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路,是从死走向生,是隆冬走向苏春……如今走到了哪里……苏铭看着那雨水,轻声自问。
走过了四季,走过了死生,只求解惑,只想求真……苏铭摇了摇头。
还剩下二百多年……四甲子的岁月,很短,不漫长,分不清是生还是死,生死之间,如夕阳下的匕首上散发出的锈迹,不懂,或许也终究还是不懂。
苏铭轻叹。
我没有权利去帮他们定下生死的选择,我尊重身边人的一切决定,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执着,我从来不会去干扰,因为我们是平等的,因为我在意他们。
苏铭看着那雨水,神色渐渐露出了果断。
可这一次……我不会询问你们,就让我苏铭……人生中第一次,或许最后一次去自私,去为你们选择这条道路。
我不会选,第二条,我无法选,第三条……若那个世界真的存在,我苏铭发誓,此生若不死,万万年也好,悠悠岁月也罢,我终究会去寻找到你们的痕迹……若你们再也看不到了我,就如那三荒所在的大树一样,请你们将我遗忘……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就当这桑相的世界不知是谁人的梦,谁人墨下的一场虚幻。
就当……这天地间,从来就没有一个叫做苏铭之人,出现过。
苏铭喃喃,话语间,那外界的雨水仿佛出现了要静止的征兆,渐渐落下的缓慢了。
大师兄,二师兄,虎子……第九峰是我们的,是师尊留给我们的精神,如今的第九峰弟子百万,我无法一一送走,我只能送走十万,其他的人……我管不了。
阿公,蛮族是你期望延续的,而我是蛮神,我要庇护蛮族的传承,十万蛮族族人……我会尽全力送走。
长河,我答应过你,将你妻子复活,此事我不会忘!火魁老祖,神源星海我让你跟随我,从你同意的那一刻,我会尽力不让你失望。
朱有财……我不知你与秃毛鹤有什么关联,但……你就是你。
雨萱,若有来生,若有相见,我会找到你。
沧兰,多年的守护,你已在了我的心,我的心很冷,我的心跳的很慢,使得它仿佛保留不住太多的面孔,可你……已经在了。
许慧……德顺的事情,即便是再出现一次,我也依旧会那么做,你认同也好,不认同也罢,从你选择随我的一刻起,这是注定。
阿公……苏铭闭上了眼。
烈山修,我们的选择不一样……师尊……弟子无法等你心变结束……苏铭喃喃间,右手抬起,向着脚下的山崖之石,蓦然一按。
这一按之下,整个世界无声无息的一震!天空中的雨水,全部静止下来,一同静止的还有整个第九峰宗门,还有道晨真界。
雨萱正怒视许慧,似乎在说些什么,可神情已化作了永恒,许慧神色得意,似在反击,但依旧是一样的,成为了静止。
沧兰保持着微笑,只是带着笑容的面孔,看的却不是雨萱与许慧,而是看向苏铭所在的方向,眼睛里……有晶莹,似乎她知道这一切,一如她特殊的能力。
阿公默默的坐在湖边,看着湖水,闭上了眼。
大师兄盘膝打坐,这一坐,不知多久,二师兄那里含笑看着四周的女子,摇着头,没有注意到门口处的一面小镜子里,正有阵法闪耀。
而在那小镜子阵法所通之处,虎子正喝着酒,一脸小心翼翼带着偷笑的,不断大量手心内的另一面镜子,那镜子里折射出来的,是二师兄的一幕幕。
这一切都静止了,包括宗门内的长河,火魁老祖,还有那望着神源方向的朱有财,甚至整个蛮族族人,还有秃毛鹤。
秃毛鹤嘴里咬着晶石,冥龙在其旁正说着什么,但此刻却是静止不动。
整个第九峰,整个道晨真界,全部如此,唯独苏铭在这一瞬,再次睁开了眼。
那个世界,我相信它一定存在!苏铭喃喃间,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其鲜血瞬间成为了血雾,刹那就笼罩在了整个第九峰宗门内。
即便是原本不存在,可在我之后,它也必须要存在,如创造一个世界,以我苏铭的信念,以我苏铭的意志,以我的一切……去将那里……创造!!苏铭大袖一甩,立刻血雾滔天,弥漫第九峰宗门内外,充斥八方翻滚起来。
在那个世界,你们会很好的生存,你们不会想起我,因为我不知自己是否有出现在你们面前的那一天……你们将带着我对你们的祝福,我会用两甲子的岁月来完成这对我苏铭而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施法,这一次的施法,我需要足足两甲子去完成。
这一切,是因我必须要确保,你们的成功,我必须要确保,你们……真的可以进入那个世界,我也必须要相信……那个世界,它是存在的!它的名字我不知晓,它所在的界我也没有看到,但我相信它存在,它的名字……因桑相会化作尘埃,故而必定与尘有关,你们是我苏铭送出的……不腐朽的,我的至亲尘埃!苏铭平静开口,神色内却蕴含了深深的情感,慢慢的盘膝坐下后,他再次的闭上了眼。
这一闭眼,把所有的思念零落成千回百转的片段,在记忆里搁浅。
这一闭眼,主这些转瞬即逝归于静灭,可却在隐约间,风雨里,不知是谁敲着回忆。
这一闭眼,多少前尘往事,怎能忘……或许,那些无奈也抵不过世俗的长空,终将烟消云散。
沧海桑田,芸芸众生,默默承受着岁月的侵蚀。
用两甲子的岁月,去看那三生石前,躲在石后的我,默默书写的平凡……这一世,我是苏铭,我是第九峰弟子,我是乌山人,我是你们眼中的寂寞。
两甲子的那一世,我是你们的……渡舟人。
苏铭的头,低了下来,在其头颅低下的刹那,整个第九峰,在这一片寂静里,起了风……那风卷动了漩涡,模糊了一切,化作了一场在苏铭的世界里,将持续两甲子的那一世,因苏铭不能简单的将他们送出,因苏铭要确保一定成功,所以这一次的送……需要两甲子,需要一世,也需要这一次……苏铭意志的存在,去化作一个他与他们,最后离别时,化作的一个虚幻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风和日丽,那个世界里,没有浩劫,那个世界里,更没有修士,那是凡人的世界,那是一场平安中的祝福。
前世修来的缘,凝聚了数千年,方可修得一次我亲自为你摆着船桨,带着你走过那条叫做忘川的河,渡着你……去往彼岸。
河水哗哗,一艘古老的船停靠在河边,那里有一座木屋,木屋内坐着一个少年,这少年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四季变化,等待着前来之人。
春夏秋冬,直至这一年春天,少年抬起了头,听到了马蹄声,看到了一匹白马上,白衣的身影,那是一个女子,一个有着淡雅美丽的容颜,神色温柔的女子。
这女子的双眸很美,其内蕴含的神情更美,当她凝望你时,你会忘记了世界,想要和这凝望之人,一起望至永久。
等了七季,等来了第一个渡河人,她是沧兰。
少年看着那来临的女子,脸上露出笑容。
船家,这是什么河?那女子在河边停下,她美丽的双眸在那河水上一望,又看向了少年。
忘川。
河的对岸是哪里?女子眨了眨眼,在白马上问道。
我没去过。
胡说,你没去过怎么在这里渡舟。
那女子轻柔一笑,牵动白马正要离去,却不知想起了什么,下了马。
也罢,去看看也好。
说着,女子几步走上了船,看向那少年。
少年上了船,摆起船桨,哗哗声下,在那夕阳中,渐渐划着船,向着河水的另一边慢慢的行去,一路少年坐在船尾没有说话,那女子也沉默下来,坐在船头,看着忘川的水,慢慢的神色里出现了苦涩。
似乎莫可名状的感伤和清愁一起涌上了心头,盈盈湿绪,如一船的路,走完了前生,瞬间化为清澈的泪水,打湿了单薄的衣衫,如沾染了前世的思念,化作了扑面而来的阵阵寒意,清醒了世界,可却摇落在心头变成了点点忧伤,想要去洗,却怎也涤不净眸中浅浅的哀愁。
直至到了岸边,夕阳成为了如眉的月,映在这忘川河上,这女子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转过头望着少年,看去时,少年的样子已经长大,成为了青年,那是苏铭。
到了。
苏铭轻声开口,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神色内多了不舍与深情。
我知道,我觉得……我应该等一等一个人……女子喃喃。
他会来的,如果他也能走上我的船。
苏铭轻叹。
女子低着头,许久之后站起了身,在迈步走出船头的一瞬,她转过身凝望,看着那远去的船,看着那忘川的水。
我等你……轻声的喃喃,苏铭听到了。
江月何年初照人,江畔何人初见月……前世你我一生缘,今生谁是渡舟人。
第六卷 三荒劫 第1357章 对面可是彼岸渡舟人在天涯。
那天是忘川河下映出的天,那涯是无尽的河水,在那哗哗声中不知流向何处,化作无尽的涯……喝下一口忘川水,或许就可以忘记了曾经,一如此刻的苏铭,渡着舟,摆着桨,溅起的水花零星飘散,有那么一滴落入唇边,苦涩。
依旧还是那忘川河畔,依旧还是那仿佛在岁月里不再腐朽的木屋,在那屋檐下,苏铭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天空,看着世界,看着众生起落,看着下一个或许会在雨夜里,到来的人。
一年的夏天,雨水带着炎热中的一缕清凉,在一个夜里,于这木屋外,终又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大汉,一个穿着长袍,身子魁梧,相貌堂堂的汉子,这汉子默默的站在木屋旁,默默的看着河水,神色中露出一抹低落。
船家。
他轻声开口。
苏铭坐在木屋下,抬起头,融入黑暗里的面孔上,在看向那大汉时,露出了微笑,渡走了沧兰,来了大师兄。
这河可是叫忘川。
那大汉望着河水,轻声开口。
是的。
对面可是彼岸?我不知道。
我在等一个人。
大汉转过头,看向苏铭时,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里带着深深的不舍与一种说不出的离愁。
苏铭笑了,起身走上了船尾,回头平静的看着那大汉,这大汉又沉默了一会,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笑着笑着,眼泪似要留下,迈步间踏入这船头,盘膝坐下。
孤舟前行,忘川之夜,雨水洒落河中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落入船内,敲击着船木,似在诉说着前尘,倾诉着来生。
前一世的师门兄弟,这一生的同舟忘川,苏铭看着远处,脸上的微笑渐渐化作了内心的轻叹,直至到了彼岸,直至那大汉沉默中站起了身,迈出了船头。
我等的人,是我的小师弟,劳烦船家你若看到他,告诉他……他……一定要来!大汉没有回头,迈着大步,向着远处走去了。
苏铭望着大汉的身影,许久许久,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转过身,在那孤舟上,回到了他应该等待的地方,继续等待下一个人。
这个季节的雨夜,似离去的缓慢了一些,哪怕是几个月后也已久下着雨,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仿佛有人在天上流着泪水,那泪水洒落人间,就成为了雨。
尤其是夜里,当风吹来时,雨滴落在大地不同的地方,或是泥土,或是树叶,或是船木,或是河水,或是苏铭所在的屋檐,这不同的声音在同一时间传来,组成了一种若你不仔细听就会容易忽略的天籁。
苏铭坐在屋檐下,融入黑暗里,听着雨,静着心,看着远方,默默的度过雨天的寒,直至午夜深处,一盏烛火点燃,被苏铭放在了屋檐下,小心的放上了罩子,使得那吹来的风无法将其熄灭,使得这灯火,成为了这黑夜里唯一的光明,使得夜里会来的人,不会看不到这里,不会迷失了方向。
望着烛火,苏铭不去思索自己的曾经,不去想自己的修为,不去在意那浩劫的降临与三荒之事,他唯一在意的,就是这两甲子的岁月里,他要做一个,载着友人,载着爱人,去往彼岸的渡舟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一身蓑衣盖住了苏铭的心,一件笠立遮住了他的魂,他低着头,在那斗笠下,凝望灯罩内的烛火,看到了烛火内的世界,看到了那个世界里,他熟悉的人们的喜怒哀乐。
直至一个黎明将至的夜里,他的身边,来了一个鬼。
一个全身隐藏在黑暗中,站在苏铭的对面,一起看着灯罩内烛火的鬼,他看着烛火,双目内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渐渐抬起了头,看向了苏铭。
你瞒过了其他人,可瞒不过我……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只希望……能在那里有一天,还可以看到我的小师弟。
今生你是船家,走吧,带我过河。
那鬼笑了,只是这笑容很苦,很涩。
苏铭抬起头,望着眼前的鬼,望着他的二师兄,默默的起身,默默地摆着桨,直至到了彼岸。
我没有船钱。
鬼,站在船头,缓缓开口。
前生已给。
苏铭摇了摇头,目送他的二师兄,二师兄在听到了他的这句话后,似乎笑了,这是那笑容里的不舍,于回头二人隔着忘川,隔着孤舟时,也依旧清晰。
这本不是你的责任。
这是我的原意。
船远去,忘川忘川,隔着前世今生,隔着过去与现在,或许隔着一个永远难相见……分不清是他送着他,还是他送着他……这个他,是谁,苏铭懂,二师兄懂,或许外人也懂。
渡走了沧兰,送走了大师兄,看着二师兄远去,苏铭在那目光中,再次的回到了这两甲子岁月里属于他的地方,那在岁月里不再腐朽的木屋旁,只是……木屋可以不腐朽,可苏铭的面孔,却不再是青年,而是化作了中年。
中年的他,脸上有了胡茬,整个人带着一抹淡淡的沧桑,只是大部分的面孔都盖在了斗笠下,阳光照耀不到,目光也自然无法清晰看到,或许唯有面前的烛火,才可以看清这张轻叹的脸。
雨天,似乎也快要过去,在这又一个雨夜里,苏铭望着烛火,转头是,看到了在这木屋旁,不知何年何月,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那花朵很美,只是在雨中瑟瑟,仿佛发抖,但却依旧执着的盛开,那是一朵萱花。
雨中的萱,美丽中带着坚强,如一个女子。
它静静的盛开,没有浓郁的香气,没有雍容的华贵,很简单,很寻常,可在这雨夜里,在苏铭的目中,它是唯一。
看着那雨中的萱花,苏铭走了过去,手中多出了一把纸伞,为那朵白色的萱花盖住了雨,那伞不大,可却能将所有的风雨都遮盖,仿佛给予的温暖让那白色的小花感受,花朵盛开的样子,如一个苏铭脑海中的女子在向他微笑。
那笑容很美,看着看着,苏铭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就那样默默的望着这朵花,仿佛可以去望一生。
雨季,终究还是过去了,秋风的季节里,苏铭将这朵小白花装入到了花盆里,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用身体的温度去呵护,成了陪伴他看着秋风的伴侣。
远远一看,似乎在苏铭的身边,有一个女子坐在那里,与苏铭并排,一起看着日出,一起等着日落,一起看着明月,又一起数着星辰。
随风飘散的树叶洒落,有那么一片落在了苏铭的面前,落在了他抬起的掌心内,这树叶带着秋色,清晰的脉络似乎隐藏着某个人的一生,可以让人去数一数,这脉络的痕迹。
而秋天最美的,不是那风中的秋叶起舞,而是夕阳,带着红色的夕阳于天空上慢慢落下,余晖洒落大地,将苏铭的影子渐渐拉的越来越长,可若仔细去看却是发现,那越来越长的影子,正慢慢的变淡,一直到夕阳黄昏后,这影子将消失,你分不清它是融入了大地,还是融进了黑夜,一如分不清岁月何时结束,分不清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自己与他们……是否真的还有相见的一天。
如这秋天给人的悲伤,此刻望着掌心的秋叶,苏铭的叹息仿佛要把后半生的思念全部在这两甲子里传出。
黄昏将逝,苏铭的影子融入到了忘川河内时,他看不到自己身后的影子,也看不到那影子旁,实际上也出现了那女子的倒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画面很美,秋叶的飘落,有一些落入忘川河中,荡起了涟漪,使得苏铭的影子有些波动,使得那女子的影子,似乎要融化,让这画面仿佛不再平静。
低头时,白色的小花出现了凋零的征兆,只是似乎为了多陪自己一些时间,所以坚持着存在着。
抬头时,黄昏里,一个穿着红色衣裙,带着一缕高傲的女子,背着一把剑,从远处走来,她的步伐不快,可却在出现的一瞬,似乎可以将四周的一切目光都凝聚过去,这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强势。
与寻常女子的婉约不同,那是一种成熟的魅力,如其衣衫一样,火红似骄阳,远远一看又如一匹烈性的马,你若有本事征服,则从此她属于你。
你若征服不了,则她属于远方。
船家,有酒么。
随着走近,这女子停在了木屋旁,眼神中带着深邃,看向苏铭。
苏铭抬着头,笑了。
嗯?你这船家年纪不小,可样子还颇有点魅力。
那女子看了苏铭一眼,忽然走近几步,靠近苏铭,仔细的看着苏铭的面孔。
酒没有,河的那一边,或许有。
苏铭笑着开口。
那你还在这里等什么,还不渡舟!这女子一笑,这笑容如玫瑰盛开,转身间踏入舟船上,回头时,看到了苏铭起身,将那即将凋谢的小白花,也带入了船尾。
夕阳离去的那一瞬,忘川河上,舟船去,一侧船身……三影深。
第六卷 三荒劫 第1358章 家……已经不远沧兰走了,大师兄,二师兄,许慧以及雨萱,都已经坐着苏铭的船,去了那忘川河的另一边,苏铭于这忘川河上的来与回,如同轮回的一个又一个圆圈。
岁月流逝,不知不觉中,记忆里多少了春秋离去,苏铭的容颜也不再是中年,而是出现了白发,成为了老者。
远远一看,或许那夕阳里的身影,成了孤舟内的蓑笠翁。
一个人默默的盘膝坐在木屋外的时光里,一甲子的岁月,就这样的流逝了,从始至终,苏铭没有踏入那木屋半步,仿佛那木屋的门槛,是一道天与地的沟壑,沟壑的另一边是一切的苏醒,而沟壑的这一边,则是苏铭曾经盘膝打坐凝望烛光时的万家灯火。
这一年的冬天,来的很早,雪花飘落,将大地覆盖,远远看去已经忘不到绿色,一片寒冷中带着似可以冰封一切的冰凉,只是那永不停息的忘川河,是这寒冷怎么也冰不住的烟火……而河水另一边的彼岸,隔着忘川看去,那里似乎还是盎然的春季,歌着外人不动,朦胧看花的美丽与璀璨。
一条河,隔着轮回,隔着世界,隔着每一个你与我……寒风呼啸,飞雪连天,在一个抬头远望天地一片雪花朦胧的午后,阵阵马蹄声呼啸而来,从这马蹄声的样子去听,来的并非一人,而是一队……看去时,远处的风雪里,有近乎十万人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正呼啸前行,当前一人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穿着金色的铠甲,猩红的披风飞扬,皮毛之衫在外,那马儿的四蹄上还镶了防止滑到的铁钉,使得这马蹄声驳杂里,并非清脆,而是有些闷闷回旋。
十万人除了马蹄声外,再没有其余的声音,马匹上的每一个人,都沉默的跟随当前的那个穿着猩红披风之人,似乎可以跟随着他,走过一山山,走过一界界,走过今生与来世。
这是一只大军,一只在这个众生的世界里存在的军队,尤其是最前方那个如猛虎般的大汉,双目若铜铃,瞪起时不怒自威,足以让胆小者在看到后心神颤抖不敢对望。
这显然是一个军中大将,一身煞气弥漫,其左手牵着马绳,右手拎着酒壶,前行时不断地喝着酒,可酒气的挥发,却不但没有让他出现醉熏之意,反倒使得那煞气更浓,隐隐一股豪迈气息弥漫,吐息间的白气,与那马儿奔跑时吐出的哈气仿佛要融合在一起,使得这十万大军第一眼看去,如披上了一层白沙。
尤其是那大汉,更是让所有人望去时,不由自主的就会将这大汉的样子,深深的留在脑海里。
马蹄声不凌乱,在苏铭的木屋前,渐渐消失,苏铭抬着的头,看着那大军的一望无尽,看着那十万人每一个的面孔,最终目光落在了最前方的大汉脸上。
那如猛虎般的大汉,喝下一口酒后,神色上没有太多的醉意,眼睛里露出的是凶煞的光芒,瞪着苏铭。
苏铭也在看着他,二人目光对望时,那如猛虎般的大汉拿起酒壶再次喝下一大口,吐出的呼吸成为了白气,大喝一声。
你这船家怎么看的这么眼熟,莫非以前和你家虎爷爷见过不成,说,你是不是见过虎爷爷!这大汉声音如洪,如雷霆炸响,回荡四周,其身下的马匹也都被震的颤抖了几下,似乎驮着的的确不是一个人,而是真的一只猛虎。
苏铭笑了,笑容很是开心,他终看到了虎子,看到了虎子带领的十万第九锋弟子,这些弟子曾经跟随虎子征战星空,与他一起横扫八方,决定选取第九锋哪些弟子去彼岸的权利,显然大师兄不会去关注,而二师兄则是把这个权利,给了虎子。
尽管苏铭已经将天邪子的话告诉了虎子,尽管虎子也明悟过来,可在这一世的人生中,他依旧还是选择了伴随这些第九锋的弟子,直至永久,直至一起踏入彼岸。
现在,他来了。
我当然认识你,你是我的师弟。
苏铭轻声开口,站起了身,走上了船,回头时看向虎子,笑着点了点头。
已经等你等了好久,大师兄在那里,二师兄也在那里,都在等你……苏铭的声音回荡在这寒冬中,落入那如猛虎般的大汉耳中,让这大汉一怔,神色内渐渐露出迷茫,仿佛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这一瞬重叠,抓着酒壶的右手不知觉的松开,酒壶落地……那瓷壶碎裂开来,其内的酒水四散……这散开的酒水,似乎化作了十万滴,融入地面的冰雪里……大汉猛地甩了甩头,右手向着下方一抓,那碎裂的酒壶仿佛被扭曲了岁月,融入冰雪里的酒水重新出现,最终化作了完整的酒壶,重新落入这大汉手中时,他身后的十万军兵,成为了虚无,消散了。
他神色中带着某种明悟,下了马,拎着酒壶迈入到了苏铭的船上,坐在了船头。
前一瞬还在岸边,下一瞬已走过了忘川,到了彼岸,船头的人似沉浸在轮回里,茫然的依旧坐在那里,拿着酒壶,回头看向船尾的渡舟人。
小师弟……喃喃的声音,从这大汉口中传出时,有雨滴落船木的声音回荡,那不是雨滴,那是虎子的泪。
苏铭抬起带着斗笠的头,看着虎子,脸上带着微笑,那笑容里满满的祝福,使得这寒冬也不在冰冷,使得那忘川也都似乎成为了天河。
那里有大师兄,有二师兄,可是那里没有你……虎子怔怔的看着苏铭,依稀似乎听到了耳边传来的,不知是现在还是过去的一句话语。
虎子,不哭……孤舟,终究还是离去了,空空的船头似乎映衬着船尾的萧瑟,还有那彼岸上,虎子的身影凝望孤舟的远去,依稀间……似乎在苏铭的身侧,二师兄,大师兄的身影也都出现,与他一起望着忘川,仿佛在用目光去留住……那曾经的第九锋。
又过去了十年。
来个一个文生,背着书箱,走在春天里,手中的卷书里仿佛藏着天地永恒的文字,于一个午后的阳光中,走到了木屋外,走到了苏铭旁。
算命的说我丢了生命中另一个魂,让我顺着东方一直走下去,走过山河平原,走过春夏秋冬,会看到了一条河,看到一个木屋,看到一个可以给我生命中另一个魂的渡舟人……是你么?苏铭抬头,斗笠盖住了阳光,使得他的面孔在沧桑中有了模糊,他看着眼前这个文生,看着文生手中的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是长河,苏铭对他承诺过,自己会将他的妻子复活,这个承诺苏铭没有忘记,当年的承诺是一个因,而此刻……长河的话语所要求的,则是果。
是我。
苏铭轻声开口。
那么我生命中另一个魂,在哪?文生看着苏铭,问道。
在你的手中。
苏铭闭上了眼,许久之后睁开时,温和的说道。
那文生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中只有那书卷,仿佛有所明悟,他将那书卷打开,看去时……这书卷上的文字消失了,变成了一张画。
那画面里有一个女子,栩栩如生,正含笑望着他,一如望了千百年,仿佛一直在等待出现在长河的目中。
可这……只是一幅画。
文生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苏铭。
你看河的那一边。
苏铭笑着起身,走到了船尾。
文生的目光顺着苏铭而过,看向了忘川河的彼岸,依稀间,似乎在那里看到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凝望这里。
看着看着,文生的凝望化作了脸上前世的微笑,走上了船,随着船在忘川河中前行,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直至到了岸边,直至他走下了船,看着那女子,二人相望许久,一起回头时,已看不到了忘川河上,苏铭的孤舟。
第二个甲子的岁月,不知不觉的,已经走过了一半,又是一年的秋季,在苏铭的木屋外,走来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粗麻长衫,白色的头发在秋风中飘摇,脸上的皱纹很多,但那每一道褶皱中都似乎蕴含了沧桑,他走到了忘川河边,看着河水,许久转过头,看向木屋下,此刻已经起身的苏铭。
多年前,一个文生找到我,我让他一路向东,走过山,走过林,走过平原后,可以看到一个木屋,在那木屋下有一个人,是他要找到的人。
老者脸上带着慈祥,看着苏铭。
苏铭望着老者,神色内露出在他身上不多见的如晚辈看到长辈的神情。
阿公……走吧,带我渡过这条河。
老者神色越加慈祥,看着苏铭时目中露出欣慰与不舍,但却没有将这不舍说出,而是坐在了船头。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天空出现了点点繁星,船到了彼岸。
记住这片天空。
阿公回头看向苏铭,意味深长的轻声开口。
因为那是指引你回家的夜空……每当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可以抬起头,若能看到这夜空里的星辰,你就会知道,家……已经不远,家人……都在等你。
第六卷 三荒劫 第1359章 今天鹤爷爷还没开张阿公,走了。
有些蹒跚的身影,带着岁月的沧桑,于那彼岸远去,渐渐消失在了彼岸的春季里,看不到了踪影,直至苏铭的双眼出现了模糊。
那模糊不是因远方的身影渐行渐远,而是因苏铭目中的泪,将他的世界划下了一片雨幕朦胧,看不清了世界,看不清了现在,唯有那过去因在记忆里,所以更加的清晰,唯有那未来在期望中,所以更加的清澈,仿佛秋叶的脉络,要数清楚,也必须要清楚。
转眼间,又过去了十年,苏铭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度过了九十多年,他的样子更为苍老,他的容颜皱纹更多,他的身上散发出的沧桑,似已经可以与那木屋去比较。
此刻的他,坐在那木屋的屋檐底,老人,古屋,黄昏下。
四季一次次的交错,雨水与冰雪在苏铭的眼前不在同一个时间出现,秋叶与春芽并舞,炎热与枯林同在。
日出,日落,永恒不变中似乎蕴含了某种人生乃至天地的规则,苏铭看着,看着,感受到了要苏醒的痕迹。
可终究还是没有到苏醒的时候,苏铭也不能苏醒,他要有要等的人没有来,他要渡的舟,也还没有结束。
最后三十年……苏铭抬起苍老的面孔,在一个黎明中,看着面前不变的烛火,在那火光里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一生的孤独,似乎已成为了注定,命运的艰难,也将注定不知不觉中延续下来,直至此刻苏铭去看过往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希望拥有的,只是一种奢望,注定了乌山要离开自己,注定了第九锋也是如此,女人也好,兄弟也罢,就连着三荒大界,这桑相蝴蝶,似乎也都注定了……今日的这一幕。
我苏铭,不信命。
苏铭双眼内露出执着,这执着的目光从他沧老的双眼内绽放时,可以让一切看到苏铭之人,瞬间忽略了他的年纪,被这执着的目光吸引,如看到了一个刚刚走出家园,准备闯荡天下的学子。
不知道有多少人欣赏过黎明之前,短暂的黑暗,天亮前最后的疯狂,这都是用来形容黎明破晓前的话语,可又有几人知晓,黎明之前的那段天地最黑夜的时候,又叫做什么名字。
苏铭在这之前也不知晓,只是他看久了黎明之前,渐渐的,他有了明悟。
黎明之前,也叫旭暗。
旭,原本是新的开始,是天地一个新的轮回的起始。
可在苏铭的思绪里,这个旭字因其旁有了九,而九是一种极致,代表的结束,或许在每一天里,它代表的是黑夜最后的结束,或许在每一个时代里,它代表的是这个时代的终结。
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个九,故而这个旭字在表示轮回起始的同时,在苏铭感觉,它压过了其旁代表太阳的日,而是成为了……一切黑暗的源。
旭暗……代表的是天地间最黑暗的一刻,再没有哪一个时间要比这个时候还要漆黑,如同苏铭曾经的感悟,他是这天地夜空也沾染不了的暗。
旭暗之时,就连苏铭面前的烛火也都看起来很是微弱,仿佛在这世界一片漆黑中,它想要挣扎的散出光芒,可最终渐渐没有了力气,直至黑夜将其淹没。
苏铭笑了,那笑容苦涩,看着面前渐渐微弱的烛火,轻叹一声。
我可以将这烛火熄灭,可却熄灭不了……即将到来的黎明,似乎终究也要在这黎明之后,不得不将光明还给白天。
苏铭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一只大嘴突然在苏铭身前的烛火旁的黑暗里出现,一口将那烛火的光吞下。
借着之前烛火的刹那光芒,可以看到那从黑暗中出现的大嘴,仿佛是鸟类的喙子……直至烛火消失,一声仿佛饱嗝的声音传来,在苏铭的眼前,出现了一只鹤。
一只全身光秃秃的,没有丝毫毛发的鹤,这鹤的神情带着龌龊,小心翼翼的从黑暗里走出后,先是轻蔑的看了苏铭一眼。
吓了鹤爷爷一跳,原来这里是个老头,战斗力也就鹤爷爷一根毛发的样子,大龙,出来吧。
秃毛鹤得意的来到苏铭面前,贼兮兮的盯着苏铭,神色上露出一副威胁的样子。
与此同时,在秃毛鹤后面,一只大狗连跑带颠的赶紧过来,在秃毛鹤的身侧,恶狠狠的盯着苏铭,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这大狗正发出威胁之声,旁边的秃毛鹤眼睛一翻,下意识的抬起爪子在那大狗的头上狠狠的拍了一下。
呜嗷一声,这大狗立刻趴在地上,两个爪子捂住头颅,一副委屈的样子看着秃毛鹤,似又不明白这一次为什么秃毛鹤还要打自己。
你之前在干什么!秃毛鹤瞪着大狗。
我……我在吓唬吓唬这老头……那大狗神色极为委屈的开口。
笨!秃毛鹤再次抬起爪子拍去时,眼睛一瞪,那大狗无奈的松开握住头的两爪,使得那秃毛鹤的爪子成功的拍在了它的头上。
吓唬人,不要是呜呜,你看我。
秃毛鹤一脸严肃,如师傅在教训徒弟一样,身子一晃,变成了一只大黑狗,向着苏铭呲牙,嘴角还特意的挤出不少口水,双目呆滞,让人一眼看去就会联想到疯狗……看到了吧,就是这个样子。
秃毛鹤化作的大黑狗得意的看了一眼冥龙化作的大狗,在对方一脸崇拜的目光里,自己又变成了秃毛鹤的样子。
喂,老头,身上有没有银两?有没有亮晶晶的石头,告诉你,今天你鹤爷爷还没开张,你要是敢唬弄鹤爷爷,哼哼。
秃毛鹤趾高气扬的看着苏铭,话语后干咳一声,其旁的冥龙大狗立刻死死的盯着苏铭,呲牙,流出口水,双目呆滞似乎只要秃毛鹤一声令下就会扑上去的样子。
没有。
苏铭看着秃毛鹤,看着冥龙,脸上露出微笑。
嗨哟,你还笑?秃毛鹤立刻神色露出怒意,爪子抬起,指着苏铭,一副我很厉害,哪怕你是老头可我也会欺负你的样子。
哼哼,罢了罢了,这老头估计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当是今天鹤爷爷倒霉了……咦?秃毛鹤正说着,忽然看到了苏铭在忘川河岸的船。
那个船不错,这样吧老头,你也看出来了吧,我们可是妖怪,妖怪在你知道吧,是会吃人的哦,不过看你一把年纪,鹤爷爷也不为难你,这船我们要了,你把船给我们划到对岸去,然后你自己在游回来。
秃毛鹤说着,身子一晃直接踏上了舟船,左看右看的,露出勉强满意的样子。
估计能卖些银两。
在它的嘀咕中,冥龙大狗也冲了过来,然后又立刻转身呲牙、流口水,盯着苏铭。
苏铭脸上笑容更多,也不介意秃毛鹤与冥龙此刻的样子,起身缓缓的走到了船尾,拿起船桨,让这船只向着忘川另一边的对岸行去。
看到了吧,跟着你鹤爷爷,以后有吃有喝,总比你在林子里吃鸟强吧?看到没有,这不我们开张了么,哼哼。
秃毛鹤在船头,神色带着得意,训斥一片的冥龙大狗。
这冥龙大狗一脸崇拜的表情看着秃毛鹤,连连点头,时而还转身,继续呲牙、流口水的用这举动告诉苏铭,它很凶恶……等咱们到了对岸,鹤爷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让咱们黑黄双煞的名头,在那里崛起!秃毛鹤一脸踌踌满志的样子,右爪抬起如指点江山,让其旁的冥龙大狗,更为崇拜起来,但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大……我……我不喜欢喝辣的……秃毛鹤沉默,它的意气风发在这一瞬,似乎有了被打扰后的愤怒,缓缓地转身过,盯着一脸无辜的冥龙大狗,忽然抬起爪子,一边低吼一边不断地拍着大狗的头。
我让你不喝辣的!我让你敢不听我的!我让你……这一路,苏铭笑容常在,秃毛鹤与冥龙之间的交谈,回荡在这忘川河上,直至到了岸边时,秃毛鹤有些气喘吁吁的抬起手,恶狠狠的瞪了冥龙大狗一眼。
还不下去看看四周有没有危险,要知道我们是妖怪,妖怪啊你知道么,身为妖怪,我们要时刻警惕,我们要有很高的警觉,尤其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更要做到第一时间去查看四周的一切。
只有这样,才符合我们妖怪的身份,才可以在遇到那些该死的要吃了我们的村民时,能第一时间迅速逃跑。
秃毛鹤语重心长的样子,让冥龙大狗立刻点头,身子一晃直接冲出,到了岸边后它立刻左右看去,神色警惕,来回跑了好几圈后,这才回到岸边,向着船上的秃毛鹤很是高兴的开口。
老大,没有村民,没有敌人,可也同样没有大花……冥龙大狗说道最后,叹了口气。
其实大花还是很漂亮的,那毛发很不错,我其实很喜欢它……该死的,你是一条龙,你是龙啊,你你你……我觉得小花比大花更性感一些。
秃毛鹤说着,干咳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