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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府试开考,酒中真言

2025-04-01 10:56:07

关一扇窗,将窗外的喧嚣热闹关掉;执一支笔,执起此生锦绣前程。

陈三郎温习功课,认真而投入。

这种状态一直坚持到府试开考。

天蒙蒙亮,一骨碌起床,洗漱完毕。

华叔忙前忙后张罗着,把些琐碎事务办妥。

将所有必需品都装在考篮内,提着,两人离开客栈,赶往试院。

试院外早已人头涌涌,都是前来考试的读书人和送考的家属仆人等。

府试是童子试的第二关,无论规格还是规则,都有所提升。

但总体而言,和真正的乡试相比,还是宽松许多。

至于具体要求,和陈三郎记忆中的场景有所出入。

也难怪,时空不同了,许多东西不可能一模一样。

道远学长早上好。

何维扬走过来问候道。

早。

陈三郎微笑回礼。

顿一顿,何维扬终是开口,压低了声音:道远学长,其实你何必得罪秦前辈?他可是南阳书院的廪生,很多人都要给他面子的。

再说,他还是咱们的保人呢。

何维扬本不想与陈三郎走近,更不用说当面提出忠告。

但刚才见着陈三郎,不由想起遭遇水贼差点死于非命的事故来。

没有陈三郎,也许他早被丢进泾江里喂鱼了。

可以说,这是一次救命的交情。

何维扬觉得应该提醒一下陈三郎,这样才心安。

陈三郎晒然道:我也想给他面子,可他不要。

那我总不能作践自己的面子,贴给人去玩弄——面子不值钱,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重要得就像身上这件衣服,我穿着,就是个体面的人。

如果逆来顺受地让人撕烂,玷污,剥光,那我还算是个人吗?一番论调,让何维扬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毕竟听明白了——陈三郎言下之意,是说他是个有骨气的人。

读书人,谁没有骨气?不过这骨气也得看多少,分状况,随机应变地低低头,弯弯腰,又算得什么,至刚易折。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何维扬只得叹一口气,不再吭声。

一刻钟后,秦羽书阴沉着脸来到——作为保人,童子试三关他都必须到场确认,除非他担保的对象没有考过。

见着陈三郎,秦羽书恨不得当场要向官吏控告:陈三郎目无尊长,忘恩负义,应该剥夺他的考试资格。

只是这样一来,固然陈三郎要接受调查,考不了试,他秦羽书也有麻烦。

所谓担保,一旦出了问题,保人也要受牵连的。

秦羽书在南阳书院正春风得意,很受教授青睐,今年入秋即可参加乡试。

关键时刻,他可不愿意让陈三郎这一粒老鼠屎坏了事。

而且这厮所作所为,相当有分寸,诉讼的话,就是一场扯皮官司,闹得大了,绝非好事。

罢了,且忍他一忍,反正也扑腾不了多久。

好运终有时,不信陈三郎能考过府试。

时辰到,一众考生开始排队检验进场。

举行府试的试院,明净阔落,环境安静。

考舍一间间的,节次鳞比,分得很清楚。

不用多久,陈三郎找到了自己的考舍,坐下来,摆好东西。

经历了县试,克服了悚场之疾,现在的他,心态平和而宁静,静静等待开考。

其他考生也大都如此,有些局促不安的,便从考篮内拿出水来,小口抿着,藉此平复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正式开考。

有小吏举着考题来回走动,确保每个考生都能看到,看清楚。

在座的考生,个个考试经验丰富,很是老道,见着考题,不急下笔,而是慢慢思考琢磨起来。

记住考题,陈三郎开始磨墨,一会之后,有了腹稿,就提笔写。

府试主持者为南阳府知府大人,苏姓,名铭,字冠成,二甲进士出身。

他年近五十,身材挺拔,留着标准的三缕长须,清雅而有威。

知府是从四品的官,官气养神,态势自生。

苏知府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威严,扫视着整个考场。

下面有两名陪同监考官员,间或离开座位,在考舍廊道走动,以示视察。

时间在一片紧张而有致的氛围过去,过了中午,陆续有人交卷。

有胆大自信的,当场便请求知府大人面试——这和县试同理,但有规矩,最先交卷的前五人才有这个资格,后面的,就没有了。

面试内容不定,看知府大人的心情,或出对子,或考诗词,也有可能直接让背诵一篇圣贤文章。

只要过关了,当场录取,便是童生身份,区别于白丁。

这一场府试,陈三郎做得慢,交卷的时候,已是二十名开外,失去了面试的资格。

他倒不在乎,当场面试,有利有弊,而且录取主要还得凭借文章本身的水平。

交了卷,出到试院外,看天色,已是夕阳西沉。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股疲倦。

华叔等在外面,赶紧迎上来:少爷,成了。

成是兆头吉利话,不说出场了,因为出场之语不讨喜。

陈三郎点点头。

现在回客栈?陈三郎嗯了声:回去吧。

考试做文章,不仅仅是脑力活,提笔写字,也相当耗费体力。

他的身子骨偏弱,一场试考下来,颇为疲累。

如果日后乡试,还是这般状况,没有改善的话,真是吃不消。

乡试不同童子试,那是正式严格的科举大考,足足要考三场,每场考三天,加起来就是九天。

如此密集的考试,强度很高,身体差劲的人,考着考着,就会晕倒过去。

每科乡试,因为晕厥而被抬出场外,丧失前程的考生屡见不鲜。

故而王朝虽然重文轻武,但一些有见识的书生,往往也会练习点粗浅功夫,加强体格。

陈三郎便正在学着武功,根据许氏父女的情况看来,这学的,还很可能是高深武功呢,必须珍惜。

回到客栈,往床上一躺,眯着眼开始休息。

至于晚饭,华叔知道他胃口嗜好,事先又得了陈王氏的吩咐,不会节省。

跑到外面,买了一只烧鸡、一斤牛肉、一斤羊肉,另有菜蔬若干,几乎能摆满一席了,让人送到房间来。

闻着香味,陈三郎食指大动,起来开吃。

华叔,你也一起坐吧。

华叔呵呵笑着回答:少爷,这个不合规矩。

在我这里,没有那些狗屁规矩。

陈三郎满嘴油腻,居然爆了粗。

华叔听着心中暖和,他在陈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管家,可以说是看着陈三郎长大的。

近年来陈家开始败落,奴仆散走,另谋高就,但华叔坚持留下,可谓忠心耿耿。

然而再忠心,如果主人不仁,那忠心也会冷落消逝。

他也就不矫情,坐下来,陪少爷一起吃饭。

陈三郎问:华叔,你是明远县人吧。

明远县与泾县比邻,相距不远。

华叔回答:是的。

多少年没有回去过了?陈三郎又问。

华叔眼眸露出一丝缅怀的情绪,感慨莫名,声音低沉着:上一次回家是十年前……整整十年没有回去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在那边有父母兄弟在。

是的,呵呵,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没饭吃。

多得老爷看我可怜,就出钱买下我。

没有老爷,我可能早就饿死街头了。

陈三郎叹口气:活着,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华叔一怔,心里想少爷为何无端感叹?少爷自幼可是没缺过衣食的,何来这份沧桑唏嘘之情?更让人疑惑的是,这一句感叹唏嘘却发自肺腑般,显得非常真挚,毫无造作。

陈三郎忽而站起来,走出房门。

华叔问:少爷,你去哪里?陈三郎回答:有菜无酒,扫兴,我去拿瓶酒上来。

华叔一听,吃了一惊:少爷什么时候学会饮酒了?过不多久,陈三郎便拿着一坛酒上来。

这酒是在客栈买的,称不上好酒,里面估计都兑了水,显得淡。

陈三郎也不计较,摆出两个杯子,和华叔一人一杯,互相对饮起来。

三杯酒落肚,酒意冒上心头,望着华叔花白的头发,陈三郎忽道:华叔,你想不想娶媳妇?啊?华叔以为自己听错:少爷你说什么?我问你想不想娶媳妇。

哎呦,这个……华叔老脸都有些涨红,他打了一辈子光棍,不曾尝过女人滋味,在某些夜深人静的夜晚,难免会想入非非,做些绮梦,支支吾吾道:我没多少钱,而且人也老了,娶媳妇的事……不管那些,我只问你,想不想。

想。

华叔干脆承认:哪个男人愿意一辈子打光棍?不管他富,或者贫,不管是权贵,还是平头百姓,但作为男人,想找个女人都是理所当然,当仁不让的事情。

陈三郎哈哈一笑,走过来,拍了拍华叔的肩膀:好,华叔,今天我答应你,一定要帮你娶到一房好媳妇,然后衣锦还乡。

华叔嘴巴张大开来,许久说不出个字:少爷这是喝醉酒了吗?在这胡言乱语的……陈三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舌头都变得有些大了,卷着,口音含糊:华叔,不要怀疑,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说着,身子一软,直接趴倒在地上,钻桌子底下去了。

片刻之后,微微的鼾声传出来,煞有节奏。

他果然是喝醉了。

华叔解嘲一笑,喃喃道:少爷还年轻,少不更事,说些糊涂话不奇怪。

但我这是怎么啦,也陪他一起疯?被夫人知道,怎么交待。

连忙把陈三郎扶上床去,睡好,又打来一盆水,弄湿了毛巾,帮少爷擦脸。

弄好这些,再收拾桌上残局,出房离开。

由此至终,陈三郎都在酣睡。

窗外,夜色降临,一轮明月挂上柳梢头。

月光照入窗户,明柔似水。

床上的陈三郎忽而一个翻身,呓语念叨出一句:床前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