,但脸上适时惊讶道:逃婚了?爹爹,这是怎么回事。
何度心中狐疑更甚,仍是吩咐道:两位仙长有话问你,你与他们将昨夜的事情,细细解说一遍。
说完,忙出了蓼风阁,将陆北逃走的消息,告诉何氏去了。
蓼风阁。
汉钟离神情似笑非笑道:何道友,可否实情相告。
何香惊讶道:何香不知仙长此话何意。
铁拐李根本不理何香的装傻充楞,当即就是冷哼一声道:何道友,或许你已经感知到了,你与贫道二人气数相连,而今不知为何,你气数受损,难道不应该解释一番么。
汉钟离见气氛僵硬,忙笑着打圆场道:李道兄,莫要动怒嘛。
何香脸上的迷茫转眼不见,俏脸冷寒道:李道友,你是在质问贫道么。
铁拐李拱了拱手,缓和了语气道:何道友,误会了。
何香冷笑一声,也不说话。
汉钟离摇起蒲扇,呵呵笑道:何道友说来也是人教弟子,我等同道气数相连,应当同舟共济啊。
何香收敛冷意,声音无悲无喜道:昨夜……见铁拐李和汉钟离都是露出一副急切探究的样子,何香不知为何,心中怒火上涌。
呼吸之间,就被其强行压下。
不过气息的微妙波动,还是被钟李二仙捕捉到,二仙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何香声音清冷道:我这转世之身,性情娇憨善良。
昨夜去见陆北之时,发现其人拥有一株养魂灵药。
而这灵药恰好可救下城西一个六岁幼儿的惊魂之症。
当即出言索要,不料那陆北不允。
这转世之身,不忿之下,出手抢夺。
不想,其人丧心病狂,竟然出剑,要将贫道转世之身,格杀当场。
若非危急时刻,贫道真灵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听完此言,铁拐李仍是狐疑不减,自语道:什么养魂灵药。
何香怒道:道友还不相信贫道么。
汉钟离忙笑着打断道:当然不是不相信何道友。
何香素手扬起,一个杏木盒子漂浮在空中,钟李二仙将目光投注其上。
【水源星蕴六叶草】二仙此时再无怀疑。
汉钟离思索道:这般说来,陆北此人正是逃脱了我等的掌控,方才使得我等气数受损的了。
何香冷笑一声,讥讽道:两位道友,不速去采取补救措施。
却来这里和贫道聒噪,真是好没道理。
铁拐李眉头皱起,汉钟离讪讪笑笑。
何香知道自己的态度,让这二仙起了异样心思。
心中微微泛起悔意。
其实她的性情从来不是这般刻薄,只怨陆北,不,那竖子着实可恨,可杀。
她现在心中满是昨夜如噩梦般的场景。
想她修仙六千五百年,见过无数人间风景,一路直入天仙。
为了真仙之缘,冒着莫大风险转世。
哪知……那人该杀。
不过此时也不好恶了这两位道友,说来她也算是人教弟子。
当即出言缓声道:贫道被那陆北惊醒,心情郁郁,言语失当之处,还望二位道友不要见责。
汉钟离微微笑道:无妨。
铁拐李没有说话,目光和善了些许。
继而冷声道:当务之急,是将此子抓住。
此子手里拥有一件后天灵宝,不是等闲之辈。
后天灵宝。
怪不得昨晚。
何香心中暗暗思索。
该死……怎么又想到昨晚了。
每每想到昨晚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她浑身娇躯乱颤,心绪烦闷。
……就想杀人。
三人沉默一阵。
何香俏声道:二位道友,追捕那人之事,贫道就不再参与了。
铁拐李神情淡然道:那是自然,此事交给贫道二人,道友只管安心沉睡即可。
见事情说定,也不再多言。
钟李二仙出了何府。
汉钟离叹道:李道兄,我等遍寻陆北此子不到,而今又该如何。
铁拐李语气冷冽道:将吕道友请来,合我等三人之人,以卜算推演之道,再衍天机。
汉钟离神色微顿,无奈道:也只得如此了。
第一百零七章 贫道袁守城营道县以北。
一道宏阔河流横亘于前,白色河水滔滔流淌,奔腾不息。
辰时。
逃奔了一夜的陆北一脸疲惫之色,握着赤霄剑的手上,也被山野荆棘划出一道道口子。
他不敢走官道,一路拣些无人经过的山野小道行走。
心中但有惊悸之感,就会如秋蝉一般静静蛰伏起来。
秋风未动蝉先觉,惊慌失措到几时。
陆北心中升起一分悲愤,但也无可奈何。
转而无心多思,目光逡巡,寻觅船只渡河。
一只乌舟停靠在渡口旁的大树下,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老者,面目沧桑,举着黝黑的烟袋,吧唧吧唧地抽着旱烟。
雨雾渐落,朦胧苍茫。
陆北再不犹豫,来到老者近前。
沉声道:船家,现在开船么。
闻声,灰衣老者转过脸来,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站起身来,放下烟袋。
也不废话,直接道:公子,随叫随走。
陆北心中稍定,付了银钱。
抬步上了乌蓬船,走进了船舱。
灰衣老者拿起竹篙,肩膀微沉,乌蓬船远远向对岸渡去。
韩湘子家。
汉钟离和铁拐李坐在正屋,各自神情阴沉地掐指算去。
身前不远处坐着满腹疑惑的韩湘子。
眼前二仙昨夜冒雨出去,回来之后,都是面露不虞之色。
他尚不知何故。
不过,韩湘子此时心头也是惊异不定,他隐隐感觉昨夜好似发生了一件,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事情。
就在韩湘子坐立不安,心中苦思无获的时候。
汉钟离摇摇头,叹口气道:贫道没有算到,不知李道兄那里如何。
铁拐李放下手指,睁开闭起的眼眸,冷声道:毫无头绪,看来只能等吕道友到来,我等三人布下天地人三才之阵,再行卜算了。
彼时,就算此子拥有后天灵宝,也难以躲过卜算。
汉钟离沉声道:已经与吕道友传信了,以其太乙剑遁之快,从终南山到此地,估计也就在三四个时辰。
闻听此言,铁拐李放下心中升起的那一抹担忧。
终南山。
常年云雾缭绕,古峰秀丽,山峻清幽,林木参天。
吕纯阳一袭青色道袍,负手迎风,站在鹤岭山顶的一块大青石上。
下面不远处,毕恭毕敬地侍奉着终南一脉嫡传弟子……刘海。
吕纯阳转过脸来,沉声道:刘海,为师应你两位师伯之邀,往湘南一行。
这一些时日你要留在洞天,好好修炼,万万不可懈怠。
刘海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喜色,恭谨道:弟子醒得。
见自家嫡传弟子聪敏伶俐,身上清光莹然,显然已有了一身不俗的道行。
吕纯阳心底也多了一丝得意。
不过仍是谆谆教诲道:长生之途,道阻且长。
你要时时躬身自醒。
还有……没事少去长安城。
吕纯阳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就是一皱,叮嘱了一句。
刘海身躯一颤,眼眸微动,连连称是。
吕纯阳见事情交代完毕,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消失在天际。
刘海搽了搽额头悄然沁出的一层细汗。
心中疑惑道,这师尊如何知道自己经常去长安城的月茗楼的。
零陵县。
未时。
陆北弃舟上马,向北疾奔,扬起一路烟尘。
见前方一座山岭,险峻无比,林密幽幽。
陆北翻身下马,左手牵着马缰,右手执剑,神色冷漠地向山中而去。
云头之上。
吕纯阳脚踩火龙纯阳剑,此时面容上疑惑不已。
先前的传音符箓中,钟李二人也没有细说其中缘故。
只说事关二人真仙之事,让他迅速赶来。
原来吕纯阳根器深厚,对这真仙境界,可谓踌躇满志,些许气数波动,完全影响不到其分毫。
说句不客气的话,八仙之中,无论是修为进境,还是底蕴上限,都当以纯阳真人为最。
此时吕纯阳压下浮起的疑窦,心中低声道,到了目的地,一问便知。
念及此处,不再深思,脚下遁光加快。
零陵县。
一座无名山中。
一个面相稀奇,仪容秀丽的老者,足踏草履,手持一根布幡,神情沉静地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之中。
老者看了看逐渐昏暗的天色,苦笑一声,神情无奈道:九疑之事,就此作罢。
约莫过一会儿,老者将要拨开一道犹自滴着水珠的枝叶,准备向山下行去。
猛然枝叶无风自动,晶莹水珠落地,滴答滴答。
老者抬头望去。
双目湛然,幽奇难测。
嘴角默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之色,喃喃道:我当是谁如此风雷疾掣,原来是人教弟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老者嘴角不屑之意更浓。
夜。
雨落如注。
陆北牵着马匹,借着微弱的光线,丛林中一个破庙跳入眼帘。
陆北心中大喜,提剑向前而去。
拴好马匹,步入其中,神色就是一怔。
一堆木柴冒着缭绕升腾的湿气,红红地燃着篝火。
一个面相古奇,仪容秀丽的老者,左手持着一道布幡,右手掌中握着一根细长木棍,神情百无聊赖地轻捣着火堆。
陆北拱手凝声道:这位先生,陆某这厢有礼了。
老者抬起头来,冲陆北微笑着点了点头。
缓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小友大可不必多礼。
其人声音浑厚中透着一股洒脱之意。
陆北也不多言,抬步过去,在老者对面抱了一团干草,径直坐下。
一老一少,围着篝火,望着红彤彤的火光,沉默不语。
宛若打着一道闭口禅。
外间山雨哗啦,林叶飒簌。
庙内干柴噼啪,火光摇曳。
老者往陆北右手所执的那柄赤霄剑,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心中一惊,继而化作长叹。
心道,天机缘法,果真是可测不可求。
心绪稍定,却是当先出言问道:小友,自何处而来,又望何处而去呐。
外间冷风袭来,陆北心头就是一凛。
盖因老者第一句自何处而来,分明……不是一个问句。
陆北细细向眼前此时冲自己正笑意涟涟的老者打量而去。
最终,目光停留在其人左手抱着的一道布幡上。
布幡白底黑字,微微皱卷。
然而……恩。
【开谈风雨迅,下笔鬼神惊。
】陆北拱手道:陆某实不知望何处而去,先生可有一言教我。
老者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小友既然一路往北而行,又何必多此一问。
陆北目光微滞,沉声道:北方吉凶何言。
老者手捋颌下三缕美髯,笑道:陆小友,名字既有一北字,自然是吉非凶。
此言一出,陆北目光冷峻,身形挺拔如松,右手已然握紧了掌中宝剑。
涩声道:先生,何以知晓。
老者笑了笑,也不回答,低头拿起木棍,将眼前干柴挑挑,篝火更为明亮。
晕黄光芒映照之下,其人秀丽仪容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闲适和淡然。
先生莫怪,是陆北鲁莽了。
陆北手掌微松,目光幽远宁静。
老者不以为意地笑道:小友,有古之剑客遗风,不知所配之剑,可有古之名剑锐利无匹。
呼。
长剑横于胸前,缓缓出鞘,剑锋凌厉明烈,篝火光芒恍若为之微微一暗。
陆北凝声道:先生,一观便知。
老者眼眸微微一闪,也没有去接剑,叹道:小友,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陆北目露疑惑之色,实在对眼前老者这句没头没尾的迟来之言,摸不着任何头绪。
蹭。
还剑入鞘。
正色拱手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老者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道:高名谈不上,贫道袁守城。
恩?……袁守城。
第一百零八章 始终皆于剑袁守城。
竟然是那个爱吃鲤鱼,进而坑了泾河龙王的袁守城。
传言称,其人乃【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的混世四猴之一。
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怪不得,其人卜算之道,如此鬼神莫测。
陆北心中惊异不已,不过转眼被其强行压下。
袁守城微微一笑,奇道:小友,是听说过贫道的姓名么。
陆北微微凛然,心道,此人好生敏锐的感知。
不过仍是出言解释道:陆某在蜀国之中,曾结交一宋姓友人,言及早年,曾与先生有一面之缘。
袁守城也不以为意,笑道:那说来,今日能与小友相逢,倒是缘分不浅咯。
陆北笑道:能与先生相逢,却是陆某的缘分。
袁守城笑了笑。
望陆北胸口方向随意撇了一眼,道:小友能拥有一件人道神器,倒是福缘深厚。
陆北身形一顿,一种被看透的感觉,浮上心头。
心中微感不妙,但也细究不出其中原委。
陆北神色疑惑道:陆某有一事不明,望先生告知。
哦。
袁守城笑道:小友直言无妨。
陆北深吸了一口气道:陆某曾遇仙人求取长生之法,但所遇仙人无不言,陆某福缘浅薄,而今先生这福缘深厚之言,不知何解。
袁守城闻听此言,神情微微愕然。
继而放声大笑,颌下三缕美髯,随之飘拂。
陆北拱手道:还请先生赐教。
袁守城神色收敛,解释道:福缘气数,向来虚无缥缈,但也非无迹可寻,多少仙人自持神通,以为洞察,实则可笑。
袁守城顿了一下,指着庙外的雨雾,问道:今夜,此山方圆三百五十八里,有无根水自天而落,所落几何,可有定数。
未及陆北回答,袁守城又指着眼前的一堆篝火,再次问道:眼前,此捆湿木薪柴,能燃几时,可有定数。
陆北凝神望去,只见外间雨雾苍茫,转眼又见眼前红光彤彤,沉吟道:自有定数。
那这定数几何,你可知道。
陆北闻听此言,微微愕然。
心道,我又不是你这般神通广大,怎么精确知道外间落雨几尺几寸。
袁守城微微一笑,指着身前的篝火,问道:那这火能燃几个时辰,你总知道吧。
陆北望了一眼已然所剩不多的柴薪,估计道:最多半个时辰。
心道,这袁守城不会说到此处。
告诉自己……既然如此,你再去捡些柴火来。
……那就乐子大了。
不,是半个时辰又一刻三分。
袁守城此时完全不知陆北心底的无良腹诽,淡淡笑道。
陆北若有所思。
袁守城望着雨幕出神道:今夜雨,好比天之气数,下雨几何,可测不可变。
又指着眼前的篝火道:此堆火,犹如人之气数,能燃几时,可测亦可变。
天人交感,便是福缘。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小友,虽有横死之相。
但不知缘故,竟然逃脱横死,死极转生,否极泰来。
气数蛰伏深藏,表象也犹如干柴覆油。
然没了一丝天之气数,没了天人交感,福缘枯竭,如何再生。
而今不知从何地借来了一丝气数。
若覆油干柴,着了一点火星。
干柴烈火,自然……见陆北目露异样,神情尴尬无比。
袁守城奇道:陆小友,贫道可是说错了么。
陆北心中无奈道:可不是,从何地借来的……干柴烈火么。
可这话如何说出口,只得赞道:先生神算,陆某心折不已。
袁守城也不以为意,笑道:小友……未及说完,面上神色微变。
冷哂道:区区蝼蚁,也敢窥测贫道。
……让时间倒退到一刻钟前。
韩湘子家。
夜幕中,一道金白剑光无声亮起。
汉钟离与铁拐李感应到吕纯阳熟悉的锋锐气息,心下一喜,忙向院中迎去。
吕纯阳神情冷漠,疑惑道:二位道友,出了什么事情。
汉钟离面露无奈地将事情,快速叙述一遍。
听完,吕纯阳神色凝重道:二位道友的意思呢。
铁拐李语气森然道:当务之急,是找出其人踪迹。
吕纯阳也不废话,沉声道:那我等三人,可布下天地人三才阵,直接施展【水中捞月】之术,循着因果,将其擒下。
闻听此言,三人暗中点头。
水中捞月,虽比先前只是探查多费些法力,但却能一劳永逸。
而且一旦雷霆拿下此人,到时是杀是囚,皆在一念之间了。
吕纯阳在前,钟李二仙在后。
吕纯阳手指掐诀,金白之气缭绕,钟李二仙同样掐诀,一红一青二气缠绕旋转,成一【元】字符箓,汇合纯阳真人金白之气。
倏然,空中雨雾一顿,形成一道水镜。
波纹荡漾,涟漪轻动。
正是一间破庙中,一堆篝火旁,陆北和一个看不清身形面容的人影,也不知在谈些什么。
一只白玉大手,五根如青璧的手指虚握成掌,自向镜中的少年抓去。
哼。
还未及接近,一声冷哼响起。
那道完全看不清身形面容,宛若隐在厚重迷雾中的身影,突然金光大放,一根带着丁点儿火星的东西急速点来。
火星眨眼之间放大,三色火焰流转成光华,带着暴烈霸道的破灭之力,向那大手掌心点去。
大手猝然崩溃,不堪一击。
咔嚓。
眼前水镜,片片碎裂。
吕纯阳身形微顿,面上惨白之色微闪,转眼红润如常。
噗嗤。
身后钟李二仙嘴角吐出一道鲜血,嫣红血迹中,光华分明若三色瑾一般,明艳惊心。
金仙。
铁拐李神情惊骇,语气冷冽道。
汉钟离沉着脸,取出三枚青色丹药,自己先服了一粒,又递给铁拐李,正要递给吕纯阳,却被其拒绝。
吕纯阳神情冷淡,一字一顿道:此人气息,吕某记下了。
金火土三行本源圆满,好一个不朽金仙。
破庙中。
陆北目光惊疑不定,凝声道:先生,在做什么。
袁守城收回那只仍带着些许火星的木棍,微微笑道:小友莫惊,只是打发了几个烦人的苍蝇而已。
陆北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要说话,却被袁守城摆手所阻道:小友,你另有缘法,不必多言。
陆北目露失望,神情萧索起来。
他应该猜到的……见到陆北神色,袁守城笑道:仙道难觅,小友怎能轻易就生起意兴阑珊之心呢。
陆北神色肃然,拱手道:望先生教我。
袁守城指了指陆北掌中的那柄赤霄剑,意味深长地道:始于此剑,也该终于此剑才是。
说完,袁守城目光深锁,向庙外远远望去,也不知看些什么。
外间雨雾苍茫,一如大道。
一时间,二人再次沉默起来。
只余破庙内篝火燃起,劈啪不停。
第一百零九章 冬至夜长安洛阳。
北魏朝廷的东都,城郭连绵,巍峨壮哉。
十里亭。
秋风将尽,草木荒枯。
两道人影,悄然出现在十里亭不远处的荒草丛中。
彼时,斜阳残照,晚霞漫天。
袁守城笑着对陆北道:陆小友,此地便是洛阳了。
闻言,陆北打量四周景色,心生恍惚之感。
他和袁守城相伴,自零陵郡无名山而出,一路由南至北,走走停停,已然一月有余。
之所以耽搁良久,并不是袁守城遁法不够高明的缘故。
而是此人路途之上,凡见名山大川,必拉着陆北以两足丈量其主峰之高,登顶之后,则以双目尺测其山脉之远。
因此路程之上,大半时间都浪费在了登山望远上,赶路耗时倒是少之又少。
回想到这一路上的艰难跋涉,陆北也是颇有感触。
先前他不知袁守城此举何意,但后来渐渐明白其人可能正在修炼某种神妙的神通。
甚至,极有可能与其擅长的卜算之道有关。
念其此处,不再多思。
陆北拱了拱手道:陆北多谢先生一路照顾。
袁守城微微颔首,沉声道:陆小友,既然到了洛阳,你我二人缘分已尽,不如就此分别吧。
陆北目光灼灼,凝声道:陆北与先生可有再见之日。
袁守城眼眸闪烁,笑了笑,也不回答。
良久方道:陆小友,临别之际,贫道有四句箴言可赠与你。
陆北正色道:请先生赐教。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
逢楼莫上,遇水则止。
若遵之,足可称你心意。
话音落下,袁守城便转身大步,向洛阳城而去。
陆北闻言,沉毅的目光微闪,若有所得。
冲其人洒脱飘逸的背影拱手一礼,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
……西海龙宫。
三公主的寝宫之内。
一袭红色宫装长裙的女子,正娴雅宁静地坐在石凳上,秀眉微蹙,静静出神。
远观此女,容颜虽谈不上倾城倾国,但却给人以冷艳动人之感。
待近近观之,此女云鬓高梳,脖颈雪腻,胸脯微微耸起,纤纤腰肢被一道红菱束着。
衬托的此女本已高挑的身姿更加秀丽端庄。
正是天庭大公主红儿。
她已然在龙宫流连了三月有余,每日陪着西海三公主敖寸心谈心游玩。
当然,她也未曾忘记王母的交代。
但寻宝之事,并非一蹴而就。
王母在令其下凡之时,便已有多时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
其间,她也曾感知到昆仑镜踪迹。
那是在一个月前,镜框突然微微闪烁数下,她刚要探查,转眼镜框便再无动静。
她不动声色,毕竟先天至宝关系重大。
完整的先天至宝倒是不虞三界内的大神通之辈卜算。
但残缺的先天至宝在【三界无真圣,大罗称道尊】的地仙界,倒未必挡得住大罗道尊的注意。
多少大罗之辈,若知道还有一件先天至宝现迹三界,还不为之疯狂到掘地三尺。
就算母后是昔年统领西昆仑女仙,赫赫有名的西王母,也难以阻挡这些同道对至宝的贪欲。
……如何还能够轻易派出人手大肆搜寻。
更何况天庭也非风平浪静。
母后另有一番筹谋,这时也不是派遣人手下凡的良好时机。
念及此处,红儿公主就是长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一个容颜俏丽的女子,自不远处款款而来。
此女身着一袭广绣流光裙,行走之间,流苏轻扬。
粉腻的脸颊上,红润透霞,然而眉宇之间,却有一抹化不开的幽怨之意。
听着这声叹息,此女就是问道:红姐姐,妹妹见你这几日心事重重,是否在妹妹这里,感到太过无聊了。
红儿公主莞尔笑道:寸心,你太过敏感了。
只是,离开天庭久了,有点儿想那几位妹妹了。
说到此处,红儿公主原本是拿话安慰敖寸心的,但此时也是真的有些思念起几位妹妹了。
尤其是那个可爱伶俐,俏皮善良的七妹。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姐妹身隔两地,思念各自不同。
闻听此言。
敖寸心也是微微笑道:说起那几位公主,我还没和她们算账呢。
千年前,蟠桃会时,她们还曾捉弄我和杨戬……说到此处,敖寸心眼圈微微红了,凄然笑道:我这是怎么了,如何又提到那人。
见此,红儿公主心中叹了一口气,忙去劝解不提。
冬至夜。
星辰摇落,银辉清照。
雪花飘飘洒洒,北方的第一场雪将将落下。
长安城外。
城郭隐隐,十里相连。
银装素裹,天际苍茫。
一个素衣身影手持宝剑,踏雪而来。
其人神情怅然,行走之间,不避风雪。
然而,周身却无一片雪花落下。
准确地说,雪花甫一沾身,便被其人身上微微的青色罡气弹飞。
陆北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隐在一片黑暗中的巍巍长安城,目光明晦不定。
他一路之上,在心中反复揣摩袁守城的四句箴言。
心中多少有了猜测。
而且据路上行人传言,华山之上,有一陈姓老神仙传授仙道,他欲往访之。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风雪虽盛,亦难阻我辈求道之心。
星斗闪烁,不知不觉间,东方泛白。
眼见长安城在望,陆北抖擞精神,向前大步而去。
天光大亮,风雪稍住。
忽然一阵马蹄铃铛声响。
城门洞里缓缓地来了一队骑士,男男女女,欢声笑语,似是大户子弟在冬日里出门游猎。
陆北躲在道旁避让。
陆兄。
陆大哥。
一道浑厚的男子声音和娇俏女子声音,相继传来。
陆北循声望去,就见两匹骏马上端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英武骑士,正是纪凌兄妹。
见到陆北,纪凌向同伴招呼一声,让其先行,兄妹二人翻身下了马鞍。
纪凌上前两步,神色激动道:不意荆楚一别,今日竟与陆兄弟再次相逢。
纪薇娇躯微震,眼眸明亮,也不说话,只是抿唇笑着。
陆北微微笑道:纪兄一向可好。
纪凌身量修长,身材魁梧,投军之后,气质峥嵘。
大笑道:自某投了军后,日子过得还算惬意……恩,不说这些了。
陆兄,随某到城里喝两盅去。
陆北哑然失笑。
心道,纪凌从军之后,沉稳依然不减,倒是凭添了一分豪爽之气。
道左不期遇故友,一杯浊酒喜相逢。
毕竟也是一件喜事,陆北也不拒绝,当即和纪凌向长安城而去。
纪薇明眸带笑,莲步轻移,跟上二人。
一路之上,陆北也是知道了纪氏兄妹二人的现状。
自荆南一别,二人北上长安,投奔在魏国禁军右仪卫中任监门将军的叔父。
纪凌在军中谋得一个职务,前些日子在魏燕交战之际,斩将夺旗,却是刚刚在禁军中站稳了跟脚。
话不多时,纪凌朗声笑道:陆兄,你我再见,定要不醉不归才是。
某家听说长安的月茗楼,那里的酒美人也美。
正好我二人醉酒之后,也可在那里歇息。
月茗楼。
恩。
陆北忽然忆起袁守城那逢楼莫进的话来,笑着婉拒道:纪兄,你我二人随意找家酒馆就是了,不必太过隆重。
闻听此言,纪薇也是红着脸,俏声道:哥哥,那月茗楼可是有名的烟花酒肆,你怎么可以带陆大哥去那种地方呢。
哥哥真是从军打仗,人都糊涂了。
那等烟花酒肆,她一个女儿家家,怎么可以跟上去呢。
纪凌一脸苦笑,神色无奈道:好了,不去就不去了。
当即,三人随意找了家挑着旗幡的酒馆,步入其中,找了个位置,点了酒菜,边吃酒,边叙话。
第一百一十章 安得双全法长安城。
纪府。
自陆北到来之后,纪凌不让陆北离去,而是抽出时间,和其妹纪薇或是陪着陆北饮酒,或是四处赏玩长安古城名迹。
偶尔途中都是借口军中有事,兀自离去,独独留下纪薇和陆北二人。
陆北隐隐猜测到纪凌用意,也不好揭破。
不知不觉间,就有半月之余。
冬日,满目皑皑白雪,北国宛披素装。
这一日,纪府凉亭之上。
远处假山负雪,重叠明灭。
近处屏风绣帘,银钩挑起。
一方茶炉架起,陆北与纪凌二人相对而坐,围炉煎雪,低声谈笑。
不远处,一袭红衣,红唇含笑的少女纪薇,望着陆北的星眸,情意将溢。
雪白的一双柔夷,轻轻提起茶壶,为二人续上茶盏。
热气袅袅,香远益清。
纪薇双手轻轻捧起茶盏,螓首微抬,星眸含情,神态娇羞地向陆北奉上。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陆北心头悄然浮起,继而化作一声长叹。
纪薇自上次一别之后,性格倒是宁静了许多。
可惜……陆北接过茶盏,放到唇间,抿了一口,微微笑道:纪兄,纪小妹的茶艺倒是进步了一些。
纪薇娇嗔道:只是进步一些么。
陆北笑而不语,只是低头又嘬了一口。
纪凌却是接过话头,饱含深意道:陆兄若是有意,倒是可以常来府上喝。
说完,纪薇也是神色期待地看着陆北。
陆北放下茶盏,望着外间的风雪,叹道:恐怕要让纪兄失望了。
纪凌劝解道:陆兄,你武艺出类拔萃,何不随某家投入军中,建功立业。
陆北望着远处的被白雪覆盖的假山,树木出神道:这凡间之美,犹如冬雪玉树。
说到此处,陆北顿住话头,后面的话也不再多言。
只是拿起茶盏,放在手中反复端详,继而一饮而尽。
见此,纪凌心底就是微微一叹。
他已经知道了陆北的意思,原本想让他停留凡尘的心思,也是淡了许多。
而纪薇明丽的笑容则是开始苦涩起来。
陆北转而道:纪兄,我在此地已然盘桓多时,也是时候离去了。
这么突然。
纪凌惊讶道。
陆北笑了笑,解释道:已在此地多时,陆某还打算往华山一行,不能再耽搁了。
纪凌眉头微皱,神色无奈地向其妹望了一眼。
待见到纪薇玉容之上,嘴角泛起的那一抹苦涩。
心中也是微微黯然,沉吟道:既然陆兄有辞行之意,那我也不好再强留你了。
陆北点点头道:事不宜迟,陆某吃完这盏茶就走。
说完,三人沉默起来。
一股离别的悲伤意境在凉亭中久萦不散。
过了片刻,陆北放下茶盏,在纪凌兄妹二人的陪同下出了纪府。
长安城外。
纪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城外风大,还是快些回去吧。
陆北长身玉立,抱剑拱手道。
纪凌叹口气道:让小妹再送送你吧。
陆北望着目光已然一片微红的纪薇,心中也是颇为不好受。
不过还是,温润笑道:那好。
二人踩着风雪,一前一后,向外又走了一箭之地。
陆北顿住脚步,唤道:纪小妹。
恩。
樱樱哭泣声,在陆北身后响起。
陆北转而望去,笑道:你怎么还哭上了。
一个娇躯猛然撞入怀中,两条雪白藕臂环住陆北后背,陆北面上神情微愕。
继而化作一道苦笑。
陆北你……能不能不要走。
少女螓首微抬,秀丽青丝如瀑,动人柔软的娇躯在陆北怀中轻轻扭动,糯声低语恳求。
然而,陆北心中却无丁点儿绮思,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一声长叹,目光微微犹豫,但转瞬坚定起来。
沉声道:纪姑娘,天色不早了,陆某还得赶路呢。
纪薇站好身形,目光含泪,抿唇不语。
陆北也不多言,望了纪薇一眼,便转身离去,不过片刻,渐行渐远。
陆北……我恨你一辈子。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远远传来,陆北身形微顿,也不回头,挥手离去。
一串串脚印在其身后白雪覆盖的荒草地里,清晰可见。
……渭水。
纷纷雪落。
一个少年心情烦闷,神思不属地缘河而行,抬头望着漫天雪花,耳畔听着缓缓流淌的河流声,忆起长安,那种种缱绻情丝,心中波澜难平。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长生不负卿。
少年一声长叹。
好诗。
击节赞叹之声,自远处而来。
陆北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一颗枯树下,侧对着自己目光,出现了一个挺拔身影。
其人戴着灰蔑斗笠,披着粗麻蓑衣,宁静地端坐在一方大石上,手持一根乌色竹竿,白色鱼线轻扬,抛向滔滔渭河之中。
陆北拢起目光,细细观之,赫然发现此人眉若山峦,鼻若玉粱,口若渊海。
只是静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山海般的伟岸之感扑面而来。
陆北心下微凛。
方才,他从渭河东岸而来,一眼望去,数里之地,分明毫无人烟,可眼前这人是何时出现的。
是自己心神恍惚之时,还是……待看到其人所坐的那方青石下,一小片土地干燥无雪之时。
陆北目光就是一凝。
上前两步躬身行礼道:这位先生,陆北有礼了。
风声轻过,枯枝飒飒作响。
此人转过脸来,微微一笑。
当真如同一缕阳光,照入寒冬,温暖和煦,直入人心。
呼。
枯枝间,绿芽抽出,叶片新翠。
不过片刻,一阵馥郁花香,悠悠袭来。
陆北目光亮起,凝声道:先生,是在钓鱼么。
不,我在等人。
等人……闻听此言,陆北身形微震,若有所思。
忽然,掌中赤霄剑突然剧烈颤鸣,继而离鞘而出,以一种迅疾若雷霆的速度,向前飞去。
先生小心。
陆北惊呼道。
他完全没想到在自己手中,一直安安静静的赤霄剑竟然失控起来。
恩。
陆北抬眼望去,只见那柄赤霄剑正红光大放,静静飘浮在其人身前不远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渭水三问道先生……陆北目光惊异不已。
赤霄剑剑锋微顿,似乎在冲眼前这人在微微顿首叩拜。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眼前这人淡淡一笑。
右手握住赤霄剑,语气深沉道:小友,此剑于你无用,给我可好。
陆北沉默良久,对此人身份隐隐有了一些猜测,沉声道:先生喜欢,拿去便是。
此人笑道:我也不白要你的东西,你可以提一个请求。
陆北深吸一口气,深施一礼,涩声道:陆北知道先生是大神通之辈,心中有一真挚之请,望先生答允。
陆北一路由南往北,步步历劫。
受尽仙人屈辱冷眼,他心性冷酷,表面不以为意,实则心中已然是憋了一大团怒火。
眼前既然遇到了大神通之辈,如何还能自矜如故。
念及此处,声音也是不由得哽咽了起来。
望先生垂怜,传下长生法门。
双膝就要跪地叩首。
但……发现无论如何都跪不下去。
难道又是跪地叩首,都找不到地方么。
陆北神色急切道:先生,何以如此。
此人微微笑道:我投影至此,本为取回一件小辈故物。
但既然你我相遇,也是一场缘法。
先生的意思是,愿意收我为徒。
陆北神色激动道。
此人眉头微皱,微微摇头道:长生法门,我不能传你……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见陆北目光黯然,此人竟然难得地解释了一句。
不等陆北起伏的心绪平息,此人又是笑道:不过,我可以传给你【道】。
倒也不算违背约定。
道……陆北目光微惊,深施一礼道:望老师教诲。
听得陆北如此言语,此人朗声笑道:你倒是聪慧的紧,我收下你这个学生,也未尝不可。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浑厚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见陆北若有所思,此人微微颔首,目光沧桑悠远起来。
沉声问道:何谓道。
道可道,非常道……陆北心下一动,脱口而出道。
但转眼见老师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当即,神色讪讪,闭口不言。
此人责备道:那是别人的道,是你的么。
不知为何,此人在说到别人二字之时,原本平静如水的声音中仿佛带着一丝怒气。
心若不诚,言则不真。
何谓汝道。
说到最后,声音中已然满是威严与厚重,直问人心。
长生。
陆北沉吟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道。
此人倒是没有动怒,只是凝声道:长生……不过手段而已。
学生愚钝。
陆北躬身坦承道。
其实,他或许可以用自己前世的,所谓哲学理论去应付这位老师。
但那样有什么意义呢。
纸上得来终觉浅,与其不求甚解,还是坦然一些的好。
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自己的道心。
见陆北仍是一脸不解之色。
此人叹道:三界所谓的长生之辈,多如漫天星斗。
不多你一个陆北,也不少你一个陆北。
这样的长生真仙,你愿意做么。
你若愿意做,我可以违背约定,破例传你长生法门。
陆北急切道:学生不敢。
他知道一旦开口答应,眼前的这位以师待之的大能,必然传其长生法门。
但这师生之缘,恐怕也算是尽了。
此人又是叹了一口气,似乎对于陆北的愚钝颇为无奈。
不过转念一想,也有些反思自己对此子是不是太过苛刻了。
多少太乙之辈都没有参透的道理,自己却要令其一日顿悟。
还真是……想到此处,就是自失一笑。
老师。
陆北见眼前老师久久无言,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恩,不说这个了。
还是解决你身上的另一件事吧。
此人话音未落。
陆北突然胸口一闷,却是方才在心脉之地,若鹌鹑一般乖乖蛰伏的三品毁灭黑莲,自胸口闪烁而出。
甫一出现,幽幽的黑紫光芒大放,颤鸣一声,化作一道流光,便向远处逃遁而去。
想走。
又是一声未落。
未见此人任何动作,黑莲在渭水上空便顿住去势。
……却是被一念定在虚空。
言出法随。
黑莲嗡嗡声响起,不断挣扎,但终究无果。
陆北,此物甚为凶戾,虽然认你为主,但也有反噬之忧。
一根金色手指伸出,带着堂皇威严之意,便向三品毁灭黑莲点去。
定在虚空中的三品莲台,禁制微微,铭文光芒大放,虚空生波,继而折皱成山谷,直至宛若一块儿抹布。
却是此宝灵性中的某个存在,感受到了生死危机,拼着灵宝受损,也要逃脱禁锢,撕裂虚空而逃。
垂死挣扎。
金色手指点去,威力凝而不发,指尖金色火焰缠绕翻滚,带着炽热暴烈的气息金色火焰,所过之处,一路噼里啪啦声响起,无尽虚空都似乎要灼烧起来。
而那三品毁灭黑莲之上,紫黑之气大放,继而成幡,成橦……一时间竟有上千道之多。
橦幡之上一头头叫不出姓名,奇形怪状的凶兽图案,栩栩如生。
黑莲颤鸣一声,万千凶兽似乎活了过来,齐齐一声嘶吼,并喷出一圈圈黑色炎息。
似乎要将金色火焰消融在莲台外面。
但却随着一声冷哼,又是两道来临的金色指影,依附先前一道金色手指上。
三道指影,叠加之下,威势更盛,重若山岳,迅若雷霆。
甚至指上纹络都清晰可见。
而指身周围,无声燃起的一蓬蓬金色火焰,炸裂翻涌,幻化出一只只鸟喙尖尖,利爪凌厉的火鸟,扑棱着火焰翅膀,毫不畏惧地冲向黑色橦幡。
滋滋……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
眨眼间,黑色的炎息和橦幡皆被霸道炽烈的金焰灼烧一空。
一道黑雾突然冲出,在空中隐隐现出一个五官狰狞的面孔。
咆哮道:是谁惊醒了本尊真灵,恩……是你。
黑雾面孔神色惊骇,正要说出此人名姓,金色大手若山河倒覆,泰山压顶,一把抓住黑雾,猛然一握。
喀嚓。
宛若捏碎一片瓷器。
不过真灵碎片,也敢嚣张,真是不知死活。
陆北背后冷汗沁湿衣衫,凝声道:老师,那是……不必多问,也不必多思。
陆北拱手施了一礼。
毁灭黑莲颤鸣一声,在空中转了一圈,又重新返回到陆北胸口潜藏。
三品黑莲方一入体,陆北原先感觉到,自心口而生的寒煞之气,竟然完全不存在了。
而呼吸之间,宛若周身桎梏尽去。
多谢老师。
陆北神色感激道。
恩。
老师,你怎么?陆北抬眼望去,只觉得眼前之人与天地浑然一体的气势似乎消融了。
而身边不远处的那株枯树,花朵无声凋落,嫩叶翠枝也重新焦枯一片。
这是陆北第一次真切地看清眼前之人的容貌。
这是一个中年人,眉骨高耸,鼻直口阔,面相可谓平凡之极。
唯一让人深刻的是一双沧桑亘古的眼眸,明亮若星辰。
气质若山川巍巍,似有一种皇道威严沉淀其中。
先前他仅仅是能感受到老师的喜怒情绪,但每当想要细观老师容貌……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其抛之脑后。
方才的那个问题,你可曾有答案了。
此人将赤霄剑收起,笑问道。
却是也不再去遮掩容貌。
学生……不知道。
陆北沉思片刻,顿声道。
此人神情微愕,微微笑道:恩,倒是有些慧根。
你既然不知,以后可以慢慢去寻找,将这条寻道之路好好走完,直到知道的那一天。
陆北躬身一礼,欲言又止。
长生法门么……此人望着东方,目光似乎穿破了重重时空,一眼看到茫茫大海之上,那个瘦小坚毅的身影。
继而喃喃道:阎浮菩提界,古洞方寸山。
东海有一猿,初临在南赡。
闻听此言,陆北心中惊喜交加。
这喜悦还未在心底炸开,抬头望去,眼前熟悉的身形早已人踪渺渺。
只余一块儿大青石,孤零零地落在原地。
敢问老师尊讳。
地上积雪突然浮起,在虚空成形,一本薄薄的书简,无声地出现在陆北面前。
陆北,见你背着瑶琴……这本琴谱权且当作临别之礼了。
陆北伸手接过那卷书简,书简极薄,入手分量很轻。
陆北向虚空拱手道:陆北谢老师赠礼。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此道应走完渭水以南,西岳华山。
自古华山一条道。
时维寒冬。
山道之上。
陆北心中不断思索,自己与那位神秘老师的谈话。
若自己所处的是西游世界。
那么,据西游记载,猴子渡海而来,在南赡部洲流浪不觉八九年余。
这正好对应所谓的东海有一猿,初临在南赡。
不过,他转世的此身,今年有十五岁之龄。
八九年之后,已经有二十四五岁。
以近乎二十五岁的‘高龄’,是否已经错过最佳的修道年龄呢。
念及此处,陆北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恩,不对……既然老师这样说,想必是并无大碍的。
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是自己如何找到猴子。
南赡部洲地域广袤,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猴子。
恩,或许有一个办法。
不过……无论怎么说,自己这条寻道之路,也应该走完才是。
苍山负雪,粉妆玉砌。
山顶之上。
冬日午后温煦的阳光,稀疏透过一株粉红淡白盈目的腊梅树,将一座气势巍峨厚重,却不失华丽堂皇的道宫,映照得美轮美奂。
琉璃玉瓦,皑皑覆雪。
冷风微来,雪粉洒银。
道宫之前的光可鉴人的玉阶上,一方三足六耳香鼎,静静矗立。
粗若婴儿手臂的三根檀香,火星闪烁。
一股令人安神定魂的香气,萦绕天地。
宫殿内。
陈抟静静地端坐于蒲团之上,笑意涟涟地望向,坐在不远处的素衣少年。
眼前少年自来道宫,在道了名姓之后,就是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陈抟命青衣小道童,奉上香茶,二人细细品茶,已然有半个时辰了。
陆小友,雪夜上华山,所为何来。
陈抟浑厚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陆北淡淡一笑道:久仰陈老神仙,在华山广传长生之法,想必有一言教我。
陈抟微微笑道:世人传言多谬,以陆小友之智,当不会不知。
愿闻其详。
陆北身形挺直,目光明亮,微微拱手道。
陈抟摇起拂尘,沉声道:恐怕要让陆小友失望了,贫道传下的这人仙一脉。
出山为将,安邦定国,战场杀伐,无一不精。
然而……却不是什么长生法门。
陆北眼眸微微闪烁,深知此言定是有所保留。
眼前这位陈抟老祖,在前世历史中,可是从晚唐一直活跃到宋朝。
时人称其为希夷先生。
此界历史虽完全不能与前世地球相类。
但陈抟既然能在华山这样的大能道场,占据一隅之地,并且立下道统。
想必并不是其所言的那般,只是区区人仙。
当然,他好像一直就没说自己是人仙。
陈抟笑道:小友若是有意此道,我倒是可以传授你人仙法门。
见陆北面上尽是狐疑之色。
陈抟解释道:人仙之道,讲究调理自身精气,佐以丹参外药相辅。
若好生修养,可多得百年逍遥。
陈抟神态风轻云淡,言语之间,倒是诱人无比。
凡人多得百年,童颜鹤发,仙风道骨,又如何不令人动心呢。
想必,这也是达官显贵,对陈抟以上宾之礼待之的原因了。
仙长,可有其他要求么。
陆北笑了笑,眨了眨眼问道。
陈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笑道:别人或有其他要求,但小友却是没有。
小友若入得我门,便是我之一脉。
陆北笑了笑,不置可否。
人仙其实并未脱离寿元极限,只是固本培元之类,更无逆天之行。
当然也谈不上什么修行劫数。
这般一说,颇有点儿后世老中医养生的意思。
二人又饮了一盏茶,陆北起身提出告辞。
巨大横匾之下,朱红殿门之前。
二人并立远望,沉默不语。
这时,陈抟出言挽留道:陆小友,不再考虑了么。
陆北笑道:多谢仙长美意,在下踏雪而来,既已解了心中疑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继而拱了拱手,暖声道:仙长留步吧。
陈抟目光之中倒是颇有几分惋惜,目视着不远处少年的依稀背影道:小友,一路慢走。
陆北点了点头,徐徐出了道宫,沿着青碧石阶而下,心中可谓无悲无喜。
他是真的并无什么遗憾之感。
一来算是解了心中疑惑,二来也同样圆满了袁守城先前所言的【山不就我,我自就山】的批言。
本来就是,他如果不来华山,也不会在渭水遇到老师,更不会得到一番指点。
他隐隐有一种直觉,若是没有在渭水得到那位神秘老师的指点。
就算自己侥幸知道,这是西游世界。
一路跟着那只猴子,赶到西牛贺洲,也不会为菩提祖师所收。
想到这里,他心中激动难言,步伐也悄然加快了起来。
待到路过那株绽放的粉艳的腊梅树下前,拨开一道低垂的横枝,雪粉簌簌而落。
他的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扬手折下一枝梅花,低头轻嗅。
待抬头望向隐在云雾,负苍抱雪的连绵群峰。
少年红润的脸上悄然浮起一丝喜悦,自来此界,心中不断累积的压抑阴霾,渐渐消散一空。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一声长啸,声震寰宇。
雪山簌簌,久久回响。
道宫前,一袭水火道袍,兀自伫立的陈抟神情微愕,继而莞尔一笑道:年轻真好啊。
陈道友,怎么无端发起感慨了。
一个身穿白色雪纺宫装长裙,气质若空谷幽兰的俏丽女子,突然无声出现在陈传身后。
陈抟心中一惊,转脸望去,就是苦笑道:杨婵道友,你走路怎么无声无息的,差点没吓死老道。
来人正是三圣母杨婵。
此女秀发如瀑,头上仅仅细梳着一个修丽的美人髻,而任凭三千青丝随意披在削肩之上。
面容冰肌玉骨,举止宁静端庄。
闻听此言,就是纤纤素手掩口,格格笑道:你是神仙,说出这种话来,也不怕人笑话么。
陈抟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转身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背影,喃喃道:此子资质可谓良才美玉,而今又方去心中不平之气,倒是传承我之一脉的不错人选。
可惜……令人惊奇的是,在陆北离去之后,陈抟竟然起了真正的收徒之心。
这却是谁也不曾想到的。
杨婵星眸微动,出神道:此人,我倒是认识。
闻听此言,陈抟面上惊讶一片,奇道:不想杨道友,竟然见过此子。
杨婵没有说话,只是嫣然一笑。
仿若晴雪初霁,明艳不可方物。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东行入千乘山东。
冬雪初融,杨柳抽芽。
陆北背着【锦瑟】瑶琴,缓步而来。
他来此地,打算创建一个组织。
因为仅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只猴子。
人道之势,在于集众。
虽无仙道伟力归于自身的肆意,但也自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
不过这个组织,性质是什么样的呢。
杀手集团,或者是仙侠世界的佣兵团。
为什么……总是感觉有点儿Low呢。
念及此处,陆北也是微微笑了起来。
城门洞远远在望,陆北抬步进了一座县城。
县城名……千乘。
清晨的千乘县城洋溢着一股欢快的气息,当然也有春节将将离去,正月仍在的缘故。
董永一大早起来,便去城西的李家馄饨铺干活。
他平日里潜心读书,温习经义,以期今年秋闱考中秀才。
说来,北魏太祖曹骈,篡汉自立之后,求贤若渴,任人唯贤,不拘一格。
其子曹泰更是首开科举之先河,一举打破自两汉以来的察举孝廉制。
董永有心为亡父求个美谥追赠,如何不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习。
但由于董永孤苦一人,家中虽有宗族分发的几亩薄田。
平日里,生活也是拮据的很。
这去馄饨铺子充当伙计,打杂倒是成了平常之事。
刚一进馄饨铺子,就被李老伯喊道:董书生,你可来了,这会儿客人有些多。
董永笑道:李老伯,那我来帮手。
那你正好把这碗馄饨,给那位客官送去。
李老伯爽朗一笑,端出放着一大碗馄饨的木盘,递给董永,又指着一个角落背对二人的青衣背影道。
董永忙搽了搽手,接过木盘,就朝那一桌而去。
客官,您的虾米馄饨。
有劳了,放在这里吧。
陆北沉声道。
恩公,你……待董永看清来人,心绪激荡,就是惊呼一声。
手下一个不稳,盛满馄饨的碗,就要落地。
铛。
连鞘长剑,如光闪烁。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稳稳当当地停留在剑面上。
陆北转眼望去,发现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伙计,眉目隐隐有些熟悉。
竟然是董永。
来自铁匠铺的普通长剑,光芒微扬,一大碗馄饨沿着剑面,向红木桌案上,缓缓滑去。
一大碗虾米馄饨,汤汁荡漾,滴水微溅。
热气腾腾,鱼鲜诱人。
陆北温和笑道:且先坐吧,你如何会在此地。
陆北以前对董永的迂腐性情,颇为不喜,甚至对其人抱有一丝成见,以致于昔日刻意疏远。
但经历一路种种事情,他其实有时也在反思自己。
人之行事风格如何,多半与其一生经历有关。
若是不妨碍到自己行事,或者伤害到自己的利益。
又何必太过在意呢。
董永儒雅清秀的面容上,微微涨红,神色激动道:恩公在此,董永如何敢坐。
想他去岁,在襄阳卖身葬父,无人伸出援手不说,又受那傅家公子傅官保的无端羞辱。
正是眼前这位年龄比自己还要小的少年,仗义出手,打抱不平不说,还临别赠银。
不图名,不图利。
此等高风亮节之人,宛若古之侠士当面。
陆北微微一笑道:你我年龄相若,称一声陆兄即可。
不必张口恩公,闭口恩公的。
恩公,是姓陆么。
董永惊喜万分道。
陆北神色颇为无奈,也不再纠结其称呼之事。
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放入碗中夹起一块儿馄饨片,笑道:你吃饭了没,要不要来一碗。
董永摇了摇头道:恩公,你先用饭吧。
一会儿,我再来和你说话。
说完,董永深施一礼,转身而行。
陆北心道:其人性情在自己这等后世之人看来,可称迂腐。
但也算是克己复礼,躬身执行的君子了。
不过,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就是哑然失笑。
摇头不再深思,慢慢吃起了馄饨。
吃完饭,董永二话不说,先一步替陆北付了银钱,并提议要带陆北往家中暂住。
陆北更是赞叹其人有君子之风。
他可不认为,自己做完好事不留名之后,别人一定就会感恩戴德。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心道,董永本来家中都不富裕,但却执意拉自己回家暂住。
以其人性情,多半会恭敬地把自己当爹供起来。
他有手有脚,如何能够坦然应允这种恶心的事。
当即出言谢绝。
但耐不住董永再三恳请,陆北无奈之下,就暂时答应盘桓在董家两三天。
不知不觉间,就是两日过去。
陆北浑身不自在,主要是这董永也太过……热情了,热情到令人招架不住。
其实陆北不知,董永对亡父孝心可鉴日月。
陆北仗义出手,使其父不至于暴尸荒野,这种恩德,实在是天高海深。
最终,陆北实在没办法,只得出言称,在董永家住不惯,提出到客栈中去居住。
董永似乎也觉得自家太过寒酸,有些对陆北招待不周。
不过,待听到陆北将在此地,停留一段时日之后。
心绪重新由失望转作惊喜。
这一日,陆北在客栈中,细细筹谋着如何建立一个情报组织,帮他打听刚上岸的猴子踪迹。
毕竟,这样的组织要想建立,必须有两个先决条件,一个是人手,至于另一个么。
恩,倒是直接可以归结为一个条件了……那就是钱。
钱的问题,好像也不是太难解决。
就在陆北暗自沉思,是不是顺手让古青州之地的响马或山匪,感受一下先进文明的洗礼,顺便弄些钱财之时。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陆北神色无奈,开门一看。
果然,还是董永。
董永笑道:恩公……不,陆兄,今夜就是元宵节了,陆兄不去游玩一番么。
陆北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元宵节了么。
董永喜不自胜地道:恩公……陆兄,我千乘古地,有着放花灯的习俗,陆兄不去凑凑热闹么。
陆北沉思片刻,慨然应允道:行,正好我在客栈中索性无事,这几天也快发霉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闻听此言,董永笑道:那陆兄,且先随我到家一叙。
到了董家,陆北就是泛起一阵悔意。
看着一个个竹蔑扎成的灯笼架子和画着各种动物花朵的彩纸,陆北神色就是一愣。
董永招呼一声,清秀的脸上洋溢着孩子气一样的笑容,道:陆兄,我们亲手扎的花灯,再写上愿望,肯定能实现的。
得。
陆北长叹一声,也是忙活起来。
元宵节,夜。
此夜无雾,无风,无雨,无……却有月。
满月若玉盘,清辉洒人间。
一条宛若碧玉的小河,流水曲殇,杳杳流淌。
两岸杨柳轻舞,悬挂着一个个红彤彤的彩色灯笼。
火树银花,一夜鱼龙舞。
小河两岸之上,人声喧嚣。
原来,颗颗圆润的鹅卵石上,一个个少男少女或相互挽着手,或在家人的陪同下。
提着一只只五颜六色的花灯,害羞地低着头,将一个个精美难言的花灯沿河漂流。
陆北见到此处,低头望向手中所提的花灯,神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也……太丑了吧。
他是真的不会这一手啊。
不过,无论粗糙丑陋与否,其中却有着自己的执着和过去。
长生的渴求,闻道的欣喜……想到此处,他不再感慨。
……董永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缓缓来到河边,蹲下身来,就要放下这实在是丑的见不得人的花灯,当即引来不远之处,几个少女的善意哄笑。
他的脸突然有些红,甚至有些烫,一颗千疮百孔犹自冷酷决绝的心,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有些融化。
一丝感动和着怅然涌起。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花灯,在……恩,怎么与一个青色晶莹的琉璃花灯缠一块儿了。
原来是陆北所扎的灯,由于活实在太糙,一些竹篾弯弯曲曲地伸出,将一个青色的花灯给缠绕住了。
陆北神色微讶,三步并作两步,连忙走上前来。
看看能否将那河中心,正不断往下飘荡的两只花灯,分开之际。
一道紫色俏丽身影在一道青色婉约身影的陪同下,手挽着手,出现在前方。
五姐,你的灯怎么和人家的灯,搅合在一起了。
宛若百灵的声音响起。
五姐……哎,人家好像来了。
灯火阑珊之处,两女转过脸来,笑意盈盈地望向远处,正快步赶来的青衣少年。
……第二卷 灵台方寸,执剑觅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