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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喜事(一)

2025-04-01 14:32:37

沈紫言与沈青林虽然名义和血缘上都是兄妹,可实际上一直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状态,沈紫言从来不插手沈青林的事情,也很少去打听,二人之间可以说是疏离而冷漠的关系。

沈紫言对于金姨娘一事一直耿耿于怀,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对沈青林亲不起来,再者,沈青林性格阴郁,又没个体统,身上也没有担当,沈紫言也不大看得上他的作为。

出了翡翠那事以后,更是对他敬而远之。

因而沈青林娶妻一事,沈紫言也不甚关心,但还是希望即将进门的朱氏能明事理,这样彼此的日子都好过很多。

沈家这一代都还没有长成,沈青林自然和沈青钰生活在一起,朱氏若是贤明,就是兄弟间的摩擦都会少很多。

沈青钰作为将来承继沈家大业的人,既然享受了沈二老爷留下的资源,也必定会承担相应的责任,这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的事实。

默秋却将偶然听到的闲言碎语讲给沈紫言听:听说翰林院侍读的小女儿朱氏,因为是幺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的,惯得不成个样子,一语不合,对家里的丫鬟非打即骂的,打小那名声就传了出去,一直到二十岁还无人敢求娶……沈紫言不由抚额,沈二老爷怎么给沈青林找个这么个媳妇,这日后岂不是难得有安宁的日子过了?而且朱氏还比沈青林大一岁……墨书就笑道:这朱氏是家里的幺女,有几分脾性也称不得什么,您也看看我们大少爷那性子,不找个泼性的,只怕进门没几日就叫他欺负了去。

沈紫言想了想,也在理,看来这是要看谁更硬气了,做了大*奶,也比不得做女儿时腼腆温柔,这要是拿出威风来,也不知能不能自竖旗帜,压住我那气质刚硬的大哥。

沈二老爷却觉得正合了心意,沈青林是个不服软的脾气,若是再找个性子柔顺的姑娘,只怕更会令他得寸进尺,只能找个性子大的媳妇来好好管治管治了。

虽听说朱家女儿娇养溺爱,不啻珍宝,也不大放在心上。

沈青林听说要娶妻,一开始本来十分高兴,想着沈二老爷相中的也必然是那千娇百媚的大家闺秀,后来听下人说起那朱氏的脾气,又觉得朱家门第不高,满心不悦,只拿着身边美貌的丫鬟泻火。

沈二老爷听说,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直接命人遣散了沈青林身边所有的丫鬟,换上了一拨其貌不扬的丫头,沈青林气得脸色铁青,只是对于沈二老爷的安排也无可奈何,又没处叫屈去,只没日没夜的借酒浇愁。

沈二老爷就派人去了兵部侍郎陈忠府上,请陈夫人来为沈青林说亲媒,陈夫人满口应承了,沈二老爷将下聘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初十,迎娶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底,离现在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大户人家说亲,说上一年半载的也不稀奇,一个月的时间实在有些匆忙。

陈夫人想到沈家大小姐和三小姐的婚期都定在了来年的春夏两季,说的人家那可都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而沈青林不过是庶子,隐隐也有些明白,就找了个借口,去朱家说了一通。

朱家的女儿过了九月就二十岁了,就怕这婚事一拖再拖,到时候可就真成了老姑娘了,正愁着,听说十月就进门,也没有觉得不妥,十分爽快的答应了。

陈夫人就满心欢喜的回了沈二老爷,沈二老爷也没有想到事情进行的这样顺利,虽对沈青林已彻底寒心,但毕竟是长子,不能折了沈府的面子,还是拿了三千两银子出来做聘礼,陈夫人就带着果品,茶叶,金锞子,金镯子以及金簪子去了朱家。

柳氏暗地里就劝沈二老爷:我们这样的人家,为长子办婚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岂不是白白叫人看笑话?肚子里是积了一肚子的酸水,说出来的话就有些酸溜溜的,紫诺和紫言的婚事自然是要慎重,可青林毕竟是长子,俗话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沈紫诺的婚事足足有八九个月的时间准备,沈紫言是中间出了点事情,不然准备的时间还要长一些,前后一对比,自然显得沈青林的婚事有些匆忙。

沈二老爷冷冷瞅了她一眼,直接将她的话当做了耳边风,这婚事是由我做主还是你做主?柳氏顿时气得无话可说。

这家里,一个少爷,两个小姐的婚事都不是她经手的,甚至连沾也不曾沾上一星半点,哪里还有主母的威严,将来沈青钰的婚事更是不必说,只怕是她连说上一句话的地方都没有,柳妈妈自上次沈二老爷斥责之后,一直不敢在他面前说话,待他走后才敢劝慰柳氏: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您进门的时日尚浅,这时日久了,老爷知道您的为人……被柳氏不耐烦的打断:我如今是不指望了,我来时母亲怎么教我的,我可一样也没落下,到头来却讨不了好……说了翰林院侍读的小女儿?福王妃歪在榻上,懒懒的眯着眼,倒也是一门好亲事。

林妈妈笑道:就是婚期定的近,也不过是十月初的事情罢了。

福王妃微怔,随即又会意过来,沈家大小姐和三小姐一前一后的嫁,自然要好好筹谋一番了。

庶系和嫡系比起来,自然是嫡系更有天然的优势,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当,福王妃自然也不以为意,还是第一时间派人送上了镶白玉象牙雕的龙芴。

沈二老爷很高兴,让沈青林亲自写感谢信派人送去福王府上。

沈青林满心不愿,摄于沈二老爷的威严,只得不情不愿的写了封信,沈二老爷亲自过目,见他用词粗鄙,字迹潦草,大怒之下将那写好的信撕了个粉碎,责令他另写一封。

沈青林迫不得已,只得重新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信,沈二老爷觉得差强人意,这才叫人送去了。

朱家对这门亲事心满意足,也不说旁话,一门心思的为朱氏准备嫁妆,没过几日还特地派了人来量沈青钰院子的尺寸,说是要打家具,到了送家具来的那一日,沈紫言特地让墨书去看了看,都是实打实的黒木家具,泛着柔和的光芒。

到了三十去给柳氏请安时,柳氏就端着茶盏笑道:听说朱氏的陪嫁,可有三个庄子,五百亩旱地,五百亩水田……分明就是在沈紫言面前炫耀的意思,沈紫言听着她说话的口气,暗暗笑了笑,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告辞了。

墨书是帮着沈紫言看过沈府的账册的,柳氏的话落在她耳中显得有些贻笑大方的意思,不过是三个庄子和一千亩地,算得上什么沈二老爷光是置办嫁妆的银子前前后后就给了将近七万两,这还不算那些田产店铺之类的产业,更不用说沈夫人留下的大笔嫁妆……不过这也不过在心里想想,面上自然是丝毫不露的。

柳氏哪里知道沈紫言在想些什么,见她一言不发的,就抿着嘴笑了笑。

初九转瞬就到了,听着外面锣鼓喧嚣的,沈紫言也被闹得难以安宁,索性坐了起来,支着下巴看着秋水熟练的打络子,墨书一低头便见她趴在榻上,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秋水,微微一笑,小姐怎么不午歇了?沈紫言努了努嘴,外面锣鼓声一阵一阵的,可叫人怎么睡得着……墨书忙扶着她起身,要不要去看看热闹?沈紫言想了想,便由墨书扶着走了出去,恰巧遇着蝴蝶扶着沈大太太从抄手游廊上绕了过来,既然撞上了,不去说句话自然不成样子,沈紫言只得硬着头皮上去行了礼,一抬头,却见大太太眼睑一圈都是青影,显见得是没有睡好的缘故,脸颊也失去了从前的丰润,颧骨很突兀的露出来了,整个人都是恹恹的,有如大病初愈的病人。

沈紫言见着不由大奇,沈大太太见着她,勉强笑了笑,三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傲气……沈紫言听着她近乎讨好的语气,更觉得错愕,笑道:想去瞧瞧青钰。

沈大太太出乎意料的没有说些什么,反而顺着她的话说道:你们姐弟和善,不知道多好沈紫言笑了笑,心里却不住的犯嘀咕。

待走到了台阶上,就吩咐随风:你去打听打听是出什么事了。

随风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旁的话也探不出来,只知道大老爷又买了几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都不过才十八九岁,大太太见着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听说二小姐在苏州已经病入膏肓,四小姐又成日的在家里嚷嚷,指天骂地的……沈紫言默然,却瞧见海棠几人簇拥着沈青钰到过来了,沈紫言便问:这是上哪去?沈青钰双手垂在身侧,笑嘻嘻的说道:父亲让我陪着大哥去迎亲。

唉,昨晚预备好的加更时间,结果宿舍那几只,看电影的看电影,跳舞的跳舞,看电影就算了,还是恐怖片,时不时尖叫啥的。

我被吵得脑子乱哄哄的,好不容易挤出这点字,果然,挤在六个人的宿舍注定悲催。

下去码字,今天三更,补上昨天的加更。

正文 第一百章 喜事(二)第一百章 喜事(二)迎亲人来人往的,看热闹的人只怕也不少,沈紫言就看了海棠等人一眼,杜鹃忙说道:三小姐放心,我们眼睛一刻也不会离了二少爷。

沈青钰今年已经十二岁了,早已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自然也不能以旧时的眼光来看待了,沈紫言笑道:不是叫你们无时无刻的盯着,而是鱼龙混杂的,你们好生看顾着二少爷,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便罢了。

沈青钰笑道:三姐放心,今儿个是大哥的好日子,我不会乱来的。

沈紫言微微颔首,回来以后将见闻说与我听。

沈青钰笑着应了,眉宇间露出几分雀跃来。

沈紫言微微一笑,到底是少年人,喜欢凑热闹,转念想到自己如今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还不是一样喜欢看稀奇的物事,也很能理解沈青钰的心情,笑着目送他离开了。

因沈家和朱家同在金陵城内,彼此相隔不远,沈青林直到末时才出发去迎亲,沈紫言听着外院一阵阵的喧嚣声,渐渐觉得有些头晕脑胀,也就扶着墨书回去了。

路上却遇见蝴蝶满脸是笑的迎了上来,行过礼,就说道: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冬至了,我们太太想请大小姐和三小姐赏个面,去我们府上坐坐,吃酒赏雪,也是大太太的一番心意。

沈紫言可不相信大太太这样的人突然释放出善意会没有企图,若是单纯的吃酒赏雪,她说不准还会接受,可和大太太相处这么久,又有了前世的教训,和大太太断了往来自然是不可能,可是要能远着,还是宁可远着些,也是避免惹祸上身的意思,也就笑了笑,委婉的拒绝了:大小姐和我成日忙着做女红,也不大好出门。

待嫁的女儿家少出门,也算是大家默认的一种习俗。

蝴蝶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还是继续劝说:太太也知道大小姐和三小姐都是要嫁入高门大户的人,想着大小姐和三小姐这一嫁,虽然是同在金陵城内,可也不能如现在这般随意走动了,我们四小姐和五小姐也都盼着和两位小姐说说体己话儿,方是姐妹的情义,现在聚一聚,岂不是美事?沈紫言眉眼也没有动一下,她和大太太这几个女儿可没有什么体己话好说的,俗话说女儿随母,前世她们是怎么对待她的,可都历历在目,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已经成为她心底最深的伤口,不能触碰。

沈紫言自认没有那么好的气度,能重新踏入大太太府上而忧喜不露于色,正欲推辞,却见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小姐,老爷寻您呢。

沈紫言正好乐得离开,连回绝也不用说,直接带着墨书几人离开了,待走到拐角处,问:老爷为了何事找我?墨书哧的一笑,那是打了个花枪呢沈紫言顿时会意过来,定是墨书不知什么时候使了眼色,叫了小丫头来趁势找台阶下,笑着摇了摇头,我本来打算将话说死的,横竖我是不想去的。

墨书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笑道:大太太那性子您还不知道的,只怕这厢您回绝了,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寻上门来了,我们虽然也不怕她,可今儿是大少爷的好日子,为这些事情坏了兴致总是不好。

墨书是怕在沈青林大喜的日子里大太太吵吵嚷嚷的失了沈府的体面吧,沈紫言笑了笑,不再说话。

海棠就沮丧的回了大太太,三小姐那意思似乎是不大想去。

奴婢话还未说完,三小姐就被二老爷叫去了。

沈大太太虽然气恼,却没有了从前的傲气,忍着没有发作,那大小姐呢?海棠脸色也有些难看,大小姐在那边做针线,和泥菩萨似的,奴婢刚刚将来意讲明,就被蓝衣和言果堵了回去,说大小姐是待嫁的人了,不方便出门。

沈大太太端着茶盏的手抖了几下,脸色黑似暴雨前的黑云压城,她自然是不相信沈紫诺一天的时间也抽不出来,那样说,分明就是不想去,不过是寻了个借口罢了,冷笑道:她们都是去做那朱门绣户里面的一品夫人的人,哪里还将我们放在眼里沈大太太一直自恃身份,不将众人放在眼里,一心想着给沈佩夏找个翻云覆雨的婆家,她也可以在沈家二房面前扬眉吐气了,哪知道那日被沈二老爷拒绝以后,回去后就见沈大老爷买了两个小妾,都是柳眉桃腮的美人儿,这也罢了,沈大老爷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沈佩春的处境,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了一顿。

这事原本是她的过错,没有瞧清王峥的为人就稀里糊涂的将沈佩春许给了王家,已是悔之不及,但被沈大老爷骂了这一通,还是在两个新进门的小妾面前,自然面子上下不来台,就辩驳了几句,沈大老爷正是在两个妾室面前逞威风的时刻,二话不说巴掌便上了身,她已是将近四十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等屈辱,怄得几天没有说话。

沈大老爷却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又哪里会管沈大太太的死活,沈大太太也无话可说,可巧这时派去王家打听消息的妈妈回来了,一行鼻涕一行泪的诉说了沈佩春的处境,王家上下都道沈佩春不能生育,也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墙倒众人推,不过一年的光景,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大太太听了,又气又愧,沈大老爷那里自然是不能求助的了,只得她这个做母亲的派了人去王家说道,王家却振振有词,当初沈大太太收了他们家一大笔银子,只当是将女儿卖给他们家了,他们家想要将沈佩春如何还不是如何,再说,好茶好饭的供着,又轮得到沈大太太来说什么沈大太太心内存了这一团郁气,时常心口作痛,偏生沈佩夏见着沈紫言和沈紫诺都许了好人家,也不安分起来,日日缠着沈大太太说事,沈大太太无法可想,不知走动了多少高门大户,但人家不是支支吾吾就是拿旁话岔开,分明就是不愿结亲的意思。

唯有陈府送客的那个老妈子是个心慈的,见了她脸色灰白,也怜惜她为女儿的不易,就实话实说了起来:太太,结亲结亲,就是讲究门当户对的意思,沈家大小姐和沈家三小姐是沈尚书的嫡亲女儿,又合了李夫人和福王妃的眼缘,这门亲事才成了。

您府上沈大老爷不过是个白丁,又听说尊府的四小姐脾性儿不好,您也别只管将眼睛放在头顶上,也要打量打量自己的处境才是,若不是瞧在沈尚书的份上,我们夫人只怕见都不愿见您一面……话说的这样直白,沈大太太顿时羞愤交加,这些事一起闹腾起来,也着实撑不住,回家后就大病了一场。

细想了一回,也觉得那老妈子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才想起该好好巴结沈紫诺和沈紫言,不管怎么说,她们入了李阁老府和福王府,眼界自然也宽了,见到的达官贵人也自然不少,到时候说起亲事来也容易些。

再者,沈大太太心里也存了别的心思,李家和福王家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家,沈佩夏若是能做个平妻,也是极好的事情。

但这意思却是不能露出来的,只待博得了沈紫言和沈紫诺的信任,这话才好提起的。

哪里知道沈紫言和沈紫诺都是个没眼力劲的,拒绝得这样干脆沈大太太又不敢再上门去找沈紫言姐妹二人说理,只得自个坐在一旁生闷气。

直到迎亲的人回来了也没有出门。

沈紫言正坐在院子里看夕阳西下的景象,身旁的秋水和默秋正紧赶慢赶的做针线,墨书在描花样,随风在分线,几个人忙得热火朝天,唯有最需要做针线的正主儿沈紫言自己,优哉游哉的眯着眼看落日。

墨书等人知道她是拿不得针的,也无可奈何,少不得都替她做了。

三姐沈青钰脆生生得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沈紫言忙回过头去,就见沈青钰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了,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不由奇道:这是怎么了?沈青钰眉头皱了皱,我看着朱家也没什么家风,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沈紫言让丫鬟搬着椅子让他坐下,你慢慢说,别没个由头的。

沈青钰就不悦的说道:三姐,你打量是怎么着,我们迎亲的人到了门口,被拦下了好一阵,大家也都没怎么在意,谁知道后来却有话传出来,说是那朱家小姐根本不愿上轿,在内院大哭大闹呢。

沈紫言眉头微蹙,她虽不喜沈青林,可这朱家也着实有些不对,若是不愿结下这门亲,当初可以明说,沈家也不是那仗势欺人的,这样大哭大闹的,只当是沈家逼着人家嫁女儿呢,当初可是朱夫人自己带着女儿来沈家走动的,就问道:你这话可做得真?沈青钰气鼓鼓的说道:如何做不得真,我可是亲眼目睹的,到最后朱家小姐趴在朱家大公子身上还拳打脚踢的,红布都几乎要落下来,朱家大公子好容易才将她塞入了轿子求粉红票,晚上补更一章祈祷宿舍安宁点~~~~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喜事(三)第一百零一章 喜事(三)这可真是一场闹剧。

只怕沈紫言长了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花轿进了门了,新娘子居然不愿意嫁,无论是朱家还是沈家,只怕都是颜面尽失。

恐怕就是这翰林院朱大人和朱夫人定下了婚事,这朱氏不乐意了,可婚事之事从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再者,这三书六礼的仪式已经走完,她就是不乐意,大可以早些反抗,何苦等到花轿临门才闹出来,闹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退一步讲,将心比心,沈紫言自己若是知道自己将要嫁的是沈青林这样不堪的人,只怕心里也百般不情愿,可她不会采取这样激进的方式。

因为这桩婚事发展到如今,朱家小姐其实根本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时机,既然她是家里的幺女儿,那应该是受尽父母宠爱的了,一开始议亲时,她大可以胡搅蛮缠,横竖不愿意嫁就是了,那时议亲刚刚开始,借着八字不合就能推掉这婚事。

就是这事闹出来,沈二老爷也是要脸面的人,自恃身份,定不会再提起这桩婚事了。

可到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朱氏不登花轿,不入沈家的门,她作为沈家妇的命运也已经注定。

即使是她不和沈青林拜堂,但二人已有了婚姻之名,退一万步讲,就是沈家愿意退婚,朱家也是颜面扫地,朱氏日后想要再嫁,也是难于上青天。

因为自己一时的任性,而毁掉一生,实在是不应该。

沈紫言自己上一世深受其苦,对这朱氏又是怜悯又是恼怒。

沈青林是怎样的德行沈紫言再清楚不过,可是这并不能成为朱氏大闹婚礼的理由。

这场婚事即使到最后能顺利进行,只怕也为日后的生活埋下了祸根。

沈青林并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这次在婚礼上大损颜面,也不知会记恨多久。

更何况,如今看着朱氏的性子,实在是……若朱氏只是和沈青林关起门来吵,就是闹翻了天,沈紫言也不会过问,当然,也没有过问的理由。

可这要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这俩夫妻闹起来,祸及沈青钰,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妙。

沈紫言可不想再看到如沈大太太那般模样的人出现,也不想看到日后沈青钰得不停的为沈青林收拾烂摊子。

想了想,不由抚额,这事后来怎么收场的?沈青钰是亲自去迎亲的,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觉得面上不好看,那朱家小姐后来从轿子里跳出来了,还跑回院子了。

沈紫言顿时无语。

果然还真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新娘出嫁之时,双脚不能踩地,免得带走娘家的福气,因而多半由新娘的长兄背着入轿,现在居然自己跳出来了……沈紫言就问沈青钰:父亲可知道了?沈青钰点了点头,这还用说,父亲气得了不得,已派了人去朱家退亲。

退亲是女儿家的奇耻大辱,等同于被夫家休掉,不少父母还有因为为了维护自家名声暗中命女儿自尽以全名声的,这事虽然不多,但可见对这名声的看重。

沈紫言一面觉得朱氏做得太过,一面又觉得沈青林实在不堪,也就沉默着没有说话。

沈二老爷心里正是一样的想法,但这事情一闹,沈家实在掩面大损,当初和朱家结亲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到现在朱家女儿既然不愿意,那沈家也不可担了那强娶的坏名,立刻就命人送了信去要退亲。

谁知道沈二老爷派去退亲的人还未到朱家,朱大人和夫人就就亲自登门了,出了那样的事情,沈二老爷面色自然有些难看,但还是忍着怒气在正厅接待了朱大人和朱夫人,见面就将话说得十分清楚,既然令千金不愿,我们府上也不强人所难,这亲不结也罢。

朱大人和夫人立刻就诚惶诚恐的说了一堆道歉的话,谁都知道现在沈家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白白得罪了沈家,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朱夫人就低声下气的说道:说起来都是我们管教无方,全是我们的过错,让女儿娇惯得不成样子,我们已经好生训斥了一顿,她也知道错了,赌誓日后定会孝敬公婆,疼爱小姑……沈二老爷见朱大人和朱夫人态度诚恳,脸色微霁,朱夫人又继续说着道歉的话,她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天真不知世事,一时受了那起小人的蒙蔽,这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您好歹给我们几分薄面,让她进这个门,否则,我们也唯有让她出家以谢其罪了……若没有这事,原本是极好的亲事,出了岔子,朱家折了面子,沈家这颜面也无存,沈二老爷暗地里对沈青林也十分寒心,想着早些成家也好,口气也就松动了些:结亲是为了结两家之好的意思,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反倒是像仇家了……朱夫人的态度愈发的低,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待她进了门,您做长辈的,任打任说,我们绝无二话。

沈二老爷就叹了口气,也不知这还有什么好日子朱大人和朱夫人见量大喜,十一月初三是个好日子……沈二老爷微微颔首,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朱夫人面露羞愧之色,脸胀得赤红,又说了一车的好话才告辞。

柳氏也听说了朱氏闹了一场的事情,未免有些幸灾乐祸,就同柳妈妈笑道:我们大少爷,千好百好的,原来人家区区一个翰林侍读的女儿也瞧不上他。

转念却又想到沈紫言的婚事,恨得牙痒痒,都是一个府上的,谁又比谁高贵些柳妈妈自然明白她是在说沈紫言,可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哪里比得,也就垂着头没有说话。

沈紫言却觉得这事没有这么容易完,既然折腾了那许久,朱氏就是不愿意嫁给沈青林,怎么可能因为日朱大人和朱夫人的一顿训斥就改变主意,但这事也不是她该操心的,想了想,也就暂时放下了。

到了十月初三,沈青林才不情不愿的再去迎亲,出了上次的事情,这次迎亲也没有了上次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简简单单的就去了,沈青钰也没有了兴致,呆在书房里没有跟着出去。

沈紫言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问墨书:可是新娘子进府了?墨书出去看了一回,笑道:进府了,刚刚跨过火盆,现在该是拜堂的时候了。

说着,话锋一转,小姐要不要也去瞧瞧,我们站在台阶下,远远的望上几眼便罢了。

沈紫言摇了摇头,天也晚了,你去小厨房叫人给我做几个素菜,这几日净是些鸭子,油腻腻的,也不大爱吃。

墨书忙应了一声,笑道:现在办喜事,厨房里只怕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好菜留下?默秋笑道:这也容易,小姐爱吃调羹菜和豆芽菜,你让厨房炒上一大锅便是了。

沈紫言斜了她一眼,我是大肚子弥勒佛?墨书扑哧一笑,忙去了厨房。

沈紫言用过晚膳,听着外间的喜乐之声,想到不久以后,自己也要如此行礼,一颗心起起伏伏,有些不安和忐忑。

随风来来去去的报着信:夫人赏了大*奶一对赤金手镯和一套红宝石的头面。

朱氏进门以后,就要改称大*奶了。

沈紫言胡乱点了点头,捧着小茶盅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晚就这样平静无波的过去了。

沈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这场婚事,可算是过去了。

沈二老爷也觉得松了一口气,这往后如何过日子,就是沈青林自己的事情了。

第二日沈紫言就见到了朱氏,生得倒甚齐整,两只眼儿水灵灵的,有着与年龄不搭的天真,大红色的刻丝褙子,映衬得肌肤如雪,只是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喜色,沈紫言反倒是不好意思上去道恭喜了,只叫了一声:大嫂。

便算是作罢了。

朱氏见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就是沈家三小姐?沈紫言笑着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柳氏,见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和朱氏,脸上笑意更深,叫我紫言便可,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朱氏脸色微霁,直点头:我在家就听说过你,听说你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最是蕙质兰心,心灵手巧。

沈紫言不由汗颜,这都是什么和什么,也不知这话是如何传出去的……这琴棋书画自己也会些皮毛,好歹还沾些边,可这心灵手巧,尤其是手巧一说,实在叫人难以启齿。

忙谦虚了几句,那是外人之说,难免有些误传。

朱氏脸色又柔和了些,不管做不做得真,你这副气度原也当得大家闺秀的名声。

柳氏就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们聊得来,这也该用早饭了。

朱氏就坐在了沈紫言身侧,和沈紫诺比邻,柳氏右手边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论理本该是留给朱氏的,可朱氏坐在了沈紫言和沈紫诺的中间……总算是加上更了,求粉红票多谢书友100116075654274,不老的蝴蝶,书友18905018,美目盼兮YXQ投出的粉红票也多谢瑶非鱼和璎珞82的平安符多谢不老的蝴蝶送的桃花扇,也不知道子夜这么宅的人,有木有桃花运……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冬至(一)第一百零二章 冬至(一)这样一来,柳氏就被孤立起来了。

一顿饭就在寂静无声的诡异中过去。

柳氏脸色有些不好,但还是十分殷勤的和朱氏闲话家常,也不知在家里喜欢吃什么?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

姿态虽然殷勤,口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无非是在朱氏面前显示自己作为主母和婆婆的威严。

柳氏也想得明白,这沈紫言是个不好收服的,沈紫诺又唯唯诺诺,惟沈紫言马首是瞻,沈紫言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亦步亦趋的。

莫不如抬了朱氏打压下沈紫言的气焰,也叫她知道什么叫孝道。

抬一个打一个,原本就是惯用伎俩。

柳氏想到朱氏大闹婚礼的事情,只当她是个没头没脑的,脾性骄纵跋扈,能收为己用也是一件妙事。

朱氏却想起之前朱夫人对她的千叮呤万嘱咐,让她无论如何也要和沈紫言,沈紫诺姐妹处好关系,千万不要和她们起了冲突。

横竖这这大姑子和小姑子都是要嫁出去的人,也在沈府待不了多久,不必为了一点小事闹得大家不虞。

沈紫诺是要嫁入李阁老家的,说不准这朱家什么时候就要求到李阁老门下,到时候少不得沈紫诺出来帮忙说道说道了。

而沈紫言是要入福王府的,更不必说,和她们处的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再说,朱氏进门前朱夫人可将沈家打听得清清楚楚,这柳氏不过是个摆设,真正管着内院的,却是沈紫言。

朱氏想着,就看了沈紫言一眼,见她垂着眼睑,似是没有听见柳氏的话一般,就笑道:有紫言在呢,不怕没有吃的,玩的。

这话抬举了沈紫言,却刺激了柳氏,她面色一冷,勉强笑了笑,端了茶盏。

沈紫言忙站起身来告辞,朱氏见了,忙脚跟脚手跟手的随了出去,沈紫诺紧随其后,三人一起出了柳氏的院子,朱氏就殷勤的凑到沈紫言身边,亲亲热热的挽了她的胳膊,紫言,我去你那里坐坐吧。

这态度是不是太过热情了……沈紫言不动声色的抽出了的胳膊,笑道:好啊很是欢喜的样子,又转头问沈紫诺:要不大姐也去我那里坐坐吧,我们也好久没有坐在一起说话了。

沈紫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朱氏眼里就有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沈紫言不太喜欢这种眼神,感觉令人浑身不舒服,就好像一个渔夫望着即将上钩的鱼儿一般,充满了说不清的算计。

但朱氏是沈府大*奶,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得客客气气的才好。

朱氏跟在沈紫言身后进了院子,啧啧称奇:这院子可真是精致,我在家时独自住着一个院子,也没有这样巧夺天工的山石流水沈紫言但笑不语,领着朱氏进了自己的屋子,小丫头忙打起帘子,墨书就带着几个小丫头开始斟茶倒水,沈紫言待朱氏和沈紫言一前一后的坐下,自己才坐下,问:也不知嫂嫂喜欢什么脾胃的茶?朱氏不答,反问沈紫言: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茶?沈紫言笑了笑,这要看时候,早起时喜欢浓茶,到了下午,却又喜欢清淡些的。

朱氏就侃侃而谈:西湖龙井,黄山毛峰,庐山云雾,君山银针,信阳毛尖这些都是极好的茶,口味也醇厚;峨眉峨蕊,五山盖米,平水珠茶,口味就略微清淡些……大有茶道中人的模样。

沈紫言虽对这些十分熟悉,但还是耐心的听着,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朱氏见沈紫言认真听着,更是来了兴致,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车的话。

沈紫诺知道沈紫言是个中高手,望了望沈紫言,又望了望朱氏,没有说话。

她的小动作自然落入了朱氏眼中,她兴致高昂的问沈紫诺:也不知大姐喜欢什么茶?沈紫言又望了沈紫言一眼,笑道:我喜欢大红袍。

朱氏忙道:我的陪嫁里就有不少大红袍,到时候叫人给大姐送些来。

沈紫诺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沈紫言已在一旁笑了起来,也不用你费心了,我大姐喜欢大红袍,平日里不知收了多少去,只怕这一时半会还喝不完呢。

朱氏有些失望,但还是笑道:也对,你们沈府家大业大,什么没有呢。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一滞。

朱氏都已嫁入沈家,做了沈家的大*奶,怎么还口口声声都是你们沈府,你们沈家……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不是聪明人,想到朱氏大闹婚礼的事情,都没有说话。

朱氏却丝毫没有觉得她的话不妥似的,奇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沈紫言笑着和稀泥,嫂嫂这话可得改改,都是我们沈家的人了,怎么张口闭口就是你们沈家了,我们可都拿嫂嫂当自家人,嫂嫂这样岂不是见外了?朱氏这时才后知后觉,也对,该是我们沈家。

说着,眉头皱了皱,我当初本来是不愿意嫁到沈家的……沈紫言正喝茶,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忙拿着帕子拭了拭嘴角,没有说话。

朱氏浑然未觉,喋喋不休的说道:现在见了大姐和紫言都是这样好相与的人,我心里也好过些。

朱氏一开始并不知道沈青林是瘸子,那时朱夫人只说沈青林是沈家的庶长子,朱氏是家里最小的嫡女,虽然要嫁给庶子有些失落,但还是答应了。

后来就派了身边的小丫鬟出去打听,又在迎亲的前一日听到乳母在和人叹息,说起沈青林不仅是瘸子,而且不得沈二老爷喜欢,不肯上进,成日里和家里的丫鬟闹成一团,是个小霸王似的人物。

朱氏那时才开始后悔,当时就要冲出去找朱夫人去说理,被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们拦住了,朱氏就满腔怨气的坐在屋子里等着朱夫人,谁知道朱夫人前一晚已经将要说的都说给了朱氏听,想着迎亲的日子定是忙得不可开交,当晚就没有来打扰朱氏,也是想着让她好生歇息的意思。

那些丫头们又哪敢去和朱夫人说朱氏不愿出嫁的事情,只想着过了这一晚,上了花轿就好了。

哪知道朱氏会闹出那样的事情她从花轿里跑出来以后也着实后悔了,不过是逞一时的气性,气头过去了,就开始后怕起来,她虽不知道天高地厚,可也知道这事闹大了,又被朱夫人狠狠斥责了一顿,也就哭哭啼啼的,坐在房中惶惶不可终日。

过来两三日朱夫人才进了房门,又是一顿说嘴,最后才告诉她,沈二老爷宽宏大量,愿意继续结亲。

朱氏那时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对沈青林依旧是十分不乐意,可比起那种心落不到实处的惶惶不安,她还是选择了嫁入沈家。

朱夫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好生替她分析了沈家的事情,说起沈家如今的风光来,朱氏倒也称意,就上了花轿。

朱氏身边的丫鬟不住的对朱氏使眼色,朱氏就有些不悦,瞪了那小丫鬟一眼。

沈紫言垂下眼帘,悠闲的品茶,只当没有看见一般。

朱氏却有些兴味索然,坐了坐就告辞了。

沈紫诺脸色十分难看,父亲怎么给青林找个这样的媳妇沈紫言望着垂动的帘子,淡淡说道:比起那心思重,叫人看不出来意的人,我倒情愿是朱氏这样的嫂嫂沈紫诺一怔,抿了抿嘴,可那是你亲大哥。

沈紫言却觉得很有必要和沈紫诺说说这事,亲就是亲,疏就是疏。

大哥那样的人,你就是挖心掏肺的,他也不见得念你的情。

他对我们的什么态度,对母亲什么态度,你不是没有瞧见,我们母亲对金姨娘哪里不宽容,可她是怎么回报母亲的你不要忘了,大哥在母亲过世后,可是连祭拜都只出现过一次,不孝不义,他算是占全了。

顿了顿,平息了一口气,这样的人,面子上过去就成了,何必热脸贴人家冷脸。

你再想想大伯家,那可是父亲的亲大哥,亲大嫂。

大伯母是怎么待你的,当初想要将你胡乱配给他侄子那样不堪的人,你都忘了不成?一席话说的沈紫诺垂头不语。

沈紫言瞧了她一眼,继续说道: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白首相知犹按剑,我也不是那六亲不认的人,谁待我好,谁对我有恩,哪怕是肝脑涂地,我也要报答人家这份情谊,可若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你又何必凑上去自讨没趣?母亲向来与人为善,结果如何,连郭妈妈那样的人也能算计起母亲来……沈紫诺叹了口气,望着她,嘴角微翁,欲言又止。

沈紫言知道这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就说服她,摇了摇头,你仔细想想我的话吧。

沈紫诺步履沉重的回去了。

沈紫言看着她的背影,眼中蓦地一黯,许久才自嘲的笑,有时候觉得做那市井妇人倒是自在些……求粉红票啊子夜泪奔求粉红,5555555555……多谢瑶非鱼童鞋的打赏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冬至(二)第一百零三章 冬至(二)墨书等人都没有说话,眼中却俱是一黯。

市井妇人自然比闺阁里的大家闺秀来得自在,说话可以不必瞻前顾后,行事可以肆意妄为。

不高兴时可以双手叉腰骂街,高兴时可以放声大笑,可惜却要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操心,为了生活苦苦挣扎,人生难得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沈紫言也不过是那么一说,她不是没有见识过市井妇人的艰辛,可更多的却为她们的豁达所打动。

什么时候,她也能如那天空中飞翔的小鸟儿,自由自在的为自己活一回呢?不过这想法只能想想罢了,而后深深埋进心底,不叫任何人知晓。

她生活的地方,不过就是沈府这后院的一亩三分地罢了。

沈紫言叹了口气,自嘲的笑了笑,自己是不是太过贪心不足,现在的生活比起前一世的流离失所,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或许,也该感到知足才是……静静的坐在窗前,握住笔杆,一副磅礴大气的山河图跃然纸上,屋子里静得甚至能听见院子里落叶的声音,笔尖和雪白托浪纸磨出沙沙的声音。

沈紫言看着这幅画,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接过秋水递上的帕子净了手。

墨书就问:小姐今晚要不要过去夫人那里?沈紫言一般只有每个月十五才去给柳氏请安,只偶尔择个闲暇的日子再过去问安,今日清晨沈紫言是为了见见朱氏才去了柳氏处,晚上却是不想去了,就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瞧着这天昏黄昏黄的,只怕是要下雪,就不过去了。

墨书就拨了拨火盆里面的碳,将赤金镂空的手炉给沈紫言捧着,满屋子都披洒上了一层柔和的橙黄色光芒。

沈紫言见着,一颗心变得格外宁静,甚至还坐在窗前抚了会琴,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黯淡下来,宝蓝色的天空澄净得如同水晶一般。

一曲毕,满屋子寂静,过了好一阵墨书才回过神来,忙叫小丫头再加了点碳,就有小丫鬟探出头来,晚饭好了,可要摆上来?沈紫言心情轻松起来,狡黠的望着墨书:依我说,不如你去厨房要点新鲜羊肉,我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在院子里烤东西吃。

墨书扑哧一笑,小姐怎么也想起那玩意?只怕这晚上吃了,积下食,到时候闹肚子可不是玩笑的。

沈紫言嗔道:难得有这份兴致,不过是偶尔吃一回,算得了什么。

默秋几人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来,墨书也就不再坚持。

婆子们拿了铁炉等物过来,放在了院子一角,沈紫言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兴致,看着她们忙忙碌碌的,搓了搓冰冷的双手,也围了上去,拿着小刀切肉,将那新鲜的羊肉切成薄薄的几片,墨书顿时急了,小姐仔细割了手沈紫言就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不碍事,这点子小事还难不住我。

又切了几片,墨书,秋水等人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见她将一块羊肉切完,才松了一口气,额上已渗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

沈紫言见自己这样,她们反而束手束脚的,再加上手上油腻腻的,有些不舒坦,就净了手,笑嘻嘻的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忙碌。

一瞬之间沈紫言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天真浪漫的小时候,那时候成日里只知道玩玩耍耍,几乎闹翻了天。

只可惜,往事不可追……沈紫言觉得现在不是该惆怅的时候,含笑看着默秋生了炉火,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记得从前,她多渴望一大家子能拥坐在暖炉旁,说说笑笑,不知道多温馨,只是可惜,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

墨书已将切得薄薄的羊肉片放在铁丝蒙上,用铁叉夹着一遍遍的翻来翻去,不多时满院子都飘出了一阵令人垂涎的香味。

沈紫言自己拿了乳白瓷的盘子,也不用人帮,自己夹了泛着油光的羊肉片,吹了几口气,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啧啧称道:可真是好吃随风抿着嘴笑,能几日不见了荤腥,馋成这样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切的羊肉,似乎吃起来格外香,沈紫言一连吃了好几片,就听到那边一声笑声传来:好啊你们,躲在一旁吃东西也不叫上我们大小姐沈紫言忙扭头看去,见蓝衣和言果一左一右的扶着沈紫诺站在帘外,笑盈盈的看着她们,说话的正是蓝衣。

沈紫诺雪白的面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慢慢走了过来,站在沈紫言身边,只是笑:又不少吃的,怎么和小馋猫似的沈紫言笑道:你也尝尝,好吃的。

沈紫诺有些犹豫,我瞧着怪脏的。

蓝衣就笑嘻嘻的说道:大小姐不吃,我是要吃的,适才在房中就闻着香味了,这才扶着大小姐出来看看,不曾想竟然是三小姐在烤肉吃。

墨书忙夹了几片才烤好的羊肉让蓝衣尝尝,秋水也替言果夹了几片,二人吃了,连连称好,沈紫诺眉宇间就有了几分跃跃欲试,沈紫言见得分明,拉了她在火炉前站着,亲自夹了几片送至她手中,这可是我亲手切的,你好歹趁热尝尝。

沈紫诺犹豫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觉得好吃,这才又吃了几口。

沈紫言眼中就有了浅浅的笑意,有些得意:如何?好吃吧?墨书望着沈紫言促狭的样子,吃吃直笑,几乎被洒在羊肉片上的辣子呛到,眼泪都出来了。

小丫头忙端上一盆热水来,递上湿热的帕子,墨书不过草草擦拭一番,畅然笑道:我们在这边大快朵颐,可为厨房的人省了不少事儿沈紫言就斜了她一眼,难不成这羊肉就不是厨房准备的?墨书也不过是说笑,闻言就说道:既然小姐感念厨房那些婆子的辛苦,何不将这余下的羊肉分与她们吃些?沈紫言看着一堆未尽的羊肉,觉得已有八成饱,便不再吃下去,吩咐墨书:那就如你所说,将这余下的羊肉,送与那些婆子吃去,也算是可怜她们一年到头的辛苦。

又叫了院子里服侍的几个妈妈上来吃了些,人人也都尝了一口鲜味儿,心里俱是欢喜。

沈紫言本欲给沈青钰送去些,但想到他生得娇弱,吃了这羊肉不知结果如何,也就打消了这心思。

却说那些婆子们收到了烤羊肉,无不是欢天喜地,各各欢喜一异常,到底是三小姐,知道体恤下人。

柳妈妈正巧去厨房传饭,见着那些婆子欢欢喜喜的,不似往日,不由奇道:这是出了什么好事了?众人暗地里都不喜这柳妈妈接着柳氏的名头作威作福,语气也就淡淡的:是三小姐体恤下人,可怜我们一年辛苦,赏了羊肉吃。

柳妈妈闻言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不过是一点羊肉,也值得这样阿谀奉承,心里也不大看得起那些婆子,未说上两句话便走了。

回去后便添油加醋的讲给柳氏听:……都是些会看人眼色的,见是三小姐赏的羊肉,一个个欢喜得和什么似的,这要是旁人赏的,能有这副嘴脸?争着狗颠儿屁股似的,不知道谁是谁呢。

一席话正戳中了柳氏的心病,也就酸溜溜的说道:那可是三小姐,未来嫁入福王府的人,赏的羊肉自然不同一般的羊肉了柳妈妈就说道:要不然,我们也去叫厨房弄羊肉羹吃?柳氏点了点头,她能吃,难道我就不能吃的?柳妈妈方才已去过一趟,也就叫小丫头去了,谁知道那小丫头去了半日,回来时气呼呼的说道:厨房的郑妈妈说没有羊肉了此话有如火上浇油,让柳氏的怒火更是直往上窜,但又无所发作,只将一盏茶全泼在了地上,那你就和那郑妈妈去说,明日我定要见着羊肉小丫头得了信,撒欢似的跑出去了,一股脑的跑到了厨房,将柳氏的话告诉了郑妈妈,耀武扬威似的说道:夫人说了,明日若是见不着羊肉,有你们好看的。

厨房里那些婆子们脸色俱是一变,忍气吞声的,没有说话,郑妈妈是其中主事的,就笑道:这天也冷了,市面上羊肉不好买,那些卖羊肉的商家也都不出来了,这也要看机缘,要是遇上了,自然就有了,要是遇不上,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呀。

这话确实是实情,郑妈妈也是沈紫言一手提携的,对沈紫言的尊敬自是不消细说。

因着平日沈府并无人吃羊肉,厨房里备得也不多,见沈紫言难得的要吃这东西,忙忙的就都送了过去。

这已经是冬日,就是拿着钱也不一定能找着羊肉呢。

小丫头是个不知轻重的,听了这话,气白了脸,好,这话说得好,你是个甚么东西,也敢驳了夫人忿忿然回了柳氏的院子,将郑妈**话一五一十的说给柳氏听,自己又添了一车的话。

多谢月下花间,麟怡,vanykuo,书友080517124459907,萦纡卿卿投出的粉红子夜继续求粉红!不知道有没有姐妹想要客串角色的呢?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冬至(三)第一百零四章 冬至(三)柳氏听了,不免心头起火,冷笑道:我倒要瞧瞧,这厨房是真没有羊肉,还是假没有羊肉,沈紫言要吃,她就狗颠儿似的捧了去,到我头上了,就只推说没有,打量我是好气性儿的,欺负到我头上了柳妈妈也为着厨房那起人甚少奉承她暗暗气恼,闻言立刻说道:夫人也要给她们几分颜色瞧瞧,她们才晓得这沈府谁才是主母,夫人可不是那房子里的摆设,任是谁也能熟视无睹,当没事儿人似的。

柳氏一听,又平添了几许怒气,恨恨道:你随我去,我叫她们知道知道,眼里没有主子,是什么下场说着,带着柳妈妈和几个丫鬟,怒气冲冲的到了厨房。

郑妈妈等一群人正在吃饭,见柳氏来的势头不好,忙都起身赔笑让坐:夫人也来逛逛?柳氏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喝命柳妈妈动手:还等什么,你给我仔细找找,凡是箱柜,都给我瞧仔细了,若是有一点儿羊肉沫子,我就叫你们活不成厨房内众人脸色齐齐大变。

柳妈妈正巴不得一声,听了这话,忙带着小丫头,七手八脚的,开始翻箱倒柜。

郑妈妈本是庄子里上来的人,因着厨艺好被送到府上的,后来沈紫言见她勤勤恳恳的,就扶了做厨房的管事妈妈,郑妈妈平时最是节省的,见着好生生的果蔬,都被扔在地上一阵践踏,心疼得和什么似的。

众人慌了神,都忙上去一面拉一面劝:夫人息怒,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夫人,如今天寒地冻的,那些商家们都早早的关了门,羊肉难买是真……柳氏哪里肯信,忙喝命柳妈妈:不许停,给我翻个明明白白郑妈妈只得上去赔罪:是奴婢不知道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子出来添补着。

柳氏冷哼一声,现在事到临头,只得变法子了,之前是做什么去了?却听厨房外有声音传来,这都是怎么了?众人听得是沈紫言身边的墨书的声音,都慌忙迎了出去,似见到救世主一般,姑娘原来沈紫言想着再过几日就是冬至,论理是要吃饺子的,想着府上那些妈妈婆子们,一年辛苦到头,也该论功行赏,方是笼住人心的道理,也好叫她们来年做事更有劲头,就命墨书去厨房吩咐郑妈妈,不管是买还是自己做,总得准备千来个饺子,叫阖府上下也都尝尝鲜味。

墨书得了令,看着天色已不早,急急就到了厨房,不曾想见到的就是这番光景。

墨书扫了一眼,见厨房满地狼藉,又见到柳氏气鼓鼓的站在一旁,哪里还不明白,上去给柳氏行了礼,就打趣道:郑妈妈,这还未到年节下,你倒是先清理起来了柳妈妈从未在墨书手下讨过好,见了她出神,气焰就先短了三分,站在那里再不敢动手,随行的几个小丫头见了柳妈妈不动手,又见了墨书气色不好,也都不敢再动作了。

郑妈妈羞惭的说道:都是奴婢行事无方,惹夫人生气了。

墨书就看了地上已被踩成稀泥的菜蔬一眼,心里也着实不快,沈紫言喜欢吃新鲜蔬菜,这事她们几个服侍的人都知道,偏生这冬天,有钱也没处买去,这菜蔬就更是难得,有些反季节的菜蔬还是福王妃派人送来的,现在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扔了,浪费钱财倒是小事,寒了人心才是大事。

墨书对沈紫言最是忠心的,打小就在沈紫言身边服侍,已有十多年了,一向待沈紫言如同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爱护,好容易才忍耐住了怒气,似笑非笑的问郑妈妈,我素知道你是个忠厚的,也不知做错了什么,竟敢得罪了夫人柳氏闹了一回,怒火渐渐平息了些,见墨书问起,将熄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你是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见多识广的,我且问问你,我要吃羊肉,这郑妈妈只推说没有,这是个什么礼数?墨书本是聪明人,一听说羊肉二字,心内已明白了八九分,知道这柳氏必定是借着由头和沈紫言打起擂台来了。

墨书就趁人不备,向身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笑道:夫人请息怒,郑妈妈所言不假,这时节,羊肉真真是不多,就是我们府上的厨房,平日里也备得不多,也没有多少人爱吃那膻味的东西,今日是我们三小姐兴起,吃了一点子,往日可不见旁人要吃的。

说起平日里无人吃起,而偏偏沈紫言要了一些以后,这素日里不沾的柳氏也要吃,明眼人想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柳氏脸色变了变,语气不善的说道:难道就只许三小姐兴起想吃羊肉,我这个做夫人的,是没有那个口福了?墨书就将眼看着郑妈妈,夫人要吃羊肉,你为什么说没有?郑妈妈急得满脸通红,厨房没有羊肉了,这要买羊肉,最迟也得等到明日早上。

秋水已满面怒容的走了进来,斥道:墨书,你作死呢,小姐让你来传个话,你干脆就在这里磨上了墨书知道秋水最会虚张声势的,就努了努嘴,你自己瞧瞧。

秋水就看了眼地下,大惊失色,哎呀,这可怎么好,别是把福王妃送来的新鲜水菜也给扔了吧说着,就走到厨房的箱柜旁,仔细一看,果然里面被翻得不成样子。

柳氏没有想到其中还有福王妃派人送来的菜蔬,心里顿时有些底气不足。

秋水见得分明,就望着墨书,眼泪都要落下来了,福王妃知道小姐喜欢吃水菜,特地叫人从山东送来的,这明日若是小姐知道没有了,生气倒是小事,就怕福王妃那边也知道了,怪罪下来,岂不是连我们小姐也责怪了?墨书就说道:这可不是我们小姐的过错,自然谁犯下的错谁担当,依我看,倒不如绑了厨房这群人,追究她们个看守不严的罪过,就是福王妃问起,我们也有话说。

一席话说的秋水连连点头,你说的是,厨房里这些人,一个也不要放过,全部都要问罪。

人在恐惧前总能生出一股勇气来,就有胆子大的婆子急急说道:姑娘,就是这几个小丫头一顿乱翻乱搅,我们拦也拦不住……墨书等的就是这句话,冷冷扫了那些缩头缩脚的,站在柳妈妈身后的丫头一眼,这话你也别当着我说,你只和小姐去说。

沈紫言那边却已派了随风过来,小姐说了,这事她也不能做主,已经派人告诉老爷去了。

柳氏脸色大变,沈二老爷本已十分不待见她了,这要是还出了这事,菜蔬倒是小事,她在沈二老爷心里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正欲说些什么遮掩过去,就见沈二老爷身边的小厮大富走了进来,老爷说了,不管是谁,扔了菜蔬的,通通打上三十大板,撵了出去。

原来墨书方才使了眼色,那小丫头也是个机灵的,就急急忙忙跑回了沈紫言的屋子,将厨房的情形如实说了一通。

沈紫言不消细想已能明白怎么一回事,就吩咐秋水:你去把她们给我拖住,我要叫人来个人赃并获。

秋水忙答应了,一路赶到了厨房,就和墨书一唱一和的,拖住了柳氏。

那边随风自去告诉了沈二老爷,沈二老爷本在书房写信,听了随风一席话,气得太阳穴生疼,在人前不好显露出来,叫了小厮暗中去看了看,那小厮果然回来说柳氏带着人砸了厨房,又在那边和沈紫言的丫鬟大吵大闹,不成个体统。

沈二老爷哪里还不信,立刻就差了大富,着令他立刻带了人将那些闹事的人绑了。

柳妈妈闻言脸色大变,立刻回到了柳氏身边,强自将腰杆挺直了,做出一副万事不管己事的模样,大富心内也有盘算,沈二老爷对柳氏一向冷淡,既然吩咐已下,墨书和秋水又是三小姐面前最得力的丫鬟,她们在一旁瞧着,分明就是等着看他如何行事,想了想,立刻吩咐一众小厮:全都给我绑了那些小厮忙拥上去,将柳氏带来的小丫头们都缚住了,就有两个小厮望着柳妈妈,正要动手,被柳氏拦住了:你们胆大包天了不成,连我身边的妈妈也敢绑大富就上去赔笑道:这也是老爷的意思……柳氏一巴掌就扇了上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凑上来和我说话这一掌下去受力极重,大富脸上就出现了红掌印,随风冷冷的声音就响起了:照我说,夫人还是忍一时之气的好,老爷方才可是明说了,这柳妈妈撺掇着主子不干正事,最是该死的,若是这么打上几十大板,说不准老爷就气消了,这要是当真惹恼了老爷,可就鸡飞蛋打,指不定受到的责罚比这更重了。

多谢风筝女子01和啥子名字都有了投出的粉红票不知道为啥,昨天一不小心,就从新书粉红榜上掉下来了,子夜继续打滚求粉红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冬至(四)第一百零五章 冬至(四)柳妈妈吓的脸色灰白,浑身抖如筛糠,只将眼瞅着柳氏,待她给自己撑腰。

柳氏却被随风一席话给降住了,犹犹豫豫的没有说话。

墨书知道柳妈妈不过是色厉内荏,仗着柳氏的名头作威作福,实则没什么胆色,就说道:妈妈也该看清楚形势才是,若是为了您老人家,让夫人和老爷失和,这罪过可就大了。

秋水笑道:这可说不好,柳妈妈是夫人身边的老妈妈了,功高劳苦的,就是想要夫人做下保,也说得过去。

这二人一唱一和的,话里话外都是挑拨离间的意思。

柳妈妈气的脸色发紫,但又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见着柳氏犹豫不决,就哀嚎道:夫人,我也跟了您这些年了,您从来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这次为了这起阳奉阴违的婆子,闹到如此地步,我断然不能累您和老爷置气,您就让他们绑了我去吧。

本是以退为进的话,指望柳氏为她求情的,哪知柳氏听了以后默然无语,垂着头在一旁,连看也没有看柳妈妈一眼。

大富见着就忙使了个眼色,那群小厮一拥而上,将柳妈妈绑了,柳妈妈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这时更是害怕,禁不住涕泗横流,不住哀嚎:夫人救命,夫人救命……柳氏看着柳妈妈狼狈的样子,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想保住柳妈妈,但是这是沈二老爷说出的话,她不想为了一个妈妈和沈二老爷撕破脸,虽然心里满是怒气,可还是明白过来,唯有尽快得到沈二老爷的宠爱才能在沈府站稳脚跟。

大富已带着小厮们下去了,柳妈妈哭天嚎地的,那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有些凄厉。

华灯初上,墨书、秋水、随风三人都默默的站在那里,看着柳氏只带着身边的两个小丫头离去,步履蹒跚。

与来时一大群人的气势汹汹相比,真真是天上地下。

墨书虽然不喜柳妈妈,可还是为柳妈妈感到寒心,有了柳氏这样的主子,连自己最亲密的妈妈也不能作保,也不知哪里能得到下人的真心。

秋水站在她身边,见她脸色有些不好,问:怎么了?墨书这才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柳妈妈对夫人也算是忠心了,可方才,夫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秋水似知道她的心意一般,笑了笑,你也别杞人忧天了,我们若是出了事,小姐还会不管我们不成?墨书也露出了笑意,是啊,有时候还真得跟对主子,这人才有奔头……随风就凑了上去,贼兮兮的笑:你们俩方才,一唱一和的,连我都差点唬住了。

墨书扑哧一笑,见了厨房内兴味萧索的众人,忙收敛了笑意,着命小丫头去帮着收拾,这时才对郑妈妈说道:你今年才上任的,不知道行情。

这几日市面上菜蔬不多,可到了冬至那一日,那些商铺是必会开门的,不过也就过上几日,你让府上的采办去多买点就是了,再者,庄子上的庄头也该送东西过来了。

郑妈妈心里微松了一口气,羞愧的说道:都是奴婢考虑不周,连累了三小姐和几位姑娘。

墨书正色道:你既然是我们三小姐一手提拔的,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打了三小姐的脸面?凡事也该多有几分计较才是,处处留心时时在意,方不会走了大褶子。

郑妈妈又羞又惭的答应了,墨书见着口气就缓和了些,但若是有那不公的事情,你也别怕,只管告诉三小姐,三小姐也不是那不顾人死活的人……郑妈妈心中一暖,这话似在她惶惶不安的心中落下一枚定心丸一样,郑重的说道:姑娘只管放心,我们日后自当谨慎行事,小姐姑娘这样疼顾我们,我们若是再不体上情,岂不是天地不容了。

墨书这时才将来意说明了:三小姐体恤你们一年到头没个安生的日子,又有的家人没个正经营生,也不曾好生过节,这再有几日就是冬至,三小姐决意从公中出钱,命厨房包了饺子,也让阖府上下都吃上一顿饺子。

小姐可说了,你别吝惜,只管多放鲜肉。

众人听了各各欢喜,都感念沈紫言的恩德,奔走相告,比过年还高兴几分。

墨书见着微微颔首,就同秋水几人一起出了厨房,走在路上,随风突然感慨:三小姐这样体贴下人的,若是还不能得人心,只怕天理也说不过去了。

秋水微微一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沈紫言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事出来,她已是待嫁之人,这样做一面是为了犒劳那些下人们的辛苦,另一面就是为了完全架空柳氏埋下伏笔。

现在沈府内院是由沈紫言当家,可沈紫言嫁期在望,出嫁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就是手再长,也不可能从福王府伸到沈府来,事事都操心,这样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只会叫世人说闲话罢了。

沈紫言从来不过多打赏下人们东西,这样只会将人的胃口越养越大,可也从来不小气,饺子虽是小事,那些妈妈们也不是吃不起,可难得大家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在天寒地冻的时候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饺子汤,不知道多暖心。

又是主子赏的,就是吃起来,也有体面。

俗话说,投桃报李,沈紫言知道虽不能让所有人都感激,但至少让一部分人在日后,还能看在她的面子上,给她提拔上来的那些人几分体面。

她几乎在沈府各处都安插了自己的人,若柳氏依然这样下去,少说三五年内,柳氏依然无法插足沈府内院事务。

等到过了这段时日,沈青钰也就羽翼丰满了,到时候也就不用再惧怕柳氏了,而随着沈青钰媳妇的进门,这大权自然会转移到沈青钰媳妇的手中,柳氏这当家主母的位置,也就彻彻底底的成了摆设。

沈紫言见着墨书等人撩帘进来,便问道:这事怎么说?墨书就将当时的情形说了,沈紫言听完,也没有旁话,捧着手炉,淡淡说了句:你给我仔细盯着,无论如何也把那柳妈妈给我撵出府去。

墨书忙应了,沈紫言就笑道:你们走了这许久,我看着几个小丫头烤红薯,我嫌那东西灰多,只尝了几口,剩下的几块还温热着,你们也去尝尝口味。

墨书和秋水相互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沈紫言支着下巴看着她们,你们俩鬼鬼祟祟的笑什么?墨书但笑不语,秋水就说道:我们在笑,小姐这样馋的人,倒还记得给我们留点吃食沈紫言脸上一烫,心里不住捣鼓,许久才问:我当真很馋?屋子里几个人难得见到她这样滑稽的时候,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沈紫言斜了她们一眼,慢悠悠的说道:食色性也……沈紫言的声音本来十分清丽,此刻拖长了语调,却显得有些老成,墨书忍着笑问:小姐是不是也要歇下了?沈紫言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空,摇了摇头,这天黑得早,现在天色虽晚,只怕时辰还早,我又吃了不少羊肉,怕积食,还是坐坐再说。

墨书捧着九九消寒图上来,也不知道小姐要挂到哪里?九九消寒图上有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个字,每字九划,共八十一划,从冬至开始每天按照笔划顺序填充一个笔划,每过一九填充好一个字,直到九九之后春回大地,一幅九九消寒图才算大功告成。

填充每天的笔划所用颜色根据当天的天气决定,晴则为红;阴则为蓝;雨则为绿;风则为黄;落雪填白。

试数窗间九九图,余寒消尽暖回初。

梅花点徧无余白,看到今朝是杏株。

说的就是九九消寒图了。

沈紫言瞧了瞧,伸手指了指,就挂在那里。

默秋忙应了一声,挂在了屋子东面。

沈紫言就随手拿了书案上的佛手把玩,一只手却捂着手炉,漫不经心的说道:这天只怕是要下雪了。

墨书笑道:早起时就昏黄昏黄的,可不是要下雪的光景么。

沈紫言点了点头,那几处庄子上的庄头,也该有进益送来了。

墨书笑道:正是呢,也该在路上了。

沈紫言就低声说道:待那庄头们来了,你把那呈物的单子拿来我细看看。

庄子上送来的东西,一向经由沈二老爷的手,要看单子,只怕要经过沈二老爷那一关,墨书就问道:小姐要那单子做什么?沈紫言轻声说道:就是想看看,顺带给二少爷誊一份……墨书瞬间明白过来,立刻应了。

沈紫言却突然有些感伤,过了今年,也不知道明年的光景。

秋水忙笑道:一年新似一年,也自然一年好似一年……沈紫言就笑了笑,也是,往后的日子,该是越过越好才是。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院外响起:三小姐在不在?随风忙走了出去,见那丫鬟是柳氏身边的丫鬟,微微一怔,有什么事?那丫鬟就说道:夫人有些不舒服,要问三小姐拿了对牌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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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亲妈,子夜真的好想早点把沈紫言嫁出去啊嫁出去……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冬至(五)第一百零六章 冬至(五)随风听了,心里一惊,忙领着那小丫头进了屋子,心里却暗自嘀咕,这柳氏刚刚在厨房打完擂台,回去就说身体不适,这意思岂不是说被这事气的?沈紫言听了那小丫头的话,眉眼也没有动一下,二话不说的就让墨书拿了对牌去叫人请大夫。

这事要是真的,还好说,这要是柳氏装病……墨书也想到了这一茬,要不,我过去瞧瞧?沈紫言点了点头,冷笑道:既然母亲身体有恙,做女儿的不差人问候一声也不成个道理。

墨书就走了出去,过了好一阵才回来,沈紫言已挪进了暖阁,昏昏欲睡,支着头问:怎么样?一抬眼,却见墨书脸色有些难看,小姐,那大夫说,夫人是有孕了。

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

柳氏居然有孕了……沈紫言虽然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可当这件事情真正来临时,心情还是复杂万分。

墨书又说道:听人说起,昨日是段姨娘去夫人那里坐了坐,不知说了些什么,把夫人气得脸色发白,后来竟站立不稳,晕厥在地了。

沈紫言自然相信柳氏有这么大的气性,想必是百合听说柳氏在厨房那边自讨没趣,灰头土脸的回去了,特地去看笑话的,不曾想竟气晕了柳氏。

沈紫言就吩咐墨书:你去我库里找两支三十年的何首乌,明天一早给夫人送过去。

以柳氏的性子,只怕今晚就会迫不及待的告诉沈二老爷,沈二老爷这些日子虽然常常歇在百合,只偶尔回柳氏处,可为了给这未出世的孩子几分体面,今晚说什么也会在柳氏处歇下,明日一早送去,自然就是当着沈二老爷的面了。

墨书很快就领悟了沈紫言的意思,小姐放心,我明日一大早就去,一定赶在老爷离开前。

沈紫言微微颔首,眉目间却有些暗淡,这时候才是见人心的时候,谁凑上去巴结,谁观望,谁勤勤恳恳依旧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都是一目了然。

柳氏有孕,对柳氏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若是儿子,她就终身有靠,沈府那些惯会看人眼色,见风使舵的下人们,难免不会凑上去阿谀奉承。

还有人自然会在柳氏和沈紫言这两边观望,毕竟现在柳氏只是有孕,而并未确知是男是女,这种人比第一种人更可怕,第一种人一目了然,还可以拉拢,而这第二种人,内心自有杆秤,哪边得势自然就倾斜向哪边了。

而沈紫言最需要的却是第三种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愿意站在她这边的人。

这种人虽然不多,可到了关键时刻,发挥的作用却叫人不容小觑。

沈紫言需要的不是墙头草,而是那种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第二日一大早,墨书就亲自带着两支首乌去了柳氏处,果真如沈紫言所料,沈二老爷正坐在临窗的黒木太师椅上喝茶,墨书就趁机说明了来意:昨日听说夫人不适,小姐急得了不得,忙差人去请了大夫,后来听说是夫人有孕,才松了一口气,特地命奴婢给夫人送来两支三十年的何首乌,还望夫人好生调养好身子……说着,便双手捧上了匣子。

沈二老爷坐在一旁微微颔首,柳氏却觉得这是显示沈二老爷对自己宠爱的大好时机,正好让墨书看看,也让沈紫言知道,她柳氏不是得不到沈二老爷撑腰的,望了眼墨书,目光微转,红唇微嘟,老爷,也不知道是不是妾身有孕的缘故,最近吃什么都无甚胃口,昨日偶然想起吃羊肉,可厨房的郑妈妈只推说没有,老爷是知道的,柳妈妈自小服侍我,忠心耿耿,她前日去厨房时还见过一大盘新鲜羊肉摆在那里,今日又听郑妈妈推说没有,也是她性子直,一时动恼,就做下了糊涂事。

可柳妈妈毕竟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妈妈了,我的喜好,就她还知道些……说完,便秋水盈盈的看着沈二老爷。

话里话外都想想为柳氏求情的意思。

沈二老爷见墨书在前,抿了口茶,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墨书见得分明,头垂得更低,恭谨的说道:请恕奴婢逾越了,奴婢也曾见过旁人有孕,闻得有身子的人,都闻不惯羊肉的膻味,有的甚至一闻到就呕吐不止。

再者,有身子的人,吃了羊肉,怕生下的孩子会得羊癫疯。

言外之意是说柳氏根本不是真心要吃羊肉。

沈二老爷一听,眉头又皱了皱,也不看柳氏一眼,淡淡说道:这点小事又何必闹得阖府皆知,我另派一个婆子给你便是了。

柳氏就十分委屈的望着沈二老爷,老爷,我……沈二老爷已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转头问墨书:三小姐今日都在做些什么呢。

语气十分温和。

墨书方才本欲告退,见了沈二老爷问,忙答道:小姐每日都在屋子里带着奴婢们做针线活,偶尔也画些画儿,再有几日就是冬至,也是到了派发月钱和冬衣的时候,小姐也亲自算账……这话算是解释了为什么沈紫言今日没有亲自来,原因自然是忙着府上的事情了。

沈紫言自然不会亲自来,很多时候,她的态度就是一面镜子,那群下人自然都是有样学样的,她若是太过殷勤,又哪能保得住旁人不会见风使舵?沈二老爷已目露赞许,点了点头,你去和三小姐说,让她别只顾着操劳,也要好生将养才是,昨日我得了一包血燕,你叫人去拿了给三小姐炖着吃。

这还有有孕在身的柳氏在跟前,沈二老爷却丝毫没有将血燕分给柳氏的意思,墨书脸色更是恭谨,奴婢替小姐谢过老爷了。

墨书一抬头,便见柳氏的眼里满是晦暗不明的暗流,行了礼,便告退了。

刚出了院门,却遇见百合带着两个小丫头袅袅而至,墨书上去行了礼,见她眼眶微黑,显然是没有睡好的缘故了,知道她心情必定好不到哪里去,正欲离开,却被百合叫住:老爷可在里面?墨书点了点头,笑道:老爷自然是在里面的。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夫人有孕,老爷不知道多高兴,立刻就派了有经验得婆子去服侍夫人,只盼着夫人一举得男,为沈家添丁进口呢。

百合脸上顿时浮现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怨恨,冷笑道:那也是我们夫人的福气墨书又哪里看不出来,笑了笑,我们小姐还差我送了两支何首乌过来给夫人补身子。

说着,掩唇而笑,如你所说,夫人可真是有福气的。

百合咬了咬牙,气得浑身发抖,她求神拜佛,进补的药不知吃了多少,什么法子都想过了,可就是一直没有喜讯,这能怪谁呢?墨书看着她步履沉重的走进了柳氏的院子,这才收回了目光,回去后将情形讲给沈紫言听,……只怕这百合不是个省事的。

沈紫言端着茶盏,唯有眼睫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墨书已差人去拿了血燕回来,忙让厨房的人炖着了。

沈紫言喝完燕窝,就指了指案几上的账册,算清楚了好派月钱。

墨书忙拿出算盘,秋水跟在一旁记账,三人忙活了一早上,总算是将帐算清楚了。

沈紫言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我偶然也听人唱过歌谣,‘一月元宵,二月二撑腰糕,三月青团子,四月十四神仙糕,五月炒肉馅团子,六月二十四谢灶团,七月豇豆糕,八月糍团,九月初九重阳糕,十月萝卜团,十一月冬至团,十二月桂花猪油糖年糕。

’马上就冬至了,我们是不是也叫厨房去做米团和长线面来吃?墨书忍俊不禁,小姐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了。

沈紫言嘴角微勾,狡黠的笑道:以后每月都照着这歌谣尝尝。

话说到这里却又说不下去了,明年六月,她就要嫁入福王府了。

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

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

冬至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重大的节日。

沈紫言已在冬至的前一日派发了冬衣和月银,是以沈府上下都洋溢着一片喜气。

沈紫言早起时,墨书就端上了一碗饺子,沈紫言就着香醋吃了几个,便见柳氏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走了过来,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小心翼翼,反倒是添了几分自得,夫人近日胃口不好,想要吃通心菜……沈紫言也知道柳氏是借着有孕在身,三天两头的便不称意,总要找个什么茬子。

沈紫言心内也想得明白,柳氏若是生下儿子,非嫡非长,也不见得有多稀罕,若是生下女儿,更不必说,只怕到时候柳氏就该抱着孩子哭去了。

因而沈紫言也愿意暂时忍让,也叫柳氏知道,什么叫大起大落的滋味。

她现在越是得意,日后尝到的挫败滋味也就更深。

那小丫头没有想到三小姐这么好说话,得意洋洋的下去了,正遇见百合带着丫头在路上行走,下巴高高扬起,斜了一眼,便走了。

百合气得脸色发青,长长的指甲都掐入了手心而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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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的小丫头吓了一跳,忙四处张望了一圈,见无人听见,松了一口气,姨娘,这地方人来人往的,您说话好歹有个顾忌,这话要是传入了夫人耳中……她越是小心翼翼,百合的怒火就越盛,怎么,难道就为着她有身子,我们连话也说不成了?小丫头吓的冷汗都流下来了,忙扶住百合,姨娘,我们还是回去吧。

百合狠狠瞪了她一眼,我身边没你这么脓包的丫头说着,话锋一转,老爷在哪?小丫头怯生生的望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百合哪里还不明白,沈二老爷必定是在柳氏处了,冷笑道:有了身孕,又不能服侍,还只管将老爷牵绊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话音刚落,就朝着柳氏的院子走去了。

小丫头见量大急,又不敢拦着,只在一旁不住说道:姨娘,忍一时之气,日后有得是时间,现在夫人正在风头上,您何必去自找晦气……百合已经是怒火中烧,哪里听得进去,疾步向柳氏的院子走去。

不多时就到了柳氏的院子,百合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她能借口身体不适绊住老爷,难道我就不能不成?转头吩咐那小丫头,我就不进去了,你去和老爷说,我身子有些不好。

小丫头怯懦的望着她,这岂不是咒姨娘?百合气道:我身边怎么就有你这样的蠢材,不过是叫你去扯个谎罢了,难道也不会?小丫头知道百合正在气头上,但凡说错一个字就惹恼了她,战战兢兢的说道: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百合几乎唾了她满脸,你就不能装个样子?小丫头挨不过,只得走三步停两步的进了柳氏的院子,百合看着她慢腾腾的模样,心头无名火直冒,但想到不久后只怕会有大夫过去,忙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只推说头疼,便直挺挺躺在了床上。

唬得房中几个服侍的小丫头面面相觑,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早起时还见她好好的,骂起小丫头来精神头十足,这时又说头疼,众人也不敢上前去自讨晦气,她不说,也就乐得不管。

却说百合身边的那个小丫头进了柳氏的院子,本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见了柳氏正娇笑着坐在一旁不知在说些什么,脸色都白了,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的说道:老爷,夫人,姨娘……身子有些不适……柳氏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眼珠子飞速转了转,对百合的司马昭之心俨然是明白了几分,心里已笃定百合是装病,但在沈二老爷面前说什么也要拿出自己贤明的样子来,就关切的说道:哎呀,段姨娘身子不适,这可是大事,还不快去三小姐哪里拿对牌,快请个大夫来。

沈二老爷却不想为了这等小事麻烦沈紫言,说道:待会张太医来给你诊脉,顺道再去瞧瞧段姨娘就行了。

语气虽然轻描淡写,柳氏却吃了一肚子干醋,暗地里十分着恼,张太医是她请来瞧病的,凭什么也要去瞧百合,这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再说,百合那身份,哪里配得上请张太医但这话又如何能在沈二老爷面前说出来,柳氏纵然是满心不悦,还得笑道:老爷说的是。

小丫头如蒙了大赦令一般,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急急告退了。

柳氏看着她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薄唇抿了抿,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沈二老爷不过一抬眼,便见得分明,眉头蹙了蹙,碍着她有孕在身,也没有说些什么,心里到底是有几分不舒坦,只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去了外院。

柳氏却只当沈二老爷忧心百合的不适,以为他去了百合的院子,气的直跺脚。

沈紫言那边立刻就得了消息,段姨娘病了?随风点了点头,那边几个丫头是这么说的。

沈紫言端了茶盏,默然不语。

秋水就拿着挑出的线给她看,您瞧着这几个颜色怎么样?沈紫言对这些向来不甚在意,只说道:你看着哪种颜色好,便罢了。

秋水就挑了桃红色的线,笑道:这颜色配您那件柳绿色的襦裙正好。

沈紫言微微颔首,随手指了指那石青色的线,这件配大红色刻丝小袄也极好。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话,就见墨书从外间拿了单子进来,小姐,这是张庄头呈给老爷的单子,我让大富誊了一份,给您送过来。

沈紫言瞟了一眼,便吩咐秋水:你去誊一份,给二少爷送过去。

秋水字写的最好,沈紫言有什么要写字的差事总是交给她。

秋水忙照着单子抄了一份,自送去沈青钰处不提。

沈紫言这时才拿着单子细细看了一回,腊鸡、鸭、鹅三百只,活鸡、鸭、鹅三百只,狍子六十只,獐子六十只,大鹿六十只,粳米三十斛,胭脂米三十斛,下用常米三千石……沈紫言看了看窗外昏黄的天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还未到午时,天色就这般黯淡了。

墨书笑道:这几日天都是阴沉沉的,看着是要下雪的光景,只是没有雪珠子落下来。

默秋带着小丫头们端着米团和长线面上来,笑盈盈的看着沈紫言,说道:这就是小姐心心念念的吃食,厨房的郑妈妈磨了好一会才做好的,您尝尝口味。

沈紫言正觉腹中饥饿,闻言精神一振,忙净了手,墨书就拿着用巾帕包着的食具上来,沈紫言尝了几口,啧啧称赞:这口味不错,以后都照着这味道做。

默秋默默记下了,沈紫言用完午膳,就拿着朱砂笔在九九消寒图上庭字上划下了第一笔。

画完这所有的笔画,这冬季也就过去了。

百合躺在床上等了又等,不住派了小丫头出去探望,却总是不见沈二老爷的踪迹,百合正气恼间,就听到小丫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说道:姨娘,来了,来了百合闻言心中一喜,忙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好,做出一副不胜娇弱的模样。

小丫头就替她放下了青纱帐子,百合心中有些疑惑,这沈二老爷来了,何必放下帐子,难道是怕过了自己的病气?却听婆子的声音传来,姨娘,张太医来了。

百合心头顿时无名火起,暗地里将那误传的小丫头不知骂了多少次,但在张太医面前,还是不敢放肆,安安静静的躺着让张太医诊脉。

张太医噫了一声,又换过左手诊脉,细细沉吟了半晌。

百合本是装病,见了张太医如斯模样,心内有些狐惑,隔着帐子问:可是有什么不对?那张太医也见过不少内宅里妻妾相争的事情,忙摇了摇头,无甚大事。

这样说,就是有事了。

百合就从床上坐起来了,靠着大迎枕吩咐帐子外面候着的小丫头,你去封二十两银子给张太医。

又正色说道:也不瞒您说,我这些日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可总是没有喜信,也正好找您瞧瞧。

张太医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犹犹豫豫没有说话,百合见着心中大为疑惑,想到那日柳氏眼中算计的光芒,心中咯噔一跳。

难道是柳氏暗中动了什么手脚不成?百合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支开了众人,惟留下一个小丫头,又往那张太医手中塞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这里也没有旁人,您但说无妨。

张太医不动声色的收下银票,才说道:依脉象来看,您似乎是吃过绝子药……百合顿觉一阵天旋地转,无力的靠在床头,久久没有说话,连张太医何时告退都没有察觉。

良久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个姨娘,终身不能生育,结局可想而知是怎样的凄凉。

柳氏却不紧不慢的吃着燕窝,这燕窝可是金陵最好的商铺出来的,十两银子不过才只有一两,老爷让我每日吃上二两,调养身体,还说别怕费钱,咱们家又不是那寒门小户……旁边新上来的妈妈也是柳氏从柳家带来的,柳妈妈被撵出金陵后就顶上了柳妈**缺,满脸是笑的奉承:那也是老爷疼惜您的一片心意。

话音刚落,就见百合盛装打扮,慢慢走了进来,柳氏见了,眉梢微挑,适才听说段姨娘身子不适,怎么这早晚的,又来了?百合笑如春花,微笑着走近柳氏:奴婢来瞧瞧夫人,也希望夫人能诞下麟儿,重得老爷的宠爱。

柳氏听着她似赞实讽的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着她鲜红鲜红的嘴唇,微微一怔,沈二老爷不喜欢身边的人浓妆艳抹,是以她们这些人不过淡淡的涂上一层胭脂便罢了,百合这样,正是说不出的诡异。

百合下巴微扬,笑得十分灿烂,头上的满庭花的金簪随之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夫人,您待我可真好,我说什么也得好好谢谢您才是。

柳氏只觉得眼前一花,就有东西重重的砸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求粉红票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余音第一百零八章 余音正是夕阳落山的时候,红霞布满天,向来昏黄昏黄的天空也出现了一丝亮色。

这变幻莫测的天气叫人捉摸不透,可更叫人难以领会的,是人心。

沈紫言坐在窗前,看着墨书一心一意的打算盘,她自己不时在账册上勾上几笔,屋子里唯有算盘珠子相撞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清脆的声音。

众人皆知沈紫言算账时不喜喧闹,连走路的步子都是轻轻的,却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一旁服侍的随风就走了出去,与那小丫头撞了个满怀,那小丫头见撞了人,也不说二话,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沈紫言的屋子,被默秋在门口拦住,这是三小姐的屋子,你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要好生通传一声才是,哪有这样风风火火闯进来的。

小丫头急得满头是汗,隔着帘子扬声说道:三小姐,我们夫人有些不好,请您去请大夫。

沈紫言就住了笔,将账册合拢,问:什么事?那小丫头来慌慌张张的神色,让她心里猛地一颤,似乎觉得这次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小丫头急得和炕头上的猫儿似的,说道:我们夫人的肚子被段姨娘用花瓶砸了一下……柳氏是有孕在身的人,肚子被花瓶砸了……墨书望了眼面沉如水的沈紫言,低声问那小丫头:……有没有流血?到底是未嫁的姑娘家,有些话难以启齿。

那小丫头忙不迭点头,流了不少血,夫人的裙子都染红了。

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无论柳氏生下的是儿子或女儿,她都设想到了,心里也做好了多种准备,但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百合不过是一个丫头出身的姨娘罢了,如何敢这么大的胆子沈紫言立刻从震惊从清醒过来,默秋去差人找大夫,顺道找几个有经验的婆子,看看情况如何。

随风立刻带了人去将段姨娘关到柴房里面去,对外只说段姨娘中邪了,神志不清不楚的,连人也认不清了。

秋水去告诉老爷……三人忙应了,各自奔了出去,沈紫言就带了墨书,走,我们看看去。

墨书忙扶着沈紫言出去,路上问那小丫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生生的闹出这样的事情来?那小丫头见沈紫言已派人去请了大夫,已没有了方才的急躁,就说道:夫人正在吃燕窝,就见段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走了进来,说了一两句话就动起了手……沈紫言觉得这其中定有什么说不出的缘故,不然一个姨娘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胆敢在众人面前对夫人动手,就对墨书使了个眼色,墨书会意,对那小丫头说道:你快些回去告诉夫人房里那些人,大夫马上就到了,让她们不要太过担心……小丫头忙去了,沈紫言就对墨书说道:这事我看没这么简单,百合就是胆大,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让人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墨书忙应了,沈紫言忽然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知这孩子保不保得住语气里满是怅然。

墨书知道她必是想起了沈夫人的那些旧事,眼中也是一黯,若夫人那日没有出事,那个孩子现在也该有好几岁了……这年头只动了一动,就叫她暗自心惊,,忙收敛了心思,虽说事在人为,可这事也得看天意……沈紫言打起精神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脚下不停的进了柳氏的院子,却被柳氏的丫头拦住了门口:夫人身子不济……屋子里又是乱糟糟的……说上一句便看一下她的脸色,口气里充满了哀求和惶恐。

沈紫言知道这必定是柳氏的意思了,也不为难她的丫头,带着墨书转身就走,路上却遇到了匆匆而至的沈二老爷,沈紫言忙上去行礼,父亲沈二老爷脸色十分难看,这是怎么回事?沈紫言就将情形简单的说了说:不知为何段姨娘突然用花瓶砸了母亲的肚子……沈二老爷眼里满是寒霜,目光冷冽如冰,当着沈紫言的面不好发作,匆匆走进了柳氏的院子。

沈紫言看着沈二老爷略显老态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妻妾相争,固然有正室夫人和小妾的问题,可难道她们共同的夫君,就没有一点错处了么?往事历历在目,叫沈紫言几乎喘不过气来,天色渐渐暗淡下去,沈紫言不再停留,走吧。

墨书见她眉宇间都是神伤,想要插科打诨,说上几句笑话来逗笑,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阵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天空中蓦地飘起洁白的雪花。

整座金陵城下起了大雪,如落花,如飘絮,如夜空中的星星点点,连天飞扬,苍苍茫茫,仿佛千千万万只跳舞的精灵,舞破川原,飞越沧海。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这场雪,似乎可以掩盖许多东西,整个世界都是银装素裹。

柳氏的孩子到底是没有保住。

原本太医开了药,说脉象虽然险恶,可孩子还是保住了,不过是让她日后小心着些,柳氏好好的答应了,不过在床上躺了几日,就骂骂咧咧的要去找百合算账,百合被关在柴房已有几日了,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沈二老爷已许诺会狠狠处罚百合,可柳氏还是不放心,非要亲眼看着百合受罚,百合是以中邪的名义关在柴房的,自然不可能再叫人带到柳氏的院子去。

身边的人好说歹说,柳氏哪里肯听,挣扎着下了床,带着几个小丫头就去找百合,没曾想一场雪过后,花径上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那几个小丫头一时没有扶住,柳氏就这样跌倒了。

孩子就这样没了。

整件事情说不出的无力,柳氏对百合下了绝子药,而百合心灰意冷之下,发疯一般的想要弄死柳氏的孩子。

随风说起这事的时候不住叹息,谁能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百合被送走的时候人都糊涂了,疯疯癫癫的笑,只说她有了孩子,夫人却在那里哭天抢地,一会骂百合,一会又说我们没有找个好大夫,存心想要害死她的孩子……沈紫言默默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没有说话。

随风最后长长的叹息:只怕夫人心里有了过节,从此就恨上我们了,只说我们没有好好找大夫。

墨书气结:我们找的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了,当年夫人……话到这里,似觉察到什么,忙硬生生住了嘴,只小心看着沈紫言的神色。

随风就狠狠瞪了她一眼,墨书知道沈紫言心里不痛快,勉强笑了笑,我也好些年没有瞧见这么大的雪了……随风忙接道:可不是么,去年下的那几场也算是大雪了,可也没有今年的大,不过一两日的光景,地上就有了厚厚一层,那些树枝都折了不少,怕是撑不住积雪的力。

秋水就笑道:俗话说,瑞雪兆丰年,看来来年定是个好年景了。

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好歹是将默秋方才的失言遮掩过去了。

冬日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转眼就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这一日正是沈紫诺出阁的日子,沈府张灯结彩的,不知道多热闹。

沈紫言去了沈紫诺处,见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由觉得有些冷清。

沈紫诺日常用的东西已随着嫁妆搬去了李家,沈紫诺正端坐在炕上,见了她来,脸色一红,沈紫言知道这是她和沈紫诺最后能说体己话的时候了,半坐在炕沿上握住了沈紫诺微凉的手,大姐。

不过是叫了这么一声,到底有些心酸,说不出话来。

沈紫诺也是眼眶微湿,紧紧反握住了她的手,三妹,你不用担心,你旧时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沈紫言唏嘘一声,点了点头,有什么委屈别只管藏着掖着,也叫了小丫头回来告诉我们,自有父亲替你做主呢。

沈紫诺含泪点了点头,我都知道,这些年家里要不是有你……不知道是不是即将离别的缘故,彼此都有些感伤,无言的坐了一会,就听见外面婆子欢天喜地的声音,梳头的人来了。

沈紫言忙站了起来,就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满脸是笑的走了进来,一张脸圆圆的,笑起来时十分可亲,就有婆子引荐,这是中书省郎中的夫人,秦夫人。

又对秦夫人说道:这是我们家三小姐。

既然是请来梳头的人,想来也是五福俱全之人了,沈紫言忙行了礼,那秦夫人素来知道沈紫言的名声,这次见了真人,心里也说不出的激动,忙回了礼。

丫鬟们簇拥着沈紫诺坐到了铜镜前,秦夫人却笑道:还早呢,姑娘们不用着急。

秦夫人见沈紫言正看着她,忙解释道:李阁老和沈府同在金陵城内,相隔不远,这要等到下午正吉时之前一个时辰就够了。

沈紫言不知这里面有什么礼数,也就默不作声的看着那些婆子们张罗。

终于能把女儿们嫁出去了,不容易啊…...求粉红票多谢阿罗和书燕的粉红票,也多谢阿罗的打赏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新人(一)第一百零九章 新人(一)先是朱砂和绿萼扶着沈紫诺去焚香沐浴,然后是拜了祖宗,最后才由秦夫人梳头,沈紫诺满头的青丝披散了满肩,越发衬托的眉目如画。

沈紫言看着眼眶微湿,从此以后,她们姐妹当真是各奔东西了,原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到现在却叫人觉得有些心酸。

满屋子人忙忙碌碌的,沈紫言也不好杵在一旁,反叫那些丫鬟婆子们来去不便,略站了站,也就出去了,墨书扶着她在外间坐下,满心欢喜,小姐待会要不要去看看新姑爷?沈紫言点了点头,也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正收拾东西的蓝衣和言果身上。

墨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会心一笑,小姐是不是也要操心她们的婚事了?沈紫言微微颔首,我亲口许诺的,也不能亏待了人家。

总得好生看一看才是。

墨书就说道:要不,我挑个时候,去外院打听打听?沈紫言接过秋水递上的茶,笑道:有那人品好的,模样过得去的管事,记得多记上几个,我这边倒有好几个人要放出去。

一旁的秋水听了,目光微闪,若有所思。

说起来,这沈府到了年纪的丫头可不是一个两个……才坐下没多久,就见大太太带着几个丫头走了进来,沈紫言瞧着那几个丫头十分面生,似乎以前没有见过,有些奇怪,忙站起身来给大太太行礼,大太太就笑盈盈的携了她的手,紫诺在做什么呢?语气十分的热情,与从前的倨傲完全不同。

沈紫言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笑道:大姐在内室梳头呢。

大太太见她收回了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转瞬又恢复了常色,佩夏,还不快上来见过你三姐沈紫言这时才注意到藏在大太太身后的沈佩夏,眉眼也没有动一下。

沈佩夏不情不愿的望了大太太一眼,才一步步挪了出来,轻描淡写的叫了声:三姐姐沈紫言对她的态度习以为常,不过淡淡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了。

大太太好像十分失望似的,忙笑道:你们姐妹俩经月不见,正该好好亲近亲近,说说体己话才是。

沈佩夏撇了撇嘴,有些不屑的样子。

沈大太太就看了沈紫言一眼,见她脸色如常,忙笑道:我去给紫诺道声恭喜。

沈紫言只得领着她进去了,满屋子人见了大太太,都是脸色一变,但还是上前来给大太太行礼的行礼,问安的问安。

原本的喜气就淡了些。

沈紫言见着,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沈府上上下下这些人,无人不知道大太太的品性,也对她的到来十分的抗拒,大太太却浑然不觉,热情高涨的和秦夫人说着话,梳头了没有?秦夫人忙笑道:方才梳过了,小姐还喝了些莲子百合汤……沈大太太一副当家主母的模样,正该如此呢,吃了莲子,多子多福,吃了百合,百年好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沈紫诺面红耳赤,羞涩得抬不起头来。

秦夫人不动声色的望了眼沈紫言,沈紫言耳根子也有些发热,大庭广众的,她又是未嫁的姑娘家,自然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寻了由头出去,就听秦夫人笑道:也不知新姑爷几时到沈大太太忙笑道:李家是大家,礼数多,来迟些也是应当的。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将方才的话头揭过了。

她的话落在沈紫言耳中,却有些刺耳,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沈大太太将眼瞧着沈紫言,见她似乎没甚兴致,只静静的站在一旁,忙笑道:我们也出去,好叫紫诺静心静心。

沈佩夏就撅了嘴,拉下脸来。

沈紫言知道大太太向来将她捧的目中无人,也不以为意,慢慢走了出去,含笑站在一旁,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的搬东西,替沈紫诺整理箱笼,其实大部分东西都已随着嫁妆搬去了李家,现在留下的也不过是些小物事罢了。

沈佩夏想来也觉得无趣,不过坐了一会就开始东张西望,看着蓝衣手中的大红色汗巾子低呼:好漂亮的汗巾子,拿给给我瞧瞧。

这是要装箱的东西,原本让人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沈佩夏的德行……东西到了她手上,只怕再要回来就难了。

蓝衣就十分为难的看了沈紫言一眼,笑道:姑爷迎亲的时辰就要到了……自然就是不愿给的意思了,沈佩夏双目一瞪,正欲说话,大太太就笑道:不过是个汗巾子,多大的物事,到时候我送你条更好的就是了。

本来是安慰沈佩夏的话,无形中却打压了沈紫诺。

今日是沈紫诺大喜的日子,沈紫言也不想为了这事和大太太置气闹得大家不宁,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沈佩夏十分委屈的望了大太太一眼,忍了又忍,才垂下头去吃茶。

大太太看着这一行人忙忙碌碌的,想到连日以来求亲遭拒的事情,更是心焦。

总得和沈紫言、沈紫诺姐妹处好关系,也叫那些攀龙附凤的人家看看,她们家四小姐沈佩夏,可不是没有好姐妹撑腰沈紫言虽不知道大太太在想些什么,但见她眼珠子不断转动,料到她必是又什么主意了,也就打起十万分精神应对,谁知道二人寒暄了一阵,来来去去的,大太太竟没有显形。

这下沈紫言心里更是没底,暗暗提醒自己提防,别一个不小心,叫大太太钻了空子。

就听见婆子笑呵呵的走了进来,新郎官来了沈紫言就看了眼内室,自然只能望见垂动的帘子,抿了抿嘴,也不知道现在里面的沈紫诺听了,是何样的心情。

落落大方的扶着墨书站了起来,我们去瞧瞧。

大太太眼波微转,对沈佩夏使了个眼色,笑道:你们姐妹走在一处去瞧瞧。

沈佩夏不悦的皱了眉。

沈紫言只当没有看见一般,自顾自走了出去,似是自言自语:该有不少人看热闹去了。

大太太看着她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沈佩夏本就没有打算和沈紫言一道的意思,沈紫言此举更是合了她的心意,也就借机说道:娘,您看,沈紫言根本就没将我放在眼里,您瞧瞧她,鼻子都望天出气去了……大太太沉了脸,没有说话。

随风就在路上问沈紫言,小姐,您何必如此不给大太太面子……沈紫言风轻云淡的笑了笑,体面是互相给的,难道我给她面子,她就给我面子了么?随风想了想,也是,也就跟着笑了笑,不再说话。

默秋到底是心直口快,见四下里无人,嘟哝道:四小姐满脸不欢喜的模样,难为着我们小姐还热脸贴人家冷脸不成?沈紫言到时,正见沈青钰高高兴兴的站在大门口大声说道:要过我这一关,还得当场作词一首,作诗一首……沈青钰话音刚落,满院子的人都开始起哄。

沈紫言微笑着摇了摇头,这小鬼头,可得意了他去了。

外面沉寂了十来声的时间,就听见一声不急不缓的声音传来:也不知限韵否?沈青钰一愣,目光落在外间碧绿的桑叶上,摇头晃脑的说道:就以采桑子为限好了外间就有那声音响起,天涯渺空抛思远,幽素未研,秋云吹散,月倚九天绾痴念。

芳华无双难叙言,断章难谱,西窗影淡,醉卧流年共水边。

沈紫言已先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好字,这般意境,只怕也不是常人做得出,又在不动声色中暗捧了沈紫诺一把,叫人也看不出痕迹。

而且,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的……果然,待李骏话音一落,院子里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响声,沈青钰又笑道:这才是词,还没有赋诗呢眼珠子转了一圈,远远的望着站在屋檐下的沈紫言,贼兮兮的一笑,就以芙蓉为引子好了墨书扑哧一声笑,二少爷还知道小姐喜欢芙蓉。

沈紫言含笑不语,且看李骏怎么应答。

外间的人就开始起哄了,小舅子你这岂不是难为人么,又是诗又是词的……拦门是迎亲必然要过的一关,不然只会让人家以为沈家上赶着嫁女儿,也就由着沈青钰去闹,沈青钰态度十分坚持,那可不行,过不了我这一关,就不能进李骏就轻咳了一声,院内外顿时安静下来,别样幽姿未可侪,清风明月共生涯。

芙蓉浦上凋零后,水佩风裳待雪埋。

这下连沈青钰也大声喝彩:好沈二老爷站在一旁听了许久,拈须微笑,点了点头,神情间颇为自得。

小厮们忙打开了大门,满院子都是笑声,叫沈紫言也从心里笑出来。

李骏进门以后,两旁自有人给了沈青钰两封大大的红包,沈紫言这时才第一次见到了李骏,只见着修长挺拔的身躯,整个人笼罩在阳光里,看不清神色。

李骏和沈青钰说了几句话,隔得远,也听得不甚分明,只隐隐约约听见几句什么读书识字之类的话,沈紫言看着满脸认真的沈青钰,无声的笑了笑。

在我们家沈紫言出嫁前夕,先讨点嫁妆……求粉红票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新人(二)第一百一十章 新人(二)墨书见她笑得温馨,就笑着打趣:看来我们大姑爷和二少爷倒是相谈甚欢。

沈紫言含笑不语,沈青钰能和李骏相处得好,也是极好的事情。

至少对沈紫诺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众人已簇拥着李骏走进了柳氏的院子,李骏恭恭敬敬的给柳氏叩了三个头,柳氏面色淡淡的,丝毫看不出喜色,你要好好待紫诺。

不过是一句客气话。

李骏郑重的说道:请岳母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大小姐。

柳氏点了点头。

喝了几杯喜酒,李家的人就吹锣打鼓的接走了沈紫诺。

眼看着花轿出了院子,而喜乐声越来越远,沈紫言站在屋檐下,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簌簌的落下来。

若母亲能看到这一日,该有多好……沈紫言久久的站在屋檐下没有做声,直到墨书小声提醒她:小姐,待会宾客都散了……沈紫言这时才觉察到站得久了,腿脚都有些酸软,也就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吧。

扶着墨书回了自己的院子,目光掠过沈紫诺居住过的屋子,叹了口气,一抬脚就走了进去,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顿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明明是大喜的事情,反倒是叫她唏嘘不已。

蓝衣和言果忙迎了上来,奉上茶来,沈紫言尝了一口,却是昔日沈紫诺在家时爱喝的大红袍,也不过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出了沈紫诺的屋子,就吩咐墨书:你现在就去外院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人选,蓝衣和言果都不小了,也耽搁不起了。

墨书忙应了,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小姐,今日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似乎都不见踪影……今日沈紫诺大喜的日子,沈青林做大哥的连个形也不见,拦门的时候只能让沈青钰出言,沈紫言对沈青林早已不抱任何希望,闻言不过淡淡说道:可能夫妻俩又置气了。

沈青林和朱氏成日里吵吵闹闹,在沈府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墨书见她神色淡淡的,知道不甚在意,也就不再多说。

暗地里却仍旧叫了人去打听,得到的结果居然是朱氏和沈青林大吵一架后动起手来,朱氏被沈青林打了一拳,脸肿得不能见人。

而沈青林又被朱氏的指甲刮到,脸上多了几道红色的指甲印。

墨书也不想为这不相干的事情闹得沈紫言不痛快,忍着没有说。

沈紫言静静坐了一回,突然想起一事,问:大太太家去了没有?众人也觉得奇怪,似乎今日的大太太格外安分一样,也没有出什么岔子,随风去打听了一回,笑道:方才大姑爷给夫人行礼时,大太太就在旁边,四小姐却不知何处去了,后来大太太差人去找到了,就一声不吭的回去了。

沈紫言大奇,觉得大太太十分反常,也就格外留了心,谁知道总是没有什么消息,也就慢慢放下了。

三日后沈紫诺回门,沈紫言这时才看清楚李骏的相貌,那日迎亲时远远的见了一眼,就见他修长挺拔,这时近看更发现他气质洒脱而优雅,非常干净整洁的一个人。

尤其是一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总是温和而专注。

沈紫言暗暗点头,虽说看人不能看皮相,可相由心生,李骏想必也是一个极温和的人。

待沈紫诺回房时问:你在李家还好吧?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有些话不好意思问出口,问完这话,面上已是一热。

原本该是做母亲的问的,可惜沈夫人已经不在了,柳氏自然不必说。

沈紫言不问起,也不会有旁人问了,沈紫诺就是有什么委屈,只怕也无人知晓。

沈紫诺也是面色微红,含羞带怯的笑道:我很好,公婆都待我极好,他也是……说到这里,羞得抬不起头来。

他自然是指李骏了。

沈紫言放下一半的心,握住她的手,那就好,那就好。

不管沈紫诺所言是真是假,沈紫言心里总算觉得好受了些。

沈紫诺的婚事已了,沈二老爷开始一心一意的操心沈紫言的婚事,算上之前拿出的几万两银子,前前后后将近花了十万两银子,为沈紫言置办了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

沈紫言就派人去打听,得知福王府的世子夫人进门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嫁妆,也就松了一口气,而二夫人进府不过只有二十八抬的嫁妆,不过福王府的二少爷是庶子……妯娌之间的嫁妆通常都会被人比较,超过了世子夫人的嫁妆自然不行,可要是差的太多,也会被人说道。

也不知道二夫人的嫁妆为何会和世子夫人差的这么多……沈紫言的嫁妆自然是比照世子夫人了。

而沈夫人留下了七万七千两的现银,苏州有良田五千亩,南通有水田二千亩,旱地四千亩。

这些自然是沈紫言、沈紫诺、沈青钰三人平分了。

沈紫诺出嫁时沈紫言给了她足足二万两的银子做压箱底的钱,沈紫言想到沈二老爷暗地里给自己的银钱也不少,就拿了一万五千两,将剩下的银钱,全部交给了赵妈妈,海棠和杜鹃三人看管,而内宅的一应事务,交给了王妈妈和新提拔上来的徐妈妈。

福王府的聘礼,也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咂舌的话题。

聘礼抬来的那一日,左邻右舍都跑出来观看,更何况,送聘礼来的人,还是世子杜怀瑜,安王的儿子杜玉琦,这可都是皇亲国戚…..沈青钰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福王府和安王府的人,态度恭谨而不失大家子弟的风度,杜怀瑜见他虽然年轻,可说话见识也是不凡,不免就多看了几眼。

杜家的聘礼有七十二响,打头的就是太后娘娘赏赐的一对金童yu女,然后就是皇帝御赐的玉如意,光是这一点,就是寻常大户人家不可比的了。

再加上光是聘金就有二万两,更不必说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画名物,还有那叫人看不过来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了。

有些东西,是用银子算得出来的,而有些东西,却是银子也无法买到的,福王府送来的聘礼里面,有许多都是古物,根本无法用银钱来估计。

墨书算了一回帐,就问:小姐可有想好了让谁做陪房?沈紫言陪嫁的有三个庄子,一个是六千亩的旱地,一个是二千亩的水田,另一个就是三千亩的良田,算是很大的庄子了,自然要多选几个陪房看管这些庄子。

沈紫言笑道:我听说蓝衣的公公吴发是种田的好手,而蓝衣的婆婆,也会栽花木……蓝衣和言果在一个月前分别被沈紫言配给了吴家的大儿子吴易和彭家的二儿子彭嘉,都是做当家主母的人。

墨书就暗暗记下了,还有王妈**儿子,从前是看管果园的,随风的表兄,也是庄子上的老实人……二人合计了一回,定下了陪房。

随风这时才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夫人今日还是没有下床。

默秋就哧的冷笑了一声,我们小姐花的,可不是她们柳家的家财柳氏为了沈紫言嫁妆太过丰厚一事,心内十分不快,前几日就在沈二老爷面前说了几句,激得沈二老爷勃然大怒,福王府的聘礼可是数不清的,沈紫言的嫁妆自然只能多不能少,难不成还叫人看笑话?柳氏被噎得无话可说,当天就气得躺着没有下床。

沈家这些年积下了不少家财,旁人不知道,沈紫言却是再清楚不过,再说,她和沈紫诺的嫁妆里面,还有不小的部分都是沈夫人的嫁妆。

那些贵重的头面,原本就是沈夫人预备好给她们姐妹做嫁妆的,留给沈青钰的,还包括三百多部古籍,这可是比银钱更为珍贵的东西,市面上就是拿着钱也没处买那许多的古籍去。

沈紫言心内操心着自己的事情,哪有功夫再去管柳氏的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了。

一转眼,就到了出阁的日子。

沈紫言如一个木偶娃娃一般,在喜娘的指点下,由墨书等人扶着,梳妆换衣,这次依旧是上次的秦夫人来梳头,沈紫言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草草吃了几口饭,食不知味,便放下了。

大喜的日子本就不能多吃,墨书等人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拿了参片让她含着。

沈紫诺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眶微湿,三妹今天可真是漂亮沈紫言只是微微笑,心内却不像面上这样冷静,手心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沈紫诺怕她紧张,就坐在她身边,不停的说着话,也不知是不是绷得太紧的缘故,沈紫言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沈紫诺想到自己出嫁前的紧张,会心一笑。

大太太静静的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有些僵硬。

眼里是无法掩饰的又嫉又恨的神色。

无论是福王府的聘礼还是沈紫言的嫁妆,都叫她眼红不已。

对比起当日沈佩春的嫁妆,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迎亲的队伍已经来了。

这次拦门的依旧是沈青钰,身旁站在一言不发的沈青林,沈二老爷带着小厮们站在一角看着沈青钰上下闹腾,摇头摆脑的出题目,嘴角微勾。

沈青钰得了一封大红包,站在一旁兴高采烈的看着杜怀瑾走了进来。

终于要出阁啦,撒花撒花~~~~求粉红票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新人(三)第一百一十一章 新人(三)穿着大红喜服的杜怀瑾更比平日添了几分俊秀,杜怀瑾本就生得极其俊朗,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神采奕奕,眼里满是暗暗涌动的流光。

哪怕是站在人群中,也自有一股遗世而独立的气质。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被埋没。

不管站在哪里,都无法叫人忽视,一眼就能从人群里发现。

沈二老爷看着十分满意,眼底眉梢都是笑意,面色颇为自得。

就有人对沈二老爷夸赞,老爷可找了个东床快婿不管真假,沈二老爷听在耳中,极其得意,志得意满的开怀大笑。

杜怀瑾就去柳氏的住处敬茶,柳氏脸上挂着飘忽不定的微笑,接过茶,看了杜怀瑾一眼,笑道:我们三小姐在沈家可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多少人奉承着,性子自然有些骄纵,少不得要请你多多包涵了。

话里话外都有说不出的讽刺的意味。

杜怀瑾镇定自若的答应了。

柳氏见着,眼底掠过一丝不快,也无旁话可说,递给他一个红包。

杜怀瑾接过红包,就去了外间敬酒,因为是福王的儿子,皇亲国戚,沈家众人都显得有些拘谨,也没有太多话,不过吃过几盏酒,就发轿了。

沈青钰却看到,杜怀瑾大红喜袍下修长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看来,并不像他表面那样的镇定,沈青钰看着,似乎察觉到一个秘密一般,微微笑了起来。

挪到杜怀瑾身边笑道:你可要好好待我姐姐。

杜怀瑾并未因为沈青钰年幼而露出轻视的神色,如同对待一个大人般的口气:二舅兄请放心。

沈青钰就眯着眼笑起来了。

耳边是喧嚣的笑语声,沈紫言只觉得自己在梦里一般,恍恍然被沈青林背着上了轿子。

轿子一点点远离沈府,沈紫言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再难平静。

而面上已是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何时,泪已流了满脸。

在沈府有那么多不快的记忆,可到头来,还是她的家。

忙从喜服里抽出帕子擦拭了眼泪,一颗心砰砰乱跳,只知道轿外是连续不断的锣鼓声和鞭炮声,隔着红色的盖头,也看不清外面的光景。

只知道轿子在颠簸了一下后,突然停了下来。

沈紫言一直端坐在轿内,背脊都绷得有些发痛,就有喜娘扶着她下轿,不断小声提示她该如何做,跨过了火盆和马鞍,沈紫言觉得脚下似踩在云朵上一般,让人晕乎乎的找不到东南西北。

不知绕过多少道回廊,喜娘小心提醒,前面有门槛,迈脚。

沈紫言就跨过了最后一道门槛,进了屋子,隔着大红的盖布,只觉得眼前红通通一片,只些须看到些明晃晃的烛光,还有人影幢幢。

不知何时,杜怀瑾已挑开了头上的盖头,坐在了东面。

沈紫言羞涩的坐在床西头,不敢抬头,自然也不知道屋子里都有哪些人,只看见地上满满的的都是各色绣花鞋,做工十分精致。

想来也有不少和福王府来往甚密的夫人。

只听一个声音说道:真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才几天没见,出落的更加漂亮了。

外面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声,沈紫言仔细辩听了一回,才知道这是安王妃,一颗忐忑不定的心稍稍落定了些,不管怎么说,到底都是熟人。

就不断有人附和安王妃,可不是,新娘子这双眼睛水灵灵的,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这面相看着就有福气,和三少爷站在一起真是一对金童yu女……如此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福王妃望着沈紫言呵呵直笑,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笑意,听着众人的赞美,也有与有荣焉的感觉。

骄傲的扬了头,走到沈紫言身边握了握她的手,你别理她们,都去一群为老不修的人。

看看,看看安王妃对众人笑道:你们看看,这媳妇茶还没喝呢,就先维护上了。

沈紫言正坐床,不能下床,也不能说话,只低着头,脸上一阵阵发热。

杜怀瑾就看了她一眼,眼里柔和得似能滴出水来。

也不知是不是这晚上的灯光格外柔和,杜怀瑾今日看起来十分温和。

福王妃哪里看不出来,抿着嘴直笑,不以为意的答道:你们倒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到你们儿子娶媳妇,别怪我去闹上个三天三夜满屋子人都掌不住笑了,你只管闹去,我们还怕了你不成?气氛融洽而活跃。

几个丫头端着金银盘盛金银钱,彩钱、杂果上来,喜娘就抓了一把杂果,洒在了帐子里,口里吟唱着:撒帐东,帘幕深闺烛影红。

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

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宁。

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这样说说笑笑闹了将近半个时辰,那些夫人们就陆陆续续散了,福王妃跟在她们身后出去,回头望了眼沈紫言和杜怀瑾,见他们一东一西的坐在床头,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脸上就笑成了一朵花。

林妈妈见着就打趣道:您从早上到现在,今儿个一整日就没合拢过嘴。

福王妃高兴的和什么似的,你哪里知道我今日的欢喜,我等这一日可等了好几年了。

走在她前面的安王妃听了,住了住脚,待福王妃跟上去,才笑道:这下你可高兴了吧?福王妃忙不迭点头,我的心意今日可算是了了,以后就等着抱孙子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渐渐走远。

沈紫言和杜怀瑾在喜娘的指引下喝了交杯酒,不知是不是这一日吃得太少的缘故,喝下酒,觉得胃里似火烧一般。

杜家和沈家的两个喜娘,领过红包,就乖觉的退了下去。

屋子里就只剩下杜怀瑾和沈紫言两个人,那道门静静的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子里落针可闻,只听见落地钟一下一下的敲动着的声音。

沈紫言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大神,胃里一阵阵抽痛。

真饿……现在只能忍着饿意,也不好开口说的,又不能叫墨书几个给自己送吃食。

沈紫言已是后悔不迭。

怎么在家时没有多吃些……因着待嫁时太过紧张,前三日都没有好生吃过一顿饭,都是匆匆吃了几筷子就放下了,那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到现在就觉饥饿难忍了。

沈紫言依稀记得喜娘曾经说过,喝过交杯酒,新郎是要出去敬酒的,垂着头,眼睛似要将那地灼出洞来,心里不住嘀咕,怎么还不走……目光落在喜娘撒过的果品上,只看了一眼,怨念的闭上眼睛。

只能看着不能吃,更叫人痛苦。

不知是不是一直想着,沈紫言只觉得更饿了,手足发软无力,额头上冒出了丝丝细汗。

她一直垂着头,处于神游状态,自然没有察觉到,杜怀瑾不时飘过来的目光……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一阵衣裳摩擦的稀稀疏疏的声音,耳旁传来一个温醇的声音,我去敬酒了。

沈紫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下炕屈膝给他行了礼,不曾想,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王爷和夫人说了,少爷今日不必出去敬酒……是林妈**声音。

沈紫言觉得她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笑意,似乎察觉到什么,脸上变得滚烫滚烫,连耳朵都变得绯红绯红。

心里却不由自主的发出气馁的叹息声,怎么会这样……杜怀瑾已低低应了。

林妈妈又看了二人一眼,含笑行了礼,道了恭喜,笑容满面的下去了。

外间一直守着的人,就慢慢关上了门。

沈紫言飞快的看了眼杜怀瑾,见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动。

腹间突然传来咕嘻一声响,在这静谧的屋子里,竟是格外的清晰。

这下沈紫言再也不敢抬头看杜怀瑾,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一抹笑在杜怀瑾唇边绽开,我也饿了,你正好陪我吃上些。

说着,站起身来,打开门吩咐外间的人,去厨房做几样小菜过来。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解了自己的困窘。

自有人端着几碟小菜过来,都是些调羹菜,蕹菜之类的,很合沈紫言的胃口,见着不免食指大动,见杜怀瑾已拿起了筷子,就再也没有犹豫的细嚼慢咽起来。

也不知为何,和杜怀瑾同案而食丝毫没有令她觉得有一丝的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和温馨。

结果到最后,反而是那个号称饿了的人,不过浅尝小半碗,只一直端着碗,偶然夹一点小菜,而那个一直不做声的人,吃了整整一碗才放下……沈紫言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是饱了。

慢慢放下碗筷,一抬头,就见杜怀瑾专注的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沈紫言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难道是自己实在太饿,吃相太过难看?哈哈,前些日子都写的不痛快的,今天咱也来个温馨的。

求粉红票好歹鼓励下不会写那洞房戏的子夜……子夜又掉下来了~~~泪奔,大喜的日子……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朝暮收费章节(15点)第一百一十二章 朝暮杜怀瑾看着她发怔的样子,着实有趣,止不住唇角就微微上扬,含笑看着她,见她望过来时,忙收回目光,轻咳了一声,顺手端了案几上的茶盏,问:你要不要喝茶?沈紫言这时才觉察到嗓子干渴的厉害,含羞带怯的点了点头,正欲站起身来去倒茶,就见杜怀瑾已缓缓斟了一杯茶,递至她手上,这是云露茶,出了几道水才熬出来的。

沈紫言忙接过了,下意识的道了谢,就见杜怀瑾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没事。

屋子里又恢复了诡异的宁静,沈紫言只觉得口中的云露茶也没有了从前的甘醇,甚至有些苦涩,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样的宁静,叫沈紫言浑身绷得紧紧的,脊背隐隐生痛。

目光落在方才自己吃过不少的饭菜上面,强笑了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些,要不要叫人把饭菜端出去?不过是没话找话,总想着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想不出什么。

杜怀瑾点了点头,自己端着大荷花式的盘子走了出去,沈紫言就发觉他方才无论是喝茶还是吃饭,似乎都不太习惯别人服侍,也就暗暗记下了。

两个人将要生活在一起很久很久,自然要先熟悉彼此的习性了。

杜怀瑾修长白皙的手指扣住了雕花木门沿,侧过脸问道:你要不要沐浴?沈紫言就看到他的脸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似乎比方才更添了几分俊秀,说不出的丰神俊朗,果真是,秀色可餐……沈紫言几乎被自己此刻的想法惊吓到,忙站起身来,笑道:自然是要去的……杜怀瑾点了点头,沈紫言就叫了墨书进来,你服侍我去沐浴。

墨书眉眼也没有动一下,给杜怀瑾行了礼,就扶着沈紫言去了净房,待到无人时就低声问:小姐,您没事吧?语气里有难掩的焦灼。

沈紫言笑着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事?墨书就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只雪白的面颊上添了几抹红晕,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沈紫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沐浴了多久,只知道进房时,杜怀瑾正坐在床头看书,十分专注的样子。

如墨的发丝上还隐隐有些水汽,想来也是刚刚沐浴不久的。

他一身大红的喜袍已经脱下,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的家常衣裳,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片结实光洁的胸脯和锁骨,沈紫言脸上蓦地一烫,杜怀瑾头也不抬,眼睛依然盯着书,说道:回来了?沈紫言应了声是,就故作镇定的坐在了床西头。

屋子里的宫灯映照出床头两个人的影子,沈紫言看着二人的影子怔怔出神,不知何时竟像是靠在一起一般,如同两个相依偎的人儿,垂着头,不自觉的眨了眨眼,浓密的眼睫似小扇子一般扇了扇,心里竟有一丝丝暖流,似年华里涌动的暗潮。

杜怀瑾从书上收回了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到她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灯影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就要分开,不知为何,杜怀瑾心里涌出一股失落,不自觉的向沈紫言身边挪了挪。

沈紫言浑然未觉,只看到杜怀瑾的影子摇摇晃晃的,竟生出一股促狭之心,伸出脚去,踩了踩那影子,越发觉得有趣,又接连踩了几下。

心里的紧张不知不觉就去了大半,沈紫言抿着嘴微微的笑,偷瞥了一眼杜怀瑾,一颗心几乎都跳到嗓子眼,什么时候,杜怀瑾已经放下了书……沈紫言面上滚烫滚烫的,似是做错事的孩子被人抓到一般,埋下头不敢再乱动。

杜怀瑾方才看了她好一阵,见她似小孩子一般,也调皮得紧,心里早涌动着一阵又一阵的春潮,这时又见了她娇羞的小女儿模样,眸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一伸手就将她揽进了怀中,而后倒在了床上,一拂手,大红色的帐子飘落。

他微凉的手已伸入了她的衣襟,微微有些发颤,沈紫言的脸似火烧一般的滚烫,不知是不是大红帐子的缘故,总觉得方才偷瞟的那一眼,似乎见到他双靥微红,好像有些害羞……沈紫言半闭着眼,身子绷得紧紧的,任由杜怀瑾的双手在她身上一点点抚过,带着些许凉意,让人感到十分舒服。

杜怀瑾看着她半眯着的眼,不见她反对,便垂下头吻了吻她的嘴角,沈紫言就嗅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的清香,杜怀瑾不过轻轻一啄,就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不见她有抗拒的意思,便又啄了两下,又仔细的看着她的面庞,终于放下心来,寻着她花瓣色的双唇,慢慢覆了上去。

沈紫言身子一僵,心里止不住的慌乱,强忍着没有动。

杜怀瑾就轻轻重重的在她唇上不住啃咬,沈紫言在心里不住怨叹,但又不敢动,只得任由他为所欲为了。

杜怀瑾慢慢的解开了她的衣裳,不过轻轻一拂手,衣裳就平平整整的搭在了不远处的屏风上,沈紫言只觉得身上一凉,忙睁开眼看了一眼,见自己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鹅黄色的肚兜,半挂着摇摇欲坠,羞得面红耳赤,更是不敢动弹。

杜怀瑾看着她雪白的肌肤,眼眸中黯了又黯,慢慢燃起了一簇火苗,胸口起伏,身上阵阵燥热,放开她的唇.含着她的耳垂,咬了咬,便吻向她的耳下,舌尖轻抵着细腻的肌肤,顺着她裸出来的粉颈,带着湿意,一路滑下,到了肩膀尽头才又再回转,停留在颈窝处,吻咬不去。

沈紫言只觉得他的目光灼灼,身子轻轻一颤,忙侧过脸去,想要躲开他的纠缠,杜怀瑾呼吸变得越来越浊重,舔了舔微干的唇,看着她红扑扑的面颊,目光越加灼热。

微伏了身,亲了亲她烫得炙人的面颊,一动不动的望着她的眼,紫言,紫言……沈紫言低低应了一声,杜怀瑾轻声笑了,牵引着她的手到自己的衣带处,而后就停下了动作。

沈紫言微微一愣,茫然的看着他,不知他是何用意。

杜怀瑾浓黑的睫毛翕合数次,才咬了咬唇,你还没有替我宽衣解带……沈紫言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低埋着头不去看他的脸,只觉得自己全身肌肤都在发烫,这个人,不是不爱别人服侍的么……咬咬唇,犹犹豫豫的伸手去解他的衣襟,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解了半日连衣带也没有解开,杜怀瑾没吱声,只是慢慢的撑起上身,轻轻叹息一声,笨女人……修长的手指灵巧的解开自己的衣裳,三两下便把上身的衣服给脱了个干净。

过得片刻,沈紫言面上慢半拍的爆红,烫得耳根子都要烧起来了。

正当发糗之际,半敞的**一烫,杜怀瑾居然含住了她胸前的蓓蕾……他已握了她的腰,撞了进去,沈紫言的眼泪就落下来了,低低的嘤咛了一声。

很痛?杜怀瑾眼里出现一丝慌乱,嗫嚅道:我不知道,原来会这么痛的……饶是沈紫言身下似撕裂一般的疼痛,还是微微一愣,难道传闻是真的,杜怀瑾当真没有碰过女人,反而是喜欢男人?杜怀瑾满头大汗的憋红了脸,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而后俯下身,一点点吻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沈紫言似是报复一般,在他圆润的肩膀上重重的咬了下去,留下两排小贝壳似的齿印。

杜怀瑾身子一僵,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慢慢退了出来,随着他的动作,带来一股奇异的酥麻的感觉。

沈紫言身子微微一颤,软成了一汪春水。

方才的不适之感已渐渐消去。

杜怀瑾紧紧的揽住了她,沈紫言只觉得他的身子似炭火一般滚烫,这六月天的,自然有些不舒服,就扭了扭身子,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却听杜怀瑾滚烫的呼吸吹拂着她耳边的碎发,酥**痒,忍不住又动了动。

杜怀瑾双臂似老木一般,紧紧的环住她,让她挣脱不掉,只得认命的将下巴靠在他肩窝里,尝试着入睡。

杜怀瑾喑哑着嗓子问:你还痛不痛了?沈紫言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蹭的一下就烧起来了,也顾不上热,拉过被子掩住了头,闷闷的低声说道:不痛了。

杜怀瑾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是在低笑,又将她揽得更紧,咬在了她光洁的脖子上。

沈紫言发出低低的一声惊呼,杜怀瑾就紧紧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顺势而入。

外间隐隐的传来鸡鸣声,沈紫言迷迷糊糊的想,福王府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鸡鸣声……而随着一声低低的吼声,杜怀瑾终于停了下来,一个翻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沈紫言只觉得自己眼皮子似坠了千斤铁块一般的沉重,一合上眼就沉沉睡去。

不知何时就听见耳边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小姐,小姐醒醒。

声音越来越清晰,沈紫言一个激灵,立刻从床上爬起,后知后觉的向下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不着寸缕。

这才想起来睡梦里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在替她擦拭身子,而后又轻轻替她穿上了亵衣,难道是杜怀瑾?果然,写这些,就卡文了,花费了我四个多小时才抠出来……求粉红票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新妇(一)第一百一十三章 新妇(一)沈紫言想着,脖子都有些僵硬了,缓缓回过头去,见偌大的床上唯有她一个人,而杜怀瑾不知何时已出去了,松了一口气。

墨书似是看穿她的心思,眉目间都是深深的笑意,三少爷不久才出去,还说让我们不要吵醒您。

沈紫言就想起昨晚的事情来,双靥微红,耳根子都有些发烫。

全身上下全无一丝力气,连手指也不愿意抬一抬,可今日是给福王妃敬茶的日子,若是去得迟了,会白白惹人笑话。

也就忍着酸痛吩咐墨书:你扶我起来。

墨书忙扶着她起身,不过略略一移动,就觉身下火辣辣的疼痛,不自觉的蹙了蹙眉。

那个人怎么和头蛮牛似的,亏得看起来那样俊逸的一个人……墨书见她脸色有些难看,慌忙道:小姐,怎么了?这是沈紫言进门的第一日,墨书紧张得一夜无眠,这下见着沈紫言脸色不好,更是慌了神。

沈紫言摇了摇头,我没事。

挣扎着下了床,双腿哪有力气,扑通一声,竟磕在了床踏板上,生疼生疼,沈紫言几乎要落下泪来。

就听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怎么了?一身天青色袍衫的杜怀瑾已赫赫然走了进来,三步做两步赶到沈紫言身边,扶着她坐在床上,细看着她的神色,怎么这么不小心?说话间,就撩起了她的亵裤,沈紫言本未褪去的红晕又熊熊燃烧起来,挣扎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没事。

心里止不住的怨念,到底是谁昨晚上没个消停,害得她今日变成这样……这要是传了出去,实在是,没脸见人了……杜怀瑾将她雪白的双膝细细看了一回,见不过有些通红,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

墨书本欲退下,但见着时候不早,若再拖拉下去,怕福王妃那边要不高兴了,毕竟福王妃还等着喝媳妇茶,耽搁不得。

纵然是福王妃大度,不说什么,那些下人们也难免会嚼舌根子,初来乍到的,事事还得谨慎些。

这样想着,就给捧着大红刻丝的褙子和襦裙的秋水使了个眼色。

秋水也是一样的心思,忙半跪着服侍沈紫言更衣。

杜怀瑾看了满脸通红的沈紫言一眼,温声说道:要不要沐浴?明明是极普通的一句话,叫沈紫言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昨晚上闹腾了将近一整夜,又是大热天的,不知淌下了多少汗水。

能沐浴自然再好不过了。

也就站了起来,双腿酸软,晃了几晃,竟是无法站直的光景。

杜怀瑾一把扶住她的手腕,诧异的看着她,你没事吧?沈紫言简直羞愤欲死,那个罪魁祸首神清气爽,龙行虎步,她就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林妈妈笑着走到门口,躬身行礼,三少爷和三夫人大喜杜怀瑾淡然的点了点头,沈紫言惊觉自己手腕还在他手中,在旁人面前终究是不妥,但又不好挣扎,十分不自在的垂下了头。

林妈妈已将昨晚铺在床上的白绫收走,放在了雕红漆的匣子里,请福王妃过目。

福王妃见了,笑意不可掩饰的洋溢在眼底眉梢,昨晚一直忐忑不安,就怕出个什么岔子,现在一颗心总算是安定了,那孩子从小就不亲近女子,我担心得了不得……林妈妈是服侍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有些真话对她说起来自然没有什么顾忌。

林妈妈笑道:您就放宽了心,等着抱孙子吧。

说着,想到什么似的,您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三少爷正挽着三夫人,不知道多紧张的样子……福王妃扑哧一笑,这小子倒是个疼媳妇的……杜怀瑾见林妈妈走远,侧过脸看着沈紫言,目光微闪,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在水里放了些药物,可能沐浴完就好些了……沈紫言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强忍着臊意抬起头,求助的看了眼墨书。

现在她连走路都成问题,倒不如先沐浴了,等到好受些了,再去给福王妃问安。

杜怀瑾见她面红耳赤的,轻咳了一声,就放开了她的手腕,墨书和随风顺势一左一右的扶着她去了净房,温热的水令她纷乱的思绪些许平静了些,看了眼花色斑斓的身子,缩在水里几乎不敢起身,已不敢再去看墨书等人含笑的眼眸。

这温水隐隐有股淡淡的芬芳,但仔细去闻时,却又嗅不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温水的效用,沈紫言泡了一会,便觉得浑身酸软的感觉有所缓解,知道再也耽搁不得了,匆匆忙忙擦干了身子,换上了大红色的衣裳。

好歹是能走路了,虽然步子比往常慢了一半,可比起放在连站立也站不稳好得多。

沈紫言鸵鸟的想,自己就是走慢些,福王府的人对自己本就不熟,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本来如此,也无话可说。

墨书扶着她坐在了梳妆台前,望向铜镜,看着自己脖子上的消之不去的那一个红印,又羞又恼。

默秋忙从箱笼里翻出一长串南海珍珠项链来,在沈紫言修长的脖子上绕了几圈,好歹是将那红印遮住了。

沈紫言这才觉得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扶着墨书的手腕迈了出去,杜怀瑾已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见她出来,淡淡的说道:我们一起去给娘问安。

这本就是规矩,就是他不说,沈紫言也要派人寻了他一起去的,也就笑道:好。

默默走在他身后,原本担心他步子太大追不上,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步子放得特别慢,沈紫言不用费劲就能和他保持一小段的距离,而不用担心被拉下。

沈紫言暗暗想,杜怀瑾似乎也是个格外细心的人……不多时就到了正房,世子夫人和二夫人都已候在那里了,陪着福王妃说话,福王妃正端着茶盏,心不在焉的样子,见了他们二人进来,精神为之一震,忙放下了茶盏,欣慰的望着二人,笑意一直到了眼底。

杜怀瑾和沈紫言恭敬的给福王妃磕了三个头,林妈妈就端着大红色雕漆的盘子上来,上面放着乳白色的小茶盅,沈紫言躬身接过,跪着给福王妃敬茶。

福王妃满脸是笑,接过小茶盅,喝了几口,仔细打量沈紫言,见她一身红衣,更衬得肌肤如雪,说不出的清丽,越发觉得自己看对了人,嘴角就勾起一抹自得的笑。

林妈妈就含笑问道:王妃,可要摆早膳了?福王妃点了点头,世子夫人就带着下人们开始摆碗筷,沈紫言本欲帮忙,但二夫人已经帮着摆上了碗筷,自己也就不好再凑上去了,见福王妃招了招手,来,坐到我身边来。

沈紫言迅速的瞟了眼杜怀瑾,见他眉眼含笑,似乎很是赞同的样子,也就顺着福王妃的话在他人身边坐下,一抬头,就看见二夫人露出艳羡了神色……福王妃笑呵呵的问:你喜欢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添几样菜。

福王妃一番盛情,不说自然不好,可若是说的太细,难免给人挑食的印象,也就笑道:倒也不挑,就是爱吃水菜。

福王妃笑着点了点头,我也爱吃那些,口味虽然清淡些,可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个妈妈是北方人,她说起水菜就是河蚌那些,笑得我了不得。

我们南方这边却都是说些新鲜菜蔬……福王妃越说越高兴,兴致勃勃的说道:你爱不爱吃菠菜,我叫人用鸡蛋炒菠菜吃。

话音刚落,就听见杜水云清脆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沈姐姐然后就见她一溜烟的跑了进来,穿着玫瑰芍药的玉色夹纱小褙子,乌油油的青丝挽成了牡丹髻,促狭的盯着沈紫言直笑。

沈紫言这时才发觉,不知不觉间,那个娇憨可爱的杜水云,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福王妃瞪了她一眼,还叫沈姐姐呢。

杜水云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叫了声,三嫂嫂沈紫言一时还不能适应这个称谓,就笑了笑。

杜怀瑾听着,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意。

杜水云就坐在沈紫言身边,低声问:我三哥有没有欺负你?沈紫言脸上一热,不自在的垂下眼睑,没有做声。

福王妃斜了她一眼,你就不肯片刻安宁杜水云嘿嘿直笑,我这不是想和三嫂嫂亲近亲近么?福王妃无奈的看着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溺爱,摇了摇头,你呀,你呀……世子杜怀瑜就从外间走了进来,上前请安,娘福王妃笑着点了点头,向她引荐沈紫言,这是你三弟媳。

杜怀瑾看了她一眼,眼里有难掩的惊艳,似笑非笑的望了眼杜怀瑾,三弟真是好福气……沈紫言却看到二夫人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

而世子夫人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举止大方而优雅。

丫鬟们已陆陆续续的端着早饭上来,杜怀瑾和杜怀瑜一桌。

沈紫言,杜水云,福王妃,二夫人坐了一桌,世子夫人依旧站在一旁服侍,福王妃就招了招手,不用你服侍着,还是和往常一样便好。

多谢大家投出的粉红票,子夜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但是加更不会忘记的,最迟到后天,多码一章出来加更……继续求粉红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新妇(二)第一百一十四章 新妇(二)大夫人应了一声,便笑着坐在了沈紫言身边,算是最下首的位置了。

沈紫言就望了望二夫人身边空着的两个位置,不过一眼,就看见二夫人看着大夫人的目光里满是嫉恨,又迅速恢复常色,若无其事的笑道:还是娘的口味好,这鸡蛋炒菠菜真好吃。

福王妃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夹了一筷子菠菜到沈紫言碗里,你也尝尝。

那口气,似乎是怕被二夫人吃完的光景。

福王府上什么没有,福王妃眼孔自然也不会这样小,一点子菠菜算得了什么,出乎意料的是福王妃的态度,好像很不喜欢二夫人似的,而且在人前也毫不掩饰这一点。

难道是因为福王府的二少爷是庶子?可是一般嫡母再如何不喜欢庶子,在人前的功夫还是得做的,免得被人说嘴。

沈紫言突然想起那次杜水云告诉她的事情,说二夫人不小心害得大夫人流产了,大夫人是世子夫人,她的孩子自然金贵,就这么流产了,无论是大夫人和福王妃,心里一定都不痛快……沈紫言想着,静静的埋头吃饭,二夫人面色有些讪讪然,不时看看沈紫言又看看大夫人,目光晦涩难懂。

沈紫言只装没有看见,神色自若的嚼着嘴里的饭菜。

一顿饭毕,丫鬟们端着茶盅上来漱口,然后又端上喝的茶来,杜水云就笑道:三嫂嫂,闲来无事,我们去水榭钓鱼吧。

沈紫言想着今日是进门第一日,不知有多少琐事要忙,正欲婉言推辞,就听福王妃斥道:成日里就知道玩玩耍耍,你三嫂待会还要认亲,哪有空陪着你胡闹杜水云就不悦的撅了嘴,这哪里是胡闹,娘闲暇时不也常常垂钓么?噎得福王妃无话可说,狠狠瞪了她一眼才罢休。

大夫人在一旁淡淡笑道:垂钓也是修身养性,水云既然要去,那就派了几个谨慎的丫鬟婆子跟着,也是一样的。

这天也热,去水榭正好吹吹风,水云倒也是真会享受。

语气很温和,不动声色的解了福王妃和杜水云的围。

杜水云见大夫人替她说话,眉开眼笑的说道:娘,你听听,大嫂也这么说,既然三嫂嫂今天不得闲,那我们改日再去垂钓好了。

福王妃端了茶盏,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显见得是默许了,杜水云哪里看不出来,兴高采烈的挽住沈紫言,三嫂,那你快点认亲,等到明日我们就能去钓鱼了。

福王妃无可奈何的瞥了她一眼,见她和沈紫言坐在一起,十分亲密的样子,也就摇头笑了笑。

福王是王爷,所来往的人也不多,认亲的时候也只有几个人,其中安王妃和林二奶奶沈紫言是认得的,行了礼,便送上自己的礼物。

安王妃笑呵呵的送了她红宝石的头面,熠熠生辉。

林二奶奶是沈紫言的姨母,这份亲昵自然不比旁人,送了一串碧玺,又送了祖母绿的玉牌。

大夫人,二夫人,杜怀瑜,沈紫言都已经见过,不消细说,只是二少爷杜怀珪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出现。

杜水云及时解了她的困惑,我二哥在广陵书院念书,平日里极少回来的,也不过就是过节的时候回来看看。

沈紫言就瞥见大夫人嘴角噙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而二夫人笑容已经有些僵硬。

沈紫言暗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妯娌之间的关系,着实是复杂。

林二奶奶看着沈紫言,眼中一黯,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想不到到头来还是嫁给了杜怀瑾,明明生得一副好皮囊,俊美无双,可惜却是个断袖……林二奶奶想着,笑容都有些勉强,看向沈紫言的目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悲悯和怜惜。

福王妃却浑然不觉,笑呵呵的领着沈紫言见福王府平日里往来的夫人们,眉宇间都是与有荣焉的自得。

待认亲后,客人散去,福王妃就对沈紫言说道:太后娘娘也想见见你,过个几日,等你回门归来,让瑾儿带着你去宫里给太后娘娘请个安。

沈紫言郑重的应了,太后娘娘是福王的母亲,这样算起来,就应该是杜怀瑾的祖母,福王妃的婆婆,自然要慎重行事了。

福王妃见了她一脸正色,满意的笑道:你也不用太过紧张,太后娘娘是很温和的人,对瑾儿不知道多喜欢,最喜欢年轻的孩子,你去了,太后娘娘想来也是喜欢的。

沈紫言释怀的笑了,杜怀瑾和杜怀瑜在外间说完话,已慢慢踱了进来,目光落在沈紫言身上。

有片刻的恍惚,沈紫言半垂着眼,掩去眸子里的流光,眉目似三月里的春雨似的,如烟如雾,叫人忍不住想看得更清楚,可又偏偏朦朦胧胧,更有一种说不清的美丽。

杜怀瑾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福王妃见着眼睛就眯了起来,推着沈紫言起身,你想必也累了,回去歇息,晚上再过来用膳。

沈紫言听着福王妃的话就想到昨晚上自己和杜怀瑾的荒唐事,强忍着才没有露出羞意,白润如玉的面颊还是浮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杜怀瑾见着心里一荡,嘴角就有了一丝笑意,同沈紫言走了出去。

福王妃不由抚额,我这小儿子,真真是……林妈妈微微的笑,您不也是乐见其成的么?福王妃笑道:我是乐得见那小俩口蜜里调油,可没说要见着瑾儿和那呆头鹅似的呀林妈妈抿着嘴直笑,三少爷从小就机灵,现在只有更聪明的道理……沈紫言照旧是走在杜怀瑾身后,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杜怀瑾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沈紫言见着微微有些诧异,却见杜怀瑾已退后了几步,走到她身边来,以后就这样走着吧。

沈紫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好杜怀瑾也笑了,不自觉的摸了摸她的头,好像很是喜欢的样子。

两个人都被这动作吓到,久久没有做声。

杜怀瑾似乎有些尴尬,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沈紫言自然也不好说些什么,垂着头看着青石板路,默然不语。

二人一齐回到了屋子,青箩和丹萼已迎了上来,沈紫言出嫁时带来了八个陪嫁大丫鬟,除去秋水,墨书,随风,默秋四人,另外从自己房中的三等小丫鬟里挑了四个机灵的,分别赐了名字叫青箩,丹萼,白蕊,墨苔。

杜怀瑾房中那些小丫鬟,也都被福王妃打发出去了。

杜怀瑾已在窗前坐定,还未等沈紫言捧茶,就自己端了茶盏,抿了几口,沈紫言想到他不喜欢旁人服侍,也就没有说些什么,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半坐在了杜怀瑾下首。

杜怀瑾却问她:你喜欢吃水菜?沈紫言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心里却在想,难道自己和福王妃说话时他都听在耳中了?那时还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怎么这时就记得这样清楚杜怀瑾说道:绮梦楼的菜色都十分漂亮,过几日我带你去尝尝。

绮梦楼?沈紫言听着这名字有些香艳,但也没有说什么,爽快的答应了,好啊。

总觉得在杜怀瑾面前自己似乎不像是妻子,而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沈紫言默默叹了口气,作出很好奇的样子,绮梦楼都是做水菜的吗?杜怀瑾轻轻笑了笑,只有庙里才只做素菜呢。

竟然打趣起她来了,沈紫言羞恼不已,暗自嘀咕,谁知道那绮梦楼是什么地方……杜怀瑾支着下巴,看着她又气又恼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绮梦楼的蜜汁火腿和烤羊肉是招牌菜,再就是水晶虾饼和汤包,做水晶虾饼非白虾不可,为的是做出来颜色纯白。

七分虾肉要加三分猪板油,放在一起剁碎,不要碎成泥,加上一点点芡粉,葱汁姜汁,捏成圆球,略按成厚厚的小圆饼状,下油锅炸,要用猪油,用温油炸出来白如凝脂,温如软玉,入口松而脆,蘸椒盐吃。

小汤包馅子固然不恶,妙处却在包子皮,半发半不发,薄厚适度……宛然一副饮食大家的模样。

沈紫言眉宇间就多了几分跃跃欲试,但只不好十分露出来的,那我们改日就去绮梦楼瞧瞧……随即想到她是闺阁妇人,出去一趟自然十分不便,哪里是想去就能去的,心里有些失落,不如差人去买回来,也是一样的。

杜怀瑾看着她的神色,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促狭的笑道:你扮作我的贴身小厮,跟着我出去就是了。

这可真是胆大妄为,沈紫言抿了抿嘴,没有做声。

杜怀瑾却又笑着逗她,还有那糖蒸酥酪,用干果之类的装饰了,红白紫绿,斑斓可观。

有酥皮、火皮之目,再用山楂、核桃和一些干果混合在一起,双卷两端,切为寸断,就是奶卷。

其余的就等它凝结起来成了各式花样,有的像棋子,有的像鬓;或者用屑为面,再加上馅料就成了饽饽……沈紫言就在心里哀叹了一声,什么时候,自己给杜怀瑾的印象,就是经不得美食诱惑的贪吃鬼……子夜就是贪吃鬼,所以连累了沈紫言……求粉红票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新妇(三)第一百一十五章 新妇(三)难道是自己前一晚贪吃的模样在杜怀瑾心中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可那时自己也是没有办法,若不是饿得全身无力,她说什么也不会在新婚的当晚出糗的。

看着对面杜怀瑾不时飘来的揶揄的目光,沈紫言禁不住汗颜,果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早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倒不如自己当初在家里就好好吃饱,也不至于在他心中落下这种印象。

杜怀瑾却好笑的望着她,你去不去?沈紫言一扬下巴,眉梢微挑,自然是要去的。

二人是新婚,对彼此的习性都不熟悉,自然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熟悉,去磨合,沈紫言自然不会藏着掖着,索性一开始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免得以后有所误会。

再者,她隐隐有种感觉,杜怀瑾似乎不是那种按照常理行事的人,这样的人,或许在别人眼中有些不务正业,放纵不羁,可这样的人,往往活的最洒脱,也最逍遥。

说到底,沈紫言自己内心深处也非常渴望那种逍遥自在的生活,只是身为女子,本就有许多束缚,也无法真正的乐得逍遥。

杜怀瑾是家里的幼子,不像杜怀瑜,作为长子,肩上挑起的担子太重,根本无暇玩乐。

而杜怀瑾相对的承担的责任就小了些,甚至可以说,只要杜怀瑾不闯出什么大祸,不给福王府惹下什么麻烦,日后的日子将会过得非常惬意。

沈紫言微微笑了起来,也不知道绮梦楼离我们府上有多远……若是不远,自然可以随时让人去送些过来,若是远,有些菜肴到达的时候已失了刚出锅时的原味了,难免叫人有些可惜。

懒女人……杜怀瑾一边饮茶一边看着她白皙的脖子上淡淡的一朵红梅,想到昨晚软玉温香抱满怀的荒唐事,心里蓦地一荡,手指似有自己的主张一般,轻轻抚上那抹红痕,上下轻轻摩挲。

沈紫言呼吸一窒,面色通红,不自然的垂下头,有意无意的避开他的手,偏生他的手就喜欢作怪,顺着修长的脖颈慢慢下滑,沈紫言身子绷得紧紧的,就听见屋子里一片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墨书等人已退了下去。

他的手轻轻的滑进她的衣领,而后抚上她瘦削的肩膀,又慢慢回移,沈紫言一颗心砰砰乱跳,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站了起来,我去瞧瞧水云在做什么。

转移目的的意思十分明显。

杜怀瑾却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别走。

沈紫言跌落在他温暖的怀里,熟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久久不去,那股味道虽然极淡极淡,可两个人靠得这么近,不可能嗅不见。

沈紫言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顾左右而言他,你身上好像有股清香呢。

是么?杜怀瑾斜觑着她如早春桃瓣的面颊,将她紧紧拦住,细碎的吻就落在了粉颈上,我怎么不知道。

沈紫言脸上火辣辣的烫,轻轻挣了挣,难道从前无人嗅到么?杜怀瑾胡乱啃着她的粉颈,调笑道:我从来不熏香,哪里来的清香,怕是你自己身上的……说着,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下,濡湿的吻落在她的耳垂上,只听他低声问:好些了没有?沈紫言感到耳边的呼吸越来越重,恍然已明白他要做什么,又急又恼,这可是大白天,若是让人撞破了,她还怎么做人想到此处,沈紫言用力的挣了挣,奈何杜怀瑾双臂如铁臂一般,根本扞不动丝毫,沈紫言脑子里嗡嗡作响,知道挣脱不得,强忍着臊说道:现在可是大白天……杜怀瑾的唇顺着她的面颊,一点一点,吻在了她的嘴角,白天怎么了,嗯?声音喑哑,极富有诱惑性。

昨晚上明明生涩得和什么似的,今天又如同历尽千帆的老手一般,沈紫言顿感头疼,手忙脚乱的推着他,待会还要去给公公敬茶,还要去看水云……杜怀瑾就坐直了身子,端着茶几上的茶抿了一口。

沈紫言松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杜怀瑾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爹去早朝了,不知多少事,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的,水云那里你哪天都可以去,也不急在这一时……沈紫言顿时语凝,干笑了几声,努力想着要找个什么由头才好,杜怀瑾望着她唇畔的圆润,挑了挑眉,俯身就在那花瓣色的唇上咬了一口,别乱动。

沈紫言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就不能轻点。

这话软绵绵的,沈紫言自己都觉得脸红,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

杜怀瑾瞧着她黑亮亮得眸子,清亮的如潺潺流动的小溪,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倏然眉梢一挑,一路攻城略地,你喝了我的桂花酒,总得补偿补偿才是。

沈紫言想到那次的醉酒,大感窘迫,使劲推着他的腰,我忘了。

忘了?杜怀瑾蓦地紧箍着她的纤腰,轻轻重重的在她唇上一阵乱啃,轻而易举的将深吻继续下去。

直到沈紫言被他逼迫的几乎要窒息,这才松开了手,一阵低低的喘息。

沈紫言眼前一阵金光闪烁,缓了好一会才觉得眼前景象清晰了些,这才发现杜怀瑾双唇红艳艳的,说不出的潋滟。

而自己正无力的伏在他怀中,双靥一红,忙坐直了身子,就要挣脱着下地。

却不曾想杜怀瑾手疾眼快,一把又将她捞回,舔了舔艳如朱丹的嘴唇,若有所思,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沈紫言不知他在说些什么,趁着他出神的功夫,手忙脚乱的跃下了地,迅速缩在了离他最远的墙角,忙忙整理了自己凌乱的衣裳,铜镜却在杜怀瑾身边不远处,也不敢去看,自然也是不敢出去的,害怕自己那副模样无法见人。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满脸的旖旎……杜怀瑾修长的手指已覆上了他薄薄的双唇,唇边含笑,紫言,过来沈紫言哪里会过去,可也不敢就这样离开,勉强笑道:我还要去水云那里坐坐。

杜怀瑾就不说话了,端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紫言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杜怀瑾却皱着眉,一阵风似的飘到了她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往内室走,我第一次亲近女人,你总得让我多试试。

沈紫言鬓角已有冷汗沁出,只觉得自己如同闹脾气的小孩子,而杜怀瑾就是那个温言宽慰自己的长辈,最后只得面红耳赤的说道:现在不行,晚上再……说完这句话,只觉得自己脸上烧得厉害,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往日的聪明机灵不知到哪里去了,只是一味的被杜怀瑾牵着鼻子走。

双手用力的挣脱开来,几乎是要逃离这个地方。

杜怀瑾叹了一口气,飘过去再次牵住了她的手,不要磨蹭,跟我进去,我昨晚上还没闹明白……沈紫言心里那根弦已经完全被绷断了,谁说的杜怀瑾不好女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三人成虎,谣言果然是不可信……哀怨……不过一晃神的功夫,杜怀瑾已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了床榻上,随即修长的身子覆了上去,挑起她的下巴,让我仔细瞧瞧。

说完垂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盯着她看了片刻,又垂下头啄了数次,最后终于难耐的将她抱紧,重重吻下,手下不停的解着她的衣带。

沈紫言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伸手推他,结果摸到了他健硕的胸部,又打了个激灵,只有把头往后仰。

杜怀瑾的声音因为情欲而略显沙哑:紫言……沈紫言猛地抬头看他。

漆黑的眼中已蒙上一层醉意。

沈紫言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不死心的扑腾几下,随后又被摁住,别乱动……这话不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出来,沈紫言微微一愣,难道他当真是从来没有碰过女人,所以现在一旦知道个中滋味,就完全无法遏制?她虽然不大知道男女之事,可出嫁前有妈妈拿着图画给她看过,也细心教导过她一些事情,当时她虽然羞得抬不起头来,也没记住多少,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印象,见杜怀瑾分明是什么也不知道,可不过转瞬间,总能摸索到一些门道,在心里不住怨叹,身子微微一颤。

大红色的帐子无声的落下。

杜怀瑾一直凝视着沈紫言的双眼,开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裳,还未脱完,就先靠过来亲了亲她的脸。

一边在她脸上轻啄,一边解自己的薄衫,渐渐露出了润泽细腻的身体。

沈紫言的眼里已有水雾朦胧,无意识的碰了碰他的胸口。

一触摸到杜怀瑾温热的皮肤,她的脸立刻烧了似的滚烫,就连呼吸都是热腾腾的。

杜怀瑾忽然身子一僵,停下了动作。

他这么一停,沈紫言立刻把手收回来。

他却抓住她的手,在自己身上四处游走,将她的亵衣和肚兜一一脱去。

目光还是停在她脸上,双颊却在脱下她衣服的时候红了。

卡文卡的好**啊……这一章我从下午2点写到现在,改了删,删了改,可见其时间之漫长,实在是煎熬啊。

唉,晚更了,不好意思要粉红了,明天再继续打滚要吧。

待会再改错别字……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闲情第一百一十六章 闲情沈紫言紧闭着双眼,将头侧过一旁,埋在大红的折枝迎枕里,杜怀瑾趁机顺着她绷紧的脖子一路吻下,温软的唇细而密,而他温热的吐气吹拂着她的脖颈,带来一阵奇异的感觉。

沈紫言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全身已泛起了如三月桃花一般的绯红,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杜怀瑾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涌动的暗潮,加快了脱衣的动作,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就将全身繁琐的衣袍尽数褪下。

沈紫言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却用微凉的手覆住她清亮如水的眼睛,别看。

语气十分温柔,自然没有什么威慑力,沈紫言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手心,一阵**。

杜怀瑾薄唇微抿,眼眸一点点黯了下去,深不见底。

沈紫言只觉得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指一点一点灼热起来,微微一怔,轻轻一拂,他的手本就没有用力,轻柔的搭在她眼睛上,这一拂之下,立刻就顺着她的面颊滑下,落在了她颈边。

偏生他的手又不老实起来,在她粉颈上上下摩挲,最后顺着曲线落在了她胸前的山峦上。

轻轻握住,然后再轻轻放开,动作轻柔的像是生怕弄痛了她一般。

杜怀瑾拂开她脸上发丝,见她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手下竟忘了如何动作,只呆呆的看着她明媚的双眸,挪不开眼睛。

沈紫言见了他如斯模样,忍不住起了促狭之心,在他紧致的腰上掐了掐,在害羞?杜怀瑾一怔,又斜了她一眼,俊美的面庞上竟浮起淡淡的潮红。

沈紫言扑哧一笑,已然忘了自己所处的境地,竟大着胆子摸了摸杜怀瑾精致的下巴,又捏了捏他白皙的面颊,我竟不知道坊间流传的杜三公子也会害羞……在心里贼贼直笑,感觉自己好像在戏弄一个可爱的小娃娃一般。

杜怀瑾不过愣了一会的功夫,瞬间忘记了什么叫温柔,伏在她高耸的山峦上不住啃咬,大手重重的摩挲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沈紫言紧紧咬住双唇,不敢发出声音,双手紧紧拽住身下鸳鸯戏水的床被。

伸指抚了抚她的红通通的嘴唇,已沁出了一颗血珠子,杜怀瑾勾唇就吻了上去,轻轻的唤她,紫言,紫言……沈紫言全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半睁着双眼嗯了一声。

杜怀瑾却意犹未尽似的,一次次叫她的名字。

沈紫言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你一直叫我作甚?杜怀瑾勾唇一笑,竟有些羞涩,我怕是在做梦……沈紫言默然不语,心里却泛起一丝丝暖流,身子不自觉的放软了下来,轻轻揽住他的腰,不是梦……杜怀瑾幽深的眸子里是滚滚情潮,双手慢慢捧住她的脸,一下一下的轻啄着她,而后终于深深的吻住,将头埋在她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低低的喘息,紫言,你闭上眼睛。

低哑的嗓音令沈紫言呼吸一窒,竟依言合上了双目。

杜怀瑾湿热的吻就落在了她眼上,轻轻摩挲,心里慢慢荡开了涟漪,又顺着她的面颊寻到她艳红的唇,轻轻重重的啃咬,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有如星星倒影在湖面上的美丽,是武陵人发现桃花源的豁然开朗。

紫言……杜怀瑾的声音似梦呓一般,低低在她耳边响起,舌尖轻轻摩挲着她莹白细腻的肌肤,沈紫言禁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杜怀瑾身子一僵,眼里慢慢漾开了笑意,紫言,原来你是喜欢我放肆的……沈紫言脸上烧了起来,嫣红一直延伸到脖颈,终于一把揽住他光润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掩饰自己的窘态。

杜怀瑾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早已燃起了熊熊烈火,几乎要将沈紫言灼烧成灰烬,握着她的腰,一挺腰,撞了进去。

沈紫言微微一蹙眉,隐隐有种刺痛感从身下传来,杜怀瑾看着她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一动不动,喑哑着嗓子问:还是很痛?他不动时,沈紫言倒也不觉得,也就摇了摇头,但身下的饱胀感撩得她身子轻轻一颤。

杜怀瑾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在她体内轻柔缓慢的蠕动,不住追问:痛不痛?沈紫言紧紧抱住他紧致的腰身,摇了摇头。

杜怀瑾似是得到大赦一般,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喜色,热烈而辗转的亲吻住她,汗水顺着光洁的额头滑下,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

一股快意蔓延开来,令杜怀瑾几乎失了分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喘息,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失魂落魄,心荡神驰。

沈紫言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无力的攀附在他身上,只能由着他为所欲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发出一声低低的欢愉声,无力的伏在她身上,不住喘息,而后发现自己还压着她,而她却闭着眼,唯有低低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眼里出现一缕惊慌,你没事吧?沈紫言已疲惫得连眼皮也不想抬,轻轻摇了摇头,便疲惫的深深睡去。

也不过眯了一会的功夫,就听杜怀瑾低低的唤她,紫言,紫言……沈紫言不耐烦的转过头,将头埋进了被子。

杜怀瑾却慢慢拉下她绞着的被子,捧着她的脸,又开始为所欲为。

见她没有反应,在她脸上啃了一圈。

沈紫言不过半眯着眼扫了他一眼,又合上眼继续睡觉。

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这下子沈紫言睡意全无,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下巴撞在了杜怀瑾的额头上,生疼生疼,倒吸了一口冷气,现在什么时辰了?杜怀瑾慢悠悠坐了起来,慵懒的靠在了床头,伸指弯成钩形,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懒懒的说道:不过才申时。

申时……沈紫言心里乱成一团,从辰时到现在,已经四个时辰了,忙一把扔开被子,手忙脚乱的拉过屏风上的衣服开始穿上。

见杜怀瑾依旧是懒懒的趴在床头玩味似的看着自己,脸上一红,待会还要去娘那里用晚膳。

杜怀瑾将她上下扫了一眼,唇边带笑,你这个样子怎么去?沈紫言羞愤的瞪了他一眼,自己到这样的境地,到底是谁的过错……看着铜镜中自己酡红的面颊和殷红的嘴唇,沈紫言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自己这副春色无边的模样自然是没法去福王妃那里了,不要说是福王妃那里,就是连出了这道门,她都是不敢的。

可自己是进门第一天,总不能走了大褶子,叫人看笑话,福王妃那里怎么说也要去一趟的。

正倍感头疼间,就见林妈妈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沈紫言忙迎了出去,林妈妈就送上了朱红色的食盒,王妃说三夫人爱吃水菜,特地命厨房做了些,让您尝尝口味。

沈紫言一怔,忙谢过了,墨书已接过食盒放在案桌上。

林妈妈头也没有抬一下,笑道:王妃去拜访安王妃了……早在林妈妈送食盒来时,沈紫言就料到这是不必去福王妃那里用晚膳的意思,但没想到是去拜访安王妃了,也就笑了笑,亲自送了林妈妈出门。

待到回到房中,低声问杜怀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的?杜怀瑾眉梢微挑,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夫人说是,那就是了沈紫言斜了他一眼,心里却是欢喜的。

这杜怀瑾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不知道多精明,好像凡事都自有一番筹谋一般。

杜怀瑾见她怔怔的看着自己,嘴角微勾,怎么?说着,还眨了眨那双凤眼,眼里满是揶揄的笑意。

就有小丫头走了进来,夫人,郡主来了。

沈紫言忙饮了一杯冷茶,平复了心情,这才说道:让她进来。

眼睛余光却瞥见杜怀瑾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懒懒的靠着窗台,一口一口的抿着茶。

杜水云已快步走了进来,见了杜怀瑾,微微一怔,三哥,你平日里这时候都是不见踪影的,今日怎么……话未说完,目光落在一旁的沈紫言身上,掩唇一笑。

杜怀瑾扫了她们一眼,双手负在身后,慢慢踱了出去。

杜水云见着她出去,这才在沈紫言身边坐下,三嫂嫂,我有话和你说。

沈紫言就对墨书使了个眼色。

墨书会意,忙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杜水云脸上满是苦恼,我娘要为我说亲了。

到底是小姑娘家,说完这话,不可抑制的红了脸。

沈紫言见了她的神色,心中微动,怎么,你不喜欢?杜水云的下巴高高扬起,我要嫁的人,必定得是我直接喜欢的男子,情投意合方能缔结良缘,否则我宁可出家做姑子去这话落在别人耳中,自然又是一番惊世骇俗,可沈紫言听着,却觉得心有戚戚焉,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良人是独一无二的,又有哪一个人不盼着和自己的良人相伴相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沈紫言自己在婚前也不知多少次有过这样的企盼,只是深深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罢了,如今见杜水云大胆的说了出来,虽觉得十分诧异,还是握住了她的手,我相信会有那么一个人的。

语气很真挚,丝毫没有轻视的意思。

杜水云就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会笑话我的。

脸上却不由自主的微微一红,沈紫言见着心中微动,你可有心仪的人了?杜水云羞得满面通红,急急摆手,还没有。

这话本就不好意思说出口,都是小女儿家心性,她不愿说,沈紫言也没有打听人家私密之事的习惯,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今天有加更,多谢大家的粉红票,子夜继续求粉红了大家的每一张粉红对子夜都非常重要,打滚求,群扑~~~~~~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走马(一)第一百一十七章 走马(一)杜水云却低低叹了口气,那些来求亲的人,不是看上我爹的权势,就是看上我的嫁妆,没一个真心的。

沈紫言眉梢微挑,何以见得?杜水云眉头深蹙,他们又没有见过我的人,怎知我就一定合了他们的心意,无非是冲着我们福王府的名头来罢了。

沈紫言看着她一副小女儿的模样,娇嫩的面庞上却带着几分忿忿然,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的缓缓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生在福王府,锦衣丰食,享受了这荣耀地位给你带来的富贵,自然也要承受它给你带来的不便。

沈紫言知道杜水云天真不知世事,也没有指望她能立刻明白,只叹道:世间难得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见她垂头不语,沈紫言就笑道:你素来是个没法没天的,倒不如待到再有人家上门的时候,你寻了由头在一旁看看,也知道些大概了。

这个主意好。

杜水云眼中一亮,我见了他们的来人,也就知道他们家风如何,对他们的人品也能知道个大概了。

这话可不一定作准……沈紫言暗叹了口气,她们沈家,还不是良莠不齐,说不上家风如何,但沈青林和沈青钰这两兄弟比起来,倒也不是沈紫言私心重,实在觉得沈青钰比沈青林不知省事多少倍。

暂且不论念书如何,光是那人品,沈青林就落了下风。

可见龙生九子,也不一定都是一样的人才。

她劝着杜水云瞧瞧来人的意思,也不过是想让她多见见几个人,也知道这外间除了福王府这些人,还有各种层次的人,也算是开阔眼界的意思。

不过沈紫言自己也觉得这其中收效应该不会多大,不知有多少人家,见了福王妃,就是那谄媚的神色,也不知是否有那不卑不亢的人家,合了杜水云的眼缘。

墨书见杜水云拉着沈紫言没完没了的,想到沈紫言自辰时进了屋子后,一直到申时才出来,其间并没有用午膳,沈紫言又是个经不住饿意的,只得撩起帘子,笑道:夫人,晚膳是要摆在哪里?墨书自小就跟着她,一直叫她小姐,这如今突然改口,倒叫她有些难以适应。

沈紫言就看了杜水云一眼,见她和自己亲昵,也不用拘礼,就笑道:就摆在这里好了。

墨书忙应了一声。

杜水云就携了沈紫言的手,我在你这里蹭一顿饭可好?沈紫言微微一笑,随你好了。

不过我不大喜欢那些油腻的荤腥,平日里都是是素菜。

也不知道我的口味合不合你的胃口,要不然叫厨房加几个菜好了。

杜水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也不爱吃那些东西,没得叫人倒胃口。

说着,支着下巴,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的笑,三嫂嫂,你和我三哥还真像。

沈紫言心中一跳,不动声色的问:这话是怎么说起的?杜水云见她面色淡淡的,就撅了撅嘴,你和我三哥都会画画,都擅长下棋,还都喜欢饮酒……沈紫言面色微红,就那么一次不慎醉酒,就被别人牢牢记住了……杜水云眼珠子又转了转,掩唇轻笑,就连吃食都是一样的,我三哥也不喜欢荤腥,喜欢吃素……沈紫言微微一愣,不由抚额。

这传闻到底做不做得真的……一面说杜怀瑾是断袖,不近女色,结果……现在说杜怀瑾喜欢吃素,谁知道是真是假沈紫言就哀叹了一声,凡事还是莫听人一面之词,得自己亲眼所见,亲耳听见才有几分可信之处。

墨书已带着小丫头陆陆续续的端着各色菜肴进来,顺手打开林妈妈送来的食盒,清一色的都是祥云流水金文的盘子,里面是清蒸白玉佛手,金玉满堂,吉祥猴菇,白玉扣瑶柱,光是这样看着就叫人垂涎三尺。

杜怀瑾一身素衣从外走了进来,沈紫言见他已换下方才所见的天青色衣袍,没来由的脸上一红,似乎是自己将他的衣裳揉搓得不成个样子了……杜怀瑾胳膊上歇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黑溜溜的眼珠子不住转动,不知道多可爱的样子,沈紫言见着心中一喜,不由自主的靠了上去,这只鸽子哪里来的?杜怀瑾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喜欢么?沈紫言点了点头,一点点靠近,手慢慢触到那鸽子如锦缎一般的背部,见那只鸽子似乎不怕生,任由她抚摸着光滑的白毛,更是添了三分喜欢。

杜怀瑾笑得高深莫测,那就送给你了。

沈紫言虽见他笑得有些寒碜,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鸽子,那鸽子乖巧的站在沈紫言小小的手心,来回踱步。

沈紫言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如一汪清泉般清澈。

杜水云见了,立刻跳了起来,疾步跑到沈紫言身边,三嫂,让我摸摸扑哧一声,那鸽子在杜水云凑上来之前,扇了扇翅膀,一晃神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屋子里。

沈紫言心突突的跳,求助的望着杜怀瑾,那鸽子飞了杜怀瑾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会回来的。

沈紫言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我一走近它就飞了?杜水云有些沮丧,难道是不喜欢我?沈紫言忙安慰她:怎么会呢,可能是你走得太急,吓着她了。

杜水云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眼巴巴的看着杜怀瑾,三哥,你也送我一只鸽子好不好?好。

杜怀瑾应得十分爽快,不过只有灰鸽子了。

灰鸽子我也喜欢。

杜水云笑盈盈的看了沈紫言一眼,又转脸看了杜怀瑾一眼,三哥可真疼三嫂嫂。

沈紫言不由汗颜,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杜怀瑾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该用晚膳了。

说着,自顾自的坐在了炕上,一条腿蜷着靠在炕上,一条腿半屈着放在了炕沿上,沈紫言陪着杜水云在桌上用膳,不时看看窗外,目光总是从炕上的杜怀瑾身上掠过,心里却惦记着那只鸽子……杜怀瑾一个人吃完了饭,便懒懒的靠在窗前,看着她们二人吃饭,见沈紫言吃的香甜,眼里有了浅浅的笑意。

待杜水云走后,沈紫言就问他:那只鸽子哪里来的?到底是怕它飞回了原来的主人那里,眼睛不住的瞟向窗外。

杜怀瑾轻轻的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是我养大的。

沈紫言心里微松,那就好。

杜怀瑾却笑眯眯的盯着她,我将自小养大的鸽子送给你了,你总得回礼才是。

沈紫言心里顿时就升起了戒备之意,也同样笑眯眯的看着他,也不知三少爷要怎样的回礼?杜怀瑾就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在杜怀瑾面前,沈紫言受到的教训可不是一次两次,不过才一日的功夫,也不知道被他欺瞒了多少次,那时总是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到最后却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沈紫言觉得自己的小聪明在杜怀瑾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场,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果然不出她所料,杜怀瑾一把就将她揽在了怀中,而她就坐在了他大腿上。

屋子里又是一阵窸窣声,墨书几个人已经全部退了下去。

偌大的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二人,又是在众人面前来了这么一出,沈紫言呼吸都有些紧张,笑道:也不知道三少爷要和妾身说些什么?杜怀瑾的唇带着些许的凉意,落在了她的耳垂上,你总得给我做亵衣才是……沈紫言不由大窘,杜怀瑾怎么会提这样的要求,难道这福王府内连个针线班子都没有?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定是这杜怀瑾不知从哪里听说自己不会做针线,刻意为难自己,也就笑了笑,我笨手笨脚的,怕做的不合你的心意。

无妨。

他的唇在她耳边上下摩挲,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你做的便好了。

沈紫言见他语调喑哑,不像是玩笑的样子,只得干咳了一声,尴尬的说道:我不会做针线,之前都是让丫鬟们做的。

杜怀瑾脸色不变,在她耳边低低的调笑,那你也得亲手给我做,若是李代桃僵,我就将鸽子收回来……这哪里是两夫妻在说话,分明就是两孩童在取笑一般。

沈紫言强忍着才没有抚额,杜怀瑾这样变幻莫测的,还真是难以摸清他的心思,完全无法按照常理去相处。

不过,在内心深处,沈紫言却觉得,她还是喜欢这种相处方式,若是没有杜怀瑾时不时的逗趣,这生活不知道少了多少乐趣……面上虽是云淡风轻,心里却是欢喜的,那妾身就给三少爷做套亵衣了。

沈紫言在心里低低笑了一声,横竖是亵衣,杜怀瑾自然也不会穿出去叫旁人看,那自己做的是什么模样,除了杜怀瑾,也不会有第二人知道了。

杜怀瑾却又问道:你说那鸽子笨不笨?难得的写几章甜蜜戏,也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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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走马(二)第一百一十八章 走马(二)沈紫言一怔,方才明明说着针线活的事情,又立刻转了话题,不知他为何有此一说,也就顺着他的话答道:好像挺机灵的,水云一靠近,它就飞走了。

杜怀瑾却笑得分外诡异,我看不见得,见了美人只是呆呆的在人家手心里走来走去,在我看来就是只笨鸟。

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轻佻,可落在人耳中却觉得格外服帖。

沈紫言俏脸微红,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也就笑道:我听说水云的鹦鹉就很聪明,水云教一句,它就学一句,不知道学的多快,现在也会背诵些大家诗词了。

说着,笑嘻嘻的望着杜怀瑾,可见鸟儿是随了主人的。

言外之意是打趣杜怀瑾随了那只笨鸟……是么?杜怀瑾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你知道那白鸽叫什么名字么?沈紫言一怔,暗自想,这杜怀瑾倒真有闲情逸致,得闲了还给鸟儿起名字,也就顺口胡诌了几个:想来不是白白,就是大白,要不就是小白,或者就是白鸟……眼里泛着狡黠的光芒,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宛如山间潺潺小溪里跳跃的金色阳光,说不出的灵动。

杜怀瑾的目光一点点掠过她姣好的面容,双手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牢牢箍住她的纤腰,双唇在她耳边上下摩挲,那只小白鸽,名叫紫言呢。

沈紫言不由在心里嘀咕,这是在诳谁呢,分明是从小养大的鸽子,那时自己和他素未谋面,又哪里会刚巧起了紫言这个名字,分明就是临时起意,来打趣她的。

耳边不时传来他温软的呼吸,吹拂着她的发丝,撩得她半边脸痒痒的,不由推了推他,出了一身汗,妾身还要去沐浴。

出了一身汗?杜怀瑾目光变得暧昧起来,拉长了语调说道:那是该好好沐浴……沈紫言本是无心说出的一句话,到了他嘴里说出来,就不知道多暧昧,有些不自然的垂了头,想要从他腿上挣扎着下地。

杜怀瑾却紧紧抓住不放,低低的诱惑,怎么走得这么急,嗯?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叫人忍不住面红心跳。

再者,沈紫言出了一身的汗,也着实是因为和他的荒唐事,举止之间就有了些不自在。

沈紫言脸上一热,慌忙将脸转开,推了推他,我累了……杜怀瑾的手却已不老实的探进了她的衣襟,上下反复的摩挲,微凉的手指渐渐变得灼热起来,那让我替你揉捏揉捏好了。

靠的这么近,沈紫言不可能感受不到他的兴奋……身下还有隐隐的刺痛感,沈紫言慌忙将他作怪的手按住,强忍着羞意说道:今天累了……我们过几天再……期期艾艾的,殊不知此番模样更是叫杜怀瑾心中一跳,手指在她细如凝脂的肌肤上画圈圈,这样有没有好一点?一面问,一面咬了咬她的耳垂。

沈紫言在旁事上不知多能应变,偏偏就是在这事上屡屡羞得抬不起头来,再加上人小力微,哪是杜怀瑾的对手,屡次被他箍着难以动弹,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想到他自昨晚以来的荒唐,脸上一阵烫过一阵,抿着唇没有说话。

杜怀瑾眼里就化开了浅浅的笑意,好像只要看见她,就忍不住想要逗逗她,看着她羞的满面通红,心里就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愫,只觉得这样看着她,和她说说话,心里就格外的平静和满足。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杜怀瑾将这种感觉归结为自己对女人的新鲜感,或许正是由于他这些年极少和女人打交道的缘故,是以见到沈紫言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便忍不住想要走得更近些,看得更清楚些。

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就有一种山野里开了满山坡山花的空明,而看着她蹙眉,就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抑。

似乎很少,他的心情和情绪,会为了旁人而跳跃。

沈紫言见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却淡了几分,眼里滚动着看不清的暗潮,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趁着他一分神的功夫,从他腿上挣扎下来,不待他反应过来,立刻叫了墨书进来:你服侍我沐浴。

墨书忙应了。

杜怀瑾却神色自如的端了茶盏,眼角余光落在沈紫言略带了几分嫣红的面颊上,无声的笑了笑。

喝住墨书:你先下去。

墨书就看了眼沈紫言。

沈紫言顿时脸上火烧火燎的,滚烫滚烫,杜怀瑾这是要做什么?只得对墨书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墨书屈了屈膝,这才低眉顺眼的退下了。

沈紫言就勉强笑道:也不知三少爷还有什么事?杜怀瑾又抿了一口茶,头也不抬,淡淡说道:我小名叫三郎。

沈紫言一怔,下意识的重复了一次,三郎?杜怀瑾低低应了一声,又蛊惑她,再叫一声?沈紫言大窘,咬着唇没有做声。

杜怀瑾却摸了摸她的头,又捏了捏她的鼻子,以后无人时,就这么叫我好了。

沈紫言默然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在杜怀瑾面前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而他就是那个温言宽慰的长辈……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杜怀瑾明明就是个不见正形的,可沈紫言总是落了下风,耍嘴皮子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说理更是没处说去,至于斗智斗勇,沈紫言虽没有亲身实践过,但想一想也知道杜怀瑾是个鬼灵精一般的人物。

杜怀瑾就趁机一点点靠近她,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你有没有小字?沈紫言又是一怔,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我没有小字,不过母亲有时候也唤过锦瑟……说着,眼中一黯,说起来,这个小名儿,几乎没有人知道,母亲之所以那么叫,完全是因为她小时候有一段时期很喜欢鼓瑟,每天一睁开眼就胡乱的抱着瑟乱弹,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后来母亲就给她起了个小名叫锦瑟。

想一想,那些事情就如同过往云烟一般,深埋在记忆这条长河里,偶尔也泛起一丝丝涟漪。

想不到母亲去世已经整整四年了……沈紫言想着想着,心中就是一痛。

她对沈夫人的过世一直耿耿于怀,到如今依然无法忘怀,屡屡提起,就忍不住一阵心酸。

一具温热的躯体靠了上来,将她的头揽在他胸前,下巴就搁在她头上,往事不可追,只有你高高兴兴的,岳母泉下有知,才会欢喜。

沈紫言心里微动,她早知道杜怀瑾十分细心,没想到他居然能这么快的就能看出她的心思,心里涌过一丝丝暖流,不管日后如何,至少这一瞬他是愿意将她揽在怀中,温声细语的宽慰,就叫她心生感激。

沈紫言想着,眼里就有了浅浅的笑意,心中虽依旧凄然,手心却多了些暖意。

杜怀瑾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她的鼻间心侧,没来由的让她觉得安心。

静静的任由他抱着,许久许久,才挣扎了一下,我要去沐浴了。

杜怀瑾却伏下头,促狭的望着她笑,要不我替你打水沐浴?沈紫言白了他一眼,这才正经了多久,又这样嬉皮笑脸起来了,着实觉得,和杜怀瑾这样变幻莫测的人相处,不仅要多几分警惕和狡猾,更要戴上一张厚脸皮。

沈紫言自叹弗如,自己还没有到那种谈笑间飞灰湮灭的境地。

真要是让杜怀瑾帮自己打水,自己这悍妻的名声说什么也洗不清了。

微微一笑,这事就不劳三少爷操心了,横竖有墨书和秋水服侍呢。

杜怀瑾脸色微沉,笑意一点点敛去。

沈紫言心中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忙将前言后语想了一回,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就听杜怀瑾说道:我方才对你说什么来着?沈紫言一愣,似有所觉,试探的叫了一声,三郎……声音软软的,杜怀瑾听着就眯着眼摸了摸她的头,真乖。

沈紫言无声的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太过简单,还是杜怀瑾太过复杂……似乎对他的话,许多时候,都无法迅速领悟。

转身就欲离开内室,却被杜怀瑾拉住她的手,整个人都被扯过去靠在他身上。

杜怀瑾从身后将她圈住,下巴搁在她的头上,身子轻轻摇晃,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早上你沐浴的温汤里面放了药物,也没有试过,不知道结果如何……沈紫言羞得抬不起头来,你哪来的那东西?杜怀瑾凑近她的耳边,轻轻的笑,你不知道我是走马观花,万般花丛走过的人?沈紫言心里顿时涌出一股复杂的感觉,心里的暖意一点点散去,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紫言。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清软,温热的脸颊在她脸上轻轻厮磨,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很近,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动作亲昵的,就像很在一起很近很近的,老夫老妻。

###############三千以外的字数,不计入总字数。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昨晚上熬了一整晚,总共写了一万多字,预备今天上传,不知道为什么电脑突然自动关机,稿子全部没有了,找了半天,完全没有头绪,郁闷的睡了一会,下午又急急忙忙开始重新写,现在终于能上传了,我也不能保证今天有加更了,双更是要保证的。

每次说起加更,总有意外事故,唉,但是我不会欠的,就算这个月不能加更,下个月月初也是要补上的。

子夜住在六个人一间的宿舍,室友们喜欢看电影,还是恐怖片,基本上一到晚上就是尖叫声环绕。

子夜也很无奈,每次到这个时候,总是没法码字,其实真的很想晚上码字。

实在很抱歉欠大家的二更说什么也要还上的。

今天晚了这么久,不好意思再要大家的粉红了,姐妹们有推荐票的就投几张吧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走马(三)第一百一十九章 走马(三)沈紫言突然觉得自己很危险。

他这么温柔,而她紧张的如同木头。

心里不是没有暖意,只是听见他近乎带着夸耀的语气提起过往那些历经花丛的事情,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凉。

丝丝苦涩涌上心头,令她呼吸一窒。

自嘲的笑了笑,自己果然没有那么大的肚量,见着自己的良人与旁人言欢而无动于衷。

哪怕是眉间心头那个人的影子极淡极淡,却还是希望是彼此的唯一。

沈紫言眼中一黯,一颗心沉了下去。

就连他的过去,她也是在意的。

果然,有些事情注定是无法避免的。

出嫁前不是没有想过,可一想到真正要面对姨娘,通房的时候,心里就猛地一颤。

沈紫言唇边就有了苦涩的笑,她没有办法用自己心底的要求,去约束杜怀瑾。

她不会主动为杜怀瑾纳妾,也不会抬通房,可若是杜怀瑾真真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也没有办法拒绝。

想一想日后一辈子,要与眼皮底下那些姨娘们斗个不停,就觉得不寒而栗。

杜怀瑾看着她神色变得有些暗淡,温声问:怎么了?沈紫言轻轻笑了一下,没事,妾身去沐浴了。

杜怀瑾盯着她的背影良久良久,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沈紫言从净房里出来时,屋子里已掌灯了,羊角宫灯散发出柔柔的光芒,打在杜怀瑾俊美的面颊上,显得十分静谧和柔和。

沈紫言看了他一会,默默的铺床,用冰凉的井水浸着热茶,井然有序的忙碌开来。

却不知杜怀瑾落在书上的目光不时就从她身上掠过……一切忙完,不过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只鸽子从窗外飞了进来,沈紫言看了一眼,似乎是方才的那只,不过也不知为何,此刻心情有些低落,站在床头,看着那鸽子如骄傲的将军一样在案桌上走来走去,担心那鸽子搅扰到杜怀瑾看书,忙上前去想将那鸽子捉住,却被杜怀瑾拦住了:无妨。

沈紫言笑着点了点头,一时间又是无语,墨书几人也觉得屋子里的气氛不似白天那般轻松,都有些小心翼翼。

沈紫言见着不由苦笑,不过略坐了坐,百无聊赖,就侧过身子靠在床头上,慢慢合上了双眼假寐。

恍恍惚惚间,有人将她抱起,轻柔的放在了床上,又放下了帐子,吹熄了床头的宫灯,惟剩下床脚的莲花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杜怀瑾看着她的睡颜,恬静的和小孩子似的,只是她将自己紧紧抱成了一团,似乎,连睡梦中都在警惕着什么。

而她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

杜怀瑾的吻就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就像是早春的花,静静的飘落在湖面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听见稀稀疏疏的声音,似乎是杜怀瑾从净房出来,进房来的声音,沈紫言实在疲惫不堪,不过眨了眨眼,将眼睛避过屋子里灯火的光芒,脸朝里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似乎眼前一黑,然后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睡到半夜时似乎做了一场梦,梦见又回到了前世,那时在庙里孤独的日子,猛地一惊,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气,冷汗湿透了亵衣。

身上的触感又一点点清晰起来,身下传来一阵胀痛,而身上却有一股压覆感。

沈紫言大惊,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沈家,她的身旁睡着杜怀瑾。

那这么说,她身上的就是杜怀瑾了……沈紫言还来不及抹额头上的冷汗,就听杜怀瑾喑哑着嗓子问:怎么了?屋子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彼此的神色,沈紫言自然也不用勉强的挤出笑脸了,淡淡的说道:就是做恶梦了。

而他的硬挺还在她的身子里面。

沈紫言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若不仔细想,只觉得是自己在做一场旖旎的*梦,可身下的刺痛感却是真实的。

杜怀瑾已侧身紧紧抱住她,慢慢拂过她汗湿的头发,如同安抚小孩子一般,没事了,现在没事了……沈紫言在他温言宽慰下,慢慢放松了身子,叹了口气,你怎么一刻也等不得杜怀瑾咬住她的耳垂低语,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

说话间,又恢复了一贯的戏谑,还不是娘子你生得美,叫人瞧了就忍不住。

他自然不知道沈紫言现在是何样的神情,暗夜里什么也看不清楚,沈紫言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杜怀瑾的手却又放在了她的胸前,上下摩挲着嫩鹅黄的肚兜。

明知他看不见,沈紫言还是忍不住脸色微红,扯过被子盖住了头,很想将自己就这样深深埋入被子,然后好好的大睡一场。

不过,这些终究是只能想想罢了,沈紫言自然能感受到自己体内一点点的饱胀,而他偏生一动不动的,不知要磨蹭到几时,推开他已是不可能了,犹犹豫豫的将双腿缠了上去,盼着早些结束了,她也能早些入睡。

明日一早还要给福王妃请安,也不知道福王回来了没有……杜怀瑾似乎有些诧异,身子一僵,呼吸变得滚烫滚烫,顺着暗夜里她的轮廓寻到她的唇,重重的覆了上去,轻轻重重的啃咬。

沈紫言已揽住了他的脖子,杜怀瑾十分欣喜她的反应,将她抱住,一遍遍的亲吻,紫言,紫言……身子慢慢的动作,直到她习惯了他的存在,才疯狂的纵横,低低的喘息环绕在静谧的屋子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种从未体会过的快感袭上身子每一个角落,杜怀瑾身子不住战栗,紧闭着双眼,微仰着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而后终于软倒在她身上。

沈紫言累极,任由他将她抱进怀中,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无边的黑夜里,却只听杜怀瑾悠悠说:紫言,我方才骗你的。

沈紫言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么一句,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杜怀瑾的下巴就蹭了蹭她汗湿的青丝,那些都是传言,你不要在意……沈紫言大吃一惊,并非由于他的话,而是由于他的语气,虽然是极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可掩不住一丝羞怯。

沈紫言没有想到杜怀瑾也有这样的时刻,不免十分奇怪,但心里反复想着他话里的意思,脸上一烫,嘴角高高扬起,蹭了蹭他的胸口,此话可当真?杜怀瑾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家有娇妻,哪还有力气再看别的女人。

沈紫言虽然觉得窘迫,可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也不知是不是累极的缘故,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到了清晨,浅浅的饮过茶便去正房请安。

路上杜怀瑾低低的问:你可还走得?沈紫言看着他暧昧的目光,努力使自己不要露出羞色来,淡淡的说道:走得。

杜怀瑾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下,上下扫了一圈,见她行走时并无异色,这才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大庭广众的,身后跟着一大批丫鬟,沈紫言被他这么上下打量了一番,自然有些面红耳赤。

但随即不住提醒自己,和杜怀瑾这样的人打交道,就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福王妃见着她,笑意不可掩饰的流露到眼底眉梢,沈紫言一眼就瞥见福王正坐在东面的炕上喝茶,忙亲自斟了一杯茶,跪着奉给福王。

福王显然已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招,笑呵呵的接了茶,给了她一个大红包。

福王妃这时才拿出自己的见面礼来,雕红漆的匣子,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只觉得接过手时沉甸甸的,想来里面放了不少东西了。

福王笑着打量了杜怀瑾那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一如往昔,总是淡淡的,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无法掩饰的喜色,整个人比平日显得更加俊秀挺拔,也就抿了口茶,看了看沈紫言。

沈紫言一身绯红色的褙子,杜怀瑾照旧是天青色的袍衫,二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福王这一瞬终于体会了福王妃常挂在嘴边的金童yu女之说。

用过早膳,福王妃见着沈紫言面色有些不好,自己也是过来人,笑呵呵的撵她回屋子,……这几天事忙,你也回去歇歇。

沈紫言面色一红,也着实是累了,就看了杜怀瑾一眼。

二人并肩回了屋子,待杜怀瑾去了书房,沈紫言就吩咐秋水和墨书:你们去给我分线,再去找找几匹上好的棉布。

秋水和墨书二人均是大奇,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一个不慌不忙的就着太阳光分线,一个匆匆忙忙的去箱子里找棉布。

沈紫言摸了摸墨书找来的棉布,只觉得如同触摸着小婴儿粉嫩的面颊似的,不知道多光滑,满意的点了点头,就用这块布了。

墨书就问:小姐这是要做小衣?要不奴婢替您做了。

这样的布用来做贴身衣物再好不过了,可惜沈紫言的手艺实在叫人不敢恭维,莫说是做小衣了,就是平常最寻常的缝缝补补,她也不会,怎么可能做出一件完好的小衣来。

再说,小衣是贴身穿着的,若是针线功夫不好,针脚针头那些突兀出来,也令人穿着有不适感。

沈紫言脸上一热,若无其事的说道:我不会针线,这么拖着总不是个事,总要学着做一点才好。

终于更上了,子夜泪流满面,虽然耳边还有室友时不时的尖叫声……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回门第一百二十章 回门墨书虽然觉得十分奇怪,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拿了黄木量尺出来,也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尺寸的?沈紫言这时才想起她压根就不知道杜怀瑾的尺寸,只知道他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与她厮缠,当时她羞得将头埋在他胸口,哪里还知道他穿衣的尺寸,也就淡淡说道:那就暂且搁着吧,我先用旁的练练手再说。

墨书忙应了,又找了几匹细葛布,十分耐心的教着沈紫言做衣裳。

秋水却时不时看看外间,眉宇间有一丝焦急。

按理说今日是沈紫言进门的第三日,沈家一大早就应该派了长子沈青林来接沈紫言回门,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出嫁女没有娘家人来接,若没有旁的事情,根本不能自行回去,除非是被休齐或者和离。

沈青林迟迟不来,沈紫言也不可能自己就那样回去。

但见着沈紫言一心一意的跟着墨书学做衣裳,到嘴边的话又不好说出口了,沈紫言心内也想着此事,不过才做了一小会,就问墨书:现在什么时辰了?墨书看了眼时间,答道:辰时了。

沈紫言蹙了蹙眉,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见沈青林拿着回门礼来拜见福王妃,难道今日竟是出了什么事不成?沈紫言就吩咐秋水: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大少爷现在在哪,再派个人回沈家看看,若是大少爷还未出发,就催一催,若是已经出发了,就不必多说了。

此话正戳中了秋水的心意,她忙答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杜怀瑾却在书房内吩咐小厮,你去看看,夫人什么时候回门,立刻回来告诉我。

那个叫阿罗的小厮恭顺的应了,还未出得门去,就被杜怀瑾又叫了回来,别叫夫人发现了。

阿罗大感诧异,随即想到若是夫人知道三少爷一直在等,而自己娘家兄弟姗姗来迟,颜面上到底有些过不去,急急答应了,奴才会小心的。

杜怀瑾微微颔首,出去吧。

目光又落在了那副月夜牡丹图上,想到昨晚和她的旖旎,唇边绽开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心里荡开了异样的情怀。

看来不枉自己没脸没皮的问西晨风要了一回药,她今日沐浴以后倒也没有什么不适的神色。

只这么想着,小腹间隐隐有一股燥热,令他的欲望又开始蓬勃而起。

忙将视线落在兵书上,奈何却始终难以平静心绪,想要去寻了沈紫言说笑逗趣,又怕今日她大哥不来,自己在跟前让她觉得尴尬,也就强自忍耐了心中的渴望。

秋水迟迟未归,墨书也有些焦急起来,这到底是怎么着,沈府离福王府也不远,怎么大少爷现在还没到。

想了想,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只怕沈青林已经出发了,只是故意迟迟不来……沈紫言心里又何尝不着急,但只是不好十分露出来的,心绪不定的端了茶盏,就见秋水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小姐,王妈妈说,大少爷卯时就拿着回门礼出去了。

还说老爷看得很重,特地再三嘱咐大少爷见了福王和福王妃要如何说话…..这样说来,就是沈青林在路上耽搁了。

从卯时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别说是乘马车了,就是走路,也该到了。

沈青林迟迟不来,沈家自然也不好再寻了旁人接沈紫言回家,若是旁人到了,已经接了沈紫言回门,而沈青林才到,这可真是闹出大笑话了。

谁知道沈青林在路上做什么,这时候不来,难道还要拖到下午才回门?叫别人看了,心里怎么想沈紫言抿了抿唇,冷冷的说道:派几个人出去沿着沈府和福王府的路寻了大少爷,若是遍寻不着,再作打算。

金陵城这样大的地方,要寻一个人,短时间内着实有些不易。

沈紫言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寻到沈青林,忙将秋水叫了回来,罢了,不用寻他了,你亲自去门房那里守着,若是见了大少爷,立刻将他拦下来,别让他进福王府。

又转头吩咐墨书:你去和老爷说,让他派二少爷过来。

墨书和秋水二人得了令,都匆匆出去了。

墨书气的脸色发白,就是私下再不愿意,也要顾着大面呀,这样叫我们小姐怎么做人沈紫言听在耳中,没有说话。

福王妃正一步不离的坐在正房等着,不时让林妈妈出去看看,怎么紫言的娘家人还没有到?林妈妈心里也觉得不妥,但哪里好说出来,笑着宽慰福王妃:说不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耽搁了。

想到沈家的情况,福王妃不由问道:你说,是不是那柳氏从中阻扰了……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林妈妈哪里听不出来,但这是沈紫言的家务事,也不好多说,今儿个是三夫人回门的日子,沈家的新夫人就是再不谨慎,也是知道其中轻重的。

福王妃就叹了口气,幸而是嫁到我们府上来了,这要是还在沈家,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你看看,大面上都这样,私下里定是更肆意妄为了。

林妈妈知道福王妃最是古道心肠的,笑道:您多偏疼她些,也算是补偿了。

福王妃白了她一眼,我还用你说林妈妈就笑了起来,别说是您,就是三少爷对三夫人,也是疼惜得紧。

福王妃眼里就有了促狭的笑意,那小两口……你没见到,沈紫言早上来给我问安时,眼睑都是青的……看来我很快就能抱孙子了林妈妈脸上也洋溢着不可掩饰的笑容,哪有您这样打趣自家儿子的福王妃不以为意,他们老子小子都是一样的鬼聪明,让我打趣几句又如何了?一副心安理得,正该如此的模样,让林妈妈忍不住会心一笑。

过了一会却听外间有人来报:王妃,二舅爷来了。

福王妃虽觉得来的是沈青钰有些诧异,但还是忙命林妈妈亲自去请了进来。

沈青钰就行了礼,呈上了红漆描金食盒。

福王妃见他眉清目秀,进退有礼,也生了欢喜之心,忙叫人拿了宫里新出的点心给他吃,又命林妈妈去叫杜怀瑾和沈紫言小两口。

沈紫言那边早已得了消息,墨书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老爷当时正在书房内等着,我就去见了老爷,老爷立刻就命二少爷来了,还叫了十来个小厮出去寻大少爷……沈紫言点了点头,巳时虽晚了些,可还未到午时,赶出去正好吃午饭。

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意思。

墨书见着就微微叹了口气。

林妈妈已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夫人,二舅爷来了,王妃请您过去呢。

沈紫言忙站了起来,正欲叫人去寻杜怀瑾,却见他已施施然走了进来,见了她,淡淡点了点头,走吧。

沈紫言虽好奇他得知消息为何如此之快,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和他一齐到了正房。

见了沈青钰,不过是几日没见的光景,就见他出落得愈发稳重,心里也着实欢喜,三人一齐坐上马车,回了沈府。

沈紫诺和李骏已在院子里等着他们了,只是不见朱氏。

沈紫言对沈青林现在已是无话可说,见到朱氏不来,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杜怀瑾已和李骏说到了一块,十分熟络的样子。

沈紫言就推了推她,快去给父亲和母亲磕头吧。

沈紫言点了点头,看了杜怀瑾一眼。

杜怀瑾眼角余光早挂着她的影子,见了她望过来,忙止了话,和她一起进了柳氏的屋子,恭恭敬敬的给沈二老爷和柳氏磕了头。

沈二老爷见着杜怀瑾,满脸是笑,虽维持着岳父的做派,可言语间十分亲切,紫言没有让你觉得为难吧?杜怀瑾保持着一个女婿应有的恭谨,笑道:紫言谦和大度,府上上上下下都十分喜欢她。

沈紫言不由汗颜,这才去了几日,上上下下的人都还没有认全呢。

沈二老爷对杜怀瑾的态度十分满意,正欲说些什么,就听有人来报:大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沈青林慢悠悠踱了进来,见了杜怀瑾和沈紫言二人,神色一僵,随即不以为意的说道:路上车轴坏了,就停下来修了一会,恰巧又路旁有座茶馆,就进去坐了坐,不曾想就耽搁了时候,都是我的过错。

话虽然如此说,面上却没有丝毫愧疚的意思,只拿眼睛轻瞟了眼沈紫言,三妹妹是大度之人,想来也不会怪罪我的。

杜怀瑾就当着沈二老爷的面皱了皱眉,满心不悦的样子。

沈二老爷见着沈青林如斯模样,也是满肚子火气,只是在杜怀瑾面前不好发作,又见了杜怀瑾皱眉,只当他是对沈青林不满,轻瞧了沈家,心里的怒火早已烧成了燎原之势。

面色一沉,冷冷的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待沈青林下去了,沈二老爷面上有些羞惭之意,都是我教子无方……杜怀瑾有意敲打敲打沈青林,也就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沈二老爷见着更是羞愧不已,恨不能立时将沈青林狠狠教训一顿。

柳氏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了沈紫言身上。

最后一天,子夜打滚求粉红也多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面见(一)第一百二十一章 面见(一)沈紫言垂着头,自然看不见柳氏的神色,只听柳氏笑道:果真是为**的人了,到底不比在家时,可以为所欲为,不管不顾的。

现在既要孝顺婆婆,又要友爱妯娌,还能得了福王府上上下下的喜欢,也是进益了。

沈紫言哪里听不出来她话里浓浓的讽刺,只是有沈二老爷和杜怀瑾在跟前,自然不会反唇相讥,不过是淡淡笑了笑,母亲谬赞了。

假意没有领会柳氏的意思。

沈二老爷眉头拧了拧,很快的接过话茬,福王和福王妃都是开明之人……沈紫言就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杜怀瑾,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听见柳氏说话的模样,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让她松了口气。

沈紫言和柳氏自然说不到一块去,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闷。

李骏就立刻拉了杜怀瑾,笑道:今日是二姑奶奶回门的好日子,也该多饮几杯才是。

杜怀瑾嘴角微勾,就怕大姐夫没有那个海量……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轻松了起来。

沈二老爷见着露出了微笑,走,我也同你们喝上几盅。

李骏就笑了起来,岳父可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这份豪气不输人众人都笑了。

杜怀瑾深深看了沈紫言一眼,微笑着跟在众人后面出去了。

柳氏已吩咐丫鬟们在厅堂里摆了黒木桌子,丫头们络绎不绝的端上各色菜肴来,待敬过酒,众人都拈起了筷子开始吃饭,柳氏就夹了块粉蒸藕块给她,吃了莲藕,早生贵子,早早的为夫家开枝散叶。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不早日诞下贵子,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夫家嫌弃了。

沈紫言脸上就有了些许笑意,母亲说得是。

秋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沈紫言眉梢微扬,却没有出声斥责。

墨书也捂着唇笑了起来,讥讽的意思十分明显。

柳氏想到自己的前言后语,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颇有些尴尬。

她那一席话,虽是教训沈紫言的意思,可却无意间打了自己的脸,沈紫言进门才不过三日,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喜讯传来,可柳氏进门却有不少时日了,至今还未为沈二老爷生下一儿半女,那样说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紫言眉眼都没有动一下,默默的夹了一筷子蕹菜到自己碗中。

沈紫诺也垂下头吃饭,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杜怀瑾和李骏都在沈二老爷的书房坐着说话,小厮们就端着几壶酒水进来了。

才说了不过几句话,就有管事模样的人进来,沈二老爷见了,匆匆忙忙赶了出去。

杜怀瑾因与李骏是旧识,说话间就十分随意,最近怎么不见许家那二小子?李骏笑道:也不知怎的,他近日以来有些兴味萧索,据说许家大公子病了一场,李焘那小子忙着四处求医问药呢。

杜怀瑾听了,默然无语,许久才问:什么病?李骏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没多大事情,就是缠绵许久了。

杜怀瑾暗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那日在空明寺中的所见,又浮上心头。

他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许熙见着沈紫言时那种眼神,分明就是见着心爱女子的欢喜和忐忑。

那一瞬他带着西晨风离开时,心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若是当初,父亲为自己求娶的不是沈紫言,自己还会那么爽快的答应么?亦或是,阴错阳差,那日在慈济寺没有见到沈紫言,今日又是怎样的光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呼吸一窒,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容,改日去绮梦楼坐坐。

她好像很喜欢美食的样子……李骏点了点头,好。

沈紫言不过与柳氏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话,就对墨书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瞧瞧杜怀瑾如何了,二人也好一同回去。

墨书带来的消息令她有些失望,杜怀瑾和李骏相谈甚欢,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紫言就只得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柳氏说话,沈紫诺又是个不善言辞的,只偶尔说上两句,场面就有些冷清。

一个湖光色的身影在门口晃了一晃,似乎是海棠。

沈紫言见着就不动声色的说了几句话,站了起来,推说要去净房,在柳氏院子外面见到了海棠,二人走到了一处僻静处,沈紫言忙问:怎么了?既然是海棠出来,多半是为了沈青钰的事情了,沈紫言不知出了什么事,心里也有些着急。

海棠见四下里无人,就说道:夫人昨日从杭州新买了几个小丫鬟,都是柳眉杏腮的美人儿,看那意思是要给大少爷做通房。

沈紫言一怔,不知何时柳氏对沈青林居然上了心,也就抿了抿嘴,大*奶怎么说?朱氏可不是省油的灯,莫说是柳氏塞通房了,就是让她自己给身边的丫鬟开了脸做通房,只怕她都是不情不愿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海棠说道:大*奶自然是不愿意了,晚上来问安时推说大少爷要一心一意的念书,拒绝了夫人的好意。

不过夫人昨晚上却叫人给大少爷送了一匣子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柳氏突然对沈青林这样殷勤不可能没有理由,八成是要抬一个打一个,抬着沈青林打压沈青钰了。

沈紫言不屑的笑了笑,倒也不是她心眼小,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哪怕是将庶子捧上了天去了,只怕也敌不过不受宠的嫡子。

书香人家都讲究脸面,庶子的出身就决定了他在嫡子面前注定有劣势。

除非那庶子能一朝金榜题名,或者那嫡子是个糊涂拎不清的,否则,这道鸿沟就清清楚楚的摆在那里,无人能跨过。

转念一想,沈紫言就想到了今日沈青林迟迟不到福王妃的事情,也不知和柳氏有没有关系,或许,本就是她怂恿的……沈紫言再三嘱咐海棠:一旦有什么事情,立刻派了人去福王府见我,不必藏着掖着的。

海棠郑重的应了。

沈紫言想到一事,问道:知不知道为何今日大太太没有来我们府上?海棠显然是知道些传言的,立刻答道:大太太去苏州了。

沈佩春就嫁到了苏州……沈紫言对这些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不过是心里知道些,日后大太太突然发难,也好有个应对,也就淡淡点了点头,回了柳氏的院子。

杜怀瑾已和李骏先一步到了那里,杜怀瑾见了她,眼中一亮,不自觉的就有笑意从眼里溢出来,去哪里了?沈紫言哪里好说实话,不过胡乱说了几句,应付过去了。

实在不想在柳氏的院子里多呆,暗中拉了拉杜怀瑾的衣袖,我们回去吧。

杜怀瑾想到柳氏的态度,很能明白她的感受,微微颔首,顺手就握住了她的手。

宽大的衣袍掩住了二人紧紧握住的手。

杜怀瑾的手永远带着凉意,大庭广众之下,沈紫言微微觉得有些窘迫,虽然明知道无人看见,心里还有有些慌乱,可是却不想挣开。

只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牵过她的手。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

出门时见到附近的人家门前坐着两个光屁股的小男孩,正嬉笑玩乐,两只小手上满是泥巴,眉儿眼儿间都是笑意,那股天真无邪的笑容叫人心生羡慕。

突然有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传来,大虎,小虎,你们衣服脏了,回去仔细娘扒了你们的皮那两个叫做大虎小虎的孩子就急急迎了上去,一左一右的拉住了那小女孩大红色的衣襟,大姐……竟有撒娇的意思。

沈紫言默默看了半晌,竟挪不开脚。

知道杜怀瑾轻轻问:怎么了?沈紫言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杜怀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巧见到那三人和和睦睦的景象。

目光微闪,若有所思。

就有婆子扶着沈紫言上了车,沈紫言又看了眼那几个小孩子,直到杜怀瑾紧随其后上车来,才放下了帘子。

沈紫言的情绪一瞬间变得低落起来,黯然不可掩饰的浮上眉梢。

马车上,杜怀瑾握住了沈紫言微冷的手,轻轻唤了声,紫言……语气里有淡淡的担忧和许多说不清的情愫。

沈紫言只是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我没事。

毕竟是自己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并不想让杜怀瑾知道太多。

杜怀瑾却轻轻将她揽在了怀中,我会好好待你的。

不过是轻轻一句低吟,却叫沈紫言心里涌出了浅浅的欢喜,似一条小溪在心田潺潺流过,洗去了那些不快和压抑。

顿时调皮心起,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勾起了手指,口说无凭,拉钩为证。

杜怀瑾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都是为**的人了,还这样调皮。

话虽如此说,还是笑着伸出了手指,小指轻轻勾住,拇指紧紧贴住,本是无意间的举动,杜怀瑾却痴痴望着,怔住了。

沈紫言见他久久不放开自己的手,奇道:怎么了?杜怀瑾摇了摇头,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面颊,又刮了刮她的鼻子,紧紧抱住她,不再说话。

二人就这样默默的依偎了一路,沈紫言嗅着他身上的清香,没来由的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感。

而这种感觉,在从前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有父母,有兄弟,有大姐,那些都是她的亲人。

可是这些年,竟没有人能给她这种感觉。

突然很想很想,马车永远不停,二人就这样静静的,一路依偎下去。

这个月终于完了,子夜也终于做到了每天二更没有断更,虽说每天忙到连出去逛街的时间都没有,还是觉得很幸福。

谢谢大家这个月的支持,子夜虽然没有希望冲进新书粉红榜了,还是感谢大家的粉红票和打赏,下个月子夜会继续努力。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面见(二)第一百二十二章 面见(二)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马车缓缓在福王府垂花门前停了下来。

大约是前一夜没有睡好的缘故,沈紫言靠在杜怀瑾怀中,有些昏昏欲睡,直到杜怀瑾咬了咬她的耳垂,低低的调笑:车上冷,待会回房去睡。

沈紫言这才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慢悠悠的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任由杜怀瑾抱着下了车。

几十个丫鬟婆子都在车外候着,看着杜怀瑾横抱着沈紫言下车,都露出诧异的神情。

沈紫言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忙挣扎着下地。

杜怀瑾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强她。

轻轻将她放在了地上,胳膊自然而然的就放在了她的纤腰上,直到她稳住了身形才放开。

现在才是申时,太阳还没有下山,虽没有正午那般火辣辣的热,可到底还是有些余热,地上也冒着热气,又不见有一丝风,连树叶也没有摇动一下,沈紫言的鬓角就渗出了细细的汗。

杜怀瑾一面走一面说:待会回去叫人给你做冰镇绿豆汤吃。

沈紫言也觉得干渴难耐,没有推辞,好。

杜怀瑾嘴角就微微扬了起来。

沈紫言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喜事,也值得他心情这样愉悦起来。

二人一齐去福王妃处请安,就见到一个梳着圆髻的妇人,容长脸,藏蓝色的褙子,虽不华丽,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头上的赤金梅花簪子也见得有些年头了,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眉目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正坐在下首和福王妃说话。

沈紫言正不知以何称呼,福王妃一眼就瞥见了进门来的沈紫言和杜怀瑾二人,忙笑着说道:快来见见你们大嫂的表姐。

来人是大夫人的表姐刘氏,刘氏的祖母和大夫人的祖母同是一母所生,只不过刘氏的母亲嫁人以后,夫君死得早,刘氏嫁的也不好,虽和大夫人关系已经疏远了,许久未曾走动,可到底是沾亲带故,刘氏在家过不下去了,就想着带着儿子上金陵来打打秋风。

既然是大夫人的娘家人,沈紫言也不敢怠慢,忙上前行了礼,刘氏就矜持的笑了笑,眼里露出几分惊艳,这是三夫人吧,生得好生水灵杜怀瑾见满屋子都是女眷,早已回避了出去。

福王妃听见刘氏的话,眼里就有了笑意,也别急着回家,现在天也晚了,城门也快关了,不如越性在这里住上几日……刘氏心里正有此意,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大夫人脸上挂着一丝不苟的笑容,目光却不时瞟向刘氏身旁。

沈紫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粉雕玉琢的,眼睛大大的,似黑葡萄一般,一双小手上还带着几个肉窝,紧紧攥住了刘氏的衣裳,十分怕生的样子。

见她打量着自己,小男孩就朝着她笑了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紫言见着心都软了,立刻抓了把干果送到他手上,他一开始还不敢接,只将眼瞧着刘氏,见刘氏点了点头,才敢放心的吃起来,只是到底没有见过这些吃食,狼吞虎咽的,吃相有些难看。

沈紫言就掏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慢些吃,别噎着。

刘氏就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我们家平儿倒是合了三夫人的眼缘。

原来这孩子叫平儿。

沈紫言还未说些什么,福王妃就抿嘴笑了笑,她就喜欢小孩子。

不过是无心的一句话,沈紫言听着总觉得有些暧昧,也就淡淡笑了笑,没有做声。

福王妃却朝着立在一旁服侍的林妈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大夫人见得分明,笑容略淡了些,就问沈紫言: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沈紫言哪里好说是不愿意在柳氏那里多待,只笑着打哈哈:可不就是惦记着家里的腌渍酸梅汤,就回来了福王妃呵呵直笑,忙吩咐林妈妈:去厨房里端几碗腌渍酸梅汤来,也叫我们三夫人解解馋。

满屋子人都笑了,气氛变得十分融洽。

沈紫言忙笑着道了谢,就看见刘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福王妃屋子里的璎珞端着大荷花式的雕漆盘子上来了,上面白瓷碗里盛着满满的酸梅汤,沈紫言先端了一碗奉与福王妃,然后捧给柳氏,再捧给大夫人,最后自己才抿了几口,带着一股子寒意,叫人在这三伏天里觉得无处不服帖。

沈紫言却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没有见到二夫人,大夫人的表姐远道而来,连福王妃都亲自接待了,怎么二夫人竟然没有出来。

而且照着从前的光景来看,二夫人是最喜欢凑热闹的,这次居然没有出现,实在叫人费解。

喝过酸梅汤,福王妃见沈紫言虽落落大方的和刘氏说着话,可眉宇间有不可掩饰的疲惫,就忙打发她下去,……回去换身衣裳,出了一身汗,也要好生歇歇。

晚上过来用饭就是了,我叫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蕹菜。

沈紫言正觉得全身汗津津的不舒服,见了福王妃如此说,感念不已,也就趁势退下了。

福王妃又吩咐璎珞,将剩下的两碗酸梅汤送到三夫人那里去。

东西是小事。

难为这份心意。

沈紫言见到璎珞端来的酸梅汤,心里涌出一股股暖流,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福王妃待自己这样真心,那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总要尽心尽力的服侍才好。

沈紫言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怎么不见二夫人?璎珞笑道:这天也热了,二夫人在大日头底下站了一阵,头晕目眩的,现在还躺着呢,方才太医来开了方子,刚刚走。

原来是这样……沈紫言笑着让墨书打赏了璎珞二两银子,这才去了净房更衣。

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大夫人没有子嗣,是因为流产,二夫人怎么也没有孩子?未免也太奇怪了。

沈紫言来日尚浅,这些事情自然不清不楚的,虽心里觉得奇怪,可也不好叫人去打听,也就搁在心里了。

杜怀瑾正从外面进来,见沈紫言穿着一身轻便的家常衣裳,月白色的褙子衬得肌肤莹白如玉,自有主张的就抚上了她的脖子,轻轻摩挲。

沈紫言瞥了眼屋内众人,面红耳赤的推了推他,热着呢……满屋子都是衣裳摩擦的窸窣声,众人已退了下去。

杜怀瑾的手,哪怕是大热天的还是带着凉意,沈紫言一把就拉下了他的手,目光落在璎珞送来的酸梅汤上,笑眯眯的端了一碗放在杜怀瑾手上,三少爷请喝酸梅汤。

杜怀瑾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不喜欢喝这些东西,你喝吧。

说着,就将手上的酸梅汤递到了沈紫言唇边。

沈紫言本欲自己接过,见杜怀瑾浓眉一蹙,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只得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杜怀瑾眉梢微挑,再喝一口。

沈紫言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完全就是个小孩子,任由他拿捏,可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得又抿了一口,只听见碗落在桌上沉沉的声音。

杜怀瑾微凉的唇却突然覆了上来。

沈紫言目瞪口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连酸梅汤也忘了咽下去,杜怀瑾柔软的舌头就探了进去。

沈紫言死死咬着牙关不松口,杜怀瑾就咬了咬她的唇,最终还是柔软胜过了坚硬。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开她。

沈紫言气喘吁吁的拿着帕子擦拭嘴角,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哪有你这样的……看到沈紫言羞恼的目光,杜怀瑾理直气壮的回瞪了一眼,万分无辜的看着她,我只是想喝酸梅汤而已,就算是瑶池玉露,你也不能一个人独吞呀。

沈紫言顿时语凝。

暗暗叹了口气,这杜怀瑾可真是个没脸没皮的。

可心里还是有隐隐的欢喜,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生出一朵朵小花来,那样小的花,却那样的灿烂。

杜怀瑾却又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安静的时候,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意味,总是叫人忍不住就看了他几眼,果真是,俊美非常……沈紫言忙眨了眨眼,暗自嘀咕,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以貌取人的人了。

这样要不得,要不得……杜怀瑾眼里涌动着浅浅的光华,揶揄的斜了她一眼,怎么,夫人眼睛进沙子了?沈紫言心里哀号一声,无奈的抚额,在言语上,自己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转瞬之间,杜怀瑾就恢复了正色,见着那小孩子没有?沈紫言一怔,下意识的问:哪个小孩子?杜怀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是大嫂表姐带来的那个孩子。

他方才并没有在正房待多久,沈紫言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么一句,就说道:见到了,虎头虎脑的,叫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杜怀瑾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沈紫言不由奇道:怎么了?杜怀瑾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就没看出什么不寻常来?沈紫言心里跳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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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面见(三)第一百二十三章 面见(三)难道是大嫂想要过继那个孩子?沈紫言声音有些飘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意味,可是我看着大嫂的表姐似乎没有那个意思……杜怀瑾抿了一口茶,仿佛眉儿眼儿都在笑,灿烂的好像桃花一般。

不明意味的目光就从她脸上扫到身下,你还痛不痛了?沈紫言大窘,又羞又恼的嗔道:人家在说正经事呢心里暗自怨叹,这话头是杜怀瑾挑起的,到头来他还和没事人一样。

我说的难道就不是正经事了?杜怀瑾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挪了挪身子,将一张俊美无双的脸隔着炕桌凑到她跟前,娘子的事情可比什么都重要。

沈紫言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白了他一眼,这个人,果真是没脸没皮到家了。

想到大夫人的神情,联想到她膝下无子的事情,似乎有一点那个意思,可是,显露的并不太明显。

方才大夫人也不过只瞟了那孩子几眼,沈紫言也没有往别处想。

杜怀瑾默默看了她半晌,蓦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大嫂是个很要强的人,不管她的表姐有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怕都会想方设法达成。

况且,大嫂的表姐本来就是来投奔她的,而且家里又有三个儿子,这个叫平儿的是最小的儿子,也不见得她表姐会舍不得。

沈紫言一怔,下意识的问了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那时在娘那里,随意打听了一下而已。

并没有说问谁打听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沈紫言看着他,吁了一口气,我竟不知道我们三少爷不过看了几眼就能猜到人家的心思。

不过是一句打趣的话。

刹那间,杜怀瑾面沉如水,静了一会,才幽幽说道: 紫言,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沈紫言摇了摇头,那句不知道却说不出口,只觉得他的神色,隐隐有些往日所不曾瞧见的孤寂。

这时才觉得自己对眼前的这个人,完全不了解。

他眼里闪着不明意味的光芒,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苍凉,就好像历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坐在你跟前,淡漠的和你说着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而他自己,却豁然得如同一个局外人。

好像,经历过那些事情的人,不是他一般。

杜怀瑾脸上就有了嘲弄的微笑,小时候我时常去宫里见太后娘娘,几乎在宫里度过了整个幼年,那时候调皮捣蛋,几乎要上房揭瓦,到最后才受了教训……他没有再说下去,想必是涉及到皇家一些辛秘之事了。

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事情,才练就今日的云淡风轻。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肆意妄为,也要有放纵的本事。

杜怀瑾的目光忽然投向了极远极远的窗外,天边似踱上了一层赤金,灿烂的彩霞布满了天际。

而杜怀瑾的面容,在夕阳下,显得十分落寞。

沈紫言心里颤了一颤,抬头看向他。

只见眸色如水,一点瞳芒绚烂得就像夜空中的宸星。

原来人的眼睛,竟然可以长得这么漂亮。

平时他总是谈笑风生,嬉皮笑脸的,让人不曾注意他的双眼。

现在贴近了细看,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睫很密很长,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眨眼的时候会让人有种翩然飞舞的眩惑。

在想什么呢?杜怀瑾轻笑,眉目间又浮上了熟悉的谑笑。

沈紫言突然很想看看,在那漫不经心的笑容下,掩藏的是怎样的一颗心。

眼前弥漫着拨不开的迷雾,沈紫言却突然很想看看这个人的真面目。

肆意妄为,放纵不羁,聪明过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杜怀瑾。

那个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人。

沈紫言默默叹了口气,来日方长。

通常杜怀瑾这样的人对人都抱有极大的戒备,哪怕他此刻见着你时,是如沐春风的微笑,可谁知道下一刻又会如何。

要取得他的信任,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他愿意提到自己的往事,是不是就表示,他还是愿意敞开胸怀接纳她的呢?这样想着,她觉得心里也明媚了起来。

摇了摇头,沈紫言叹了一口气,这过继的事情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杜怀瑾轻笑一声,自然没有那么容易,光是我大哥那一关,就不好过,更不必说爹娘那里了。

沈紫言觉得很困惑,为什么杜怀瑜,杜怀珪,都是成亲好几年的人了,怎么到现在没有一儿半女的。

看着杜怀瑾淡然的神色,到嘴边的困惑又咽了下去。

杜怀瑾冷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这事十有八九是不能成了,我们福王府不可能过继外姓的子嗣,大嫂这样,不过是自讨烦恼罢了。

沈紫言不由默然。

按照常理来说,大夫人自然没有可能成功过继自己娘家的侄子,只不过,若不是没有法子,谁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大夫人又不是三岁孩童,自己都明白的事情,她身为世子夫人,不知见过多少世面,怎么会不知道。

福王府上哪怕是亲属关系再远的人,也都是皇亲国戚,没有谁会舍得让出自己的孩子。

大夫人想要过继福王府这边的人,已经是没有可能了。

只不过,大夫人还那样年轻,就要考虑过继的事情了……沈紫言虽与大夫人不过是点头之交,可还是觉得有些悲哀。

身为福王府的世子夫人,表面上春风得意,不知叫多少人羡慕,暗地里却是这样的光景。

头上传来一阵压覆感。

不用想也知道是杜怀瑾的大手覆在了他的头上。

沈紫言并不反感这种亲昵,只是觉得杜怀瑾总把她当小孩子似的,也就叹了一口气,要不要在娘跟前提起一声?杜怀瑾摇了摇头,不必了,他们的事情,就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吧。

沈紫言本来也没真打算跟福王妃提起,这样说不过是探探杜怀瑾的口风,自然也没有坚持,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也到了该去娘那里用晚膳的时候了。

杜怀瑾点了点头,待会见了大嫂,你就只装不知道一般就是了。

他是怕自己露出什么意思,让大夫人不从此对自己多了几分不快吧。

沈紫言想着,嘴角微勾,我省得。

二人到福王妃处时,刘氏依旧坐在下首和福王妃说话,大夫人就在隔间带着丫鬟们摆碗筷。

做了世子夫人,要享受众星捧月的殊荣,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福王妃见着二人比肩走了进来,笑容不可掩饰的洋溢在眼底眉梢,来的正好,马上就开饭了。

福王府的晚膳定在酉时的前一刻,沈紫言掐着时间来的,自然刚刚好。

闻言就笑着逗趣,也不知道今儿个都有什么好菜色。

来了远客,自然要比往日的菜色更丰盛一些。

福王妃呵呵直笑,对刘氏笑道:你瞧瞧我这三媳妇,生在富贵乡里的人,又不少吃食,成日里就惦记着那点劳什子话虽如此说,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有说不出的亲昵和欢喜。

刘氏哪里听不出来,笑着逢迎,三夫人还小,也是您府上的厨子功夫好,合了三夫人的心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沈紫言坐在饭桌上,总觉得大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有些飘渺,甚至有些凄凉。

若真是没有子嗣,退一步讲,也可以找自己的陪嫁丫鬟做通房,到时候抱过来养在自己的名下,怎么会走到过继别人家的儿子这一步…….必是迫不得已了吧。

沈紫言想着,自己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不再看大夫人一眼,唯恐她瞧出什么不对劲。

杜水云已兴致高昂的走了进来,轻车熟路的坐到了沈紫言身边,瞧见刘氏身边的孩子,好奇的睁大了眼睛。

有外客在,福王妃也不好当面训斥,只斜了她一眼,还不快来拜见你大嫂的表姐。

在人前杜水云倒也是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气度,闻言忙下座给刘氏行了礼,诧异的目光就落在了平儿身上,福王妃见着就笑了笑,那是你大嫂表姐的小儿子,叫平儿。

杜水云就朝他笑了笑,低声对沈紫言说道:那孩子可真是漂亮,叫人见了就欢喜,和女孩子似的。

桌子本来就不大,杜水云刻意压低的声音自然一字不落的落入了刘氏和福王妃耳中。

刘氏就望着平儿笑了笑,眼里满是慈爱。

沈紫言望了眼身旁的大夫人,见她神色如常,手下握着筷子的手一动不动,明显的心不在焉。

暗叹了口气,大夫人想要过继那孩子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因有刘氏在跟前,杜水云格外的安静。

一顿饭就这样静静的过去。

杜怀瑾从外间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了沈紫言身上。

沈紫言知道他的意思,正欲告退,就见一只白色的鸽子落在了杜怀瑾天青色的袖子上。

这只鸽子与之前杜怀瑾送给她的鸽子似乎一模一样,可隐隐总觉得有些不同,沈紫言几乎可以断定,这只鸽子和杜怀瑾送给她的鸽子,不是一只鸽子。

杜怀瑾看了那鸽子一眼,就摸了摸它的羽毛,刹那间脸色变了变,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就恢复了常色。

若不是沈紫言一直盯着他,几乎要以为刚才是一场幻觉。

心里顿时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打滚求,翻跟斗求,泪奔求,粉红~~~~~~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涟漪(一)第一百二十四章 涟漪(一)福王妃嗔怪的斜了杜怀瑾一眼,你对那几只鸽子也算是厚爱了,不管哪里都能飞来飞去的。

杜怀瑾但笑不语。

福王妃就对刘氏说道:我这个小儿子就这样的性子,凡事都不管不顾的,只一心遂了他的意。

刘氏满脸是笑的说道:大家子弟本就有几分肆意,我看着三公子待人和气,又是一表人才……说了一大车夸赞的话。

不管真心假意,福王妃做母亲的,听见旁人夸奖自己的儿子,笑意就一直蔓延到了眼底。

杜怀瑾听了眉眼都没有动一下,神色自若的与福王妃说话,一直注意着他的沈紫言就暗叹了口气。

虽不知杜怀瑾遇到了什么事,可这份喜忧不露于色的从容就叫人刮目相看了。

不过说了几句,杜怀瑾就望了沈紫言一眼,起身告辞。

福王妃想到他们是新婚,自然巴不得他们早些回房,也就连留也没有留一下,急急撵他们回去了。

杜水云却在身后喊:三哥,你说要送给我的灰鸽子呢?杜怀瑾脚步顿了顿,声音很冷清,待会叫阿罗给你送过去。

杜水云这才展颜笑了,谢谢三哥。

杜怀瑾脚下不停,同沈紫言一路走了出去。

福王妃不明所以,诧异的问杜水云:什么时候说过送你鸽子?杜水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三哥送给三嫂嫂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我见着心生羡慕,就让他也送一只给我。

福王妃掩袖而笑,这小俩口……明亮的宫灯下,却见大夫人的神色似子夜一般黯淡……沈紫言一路上不住侧过头去看杜怀瑾的神色,虽见她始终挂着温和的浅笑,可心内总有中感觉,他心内有事。

他不说,她自然也无法探寻,甚至,也不能探寻。

杜怀瑾的聪明她早已见识过,那次在花园里与他对弈,隐隐就感觉他有大将之才,绝不是简单的游戏花丛那么简单,只是,流言误人。

只不过,杜怀瑾这样的人,喜欢将重重心事掩埋在心里,他会对身边的人很和善,可是却不会乐意和你分享那些心事。

甚至可以说,杜怀瑾的警惕性和戒备心,叫人很难触摸到他真正的心事。

沈紫言和他成亲不过三日,接触的时间少之又少,自然没有天真到以为杜怀瑾会坦然相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每个人都有生活的小天地,他不出来,她自然就迈不进去。

可沈紫言还是希望日后两人能够真正的琴瑟和鸣,而不是相敬如宾,或者,貌合神离。

这样想着,沈紫言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久而久之,杜怀瑾自然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若是往常,不消片刻只怕他就发现了,只是此时他心头都是那个消息带来的震撼,心里久久无法平静,发现沈紫言的不寻常就比平日晚了些。

轻声笑了笑,声音里有了一抹戏谑,怎么,紫言是不是突然觉得为夫玉树临风,颇有翩翩君子的风度了?这个人,明明心里有事,却还是若无其事的调笑……不知道为什么,沈紫言见着他如斯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心痛。

是不是因为身边没有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人,所以必须强迫自己随时都要嬉皮笑脸的应对外人?外人……沈紫言想着心里就微微抽痛,低低抽了口气,轻轻唤了声:三郎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低声问:你有没有伤心过?这句话已经是逾越了。

沈紫言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敢这样问他。

或许是他平时给了他一种错觉,以为他是极好相处的人。

身后自然久久没有回答,一阵静默。

沈紫言自嘲的笑了笑,比起他若无其事的说没有或者嘻嘻哈哈的扯开话题,这种沉默已经好得多。

谁没有伤心的时候。

杜怀瑾的声音很低沉,很平静,有时候做个糊涂人更好。

沈紫言慢慢转过身去,他就站在屋檐下,大红色的灯笼照得他光芒照人,俊秀的脸庞,醉人的笑容,笑得那么肆无忌惮,那么……风轻云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沈紫言自然不会指手画脚,微微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却遇见杜怀瑜迎面走来,见了他们,不过匆匆打了招呼,便疾步去了。

杜怀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薄唇抿了抿。

或许是沈紫言多想了,总觉得杜怀瑜似乎也知道些什么,所以才那样匆忙的去了,只是不知他要去见谁,或许是福王,或许是幕僚……福王府里,隐藏了太多秘密。

而沈紫言自己,不过是初来的新人,或许在旁人眼中,就是外人,自然有许多事情不会叫她知晓。

不过沈紫言从来不会为了这点事情黯然神伤,山不来人去,终有一日会有所改变的。

二人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回到了屋子,杜怀瑾出乎意料的没有像往日那般与她厮混,而是坐在窗前,手里握着小茶盅,茶盖与茶盅开开合合,发出低低的摩擦声。

沈紫言丝毫没有觉得刺耳,只是见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或许是在自己的屋子,他不用掩饰什么,眉目间有了淡淡的担忧,平时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去打扰他,自己坐在床头看书,屋子里服侍的人早已退了下去,唯有他们二人独处。

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屋子里流淌着说不清的静谧,好像二人是相识多年一般。

良久良久,杜怀瑾才放下了茶盅,见她坐在床头看书,就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在看什么书?沈紫言看得正入神,也没多留神,随口答道:《战国策》。

身旁的人却又不说话了。

沈紫言后知后觉的觉察到什么,笑道: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杜怀瑾双手放在了脑后,慵懒的靠在了床头,一条腿放在大红色锦被上,一条腿半曲着一下一下的摩挲着她的腿,兵书。

沈紫言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退,哪知他的腿修长修长,不费丝毫功夫的又沾上了她的大腿。

沈紫言只得无视他的小动作,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三少爷一定看过《黄帝阴符经》,《六韬》,《三略》和《孙子兵法》了。

杜怀瑾眼里微微露出一丝诧异,也不过略翻了翻。

沈紫言抿嘴微笑,难不成你还要做大将军不成?杜怀瑾不以为意的畅然一笑,那又有何不可?是不是这样,意气风发的他,才是真正的他?沈紫言微微笑了起来,性有巧拙,可以伏藏。

九窍之邪,在乎三要。

可以动静。

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练,谓之圣人。

这一句何解?杜怀瑾颇有兴味的看了沈紫言一眼,端末未见,人莫能知;天地神明,与物推移;变动无常,因敌转化;不为事先,动而辄随。

故能图制无疆,扶成天威,匡正八极,密定九夷。

如此谋者,为帝王师。

故曰:莫不贪强,鲜能守微,若能守微,乃保其生。

圣人存之,动应事机。

舒之弥四海,卷之不盈怀;居之不以室宅,守之不以城郭;藏之胸臆,而敌国服。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何解?沈紫言自然知道这不过是纸上谈兵,也不过是试探试探杜怀瑾罢了。

杜怀瑾想来也是熟读兵书,不假思索的说道:释近谋远者,劳而无功;释远谋近者,佚而有终。

佚政多忠臣,劳政多怨民。

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能有其有者安,贪人之有者残。

残灭之政,累世受患;造作过制,虽成必败。

舍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逆者乱之招,顺者治之要。

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

道者人之所蹈,德者人之所得,仁者人之所亲,义者人之所宜,礼者人之所体;不可无一焉。

故夙兴夜寐,礼之制也;讨贼报仇,义之决也;恻隐之心,仁之发也;得己得人,德之路也;使人均平,不失其所,道之化也。

二人不厌其烦的说了将近大半夜,末了只听远方一声鸡鸣。

这是沈紫言第二次听见鸡鸣了,知道天已经快亮了,忙打住了话头,我们府上怎么会有鸡鸣?也不知是不是沈紫言的错觉,总觉得杜怀瑾双眸比往日更明亮了些。

我养的。

似乎看出沈紫言的困惑,杜怀瑾又轻飘飘加了一句,我喜欢吃烤鸡,自己烤。

沈紫言不由失笑,想起了那日在雪里和众人一起烤鹿肉的事情。

杜怀瑾见她笑得温馨,微微有些失神,怎么,是不是你也想吃烤鸡?沈紫言扑哧一声笑,好啊,若三少爷执意如此,那我就敬谢不敏了。

杜怀瑾揶揄的望了她一眼,脸上丝毫没有倦色,笑问道:你累不累?沈紫言一怔,摇了摇头,不累。

杜怀瑾却又笑了起来,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我与娘子都是话痨……沈紫言不由汗颜,自己陪他说了将近一夜,不过是想开解开解他的意思,到头来被说成话痨……杜怀瑾却脸色一正,难得的恢复了肃然,不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紫言只当他是故作玄乎,瞪了他一眼,不过什么?看文的妞,站住,不许跑,留下粉红打劫神马滴最有爱了~~~~~~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涟漪(二)第一百二十五章 涟漪(二)杜怀瑾轻轻笑了起来,不过我很开心。

沈紫言一夜未眠,已觉得有些疲倦,正揉着酸涩的眼睛,蓦地听他如此一说,微微一怔。

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从见到杜怀瑾第一次开始,他就是眉目含笑,从未变过。

叫人看不清他到底是难过还是高兴,杜怀瑾开心起来,是怎生模样呢?沈紫言就看了看他的眼睛,不为别的,只是很想知道杜怀瑾开心的模样。

很久以前不知道听谁说过,一个人的眼睛不会骗人。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其中的意思,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眼里是浓得看不清的黑墨,但是比往日明亮了许多。

就像是,星星倒影在湖面上的光辉。

沈紫言这一次隐隐有些相信,也愿意相信,他是真正高兴的。

这样想着,沈紫言心里轻松了许多,也不再难为自己,我暂且眯一会,你要不要一起歇歇?杜怀瑾摇了摇头,不必了。

手自然而然抚上了她的脸,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你今日别去给娘请安了,昨日一夜没睡,也要好生歇息才是。

别担心,娘那里我去说。

沈紫言没来由的一阵心安,虽不知她和福王妃怎么说,可心里,却愿意相信他这么一回。

也着实是累了,不再客套,好。

杜怀瑾嘴角微勾,一连在她唇上啄了好一阵,轻轻重重的,直到他呼吸有些急促,微凉的唇变得滚烫滚烫,才停下,我出去一阵,午饭别等我了。

这是在向自己交代他的行踪么?沈紫言笑着点头,早去早回。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很想问,他一夜未眠,还要这样奔波,累不累。

只是,话到舌边绕了几个回合,百转千回,终是没有问出口。

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如同她当日在沈家时,何尝不想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只是终究是梦幻影。

沈紫言这几日都没有好生歇息,这一觉睡下来,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只知道隔着大红色的帐子,可以看见阳光洒在锦被上,星星点点。

满屋子都是明媚的阳光。

沈紫言揉了揉发胀的额头,低低的叫:墨书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墨书的声音就在帐子外面响起,小姐,您醒了?沈紫言揉了揉额头,扶我起身。

墨书忙撩起了帐子,拿着大迎枕让她靠着,秋水几个就端着铜盆进来服侍她梳洗。

耀眼的阳光倾泻下来,令沈紫言觉得有些刺眼,就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墨书笑盈盈的说道:未时了。

这么说,已经是下午了…….想不到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不过,也实在是太累了。

从进门的那一日开始,就没有好生睡得,如何能不疲惫?用不了一日,福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她赖床了吧。

沈紫言在心里哀嚎一声,头似乎更痛了,不住的揉捏,三少爷有没有回来?墨书摇了摇头,没有。

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欢喜,三少爷走的时候特地嘱咐我们不要吵醒小姐,走路说话都小声些,还让我告诉小姐,他已经和王妃说了,小姐在替他抄书,因为要得急,一时半会出不了门了。

抄书……杜怀瑾找的这是什么破借口……不过,沈紫言还是觉得心里有浅浅的欢喜淌过。

不为什么,只是看到有一个人,肯为了她付出,觉得很欢喜。

沈紫言自嘲的想,自己是个多么容易满足的人。

不管福王妃相不相信这种说辞,好歹算是遮掩过去了。

墨书就拿着用井水浸过的帕子让她敷眼睛,这样人也精神些。

沈紫言敷了一会,推开窗子看了看外间的景色,觉得精神头好了些,这时才笑道:去端些小点心来吃。

这时自然不可能再去厨房端饭菜了,原本要厨房做些饭菜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一直到未时才起床。

墨书低低笑了起来,三少爷走的时候特地吩咐小厨房备了几样新鲜菜肴,等着小姐醒了就立刻去做的。

沈紫言一愣,看着墨书暧昧的笑容,反倒有些不自在,但想到她的话,有些诧异:小厨房?墨书点了点头,我们院子的西面,有单独的小厨房。

沈紫言进门也不过几日,对这些事情也不甚熟悉,随口问道:每个院子都有小厨房吗?只有我们院子和福王妃院子里面有,听院子里的人说起那是因为三少爷从小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福王妃怕他回府时没有新鲜饭菜吃,就特地叫人开的小厨房。

厨房那些人的月例是从福王妃的月例里面出的。

难怪连杜水云也说福王妃格外宠爱杜怀瑾……三个儿子,杜怀珪的庶子暂且不说,杜怀瑜可是世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墨书能这么快就打听出来这些消息,沈紫言心里倒也满意,微微笑了笑,那就弄一碟酸辣凉拌小黄瓜,桂花山药,再有流云酥皮虾和金玉满堂,便好了。

墨书默默记下了,知道沈紫言挨不得饿意,匆匆去了小厨房。

沈紫言瞧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现如今不比在沈府,自己房里的事情也要有个章程才是。

墨书和秋水二人不必说,都是一等一的聪明,玲珑剔透,一点就通。

随风也是聪明人,只是不显山露水的,默秋虽然性子有些急躁,可也是从小服侍她的丫鬟,忠心耿耿的。

至于青箩和丹萼几个人,虽不十分熟悉,可也是勤勤恳恳做事的人。

沈紫言想了一回,待墨书从小厨房回来,就吩咐了一番。

墨书正式做了屋子里的管事丫鬟,秋水负责招待外客和打听消息,随风负责小厨房,默秋负责她的衣裳和那些从沈家带来的嫁妆。

青箩几个人都是随身服侍的,自然没有固定的差事。

一直到事情了了,沈紫言才匆匆吃了几口饭,晚上说什么也要到福王妃那里去露个面的,想必也是要一起用晚膳的,自然不能吃多,也不过略吃了几样菜,便放下了。

杜怀瑾却带着一身暑气从屋外进来了,见了她炕桌上还放着未吃完的饭菜,说道:不用收拾了,我也吃一些。

沈紫言心里颤了一颤,柔声问: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用饭么?杜怀瑾不以为意的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如此说,还是一连吃了两大碗才放下筷子。

沈紫言看着空空的白瓷碗,说不出的心酸。

杜怀瑾是家里的幼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忙得脚不沾尘,连饭也不曾好生吃得。

只是问起,想必他也是不会说的,也就低声问道:要不要去歇歇?杜怀瑾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去书房坐坐。

沈紫言知道他有事,也不强他,只淡淡说了声,待会还要去娘那里坐坐呢。

杜怀瑾已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说道:知道了。

沈紫言看着他匆忙而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正胡思乱想间,外间传来杜水云清脆的声音,三嫂嫂在不在?话音刚落,已撩帘闯了进来,促狭的笑道:你早上怎么没有给娘问安?沈紫言自然将杜怀瑾的谎话又重复了一次。

杜怀瑾撇了撇嘴,三哥真坏,自己不抄书,就支使你去抄。

你可别一味的惯着他,当心到时候他什么事情都支使你去做。

沈紫言心里明知不是那么一回事,只是也不好辩驳的,干笑着答应了,瞧着杜水云的神色,反而有些好笑,你三哥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是呀杜水云不假思索的说道:我三哥那个人,有颗七窍玲珑心,连我爹都说,一般人在他手下讨不了好。

你又是个温和的,可别叫他欺负了去。

沈紫言哑然失笑,低头抿了口茶,没有说话。

杜水云突然叹了口气,我早起时去给娘请安,见到大嫂,似乎在和娘说些什么,见了我去,急急忙忙就止了话,不过我瞧着娘脸色有些不好,也没敢问。

沈紫言心里一动,难道是大夫人和福王妃说了要过继平儿的话?若福王妃脸色不好,自然是不想答应的意思了。

沈紫言和大夫人虽然接触不多,可也觉得她不是那种不知事的人,怎么就会想出这样不讨好的主意?难道当真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这事沈紫言也不好说些什么,就笑着打趣杜水云,你小孩子家家的,管的事情倒是多本是一句玩笑的话,杜水云听了却微微垂下头,我不小了。

沈紫言顿时默然无语。

那日她可以亲眼见着杜水云及笄的,只是不知为何,内心深处一直将她当做那个未长大的小女孩。

正欲问些什么,听见帘外一阵脚步声。

杜怀瑾已面沉如水的走了进来,看了杜水云一眼,你该回去了。

算是下了逐客令了。

好在杜水云虽是小孩子脾气,可心思单纯,为人又宽厚,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的和沈紫言告辞,三哥赶我走了,我不走了不行了。

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暧昧。

沈紫言却无心想那些事了,只看着杜怀瑾凝重的面色,隐隐觉得有些大事不好。

下雨啦,打雷啦子夜打劫,打劫,打劫粉红啦孩纸们快点交出保底粉红啦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涟漪(三)第一百二十六章 涟漪(三)杜怀瑾照着往日的习惯坐在了窗前的榻上,沈紫言看了他半晌,见他眉头微蹙,似有化不开的心事,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杜怀瑾不说,她也不便问起,只能待杜怀瑾自己想明白了,决定是说或者不说。

透过窗外望去,就看见杜怀瑾的心腹小厮阿罗守在院门口。

不过是这样一个小举动,却叫沈紫言心里一跳。

她进门的时日虽然尚浅,可也从未见过阿罗守在院子门口这种事情。

隐隐有种感觉,杜怀瑾必是有什么大事要同自己说。

对墨书使了个眼色,墨书会意,带着众人退了下去,将门扣上了。

沈紫言看着紧闭的门扉,默然不语,静待着杜怀瑾同自己说话。

杜怀瑾薄唇抿的紧紧的,黝黑的眸光闪动,目光落在沈紫言搁在床头的那部战国策上,良久没有说话。

杜怀瑾却低声问:你的这几个丫鬟,可靠么?这个时候,突然问起丫鬟的事情……沈紫言知道这时候不是琢磨心思的时候,单刀直入的说道:我身边的四个大丫鬟,我可以作保,都是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有异心的人。

杜怀瑾微微颔首,叫她们在门外守着,有人来了立刻叫我们。

他说的是我们……也就是说,此刻,他是愿意信任她的。

沈紫言知道事关重大,也不敢怠慢,匆匆走了出去叫过墨书小心吩咐:你去院子外面守着,让秋水在门外守着,随风和默秋站在回廊下看着。

墨书见沈紫言脸色十分凝重,也知道不是小事,立刻去叫了秋水几人一通吩咐。

杜怀瑾十分仔细的看了看屋子周围,见着没有什么动静,突然放下了帐子,一挥手就揽着沈紫言倒在了床上。

沈紫言还沉浸在紧张的氛围里,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等到回过神来时,大吃一惊,杜怀瑾怎么这时候突然……闹出这么多事,总不能是为了那事吧……沈紫言扭了扭身子,想要坐起身来。

别动。

杜怀瑾揽住她的身子,声音极低,仅二人才能听见,我有事要托你去做。

沈紫言依言安静了下来,看见杜怀瑾眼中是异样的冷静,没有往日所见的炽热,不像是玩笑的样子,也就郑重的答道:你说,但凡我能做的,一定去做。

沈紫言也不知道他要自己去做什么事情,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存着对他的信任,相信他并不会害她,也不会看着她落入险境而置之不理。

杜怀瑾沉默了一阵,知道再也耽搁不得,侧身紧紧抱住她,微冷的嘴唇贴在她耳垂上,声音低不可闻:皇上重病垂危,现在不知近况如何,唯有皇后在跟前服侍……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

难道皇后还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成?可皇后并没有子嗣,除非,此刻她能过继一个妃子的子嗣,然后趁机拥立他做太子……否则,还是没有胜算。

她不可能成为第二个武则天。

一个没有众多势力支持的皇后,只是借着皇后的身份在皇帝的寝宫照料他而已,若是皇帝出了什么事情,第一个要陪葬的就是皇后自己。

凡事涉及到争权夺位,就是一场血雨腥风,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要受到牵连。

只怕出了这样的大事,福王府首当其冲就要受到牵连。

而这样隐秘的事情,杜怀瑾又是怎么知道的……沈紫言隐隐感觉和那只鸽子有关,但不敢确认,那时他不过是摸了摸那鸽子,并没有拿出什么信件一类的东西看。

杜怀瑾不愿提起,沈紫言也不好多问,只听他如何筹划。

我在宫里认识几个人,你趁着机会去见见太后娘娘,看看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们。

无论是爹还是我和大哥,在此刻都是不能进宫的,这样只会太过引人注目。

唯有你是新进门的媳妇,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太后娘娘。

你要当心,就怕太后娘娘身边,都是皇后的人。

皇后在皇宫筹谋多年,党羽不计其数……杜怀瑾的神色十分严峻,这消息是假的自然好,可若这消息是真的……杜怀瑾没有再说下去,沈紫言心里却是猛的一颤。

他平静的声音下掩藏的波涛汹涌,她不会听不出来。

若皇帝当真病危,而太子之位至今迟迟未决,那接下来朝堂上的局势当真可以用风云诡谲来形容。

一日没有太子,即暗示着五个皇子都有可能继承大统,又有谁不眼红那金銮宝座?而福王府,在其中,会扮演怎样的角色?难道杜怀瑾也要从中插一脚不成?若福王府有事,一旦追究起来,沈紫言自己也一样逃不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一世不想再死于非命了。

忙攥住了杜怀瑾的手,我虽是妇人没有多大见识,可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宁可低调些,也不要迎着那风口浪尖的……沈紫言也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已经是逾越了,可她不知道杜怀瑾心里到底作何打算,若是他当真想要卷入这场风波里面去,日后的结局,实在是艰险莫测。

将性命压在一个人身上,这其中的风险,杜怀瑾这样的聪明人不会不知道。

杜怀瑾见她虽然手心冰凉,可眉目间丝毫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刚毅和冷静,自有一股杀伐果断的气息,也就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也不过是想提早做好打算罢了。

这些年皇后一直处心积虑的要拉拢我们家,贵妃娘娘又是娘的表姐……沈紫言不由默然,有些时候,人也是身不由己,不是想要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的。

杜怀瑾脸上浮现了一股凄凉之色,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能置身事外当然好,可就怕没有那宁静的日子。

沈紫言突然想到一事,这事爹和大哥知道吗?杜怀瑾眼中一黯,爹大概也觉察了什么,只是他还有旁的事要操心,那事比这事更重要,已经是无暇分身,至于大哥……长兄如父,杜怀瑾想来也是不好多说什么,只叹了句:他的性子,还是糊涂些的好沈紫言看着他眉目间的黯然,久久没有说话。

突然觉得自己和他是一类人。

若是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谁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这个时候,福王又在操心什么事情?而且,还是比皇帝的事情更为重要的事情……沈紫言只觉得心里突突直跳,杜怀瑾就紧紧攥住了她的手,紫言,有一句话我也要告诉你。

声音十分犹豫。

沈紫言坚定的回握住了他的手,你说。

若到了那一步,皇后娘娘不知道天高地厚,挟持了你,你千万不要惊慌,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的。

杜怀瑾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我已在安乐侯府上安插了死士,若是她敢胡来,我叫她候家上下不得安宁。

顿了顿,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凄凉,若是救你不出,是我累得你如此,不管上天入地,我总是要陪你一起的。

沈紫言眼眶一热,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头在他胸口蹭了蹭,那我们可说好了,上天入地,都要不离不弃。

杜怀瑾的下巴抵住了她的头,好。

二人相拥而卧,久久都没有做声。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沈紫言知道时候不早了,率先坐起身来,理了理松散的头发,该去娘那里请安了。

杜怀瑾微微颔首,微凉的大手一点点抚上了她的面庞,紫言,你害怕么?怕,怎么会不怕……可沈紫言又怎么会在这种关头退缩,看着杜怀瑾俊逸的面庞,笑着反问:你害怕么?杜怀瑾轻笑了一声,不怕。

沈紫言笑了起来,一直望进他深邃的眼中,一字一句的说道:那我也不怕。

杜怀瑾低低一声叹息,你嫁给我不过几日,就要……再也说不下去了。

沈紫言微微一笑,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饶是杜怀瑾再冷静自持的人,此刻也不由不动容,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二人比肩去了福王妃处。

大夫人正站在那边带着丫鬟们摆碗筷,见了他们进来,不过微微一颔首。

沈紫言之前还为了大夫人过继之事叹息了一回,想到杜怀瑾托付的事情,竟觉得眼前那些烦难事,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还有什么比身家性命更为重要的……和生死比起来,那些事情真的太轻太轻。

杜怀瑾已淡淡和福王妃说道:明日让紫言进宫去给太后娘娘问安吧,也免得她老人家惦记。

福王妃想到上次太后娘娘所说的要见见沈紫言之事,深以为然,也好,紫言第一次进宫,怕摸不着门路,不如让我带着她进宫好了。

沈紫言看着福王妃明亮的面庞,丝毫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忧虑,也不知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事,也就看了杜怀瑾一眼。

杜怀瑾没有片刻的犹豫,笑道:父亲明日要去沧州避暑,您难道就不要送送?这个时候,福王要去沧州……沈紫言丝毫不敢露出什么异样,心里却似热锅里滚烫的开水,一刻不得安宁。

今天算了一算,加上上个月欠下的四更,这个月也要加更一章,总共加更五章……从今天起,开始加更……粉红票每三十张加更一次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波澜(一)第一百二十七章 波澜(一)沧州是怎样的地方,只怕金陵城没有人会不知道。

满朝十个大将军里面,就有七八个出自沧州。

在沈紫言印象中,福王并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若没有旁的事情,他断然不可能在此时离开金陵去沧州避暑。

再说,就是避暑,也该去北方那种以风景秀丽闻名于世的地区,怎么可能去沧州……这其中的理由,杜怀瑾必定是知道的,只是他不肯说出来罢了。

福王妃听了杜怀瑾的话,想到福王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就有些犹豫,可紫言对皇宫不熟……是怕自己不懂皇宫内的事情,失了礼数吧。

想到此处,沈紫言就笑道:横竖到了宫门口,就有内侍守在那里,我跟着他们进去,不多说一句,也不多走一步,总不会走了大褶子的。

福王妃的口气就有些松动,可是我到底有些不放心。

沈紫言几乎可以断定福王妃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不止是福王妃,甚至可能在福王府里面,知道些端倪的,也只有福王,杜怀瑾和自己三个人。

沈紫言没有丝毫的窃喜和得意,有的反而是沉甸甸的负担。

也许杜怀瑾说得极对,有些时候,做人糊涂些,反而更轻松。

自己知道的越多,所要背负的就越多。

杜怀瑾轻笑了一声,紫言又不是那无知孩童,您不是也说紫言进退有度么,怎么到现在反倒是忧心忡忡了?福王妃看了沈紫言一眼,终于败下阵来,好吧。

说着就携了沈紫言的手坐在自己身边,交待她明日要穿什么衣裳,要如何行礼,要如何说话,一字一句就交待的十分清楚。

皇宫对于沈紫言来说也着实是个陌生的地方,也就细心的侧耳倾听,将福王妃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唯恐到时候真的在皇宫内丢了体面。

福王妃见她听得认真,眼里就有了满意的笑意,……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也就差不离了,日后等你进宫的次数多了,也就熟悉了,不必人教了。

沈紫言笑着应了。

大夫人面含微笑的走了进来,娘,该用饭了。

福王妃微微颔首,由沈紫言扶着坐在了西面,看了一周,问大夫人:怎么不见你表姐?沈紫言适才一直沉浸在杜怀瑾带给他的震惊里,对周遭一切事情都没有仔细看过,此刻听福王妃说起,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刘氏似乎没来。

方才平儿叫嚷着肚子饿了,我表姐就陪着他吃了些,现在倒也不必用饭了。

大夫人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待会我再去看看就是了。

福王妃对刘氏的事情也不大在意,但来者是客,叫客人来一起用饭是礼数,还是吩咐林妈妈:你去瞧瞧,看看是怎样的光景。

如此一来,大夫人自然不能推辞,立在一旁捧着巾帕服侍福王妃用膳,福王妃不动筷,沈紫言自然也不能动筷,也就陪在一旁等着。

她不过未时起床后匆匆吃了几口,到现在已过了一个多时辰,早就感到深深的饿意。

可惜现在也只能望着满桌精致的菜肴暗暗叹息罢了。

杜水云似乎也没来……也不知道福王妃察觉了没有。

沈紫言自然不好多问,万一杜水云有什么事情,有意不来,自己这样一问,反倒是叫福王妃起了疑心,那可真是弄巧成拙了。

不止是杜水云,就连二夫人也没来……沈紫言强忍着才没有抚额,今天都是怎么了?再有杜怀瑜,也没出现…..沈紫言倒情愿是自己想多了,努力想要平息纷乱的心情,可惜未果。

虽然还未进宫,可已经感到此行的艰险。

若皇帝没病,或者病了而不是重病,那这个结果就是皆大欢喜了。

若是皇帝卧病在床而又只有皇后在身侧服侍的话,情势可就大大的不妙。

旁人或许还没什么,沈紫言心里一清二楚,当时皇后想要将自家侄女候静静许配给杜怀瑾,被福王妃以杜怀瑾已和自己有婚约在身为由推辞了,皇后难免不会为了此事恨上自己,就是明面上不露出来,只怕心里也有了疙瘩。

这次进宫,也不知道会不会遇见皇后…..若是遇见了,皇后又会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呢?如果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出现了杜怀瑾所预测的最坏的结局,那自己,是不是又会像前世一样,死于非命?只是这样想着,沈紫言就生生打了个寒战。

没有人是不惧怕死亡的。

死亡意味着与这个人世间从此诀别,沈紫言对这个世间还有那么多的眷念,还有那么多无法舍弃的东西。

她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又怎会当真超脱到可以藐视生死,模糊生与死的距离?林妈妈进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说是有事脱不开身,暂时就不来陪王妃您用饭了,明日一大早的就要离开,也有些东西要收拾。

刘氏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又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福王妃心知肚明,但大夫人在前,也不好当着下人的面折了她的面子,笑着打哈哈,那我们就先用饭吧。

沈紫言慢慢吃着饭菜,心里却想着明日的事情,沉重得令她透不过气来。

可是她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杜怀瑾若是有别的法子,也不会将这样的大事托付给自己。

说到底,自己和他是新婚,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四天的时间,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面得到杜怀瑾完完全全的信任,沈紫言自己还没有那种自信。

可能,杜怀瑾当真是无路可走了。

也是,现在形势诡谲,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只怕福王府早已成了众矢之的,若是此刻杜怀瑾或者福王任何一个人进宫,都会引起猜忌。

只有自己,是新进门的媳妇,不管怎么说都是要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毕竟太后是杜怀瑾的亲祖母,自己去拜见一番,又是一个人去,又有谁能说些什么况且,在世俗人的眼里,区区一介妇人,又能成什么大事一顿饭就在沈紫言食不知味中度过。

大夫人脸色微僵,娘,我去瞧瞧表姐。

福王妃点了点头,看了沈紫言一眼。

沈紫言会意,只当福王妃有话要同自己说,也就留了下来。

福王妃就吩咐林妈妈:你去我库里将那套凤穿牡丹的头面寻出来。

沈紫言微微一怔,这套凤穿牡丹她是听过的,据说全天下只有两套,一套在当今太后娘娘那里,还有一套就在福王妃那里了,也就不明所以的看了福王妃一眼,娘这是要出门么?现在突然要戴如此名贵的首饰,自然是要出门去了。

林妈妈笑着望了沈紫言一眼,应声而去。

沈紫言不由大奇,待林妈妈将那凤穿牡丹的首饰用锦盒捧出来时,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价值连城。

金丝凤凰上面镶满了大颗大颗的珍珠。

最为难得是的那些珍珠通体浑圆,颗颗都是一般的大小,在宫灯的光芒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牡丹花和绿叶,也不知出自哪位巧匠之手,雕得栩栩如生,牡丹花是一层层的碧玺,而叶子就是两片晶莹的碧玉,流淌着水一般的光泽。

沈紫言也是见过不少名贵首饰的人,见了这凤穿牡丹,还是忍不住称赞了一声,可真真是好看福王妃笑呵呵的从林妈妈手里接过凤穿牡丹,小心翼翼的替沈紫言簪上了,细细看了她几眼,抿着嘴满意的笑道:到底是她们年轻人,戴什么都好看。

沈紫言只觉得头上沉甸甸的,有些不好意思,娘,这太贵重了,只怕我压不住……这有什么的。

福王妃不以为意的握住她的手,傻孩子,我的还不是你的。

沈紫言头埋了下去。

自己若是戴了这凤穿牡丹出去,用不了多久,福王府上上下下只怕都知道福王妃将这价值连城的首饰赏赐给了她。

暂且不说二夫人,二少爷是庶出,福王妃可以不喜欢二夫人,可世子夫人,身份地位摆在那里,那些闲言碎语若是传入了大夫人耳中,又叫大夫人怎么想可还没等沈紫言拒绝,杜怀瑾就从外间走了进来,见了她头上的凤穿牡丹,眼里有了浅浅的笑意。

福王妃见得分明,笑呵呵的撵他们出去,我这里闹了一天了,也要清净清净。

沈紫言哪里好再说些什么,只得同杜怀瑾走了出去。

路上杜怀瑾就笑道:娘可真疼你沈紫言有些担忧,可这凤穿牡丹是娘压箱底的首饰…..杜怀瑾不以为意,娘那里的好东西多着呢牛头不对马嘴。

沈紫言也不好往深里说,免得让他以为自己小心眼,也就回了院子。

二人在院门口分别了,杜怀瑾去了书房,沈紫言回了屋子。

墨书一眼就瞅见了她头上的光华,大吃一惊,这是……沈紫言苦笑了笑,是娘赏的凤穿牡丹。

墨书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复杂,一面是为沈紫言得了福王妃的欢心高兴,一面又是忧心。

沈紫言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安,坐在窗前一连喝了几口茶,才觉得心情平静了些。

只听外间闹哄哄的,远远的可以望见一群人打着灯笼来来去去的,不知在做什么。

沈紫言此刻心绷得紧紧的,已经是草木皆兵,见了那样的情景,慌忙吩咐秋水:你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秋水得了令,匆匆就出去了。

不消片刻功夫就折转了回来,小姐,郡主不见了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波澜(二)第一百二十八章 波澜(二)沈紫言突然想到杜怀瑾说的在安乐侯府上安插过死士的事情,一颗心降到了谷底。

若是他能安插死士,是不是代表,皇后身边的人,同样也可以在福王府安插眼线?如果真是这样,那偌大的福王府,想必也没有那么安全了。

杜水云又是娇生惯养的,身边也不知有没有丫鬟服侍,若是没有丫鬟在身边,她一个娇滴滴的郡主,处境堪忧。

想到此处,沈紫言没有片刻犹豫,走,我们去瞧瞧。

说着,想起一事,问道:三少爷呢?秋水抿了抿嘴,答道:三少爷方才出去了,到现在还未回来。

沈紫言一颗心顿时砰砰乱跳了起来。

这个时候,杜怀瑾去了哪里……这么多事撞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日子……沈紫言自嘲的笑了笑,不过现在不是长吁短叹的时候,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想了想,就吩咐墨书:你还是和原来一样,守在屋子里,有事就叫小丫鬟去寻我。

秋水和随风随我去王妃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帮得上忙的。

众人齐齐应了。

沈紫言就匆匆去了福王妃处,院子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沈紫言不假思索的走了进去,就见大夫人和二夫人齐齐回过头来,二夫人更是迎了上来,三弟妹,怎么现在才到,你知不知道……却被福王妃打断了,紫言,云儿之前去找你的时候,可曾露过什么口风,有没有说要到哪里去玩?沈紫言将不久前杜水云来见自己的情形仔细想了一回,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那时她不过去我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并未留下只言片语的。

福王妃微微有些失望,声音里不无焦灼,这孩子,定是要叫**碎了心说着,眼里已有水光泛起。

沈紫言见着心里微微有些不安,忙上前去宽慰福王妃:水云虽是小孩子脾气,可这内外院来来去去都是人,多半会有人瞧见过水云的踪影。

再者,外院那群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放了水云出去,依我看来,水云多半是还在福王府里,只是不知道在哪里走岔了路,一时转不出来呢。

不如多叫些人,去那等静僻的院子角落搜一搜,兴许就找到了。

福王妃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比方才大夫人和二夫人一味的劝解更上心,也就急急忙忙吩咐林妈妈:你就叫人照着三夫人的吩咐去做,多派几个人,打着灯笼,各处都搜一搜,别是迷在哪里了。

林妈妈看了沈紫言一眼,才带着婆子们出去了,沈紫言就说道:不如叫我身边的秋水和随风也跟着去看看,她们旁的不行,可跟着打打灯笼,叫叫人还是可以的。

福王妃正觉得那群丫鬟里面没个机灵的,自己身边几个机灵的大丫鬟又早派了出去。

听了沈紫言的话,就看了秋水和随风一眼,见她们虽然寡言少语的,可举止行为都十分稳妥,忙道:好孩子,你的丫鬟给了我,我那里闲着的丫鬟多得是,随你挑几个去服侍。

沈紫言忙道:您只管使唤她们就是了,我这里也不用这许多丫鬟。

秋水和随风齐齐屈膝行礼,跟在林妈妈后面出去了。

福王妃就坐在榻上,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那孩子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这次也不知道……大夫人亲自捧了茶递至福王妃手中,笑道:正如三弟妹所说,水云多半是迷在了府中,这许多人去寻她,用不了多久就有消息了。

福王妃勉强笑了笑,叹道:但愿如此吧。

说着,就亲自去给菩萨上了一炷香,祷告了一回。

杜怀瑜已大步走了进来,面沉如水,娘,我们审了门房那几个人,都说没有见到水云出去。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消息,至少说明杜水云现在还在府中。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

只盼着这关头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福王妃微微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担忧不已,这天黑漆漆的,也不知她是在哪里,连个丫鬟都没有……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忙问:娘,水云身边的丫鬟都没有跟着么?福王妃有些气恼的说道:我打量她们都是些机灵的,哪知道三言两语的,就被水云打发了,现在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紫言心中微动,娘,虽不知道水云在哪里,可那群丫鬟既然是陆陆续续被水云打发的,那也该知道大体的方向才是。

杜怀瑜想来也是打听过了,立刻说道:只说是向着我们的院子去了,那时候还说要去看看我们院子里的石榴花。

可问了我们院子里的人,却说都没见过水云的人影。

沈紫言沉吟了半晌,问道:也不知道大哥院子附近,有没有出府的角门?若杜水云不是被安乐侯府上的人藏起来了或带走了,那多半就是杜水云自己贪玩,想要借着福王妃无暇看管她的机会,溜出府去看看外间的世面。

这事沈紫言自己小时候也做过,只是还没出内院,就被人发现了,那时候被沈夫人好一顿责罚,至今犹记得清清楚楚。

杜怀瑜想了想,答道:听雨园里有角门,可以通往外院,不过听雨园甚少人走动,不过只有几个婆子在那里看守,那角门也就锁上了。

沈紫言灵机一动,忙道:娘,不如就派几个人去听雨园搜一搜,没准水云想从那个角门出去,却因天色晚了,迷了路……适才听她和杜怀瑾一问一答的,福王妃就想到了这一茬,现在沈紫言说出来,可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忙不迭叫人,去听雨园搜搜话音刚落,就听外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林妈妈略带着激动的声音,王妃,郡主找到了。

福王妃心中大喜,亲自迎了出去,就见杜水云灰头土脸的跟在林妈妈身后,裙角被树枝划出了十来条口子,上面还挂着几片叶子。

头顶上还飘着一支树枝,说不出的狼狈。

沈紫言见着不由失笑,这杜水云也太调皮了些。

转脸见着杜怀瑜脸色铁青,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未待福王妃说些什么,就听杜怀瑜劈头盖脸的问:你到哪里去了?杜水云心虚的垂下了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去了听雨园看荷花。

看荷花……沈紫言哑然失笑。

杜怀瑜狠狠瞪了她一眼,杜水云就委委屈屈的蹭到了福王妃身边,紧紧拽住了她的衣袖,娘,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福王妃适才满腹焦灼,此刻涌现了一股失而复得的欢喜,哪里顾得上生气。

只是想到杜水云闹得不成个样子,不好生敲打敲打,日后还不知生出多少风波,也就板着脸冷哼了一声,你倒是还知道错了,我只当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杜水云就求助的望了沈紫言一眼。

沈紫言也觉得杜水云闹得有些过分了,可见她神色狼狈,也就笑着和稀泥,人回来就好,裙子都划破,赶紧下去换一件才是正经。

福王妃看了眼杜水云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口气,命林妈妈带着她去内室换衣服。

却瞧见秋水使了个眼色,沈紫言见事情已了得差不多了,时候也不早,也就不动声色的告退了。

秋水在路上就低声对沈紫言说道:方才奴才跟着林妈妈去搜查的时候,恰巧撞到王爷身边的小厮带着大富哥进来,吓了好一跳,上去问了一问,才知道是老爷让大富来了亲笔信来见王爷。

沈紫言不由默然。

福王是带过兵的人,沈二老爷又是兵部尚书,他们二人会说些什么,沈紫言几乎可以预见。

皇帝病危一事虽不知杜怀瑾从何得知,可沈紫言可以肯定,这事现在绝对是秘密,可以说是皇家秘事。

不然杜怀瑾不会那么小心。

极有可能,知道的人只有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个人而已。

那么沈二老爷自然也就无从得知了,但是现在来信,多半是和福王去沧州有关。

沈紫言向来不是多事的人,深知有些秘密就永远只能是秘密,一旦捅破的后果,对自己没有好处,也就没有再多追究下去。

次日一大早,沈紫言早早的梳洗好了,想了想,还是戴上了那支凤穿牡丹。

去给福王妃问安时,沈紫言就感到大夫人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头上,令她有些不自在,一回头,就是二夫人艳羡的目光……福王妃看着沈紫言头上的簪子,映着莹白如玉的面颊,更显得反说不出的美丽,满意的笑了笑,眼里就有了看着女儿一般的慈爱,早去早回,我叫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不过是一句极普通的话,叫沈紫言几乎落下泪来。

早去早回……沈紫言苦涩的笑了笑,希望,能够早去早回吧。

令人抓狂的网速有木有我不怀好意的想,我的编辑可乐大人,应该也很抓狂……自己的生日,还要被我这种无良作者打搅,真是命苦~~~求粉红票就算断网也要求粉红票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波澜(三)第一百二十九章 波澜(三)刚出了正房的门,就见到杜怀瑾立在抄手游廊下,清晨的阳光撒了他满身,沈紫言顺着刺目的阳光望向他,渐渐看不清神色。

昨晚杜怀瑾一夜没有进房,沈紫言只当他是回来晚了,去了别处歇息,这时见他依旧穿着昨日的衣服,心中微酸,你昨晚上又是一夜未眠?杜怀瑾微微显得有些憔悴,眼底有一丝寂寞和萧索,我送你出门。

答非所问,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

若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愿意走到这一步杜怀瑾是家里的幼子,本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养尊处优的人,事实上在外人眼中他也的确如此,彻头彻尾是个不知五谷的纨绔子弟,可谁能想到他也会有这样奔波的时候。

外人看起来鲜花鼎沸,不知道多羡慕,可谁又知道背后的苦楚?二人都是心事重重,一路无语。

杜怀瑾的手忽的伸了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沈紫言不由大窘,垂下头用眼角余光四下里看了一周,见来来往往的人并无人注意到,松了一口气。

不然,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宽大的衣袖掩住二人紧紧相握的手,淡淡的温暖一直从手心,蔓延到心里。

垂花门前,杜怀瑾默默看了她半晌,见马车外的众人都投来异样的模样,暗叹了口气,在沈紫言白皙的手心写下了几个字,沈紫言蓦地抬头看向他漆黑暗沉的眸子,心里一颤,嘴角就勾起了笑容,我会小心的。

说着,将右手轻轻握成了拳,头也不回的在墨书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杜怀瑾看着马车一点点远去,慢慢化作黑点,而后,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沈紫言端坐在马车内,手心似乎还残留着他一笔一划写字时带来的酥麻感。

不管以后发生多少事,至少此刻,她是相信他的。

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觉得那个人,是可以,也是值得信任的。

福王妃却在那里训斥杜水云:昨儿晚上时候也晚了,没好生说得,今儿你就说说,怎么会跑到听雨园去的,又是为甚要支开那几个丫鬟?杜水云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一声,依偎在福王妃身边,抱住了她的衣袖,软软的唤了声:娘胡搅蛮缠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福王妃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丝毫不为所动,一把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你今儿不说个子丑寅卯,也别怪我责罚了。

杜水云见遮掩不过,只得不情不愿的吐露:成日天在房里,好没意思。

去找三嫂嫂说话,谁知道还没说上几句,就被三哥赶走了,我又听人说今儿是十五,我们府上外面的青雀大街有夜市,不知道多热闹,就想着溜出去看看……福王妃脸色一沉,你堂堂一个郡主,成日里就想着这些事情?杜水云脸色微红,可是实在是闲来无事,又没人和我说话。

胡闹福王妃也动了恼,你都是快十六岁的人了,连针线绷子也没有拿过,我瞧着就是太纵容你的缘故杜水云一听,吓得忙央告求饶,娘,我再也不敢了。

福王妃犹自在生气,你就是想出去玩,也要来问问我们才是,就这样冒冒失失的想要溜出去,你是闺阁里不知世事的小姐,哪里知道外间的险恶万一遇见歹人,你悔之不及的。

杜水云一听,也着实有些悔意,娘,我以后再也不会胡来了。

福王妃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说的话,我再不敢信的。

杜水云本是小孩子脾气,急得连连赌誓,我以后再出去,就叫我来世变成兔子福王妃心里觉得好笑,旁人赌誓都说做牛做马,唯有她,就连赌誓也要变成兔子,但恐杜水云见缝插针,顺着杆子往上爬,丝毫没有露出笑意,罢了罢了,你的话,我不信也罢。

杜水云也是个机灵的,见福王妃脸色有所松动,就笑嘻嘻的依偎在她身边,嗔道:娘,昨晚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那时候我迷了路,身边没有一个人,听雨园那些枝枝桠桠绕在一起,我走来走去就是不知道路。

福王妃斜了她一眼,亏得你还好意思提起的,之前你三嫂嫂,猜到你在听雨园的,不过还没来得及去找,你就被林妈妈寻回了。

杜水云就看了林妈妈一眼。

林妈妈忙笑道:倒不是我起的主意,是三夫人身边的秋水丫头,问起内院哪里有角门,又恰好无人走动的,我才想到那里。

福王妃昨日闹腾了大半夜,因而在杜水云一回来以后,立刻就歇息了。

只待第二日再来慢慢审问的,也没有问过林妈妈这一茬,听说是沈紫言身边的丫头,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对主仆可真是心灵相通林妈妈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主子是个聪明的,这丫头也自然差不到哪里去了。

逗的福王妃莞尔而笑,林妈妈就趁机说道:王爷下午就要去沧州了,不如再看看有什么落下的物事,免得到时候丢三落四的,反倒不美。

福王妃想了一想,说道:也不知还有什么遗漏的……杜水云忙道:娘,我也替你想想福王妃白了她一眼,还是掌不住笑了。

沈紫言坐在车上,思绪万分,手开了合,合了开,心里涌出千万般说不出的滋味。

墨书只当她是害怕了,虽然自己心内也为着要进宫有些忐忑不安,还是笑着安慰她,听王妃说太后娘娘和蔼可亲,是极好相与的人,小姐倒不必太过担心的。

沈紫言心里虽为了这事隐隐有些不安,可更担忧的还是杜怀瑾托付给她的事。

皇宫对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也不知道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若是平日太平时还好说,现在分明是在诡谲变幻的时候进宫,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将消息带出宫来,只怕她和太后娘娘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一字不落的落入皇后耳中。

太后虽然地位尊崇,可到底年纪大了,一直在后宫颐养天年,早已不插手后宫之事,哪里及得上皇后在后宫筹谋多年。

说白了,这一去,就是落入皇后的手中。

沈紫言不自觉的攥紧了双手,见着墨书玲珑的眉眼,心里微动,轻轻问:墨书,如果有朝一日,到了生死关头……说到这里却又说不下去了。

墨书没有丝毫犹豫,若到了生死关头,自然是小姐生我便生,小姐遇到不测,墨书也绝不苟活。

沈紫言眼眶微湿,傻丫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世墨书不顾一切要救自己出去的事情,忙垂下头眨了眨眼,怕被人看出自己的异样来。

秋水却叹了口气,若是我,却要苟活下去,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小姐报仇。

沈紫言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不管是真是假,此刻,她心里都有丝丝暖流淌过。

把竹帘撩开,我透透气。

沈紫言只觉得车内的沉重令她几乎要窒息,忙坐在车窗口透了口气。

隔着纱帘,隐隐可见到青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微风拂过,不过是一开一合之间,纱帘又迅速的落了下去。

许熙的手紧紧拽住了竹帘,力气大的险些将那竹帘从窗口扯下。

而后才慢慢松开了手指,嘴角动微嗡。

心里似有尖刀划过一般。

是她……竟然是她……空明寺见面时,她还是垂髫少女,这时再见,她已梳着了妇人的发髻。

果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饶是许熙这样平时再云淡风轻的人,此刻也微微变了脸色,虽然不过是惊鸿一瞥,可她的容颜已经深深镌刻进他的心里,绝对不会认错。

许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望见熙熙攘攘的人群,沈紫言的马车早已错身而过。

但许焘不用多想便知道许熙看见了什么,因为从始至终,能让他一向从容的大哥失了理智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可惜那个人,最后没能做了他的大嫂,而是做了福王府的三夫人。

心里涌现了一股深深的悲哀和恼怒。

大哥许焘气极,她都已经嫁作人妇,你还是不能忘怀不成?许熙神色自如的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眼里却闪过一抹伤痛,又哪里逃得过与他朝夕相处十多年的弟弟许焘,你病了半年了,现在好容易有些好转,现在难道又要重蹈覆辙不成?许焘看着许熙冷萧萧的眼眸,憋了一肚子火气,随即想到他在福王府去沈家下聘礼那一日脸色煞白的模样,声音软了下来,你这样,她也不会知道,何苦呢?许熙淡淡笑了笑,我没打算让她知道。

许焘一怔,想了想,也是,都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就是知道又能如何,白白添了烦恼罢了。

许焘唇边泛起了清冷的微笑,我永远不会叫她知道的。

许焘看着他凄凉的笑容,挂在那苍白的脸上,几乎要落下泪来,大哥,你我兄弟二人一起长大,我看着你这样……许熙看着他微微的笑,我听说杜三公子在绮梦楼里面包*了几个戏子……、许焘一愣,下意识的问:你想做什么?许熙云淡风轻的笑,我想见见那几个戏子。

想看帅锅的童鞋,记得撒粉红票啦也感谢一下昨晚上被我骚扰的迪贝卡童鞋,在吃饭的时候被我拖过来替我更新,真是可爱滴孩纸…….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诡谲(一)第一百三十章 诡谲(一)许焘大急,额头冒出了冷汗,大哥,你别胡来许熙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半撩起车帘,倾过身子吩咐车夫,去绮梦楼。

许焘顾不得许多,忙劝道:大哥,那几个戏子都是由杜三公子包下的,何必为了一时之气冲撞了他。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平日怎样教导我来着,难道都忘了不成?许熙轻轻一笑,我不过是想要见见他们罢了,你当我是去做什么?许焘不解的望着他,心里直打鼓,难道当真是自己想错了?他只当是许熙一时动了恼,想要去绮梦楼找那几个戏子泻火,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戏子既然是杜怀瑾钟爱的,许熙去找他们的晦气,等于是打了杜怀瑾的脸面了。

许熙唇边的笑慢慢散去,视线落在窗外的人群里,久久没有说过,沉默了一阵才说道:也不知她知不知道。

不过是似梦呓一般的轻轻一句,叫许焘想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难以置信,大哥,你难道想要将这消息捅给沈三小姐听不成?她现在是杜三公子的夫人,知道了杜三公子包*戏子的事情,到头来岂不是闹得他们夫妻不和?见许熙不说话,许焘本是光明磊落之人,也藏不住话,大哥,婚姻大事是由父母做主的,想来那杜三公子也不是有意要夺人所爱,再说他们夫妻不和,沈三小姐心里也不会高兴的。

许熙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许焘微微一怔,知道自己说话造次了,微黑的面容涨的通红,大哥,我没有旁的意思……许熙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眼中一点点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神采,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流去了光华。

低声说道:我只是想,他们是新婚,若是她知道他在外包*戏子,心里多少会有点不好受,我只是想要将那两个戏子送走罢了。

许焘呆呆望了他半晌。

蓦地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外表下,有一颗多么宽广的心,大概,没有人会知道了。

饶是许焘自诩侠士,有一颗侠义之心,此刻也是自叹弗如。

目中露出了浓浓的赞许,就将自己所知道的尽数说了出来,大哥,那两个戏子一个叫玉成,一个叫修竹,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千娇百媚的,更有一副玲珑的好身段。

这金陵城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心生爱慕,不惜花费万金也要和他们一夜*宵,只是这两个戏子倒也心气高傲,旁人都不放在眼里,惟和杜三公子往来甚密,不过没被人捉着现形,倒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许焘知道许熙一向不喜风月之事,一面说一面看他的神色,见他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漠不关心的模样,松了一口气,只怕要将那两个戏子撵出金陵城,不大容易呢。

许熙凤眼微眯,衣袖下的手指紧紧攥住,又迅速松开,若是撵不出,那就找人杀了吧。

口气如同说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许焘鬓角已有冷汗冒出,谁曾想到他温润如玉的大哥,众人眼中的翩翩君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许熙冷萧萧的声音就在车内响起,如果这一世注定无缘,那我也决不能看到她伤心。

许焘心里猛地一颤,可若你真找人杀了那修竹和玉成,杜三公子定然会查到的。

别看他平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看得出来,胸中自有丘壑,要瞒过他,只怕不是那么容易。

许熙已半闭着眼靠在了车壁上,狂风暴雨也好,绵绵细雨也好,横竖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许焘无奈的睨着他,心里的怨气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的这个大哥,看起来极好相与,可却是个难得一遇的固执人。

不过见了一面,等了那女子七年,寻了那女子七年,到如今,竟要为那女子守上一世……明明是那样理智的人,似乎天下没有令他为难的事情,到头来,却为了一个女子,甘愿付出自己的所有,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真是一段孽缘。

许焘这样想着,很想拼命摇醒他,可心里清清楚楚,这样根本无济于事,许熙的执拗,他不是不知道。

若真是那样容易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一段浮萍之聚搭上了七年的光阴。

甚至,还要更久更久。

他何尝又不是正好欣赏他这一点……若是旁人,他定会大赞一声,可这个人偏偏是他的亲大哥……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许熙率先下了车,仰面看着青竹匾上龙飞凤舞的绮梦楼三个大字,抿了抿嘴,眼里有了一丝决绝。

绮梦楼里,歌舞升平,莺歌燕舞,热闹非凡。

正台中央两个戏子依依呀呀的唱着一曲《霸王别姬》,底下的看客纷纷陶醉的看着那两个比女人还柔媚的戏子,眼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热。

玉成一眼瞧见雅座中坐着一位年轻的素衣公子,看模样不过二十上下,眉清目秀,气质不俗,只静静的坐在那,就已经令其他看客黯然失色。

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哪家的王孙公子,生得这么俊秀,令天地山川为之失色。

许熙看着他,勾唇一笑。

玉成娇媚的回之一笑,眸光流转间,席坐间众位公子忍不住抚掌称好。

只听扮演虞姬的修竹唱道: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却听得啪的一声,琴师面前的琴弦竟然断了一根,大家都愣在那里。

忽然,一阵笛声响起,清冽悦耳,修竹一抬头,那雅座中的素衣公子竹笛在手,那乐曲之声正是他吹出来的,修竹也是个极善乐曲之人,听这笛声,便知此人造诣极高,虽然这乐曲他从未听过,可实在是动听,几节听下来,长袖一甩,翩然唱道:月色虽好,只是四野俱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可恨秦王无道,兵戈四起,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的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骨寒。

玉成就满面悲戚的唱道:田园荒芜不能归,千里从军为了谁?一字一句,都如同玉珠打落在瓷盘上,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一曲毕,许熙放下笛子,端起小茶盅,微微一沾唇,问许焘:谁是玉成,谁是修竹?许焘忙道:扮虞姬的就是修竹,扮霸王的就是玉成。

许熙慢悠悠放下小茶盅,杜三公子眼光倒是不错。

许焘见他眼里隐隐有些寒意,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干咳了几声,没有说话。

许熙刻意压低的声音就传入他耳中,既然这样,那更是留不得了。

许焘怔怔的看着许熙,又默默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他的大哥,做下的决定,就没有收回的时候。

劝也无益。

眼前一道红衣飘过,就见一张雌雄莫辩的脸出现在眼前,不似玉成和修竹那般浓妆艳抹,素净的一张脸,眉心有一粒胭脂痣更令他添了几分妩媚。

体态颀长,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说不出的邪魅,摇着一把大折扇,上面画着两个赤身裸体紧紧相拥的男女,桃花眼眨了眨,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

许熙轻抿了一口茶,并不抬眼看他,西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上次空明寺一见,难道忘了不成?西晨风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我又怎么会不识许大状元,只是不知道原来许公子也有这嗜好,今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许公子来这样的地方……许熙又哪里听不出他话里若有似无的讽刺,淡淡笑了笑,难道西公子不欢迎我这样的客人?欢迎,又如何不欢迎。

西晨风声音带着一股动人心魄的魅惑,这是令弟吧。

许焘和西晨风早已不是第一次见面,闻言一口茶喷在了桌面上,你少给我怪声怪气的,打量我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呢西晨风摇着扇子微微一笑,眼睛眨了眨,也不知许公子是来看人,还是来品美食。

许熙目光只落在玉成和修竹二人身上,自然是来看人,不过若是有那好菜肴,也不妨端上来。

西晨风就拍了拍手,吩咐身旁的两个跑堂,去把我们绮梦楼的招牌菜全给许公子端上来。

许熙的目光徐徐收回,不冷不热的瞥了西晨风一眼,我和西公子要两个人如何?西晨风脸上笑意不减,可惜我们这里是小饭楼,来来去去都是些跑堂的,也不知能不能合许公子的眼。

许熙手中的笛子转了一转,就指向了玉成和修竹二人,我要了他们,如何?米有饭钱了,出去蹭室友的饭吃了,很晚才回来,码字就晚了,抱歉推荐朋友的一部书:书号:2019469书名:绣娘作者:宛海简介:爱看书,做宅女,理想职业——图书管理员。

但是这么好的工作,偏就丢了进入游戏,兴趣爱好大翻天?刺绣成了主专业有着一手好绣艺,不代表我想做裁缝呀~林彤表示鸭梨很大。

还好,绣女也可以很宅~还好,绣派传人的背景够硬~坐在家中,等砸钱~只是那谁,谁,谁?想要绣品和装备?拿钱来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诡谲(二)第一百三十一章 诡谲(二)西晨风咧唇一笑,眼里流动着说不清的暗流,只怕这事我也不能做主呢。

只怕西晨风作为绮梦楼的主人,对玉成、修竹与杜怀瑾之间的事情再清楚不过,许熙不过微微一笑,不过是两个戏子,难道西公子也无权做主?西晨风斜飞的凤目慵懒不羁,玉成和修竹是戏班子的人,我们绮梦楼不过是花钱请人唱戏而已,又哪能决定人的去留呢。

眉梢微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若是许公子当真喜欢得紧,不妨去打探打探那两人的意思,没准他们就喜欢许公子这样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君子呢。

许熙端着手中的小茶盅,慢慢抿了一口,轻轻一笑,金陵城达官贵人对玉成和修竹趋之若鹜,一掷千金也要得到他们的人,既然连西公子也说不行,那想来我是没有希望了。

西晨风眼眸闪动,眨了眨眼,说不出的邪魅,我倒是知道几个千娇百媚的小倌,还都是雏儿,不然送给许公子尝尝鲜?不用了。

许熙轻轻放下茶盅,绮梦楼的茶倒是好茶,入口甘醇,余香绵长。

西晨风懒洋洋的斜睨了他一眼,就着他吃剩下的茶饮了一口,果然美男子的剩茶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目光若即若离的从他俊朗的面庞划过。

许焘看了看西晨风,又看了看许熙,知道他不擅风月之事,忙笑着打圆场,怎么还不见跑堂上菜,别是没有了吧。

哪知许熙听了西晨风的话,连眉眼也没有动一下,能得到西公子的谬赞,可真是荣幸。

西晨风摇着扇子离开许熙的桌子,正好我去瞧瞧我那厨子做什么去了,连许公子点的菜肴也敢怠慢。

许熙看着西晨风袅袅而行的身影,抿了抿唇,脸上依旧挂着浅笑,眼里却有了一丝丝寒意。

西晨风立在自己房内,看着楼下面川流不息的秦淮河,窄眸微眯,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自他手中飞出。

白衣胜雪,卓而不俗。

许熙已飘然离去。

许焘只当他是恼了,在车上好言安慰:西公子就是那样嬉皮笑脸的人,说话没个体统,可和他相熟以后倒觉得这是个有趣的人。

许熙撩起竹帘看了眼窗外,找个日子,杀了玉成和修竹。

许焘顿时目瞪口呆,大哥,你是说真的……许熙冷萧萧斜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哪怕是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会皱一皱眉。

因为,是值得的。

精致的房间内,玉成慵懒的倚在梁柱上,红唇白面的妆容已经卸去,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方才那位俊俏的公子哥是谁?西晨风头也不抬的玩弄着自己手中的夜明珠,那是许尚书家的大公子,十八岁就中了状元的许熙。

是他玉成脸上顿时浮现玩味的笑容,听说他是皇上跟前炙手可热势绝伦的大红人,时常进宫讲学,皇上还有意让他给几位皇子讲讲治国之道……西晨风脸上有了促狭的笑容,朝着一旁沉默不语的修竹和满脸笑意的玉成笑了笑,你们知道他方才来做什么?玉成笑得如沐春风,难不成是想要问你讨要我们?西晨风手中的扇子拍了拍大红色衣袖,故作失望,你就不肯多猜一猜?一旁的修竹冷冷问:他想要做什么?西晨风意味深长的一笑,谁是风月老手,谁是不沾花叶的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许熙只怕是从来没有尝过个中滋味,又怎么会如此唐突的想要你们二人……玉成脸色微变,难道说……西晨风艳红的嘴唇微勾,此人心机极深,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句口风不露,连我也不能揣摩他的意图。

玉成沉吟了半晌,问:许熙近日和谁走得近?西晨风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修竹想到他悠扬如云的笛声,从容的说道:闻音识人,只怕他并非那种心机叵测之人。

西晨风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不管是不是,小心无过防。

玉成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现在不比往日……西晨风脸上唇边挂了残忍而飘忽的笑容,公子让他的夫人进宫了。

玉成身子一僵,声音里带了些不确定,他那样子,似乎对夫人十分有意,怎么会……西晨风难得的叹了口气,岂止是有意,他为了保她周全,竟然调动了死士,一旦暴露,他也活不了了。

修竹冷哼了一声,红颜祸水,这话从来就没说错。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他的夫人。

玉成神色有些黯然,既然公子愿意相信夫人,想必夫人也有其过人之处,不然以公子平日里的小心,怎么会走这样一步棋。

相知相交十多年,有些话都不必深说,西晨风脸上有了一丝落寞,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这样聪明的人,连这个道理也悟不出来。

你怎么不想想,公子既然让夫人进宫,夫人也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艰险,她还是立刻进宫,这也是一片赤子之心,比那些动辄大呼小叫的女人实在好得多。

玉成朝着西晨风笑了笑,我倒相信夫人是女中豪杰,不可小觑。

这个话题不再在继续下去,西晨风忙打住了话头,我托人从西面造了一柄剑,你要不要瞧瞧?玉成眼中一亮,立时应道:好三人一同出了们,去了西晨风的房间。

沈紫言的马车已缓缓驶至了宫门口,看着巍峨的宫墙和朱红色的宫门,沈紫言低低叹息了一声。

踏入了这一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出来的那一日。

明知是看不见青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那样怅然的望了一眼,纯当是,最后一眼。

墨书已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想到她在车里无心说出的那一句话,虽不知是何缘故,可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眼里丝毫未有意思惧怕,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果敢。

沈紫言这次进宫只带了当初日日夜夜服侍自己的墨书、秋水、随风、默秋四个人,身后跟着的一行人都是些新抬上来的丫鬟,沈紫言也不知各人的心思,就吩咐墨书、秋水、默秋等三个人,你们跟我进去,其余人等在宫外等候。

说到等候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咬了咬,看了眼随风。

随风正为着沈紫言不带她进宫不解,此刻见到沈紫言说不清意味的一眼,竟生生打了个寒战,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沈紫言进宫事关重大,忙答道:奴婢定会在宫外等候夫人出来。

也咬了咬出来二字。

沈紫言见她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见宫门内已有几个人探头探脑的,知道再也耽误不得,最后看了眼随风,也不知能不能赶在晚饭前回去,三少爷还等着我一起用膳呢。

随风脸色大变,一瞬之间又恢复了常色,低眉顺眼的答道:若是夫人回去得晚了,奴婢自会派人告知三少爷的。

沈紫言微微松了一口气,随风的机灵果然没有叫她失望。

眼里再无意思犹豫,侧面对墨书说道:我们进去吧。

刚刚走入宫中,就见一个宫女迎了上来,是福王府的三夫人吧,太后娘娘等了好一阵呢。

沈紫言笑着点头,将一个装满了银锞子的荷包塞入那宫女手中,有劳姑姑了。

那宫女却婉言推辞了,当不得夫人如此大礼。

沈紫言见她面生,已然起了几分疑心,又见她推辞了自己的银锞子,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不再坚持,跟在她身后去了太后娘娘居住的宫殿。

太后娘娘似乎早早就在等候了,正端坐在榻上喝茶,手里拿着一部经书,屋子里静的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沈紫言忙上去行了礼,口称:太后娘娘金安。

太后娘娘笑眯眯的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招了招手,过来我身边坐。

就有宫女搬了小杌子让她坐下,太后娘娘放下手里的经书,状似无心的说道:再过八日就是观世音菩萨成道的日子了吧。

再过八日就是六月十九,的确是观世音成道日,可太后娘娘一见了她就说起这话题,沈紫言自然不会放过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也就笑道:的确是这样。

太后轻轻捻动手里的白玉佛珠,缓缓颂道:佛出娑婆界,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

欲取三摩提,实以闻中入,离苦得解脱,良哉观世音说罢,笑着问道:你会不会诵经?沈紫言恭谨的答道:略略诵过一些。

说着,拣自己熟悉的诵了几句,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逼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具足神通力,广修智方便,十方诸国土,无刹不现身,种种诸恶趣,地狱鬼畜生,生老病死苦,以渐悉令灭。

又云:争讼经官处,怖畏军阵中;念彼观音力,众怨悉退散。

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是故须常念。

念念勿生疑,观世音净圣,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具一切功德,慈眼视众生,福聚海无量。

太后娘娘眼里就有了些笑意,你婆婆进宫时,我也时常和她说起佛经,只是她没你知道的精。

沈紫言鬓角已有冷汗冒出,太后娘娘谬赞了。

太后不动声色的端着茶盏抿了口茶,我听说观世音有十二愿,我时常在宫里烧香祈求,能还三愿。

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

第三愿……说好滴推荐没有了,全身上下仅剩的二十元人民币买了方便面,不知能不能熬下去,很累,对不起大家。

今天白天就当是子夜给自己放假了,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今晚12点左右第二更。

风居住的街道这首曲子不错,大家闲暇时可以听一听。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诡谲(三)第一百三十二章 诡谲(三)沈紫言但愿是自己多想了,但现在的情形看来显然不是这样,不过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叫沈紫言心中已百转千回。

观世音第三愿是寻声救苦愿,为人诸病卧高床,诚念大士得安康。

照字面的意思看来,就是说,皇帝卧病在床了……沈紫言就假作没有听懂的意思,笑道:臣妾倒是每日在家祈愿第四和第八愿,也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心愿,就盼着日子平平安安的。

第四愿是能除危险愿,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度人舟。

第八愿是枷锁解脱愿,志心持念观自在,枷锁苦痛得解脱。

沈紫言这样说,是对应太后娘娘的意思,也是为了让太后娘娘心安。

不管怎么说,太后娘娘都是在后宫混迹多年的人,一般来说,能走到太后这一步的,都不是普通人。

不止要有毅力,更要有一颗玲珑心。

要在复杂的后宫里保住自己的宠爱和地位,除了要得到帝王的欢心,更要学会对付那些虎视眈眈,觊觎皇后之位的妃子们。

哪怕当年的太后娘娘只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姐,经过这么多年,也该在这后宫里浸染了一些世事才是。

以太后娘娘的精明,不可能对宫内形势一无所觉,既然开口说起佛经,那也想必有自己的意图,倒不是沈紫言多想,实在是现在的形势由不得她不多想想。

太后娘娘听了沈紫言一席话,眼里有了浅浅的笑意和赞许,看来我们瑾儿倒是娶了个好妻子,不但是个美人儿,还是个有慧根的。

沈紫言谦卑的笑了笑,眼角余光就看见方才带自己进宫的那个宫女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的太后,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不过神色有些困惑,显然是听不明白自己和太后娘娘在说些什么。

她瞬间明白过来,太后娘娘分明是知道那个宫女不懂佛经,所以,今日特地和自己谈起佛经,就是想要在她的耳目下将一些消息传达给自己。

想到此处,沈紫言的姿态更为恭谨,幼时听大师说法,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

至今犹自常常想起,恍如昨日听法一般。

太后娘娘了然一笑,回道:东常南乐西我北净,有无间荒废了韶光。

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看双树一枯一荣,参浮生非假非空。

所谓枯荣,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

沈紫言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太后娘娘的意思了,手心不自觉的已握出了一层冷汗。

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太后娘娘分明是知道她身边有皇后娘娘安插的人,却采取了置之不理这样的方式来应对。

沈紫言不敢再多嘴一句,她也不知道太后娘娘身边,到底有多少人是皇后安插的,只知道当时杜怀瑾将太后身边的几个宫女的画像给她看时,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大殿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是那些画像里的人。

太后娘娘怎么看也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人,却偏偏采取了这样软弱的方式,沈紫言不得其解,如今也没有闲暇思考旁的事情,只想着如何顺利将消息带出去。

只是不知道皇帝病得是轻是重,现在到底有没有危及性命。

只是这话,不要说是明里了,就是暗地里饶了九十九道弯,沈紫言也是不好开口问起的。

皇帝是太后娘娘怀胎十月诞下的儿子,自己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怕太后娘娘也不会回答,多半还会心生芥蒂。

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可以确定皇帝病了,却不知道他病情如何,这样的消息只怕也不能叫杜怀瑾安心,连沈紫言自己都无法安心,头顶如同悬挂着一柄长剑,随时有可能坠落下来。

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时时刻刻都折磨着她。

她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可也不想就这样死于非命,听的人生不过才刚刚开始罢了,就这样匆匆离去叫她如何甘心。

前世的屈辱历历在目,这一世不好好活下去,真真是枉费了天意。

她多么盼望这一世离开这个人世间的时候,能够安安静静的躺在雕花木大床上,而身边环绕着她的儿孙,就这样安详,满足的离去。

没有任何遗憾的离去。

最后一瞬间,当她回想起这个人世间的时候,还有那么值得她微笑的回忆。

就这样,足够了。

一阵大风袭来,太后跟前的佛经就迅速的翻了几页,太后娘娘就望着正殿外的天空,叹道:今儿个闷热了一天了,现在又是大风,只怕不多时就是狂风暴雨了。

沈紫言忙笑道:晚来风急,这三伏天的变天是常有的事情。

太后娘娘微微一笑,你今儿是第一次来宫里,可要和你婆婆一样,常来问安才是。

沈紫言忙笑着应了,正寻思着是不是告辞,就听太后娘娘问道:你公公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呢。

沈紫言就看见那宫女脸上有了急切的表情,已然明白她对福王府的事情十分感兴趣,就说道:公公也上了年纪了,前几日只说着热,今日就迫不及待的去了外地避暑,还说嫌我们絮叨,就连婆婆也没好意思跟去的。

这时公公也该出发了,只盼着他老人家能早些回来,这夏天一过去,就是该赏菊吃酒的样子了。

福王去沧州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事就是相瞒也瞒不住,沈紫言自然知道皇后娘娘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不过说来说去在,总是说不到点子上,只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说。

见太后娘娘含笑望着自己,知道自己说对了,就继续说道:您不知道云儿多淘气,前天将三少爷送给她的鹦鹉全染成了大红色,说那样喜气,还成日里教那鹦鹉念诗。

说着,大着胆子望了太后一眼,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句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上次还拿出来念给娘听,把娘逗得直笑,不知道多会学舌的鹦鹉……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的下一句就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山雨欲来风满楼……太后方才见她抬头,已然留心到了,此刻听她说出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眼里起了层层波澜,不过转瞬之间就平息下来,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哀家平日在宫里也闲暇,哪**进宫来,带着那只鹦鹉来念诗给哀家听。

云儿那孩子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和瑾儿一样调皮捣蛋,只差没拆了我这正殿……说到杜怀瑾,话锋一转,瑾儿这些日子没出去胡闹吧?沈紫言笑道:三少爷近几日都在书房练字,画画,说是天气太热,懒怠出去的。

太后娘娘说道:这天着实叫人没甚精神,恹恹的,食不下咽,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沈紫言笑道:娘在家也是如此,这几日都是放了很重的辣椒,也开开脾胃。

太后娘娘也更该保重身体才是。

二人来来去去,都是大段大段的拉扯着家常,太后娘娘不动声色的端了茶盏。

沈紫言忙起身告辞,太后娘娘就吩咐身后站着的一个宫女:你送三夫人出宫。

从太后娘娘身后走出一个相貌秀丽的宫女来,约摸三十岁上下的模样,显然是宫里的老人了。

沈紫言骤然想起杜怀瑾给自己的那几幅画像,里面就有这个宫女。

那时杜怀瑾已经对她说过,太后娘娘身边的这个宫女姓方,自小就服侍太后娘娘,也有些年岁了。

心内已然明白,这个宫女,必然就是太后娘娘的心腹了。

忙恭顺的应了。

太后娘娘的笑意就一直到了眼底。

沈紫言心头皱得紧紧的,跟在方宫女身后,一路小心翼翼的走着,就见来来去去有人低声说道:那就是福王府的三夫人……沈紫言只装作没有听见,待行到无人处时,那宫女突然对沈紫言说道:夫人当心脚下。

沈紫言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脚下,十分平坦的大道,不要说是坑坑洼洼了,就连一颗小石子也没有见到……也就是说,她这一句话是蓄意的了。

沈紫言就轻轻笑了一声,多谢姑姑提醒。

方宫女神色十分淡然,夫人还是快些走得好,这天色不好,只怕不久就有暴雨将至了。

哪有人送人时让来人快些走的……沈紫言想着她话里的意思,暗自心惊,眉目间就有了几分肃然:姑姑说得是。

也不知道这雨多早晚会下呢。

方宫女说道:乌云密布,风又这样大,想来用不了多久了。

一时间,沈紫言心乱如麻。

难道皇帝重病,已经挨不了多久了?这样说,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金陵城流于表面的繁华和安宁,也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方宫女却又沉默着不说话了。

只见迎面远远的走来一群人,方宫女脸色微变,躲闪已经不及,只得低声提醒沈紫言,皇后娘娘来了终于赶上更新了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风云(一)第一百三十三章 风云(一)既然迎面遇上了,不上去问安总是失礼,只怕会被皇后娘娘拿来大做文章。

沈紫言没有片刻犹豫,忙换上一副笑脸,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只盼着这一遭能平平安安走过,自己还能完好无损的出宫去。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沈紫言恭谨的按着福王妃所教的礼数行了叩拜之礼,倒也是稳稳妥妥的,没出什么岔子。

皇后娘娘就眉梢微挑,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方宫女身上,笑道:也不知太后娘娘在做什么呢?沈紫言犹自跪在地上,默然无语,静静听着皇后娘娘和方宫女说话。

方宫女行了礼,低眉顺眼的答道:太后娘娘近日都在诵经祈福,愿佛祖庇佑我大楚朝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圣上和皇后娘娘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这话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说,正是当今圣上有病在身,所以太后娘娘才要诵经……沈紫言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迫切的希望离开一个地方,这皇宫内果然是风云诡谲,颇不太平。

皇后娘娘轻笑了一声,太后娘娘真是有心了。

方宫女但笑不语,连瞟也没有瞟跪在地上的沈紫言一眼,神色自若的与皇后娘娘说话。

沈紫言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恨不能缩成不起眼的尘埃,只盼着皇后娘娘快些离开,不要注意到自己才好。

方宫女虽然内心焦灼,可也丝毫不露于色,皇后娘娘见时候已差不多了,这才问:方姑姑这是要去哪里呢?只怕她心中早已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只是有意要敲打敲打自己罢了,沈紫言态度更是恭谨,脸上没有丝毫不快,哪怕是匐低着身子,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方宫女笑道:福王府的三夫人新进门,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唯恐三夫人迷了路,特地叫奴婢送三夫人出去。

皇后娘娘斜了她一眼,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目空一切的傲然,原来是福王府的三夫人呀,你怎么不早说。

说着忙假意吩咐身边的宫女,你们怎么还不扶起三夫人?语气里带了几分斥责。

身边的两个宫女惶恐的扶着沈紫言起身,沈紫言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丝毫不悦,声音轻柔和缓,多谢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似一阵拂过山林的清风,叫人说不出的悦耳,皇后娘娘不免多看了她一眼,眼前顿时一亮,绯红色的掐金满绣褙子,暗绣着数朵金丝牡丹,几片叶子却全是镂空的,隐隐带着几分富贵,又有几分雅致。

头上的凤穿牡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唯有看着她白净的一张脸,瓜子脸儿,眼睛大而有神,无数道流光在缓缓流淌,叫人挪不开眼去,只觉得越看越好看。

饶是皇后娘娘这样见惯了美色的人,眼里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艳。

但随即又被一抹寒意替代,三夫人进宫的时间可真是不早不晚,巧得很呢。

沈紫言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了无法掩饰的诧异,但又想故作掩饰,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皇后娘娘见着就露出了微笑,不过是毛还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语气更是温和:怎么这时候进宫?沈紫言听着她口气温和,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婆婆说让我来拜见太后娘娘,也让太后娘娘瞧瞧我是怎生模样。

说话完全不知道婉转。

皇后娘娘脸上笑意更深,原来是这样。

你生得这样漂亮,太后娘娘见了一定很欢喜了。

沈紫言就抿着嘴笑,脸上掠过一丝自得之色,但又不敢太过,急急忙忙想要遮掩,整个人就有些小家子气。

皇后娘娘在心里暗道,不愧是那小门小户出来的,经不得人夸赞,说上几句好话就露了尾巴,不知道天高地厚。

突然一个蓝衣宫女急急忙忙走了过来,在皇后身边耳语几句,声音低不可闻。

沈紫言根本听不清楚,也不敢露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只是睁大了眼睛望着那蓝衣宫女,十分好奇的样子。

皇后娘娘就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开了。

沈紫言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好歹是过去了。

待到方宫女送她出门时,沈紫言若有所指的说道:三少爷还在家等着我呢,就不叨扰姑姑了,改日再好生絮叨絮叨。

方宫女听着眉眼也没有动一下,太后娘娘就盼着夫人常常进宫说说话呢。

沈紫言见自己的意思已经点到,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头也不回的出了宫门。

宫门外随风正焦灼不已的等待着,见了沈紫言,眼里满是喜色,但又迅速被压制下去,淡定自如的迎了上来,小姐可算是出来了。

沈紫言抬头望了眼黑云滚滚的天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扶着墨书登上了马车。

方宫女正在内室和太后娘娘低声细语,……见了皇后娘娘,丝毫没有惊慌,却又叫皇后娘娘以为是那不知事的孩子,丝毫没有起疑心,我们这三夫人也是个妙人。

太后娘娘嘴角微勾,瑾儿是何等的聪明人,既然叫了她进宫,想必她也有一番过人之处了,只是没有想到她这样的聪慧,我不过略作提点,她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昨日我还忧心忡忡,不知这新进门的三媳妇是怎样的人,现在算是明白了。

方宫女就笑道:看来福王妃倒是为三少爷寻了一门好亲事。

太后娘娘深以为是的笑了笑,那模样自是不必说的,就是那举止形容,也为人所不及。

说着,唇边的笑凝注了,叹了口气,看来我真是廉颇老矣……说不出的怅然。

沈紫言靠在马车上,犹自不敢相信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出了宫,略平复了心境,才发现自己背心已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墨书几个人跟着她一同进宫的,想到那时的情景,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沈紫言不说,她们自然不会多嘴去问,只笑着打趣:可惜了小姐这一身新衣裳。

沈紫言就看了眼自己水绿色的裤子,因着方才跪了皇后娘娘半晌,膝盖上已有了一层灰印还来不及擦拭,墨书忙拿着帕子替她弹了弹,明知皇后娘娘是故意而为,但说又能说个不是沈紫言知道这一进府,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再出门,就撩开车窗上的帘子,隔着一层纱帘看了看青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默默叹了口气,鼻间似乎又嗅到那些小吃食的味道,抿着嘴笑了笑,看来我果然是馋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到一排卖吃食的小贩,扯着嗓子正吆喝着:好吃的盐水鸭三文钱一碗酸辣粉刚出炉的油粑粑声音此起彼伏,十分热闹。

墨书扑哧一笑,要不我们让婆子去买来一些,尝尝口味?沈紫言摇了摇头,有些犹豫,就怕那玩意不洁净。

墨书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沈紫言身娇肉贵的,也不知能不能吃那些吃食,到时候吃出个好歹来可了不得,也不再坚持,小姐若是喜欢,可以叫厨上的人照着样子做了吃的。

默秋笑道:厨上的做了,只怕也没有这街边小贩做出的味道好,行行出状元,这些人都是常年的做那些小吃食,别的不敢说,只怕那做吃食的手艺比我们府上的大厨都要强。

那些小贩长年累月只做一种吃食,而府上的厨子却要做各种花样,怎么比得呢。

沈紫言见她说得有趣,想了一回,也觉得在理,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突然就想起杜怀瑾说过的绮梦楼,好想去那里看看……沈紫言不由抚额,这关头的,自己怎么还满心都是吃食,要不得,要不得……不过心里的不安倒随着这些闲言散去了些。

马车缓缓停在了垂花门前,就有婆子在那里候着,扶着她下车,沈紫言立刻去了福王妃处请安,将在太后处的情形大致说了说:太后娘娘看着精神头很好,在那里看经书,还问起爹和您来……又说起遇见皇后娘娘的话,……不过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福王妃眉头蹙了蹙,看得出来,对皇后娘娘十分不喜,在自家人跟前也没有掩饰,她就一直让你跪在那里?沈紫言微微一怔,自己方才并没有提到这一茬,福王妃怎么知道的?正想着拿个话遮掩过去,就见福王妃轻抚了抚她的额头,真是傻孩子,连额头都磕红了。

沈紫言自己倒没有察觉,让福王妃不安,自己反倒有愧,忙道:我第一次见到皇后,心里难免有些激动,一时气力大了些,就……福王妃叹了口气,你不用瞒我,这事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当**大嫂进宫,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沈紫言心里跳了跳,这皇后娘娘难道就如此厌恶福王府的人?不过此时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现在只要见到杜怀瑾,将消息传给他听就是了,只是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还未等她问起,就听林妈妈在帘外说道:皇后娘娘身边的内侍来了福王妃刚刚才舒展开的眉头一下子就紧皱了起来。

求粉红票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风云(二)第一百三十四章 风云(二)沈紫言见得分明,默默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福王府的地位摆在那里,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一场风波中置身事外。

若这皇后是个明理的还好说,偏偏是那不依不饶的。

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再如何闹腾也无济于事。

这一点不光是沈紫言自己,只怕这天下无人不知道,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自己却膝下空虚,而处在后宫那风云诡谲的地方,只怕日后更难站稳脚跟。

现在的嚣张和跋扈,不过如同那年节下的烟火,绽放一霎那以后,就变为冰冷的灰烬。

这一茬也不过是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沈紫言丝毫不敢忘记现在的情势。

皇帝卧病在床,甚至有可能是病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

而皇后娘娘借着皇后之尊的地位,将其他妃嫔排挤在外,自己独自在皇帝身边服侍。

甚至连太后娘娘都遭到排挤,而且受到皇后娘娘的监视。

不然,自己和太后娘娘说话,又怎么会如同猜谜语一般那么吃力沈紫言有一种直觉,这事只怕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极有可能杜怀瑾说了一半,而更深的秘密,依旧死死藏在他的心里。

她与皇后娘娘不过一面之缘,可也觉察到皇后娘娘并不是心机很深的人,或许没安好心,有些小聪明,可是并没有那种筹谋天下的本事。

极有可能,她的背后另外站着高人在指点乾坤。

那个高人,才是杜怀瑾真正忌惮的人。

福王此去沧州,多半就是为了压制此人了。

一瞬间,沈紫言想到在七皇子谋反一事,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七皇子是当今皇帝的幼子,由当时的元皇后所出,从小受尽万般宠爱,最后却被皇帝亲自派兵杀死……皇帝最初有七位皇子,可惜七皇子自谋反之事以后,就从未被人提起,就像是死水里蓦地投入一颗石子,不过荡起了丝丝涟漪以后,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改变一般。

现在的皇后,也是在元皇后自尽之后才被封为皇后的。

七皇子谋反的时候,不过才十二岁,其叶沃若的年纪,就是为了回外祖家看看,带着门客去了沧州,而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元皇后的娘家,就在沧州……沧州这个地方,实在太敏感。

沈紫言的父亲沈二老爷门下就有不少学生和幕僚出自沧州,而沈二老爷之前亲自修书一封派大富来呈给福王…..沈紫言顿时心乱如麻,有些事情,发生的实在太蹊跷,由不得人不联想到一起。

福王妃见她有些怔忪,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不用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横竖有我在呢。

沈紫言勉强笑了笑,跟在福王妃身后出了正房,就见皇后娘娘派来的内侍带着她的赏赐来了,是一柄戒尺。

戒,既警戒,告诫的意思。

送戒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外乎就是想借机敲打自己的含义。

福王妃方才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满脸的肃穆,同沈紫言一齐跪下谢恩。

那内侍见着就倨傲的扬了扬下巴,哈哈一笑,扬袖而去。

福王妃面沉如水的抿了抿嘴,十分不悦的蹙了蹙眉。

沈紫言很能理解她的心思,福王妃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又是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幼子的王妃,身份地位自然非旁人可比,现在被区区一个内侍折了颜面,自然是满心不悦。

更何况皇后娘娘出身卑微,福王妃出身大家,又是嫡长女,从来就是天之骄女,只怕内心深处根本就瞧不起皇后娘娘的出身。

别说是福王妃那样的出身,就是沈紫言的出身,都远远非皇后娘娘能比……这些话又哪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福王妃却在想,怎么太后娘娘尚没有送见面礼,而皇后娘娘却又这么冒冒失失的送了戒尺来,心里虽有些困惑,但当着沈紫言的面也不好问起,只将早上杜水云所说的话说给她听,……果真是想到一处去了,你身边的秋水也是个机灵的。

沈紫言笑了笑,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当不得机灵二字。

因见说起杜水云,就问:昨日天色黯淡,也不曾好生看,没有划破哪里吧?福王妃释怀一笑,那孩子从小就淘气,哪里这么容易被划到说着,想到一事,忽然说道:我见着她也是该说婆家的年纪了,从去年起就在相看人家,只是想着她不知事,想在身边留几年,现在年岁大了,也留不得了……杜水云已经年满十五岁,正是该出嫁的年纪,再往上去,越拖越久,就成了老姑娘了。

福王妃不过说了这一句,见她虽安静的听自己说着话,可面上有淡淡的倦容,也就笑呵呵的撵她回去,换一身轻便衣裳去。

沈紫言正觉得浑身酸疼,闻言自然求之不得,略说了几句,就告退了。

换上一身家常衣裳,正坐在窗前胡思乱想间,听外间秋水来报:大姑奶奶身边的绿萼来了绿萼这时候来做什么?沈紫言没有片刻犹豫,放下了手里的小茶盅,请她进来。

绿萼就快步走了进来,行了礼,就拿着一个朱红色的雕漆盒子递给秋水,这是我们大姑奶奶自己做的小点心,特地来给三姑奶奶尝尝。

沈紫言见她满脸喜色,心里微松,你们大姑奶奶近日可好?绿萼已笑容满面的说道:特地来给三姑奶奶报喜,我们大姑奶奶有孕了。

沈紫诺有孕了沈紫言眼里就有了深深的笑意,喜悦一直蔓延到心里,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沈紫诺进门也不过才三个多月,这么快就有孕了,这事可真叫人欢喜。

不过,沈紫言转念想到一事,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些。

主母有孕,不出意外,是要安排通房侍寝的。

沈紫诺那样绵和的性子,从现在开始,就要面对妻妾争宠的问题了。

这事是沈紫诺和李骏的家务事,沈紫言也不好多说什么,更不能插手。

说到底,她和沈紫诺虽然是姐妹,可对于她在李家的事情,根本无能为力。

一切只能靠沈紫诺自己走下去了。

沈紫言默默叹了口气,只盼着沈紫诺不要是第二个沈夫人才好。

那日沈紫诺回门,沈紫言也见过李骏,隐隐觉得他也不是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轻狂之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种大家子弟应有的矜持和气度,想来也不会如何为难沈紫诺了。

只不过,纳妾之事,对于男子的人生,就是锦上添花,从来没有人会因为这事而质疑他们的品性或德行。

从始至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的背后,就参杂着无数女子的隐忍和辛酸。

从古到今,又真正有几个男子,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女人沈紫言相信,没有哪一个女子是愿意和其他女子分享自己的良人,只不过,有些时候,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幼时念过苏东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只觉得说不出的悲凉和仰慕,只觉得苏东坡待他的夫人真是痴心,那时一遍遍的念着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虽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可也为了苏东坡对夫人的一番深情所打动。

到最后才发觉,到底是自己太过天真,苏东坡可不是只有这么一位夫人,身边小妾如云,甚至有的妾室在有孕后还被卖掉。

这自然不影响苏东坡在世人心中的好名誉,可沈紫言却自有一番小女儿心思,明知在世人眼中不过是痴人说梦,甚至有些可笑,她却一直深埋在心中,从未动摇。

哪怕是从来没有说起过,可那种心思却一直浸透到骨子里去。

自此无转移。

沈紫言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如果她遇到这样的事情,会如何选择。

很可笑,最后的选择,从来就不在她手中。

哪怕是她能拦得住纳妾,抬通房一事,当然,这也是她作为主母的自由。

可是,她围不住一颗心。

若是杜怀瑾的心不在自己身上,或者是,他对自己不是无心,而同时也对其他女子有心,她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的。

那时候,她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沈紫言第一次觉得,这个夏日的黄昏,如此的寒冷,令人一直冷到骨子里去。

自嘲的笑了笑,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自己在这里杞人忧天,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也就吩咐墨书:去把那字帖拿过来我练练手。

只当是为了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吧。

谁知道墨书拿来的却是后人临摹的《子虚赋》,沈紫言默默看了一阵,便搁下了。

正茫茫然不知何所归之时,听见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传了进来,沈紫言吃了一惊。

这院子里,包括杜怀瑾,还没有谁走路这样的沉重……大家七夕快乐虽然子夜是单身…….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风云(三)第一百三十五章 风云(三)为什么墨书没有提醒自己屋子里来人了?按理说只要有人进屋,就算是墨书没有发现,屋子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也不会没有人看见。

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吧?沈紫言一惊之下,慌忙从榻上起身,站了起来,衣袖险些将炕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一回头,便见杜怀瑾默默站在她身后,一身黑色衣裳,紧紧缚在他身上,更衬得他修长挺拔,丰神俊朗。

沈紫言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杜怀瑾早晨还穿着天青色的袍衫,他不是那种喜欢随意换衣服的人,再说他平日的衣裳不是天青色就是白色,十分的素雅。

而此刻竟然穿着一身黑衣,怎么看怎么别扭,而且,沈紫言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心里惊了一惊,忙迎了上去,也顾不得心里的疑窦,轻声问:你没事吧?也不知是不是沈紫言的错觉,总觉得杜怀瑾的脸色有些苍白,而眼里是深深的寒意。

这种眼神令沈紫言感到十分陌生,总觉得他与往日有些不同,但真正是哪里不同,却又说不出来。

杜怀瑾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我没事。

沈紫言哪里会相信他的话,多半是有难言之隐不能告诉自己了。

明知道他对自己不信任是不可磨灭的事实,还是觉得有淡淡的心酸。

淡淡笑了笑,也没有多问,斟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上。

杜怀瑾接过热茶,坐在榻上,抿了几口茶,看着沈紫言略显倦色的面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沈紫言安安静静的半坐在他下首,等着他喘一口气,然后将自己在宫内的见闻悉数告诉他。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却见杜怀瑾端着茶盏,眼帘半垂着,一动不动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怀瑾蓦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百转千回,眼眸渐渐黯了下去。

明知道有些话不得不问,可是还是不想开口,怕打破了此刻难得的宁静。

谁也不曾知道,他得到她从宫里出来的消息,有多欢喜,似山百合开满了山坡的那种明媚。

他却为这种心情想了半晌,从小到大,日子一直这样过去,他却从来没有这样高兴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若狂。

就想起昨晚上的辗转反侧,想到她孤身进宫,就觉得一阵阵抽痛。

好像,很害怕失去她一样……从来没有哪一刻,他竟有感谢上苍垂爱的感觉。

过了一会,知道再也等不得,暗暗叹了一口气,问:见到太后了么?沈紫言就等着他问这句话,闻言立刻将在宫内的见闻详细的说了出来:初进宫时,来引路的是一个胖胖的宫女,见着十分面生,似乎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收我的见面礼,就这样到了永寿宫。

杜怀瑾听着神色一凛,有时候见面礼还是表达亲昵的方式,按照普通人家的关系来讲,沈紫言就是太后娘娘的孙儿媳妇,若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或者是与福王府交好的人,又怎么会拒绝她的见面礼?沈紫言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继续说道:后来进了永寿宫,发现太后娘娘在看经书,身边服侍的没有一个眼熟的,都是你画里面没有的人。

太后娘娘见着我进去,立刻就问我知不知道佛经,还说了观世音十二愿,其中提到了第三愿。

沈紫言知道许多人尤其是男子都没有这方面的喜好,也不知道杜怀瑾是否明白,也就说得十分详尽:就是是寻声救苦愿,为人诸病卧高床,诚念大士得安康。

杜怀瑾听着顿时面沉如水,问道:你怎么说的?我回答的是第四愿和第八愿,分别是是能除危险愿,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度人舟。

枷锁解脱愿,志心持念观自在,枷锁苦痛得解脱。

沈紫言就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只怕太后娘娘有什么意思不好明说,就用佛经来暗示,我就用这两愿来安太后娘娘的心,太后娘娘听了以后眼里就有了淡淡的笑意。

又问了我们府上的近况,知道爹离开金陵了,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最后看着殿外的天色说马上就有一场风雨了。

最后我出宫的时候,送我的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方宫女,当时她说了一句小心脚下……见杜怀瑾静静的听着,沈紫言又继续说道:那时又遇见了皇后娘娘……杜怀瑾眉头微蹙,她可有难为你?沈紫言本就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不讳的说道:不过是令我在地下多跪了一些时候而已,说了几句话,话里话外都对我们福王府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不过后来有宫女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就匆匆离开了。

杜怀瑾默默的凝视着她,眼里是变幻莫测的神色,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心疼。

冰冷的手指就抚上了她的额头,痛不痛?还未待沈紫言说话,他就立刻说道:我去给你拿药油来擦擦。

被沈紫言阻止了,我没事,这点子小事,算不得什么。

她将皇后娘娘的有意难为说出来,本就不是为了让杜怀瑾心疼,只是想让他知道皇后娘娘最自己,乃至对福王府的态度罢了。

再说,额头上的红印子,她并没有觉得疼痛,就是真的有什么不适,也不必杜怀瑾亲自去拿药油。

杜怀瑾看了她半晌,蓦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头上,久久都没有说话。

沈紫言身子微僵,过了好一阵才放柔下来。

却只听杜怀瑾在耳边迟疑的问:紫言,你嫁给我,后悔么?沈紫言没有片刻犹豫,摇了摇头,不后悔。

自怨自艾和悔不该当初从来就没有任何用处,更何况,没有谁能够一辈子一劳永逸。

不管有没有嫁给杜怀瑾,生活都不会一帆风顺的。

为**,能做的不止是享受夫君带来的荣宠,更多的,还得分担他的苦楚。

只想着安安稳稳的享受,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好事。

更何况,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的生活,是不是沈紫言自己真正喜欢的,还真的很难说。

有的人一生平平淡淡,有的人一生波澜壮阔。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沈紫言自己最盼望的,到底是那种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的人生,还是大起大落缤纷多彩的人生,连她自己也无法判断。

只是觉得,若身边一直有那么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一直不离不弃,相伴左右,不管喜怒哀乐,总是可以一起分担。

那么,不管今后的日子如何,都会觉得有淡淡的欢喜,一直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了。

但愿,不是痴心妄想。

沈紫言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叹。

是不是自己上一世失去的太多,导致这一世的心愿和期盼格外的多?杜怀瑾听着她淡淡的话,只觉得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寒梅的气息,有意想要缓解此刻的气氛,调笑道:你身上有一股冷香。

沈紫言一愣,只当是杜怀瑾在说笑,也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意,不以为意的笑道:三少爷身上也有一股清香,好像是初放的茉莉,又似那莲花的味道……杜怀瑾轻笑了几声,正好与你相配。

语调喑哑,气氛顿时有些暧昧起来。

沈紫言无语的在心里嘀咕了一声,都到这个关头了,也亏得他笑得出来,还有心思与自己打趣。

杜怀瑾又拥着她坐了一会,才放开她端正了身子,慢悠悠说道:你觉得太后娘娘是什么意思?沈紫言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自己,但见他神色肃穆,不像是敷衍的样子,也就思忖着说道:我听着那第三愿,似乎是暗示些什么,只是也不敢多想,不过她和方宫女都说到风雨将至,天色已变,只怕也有无尽的含义呢。

杜怀瑾眉眼间都是深深的寒意,一向柔和的面庞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冷峻。

沈紫言突然想到一事,从香案上拿下皇后娘娘赏赐的戒尺来,送到杜怀瑾跟前,这是我回府后皇后娘娘派了内侍赏赐的戒尺。

杜怀瑾眉头拧了拧,拿过戒尺细细看了一番,一柄极普通的戒尺,只不过是做工精细了些罢了,也没有多在意,只安慰她:你别放在心上,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不和,早已不是什么秘闻,对我们看不过眼也是常事。

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不和这事沈紫言本就知道,只是没有想到他能这样漫不经心的说出来,怔了一怔,垂下头,没有说话。

心里很想说皇后娘娘虽然看起来心术不正,可着实没有什么计谋,见着杜怀瑾薄唇紧抿,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也不好开口了。

这事,杜怀瑾应该不会不知道……只不过,是他不想多说罢了。

沈紫言垂着头,不过站了眨眼的功夫,就见一滴血珠子,似一朵妖娆的梅花,绽放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呼吸顿时一紧。

不知道是不是进入了倦怠期,总觉得很累,提不起精神,子夜会尽量调整过来的。

晚上11点30之前第二更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知交(一)第一百三十六章 知交(一)拉过他的手,吃惊的问:你怎么了?杜怀瑾知道再也瞒不过去,摇头笑了笑,就是一点点小伤,不碍事。

一点小伤?若真的是小事,沈紫言也就顺势而下,不再多嘴了。

毕竟二人是新婚,有许多事情他不好对自己说起,不相信也是应该,可现在涉及到安危,沈紫言没有半点退让,我去叫大夫。

却被杜怀瑾拉住她的小手,我已经包扎过了,真的没事了。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坚定的望着他,我要看看你的伤口。

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杜怀瑾听着叹了口气,他知道她不是那种见了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的女人,虽明知道她不会如何,还是觉得有些愧疚,我不想引人注目,只带了几个贴身小厮,不曾想就遇见了歹人。

说着话,一把就扯下了左半边衣袖,沈紫言见着他动作极快,丝毫没有怜惜自己有伤在身的意思,心里猛地一颤,他又不是生活在生死边缘的人,怎么对自己的身子忽视到了如斯地步不管怎样,他都是福王府的三公子,世人眼中如鱼得水,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贵公子。

雪白的中衣已被染上了一层红色,杜怀瑾丝毫没有在意,又去拉扯中衣,被沈紫言一把按住,别急,让我来。

杜怀瑾见着她眼里的悲悯,无声的笑了笑,凑过脸去吻她,怎么,心疼了?语气虽是漫不经心,心里却高高吊了起来,唯恐她说个不字,也就紧张的盯着她面无血色的面颊,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小腹间升起一股燥热,再也没有片刻犹豫的想要覆上去,被沈紫言一把推开,别闹。

他的上臂,光滑的肌肤上被扯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不过用几圈棉布草草包扎了一番,沈紫言已看不见伤口,只能见到雪白的棉布上满是暗红的血迹,令人触目惊心,心里颤了一颤,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略通医理,可并不是其中高手,也不敢去拆了棉布,唯恐稍微一用力,又触到他的伤口。

杜怀瑾不以为意的靠在床柱上,完好的右臂抬了起来,右手撩起她的发丝,轻轻的揉捏,这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你不用放在心上,从前还有比这更重的伤,也不过休养了十天半个月,便好了。

他的话虽然轻飘飘的,落在沈紫言耳中却不是个滋味,很想看看他从前的伤,只是不知道伤在何处,不好意思开口,有些踟蹰。

杜怀瑾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一般,轻轻笑了起来,后腰上有一道剑伤,大腿上还有一处,你要不要瞧瞧?这个人,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摆出一副无赖嘴脸,却并不叫人感到厌烦。

沈紫言脸上微微有些发热,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细长的手指却无意识的划过他伤口旁的肌肤,轻柔得像一阵风似的,叫他惬意不已,只是不再说话,唯恐又惹得她动恼,误了这样平和的时刻。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轻声问:怎么会有那么多伤?杜怀瑾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眼里是说不出的黯然,一瞬间又恢复了常色,十九年前我出生时,天边恰巧有一道红光,明明是大半夜的时候,却出现了如此异象。

那时候爹亲眼所见,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暗暗瞒下了我出生的时辰,将当日接生的人尽数遣散了,也就无人知道这件事。

可爹还记得清清楚楚,曾暗访高僧,只说是大吉之光,我将来必定是个有出息的,爹和娘知道了高兴的了不得,又说让我承了他的衣钵,从小便命我习武,我那时候年幼不懂事,又顽淘,不知道天高地厚,受伤总是难免的……难怪福王妃对杜怀瑾格外宠爱,原来还有这一茬福王从小在军中长大,对杜怀瑾的武艺自然要求甚高,只是不知道最后杜怀瑾怎么会有断袖的名声传出来……天有异象,加上高僧所说的话,连沈紫言心里都起了些许疑心,只是更多的却是为杜怀瑾感到悲哀,谁能没有少年时,谁没有贪玩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只是没想到杜怀瑾的成长,就是伴着无数道伤痛。

只不过,他说话时候的神色和语气,就如同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沈紫言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杜怀瑾见着二人紧紧相握的手,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唇边漾出了一丝笑,但又迅速被寒意掩盖下去,我出门向来所带随从不多,这次不想引人耳目,也只带了五六个人,在城南的小树林里面就遇到了匪人,十几个人,都蒙着黑色的面纱,看不清面貌,武功都十分精湛,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手刃了他们,本想留下一两个活口,只是可惜一场激战,没留下一个人的性命……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杜怀瑾远不是传闻中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杀伐果断,可以随手了结敌人性命的人。

这样的人,才真正叫人胆战心惊,而又生出一股赞许之意。

沈紫言从来就不喜欢优柔寡断,畏畏缩缩的人,也唯有那种果断干脆的人,才能叫沈紫言心生敬佩。

既然明摆着是要追杀杜怀瑾,那当然不能手软,否则下场只会更惨。

说不定连性命都会丢掉。

在生死关头,向来由不得人有半点的犹豫。

杜怀瑾见她不说话,想到她才进门几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有些怜惜的攥住了她的手,声音轻柔和缓,不用担心,我们府上有暗哨,很安全。

沈紫言倒不是担心这些事情,但听了这话,还是觉得心里一暖,笑了笑,我不怕。

沈紫言突然很后悔前世没有多了解一些皇家的事情,那时候成日天在庙里诵经礼佛,过着水一般宁静的日子,哪里知道外间的事情努力想了想,很想想起皇帝是在几时驾崩的,只是完全没有印象,似乎那个时候,才是一生中最为安宁的时刻。

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情……沈紫言至今沈大老爷和沈大夫人是如何买通那应天府的,说起来,就是真的谋死了丫鬟,也不会有如此残酷的结局。

几年前刚刚重生时,只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应天府的大人们见钱眼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只是这几年渐渐看得明白,有些事情,远远不是沈大老爷和大夫人这样的人所能做成的。

再怎么说,沈二老爷也是尚书大人,哪怕是过世了,沈家不复当年的荣耀,可是根基还在。

沈大老爷不过一介白丁,昔日旁人还看在沈二老爷的面子上给他几分体面,可沈二老爷一死,别人不见得会给他面子。

自己别说是没有杀死丫鬟,就是真的杀死了,也不会沦落到砍头的结局。

丫鬟签了卖身契,就是连身家性命一起卖给了主人家。

再说,别说是高门大户,就是那一般的人家,也有处死丫鬟的事情出现,这不是什么秘闻。

哪怕就是传了出去,也顶多落得个苛待下人的名声,就是应天府真的要追究,也不可能不明不白就将人捉拿下狱,就那样稀里糊涂的秋后问斩了。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沈紫言不知道的事情。

只是,前世的事情不可能重来,她想要知道其中的缘故,更是难上加难。

想到此处,没来由的有些沮丧。

也是时候去给福王妃问安了,沈紫言的目光落在了杜怀瑾受伤的手臂上,我去和娘说你有事在身,就不去用晚饭了。

杜怀瑾摇了摇头,大手紧紧裹住了她的小手,我们一起去。

沈紫言知道大夫人和杜怀瑜也常常不一起去,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就劝道:你有伤在身,该好好休息才是,就是一晚上不去,娘也不会说些什么的。

杜怀瑾却十分坚持,不碍事。

沈紫言不知他为何如此坚持,但知道他性子执拗,也拗不过他,无奈的笑道:那你可得小心些,别扯到了伤口,叫娘又看出什么端倪来。

杜怀瑾满口答应,放心。

沈紫言只得同他一齐去了福王妃处,好在福王妃满心满意的都在杜水云身上,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对,沈紫言看着杜水云玲珑的眉眼,暗暗想,也不知杜水云要许给怎样的人家才好。

她这样的性子做朋友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要说到为**,为人媳妇,还真是有些为难。

用罢饭,沈紫言和杜怀瑾照例是没有多待,陪着福王妃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杜怀瑾见着沈紫言面上有不可掩饰的倦容,就轻咳了一声,我去净房。

沈紫言想到他胳膊上有伤,不能沾水,自然十分不便,就说道:我也服侍你一回。

杜怀瑾甚少让人服侍,更何况是她,一张苍白的脸胀得面红耳赤,竟觉得有些羞涩。

沈紫言见着他的模样,不由暗自好笑,也起了玩笑之心,谁说杜三公子历尽千帆来着?调戏杜三神马滴最有爱了~~~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知交(二)第一百三十七章 知交(二)杜怀瑾瞪了她一眼,却并无多少威慑力,惹得沈紫言吃吃一笑。

杜怀瑾听着她的笑声,低头看着她细腻的小手正在解他的中衣,而她满头青丝不时撩过他的下巴,带来一阵阵**,双靥又浮上一抹红晕。

沈紫言一抬眼见到的就是杜怀瑾通红的面颊,他本就生得俊美,此刻满面红晕,却比往日多了些秀雅,少了些冷峻的气息。

沈紫言抿着嘴直笑,很想伸出手去捏捏他的脸,又不敢造次,只觉得他如同三岁小童一般可爱,叫人生出一股欢喜之意来。

杜怀瑾哪里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知道她眼里的神色变幻莫测,也不知生出了怎样的促狭之意,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我自己来吧。

沈紫言发现杜怀瑾每次遇到尴尬的事情总会有这么个小动作,生怕再笑下去,惹得他不高兴。

也就强忍住了笑意,拿着湿帕子替他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唯恐沾到一点水。

杜怀瑾的身子瞬间绷紧,过了好一阵才将头枕在浴桶上,侧过脸看着她专注的面容,不自觉的伸出手去卷着她长长的青丝。

也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缘故,沈紫言欺霜赛雪的肌肤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芒,而她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在雪白的肌肤上打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好像一只蝴蝶歇息在眼睛上。

杜怀瑾记得这下面是怎样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眯着轻轻一笑,像极了春日里层层叠叠的桃花。

葱管般长指触了触她的眼睫,不动声色的移开。

伸手去托她的下巴,乌黑的眸子里头清晰无误的映出一个杜怀瑾。

紫言……开口轻轻唤她,慢慢凑了上去,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彼此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看着他渐渐幽邃的眼睛,沈紫言眨了眨眼,睫毛刷过他的面颊,微微的**,轻轻推了推他赤着的胸膛,别闹……看似严厉其实没多大威慑力的口吻。

杜怀瑾细密的吻已落到了她的嘴角边,谁让你这么好看,叫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一副无赖的口气。

沈紫言强忍着才没有抚额,偏过头去说道:你再闹,我就不管你了。

杜怀瑾用右手捧着她的脸,咬了上去,那我管你好了,管你的吃穿用度……气氛越来越暧昧,沈紫言有些着恼,你还有伤在身呢,别胡来说着,退后了几步,二人之间就扯开了距离。

杜怀瑾缩回手,重新趴在浴桶上,郁结的说道:我不动就是了。

沈紫言抿着嘴笑了笑,原来杜怀瑾也有这般小孩子气的时候。

杜怀瑾侧着脸见她笑得温馨,问:你笑什么?沈紫言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哪能真正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怕他知道了,又不得安稳了。

杜怀瑾见她不说话,而她的小手在自己身上揉来搓去的,身子都有些发颤。

他结实的背部紧紧绷着,玉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自然的光泽,沈紫言的目光落在了他精瘦的腰身上,默默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伤疤,大约是过了些年岁的缘故,颜色已经显得很淡,只是仔细看时,还是觉得有些可怖,那样长,也不知道当时到底有多痛。

杜怀瑾冰冷的右手就按住了她来来去去轻抚着他腰身的小手,别摸了……嗓音都有些嘶哑,心里暗暗想,再摸下去,他可不是柳下惠,当真能坐怀而不乱。

沈紫言看到他左臂似乎又渐渐要渗出血了,一把打开他的手,别乱动。

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了下来,你当真就不怕痛?哪能。

杜怀瑾干笑了笑,习惯了就好。

沈紫言心中微酸,忙眨了眨眼,故作轻松的笑道:我身上也有一道疤痕呢。

杜怀瑾一怔,立刻侧过脸来看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哪,我怎么不知道?那语调,那眼神,分明是说沈紫言周身上下都被他看过了。

虽明知道是事实,沈紫言脸上还是微微一烫,笑道:在我膝盖上。

杜怀瑾立刻伸长了右臂去触她的膝盖,沈紫言倍感头疼,嗔道:你就不肯安分些?杜怀瑾只得又转过头去,任由她的小手在他背上为所欲为。

沈紫言认真的替他擦拭着后背,而后又蹲在他跟前去替他擦拭脖子,锁骨,一次一次,轻柔而仔细。

杜怀瑾默默看着她认真的面容,目光微闪,真好看。

沈紫言头也不抬,只觉得在他灼热的目光注视下,连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了,暗骂自己没出息,手上有意放重了些。

杜怀瑾扬了扬脖子,侧脸及下颌线漂亮得让人看了便挪不开眼,像极了……开屏时的孔雀。

别发呆,继续擦。

动了动脖子,脑袋饶了一个圈,又仰起了脖子,快点。

沈紫言顿时无语,方才谁在那里胡闹来着,现在又摆出这种口吻。

只有继续往下擦,目光落在他被水浸湿的中裤上,脸上一热,将帕子搭在浴桶上,你自己来吧。

杜怀瑾贼贼的笑,可是你说要服侍我的。

沈紫言不由抚额,干笑了两声,一时间竟找不出理由来拒绝。

杜怀瑾揶揄的望了她一眼,见她脸红得似能滴出血来,也不再逗她,一把就扯开了中裤。

沈紫言没想到他这个不忌讳,而她的目光恰巧透过清亮的水落在他下身。

顿时羞愤交加,忙扭过身子,三步做两步的就想出了净房,但又想到他一只胳膊不知能不能应付得来,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这个人,当真是没脸没皮到了极致……方才明明带着羞涩,这下子又腆着脸说些胡话,果然变得忒快……正胡思乱想间,只听见一阵水声,忙回过头去,就见到杜怀瑾一丝不挂的从浴桶里出来了。

沈紫言顿时怔住,之前他们总是在帐子里……难免有些看不清,但现在,却是在明晃晃的烛火下,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杜怀瑾眉梢高挑,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的自己找了亵衣披上,这才问呆呆站在原地出神的沈紫言,娘子看够没有?眼神怎一个妩媚了得……沈紫言脸上滚烫滚烫,说不出话来,只默默抬脚回了内室。

杜怀瑾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因净房与内室紧紧相连,倒也没有旁人看见,可沈紫言还是觉得有些羞恼,坐在榻上,一言不发的捧着茶盏出神。

杜怀瑾看了她一眼,暗自觉得好笑,便正色说道:你可知是何人暗算我?果然不出他所料,对面的沈紫言立刻抬头看向他,见到他笑盈盈的神色,心里顿时有些没底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了半晌,才慢慢说道:难道是和她一伙的人?她并没有指谁,可是在说这句话时,目光却掠过了案桌上的戒尺。

杜怀瑾眼中一亮,已有了些许赞许之色,不错,就是他们。

是他们,而不是她……果然,皇后娘娘的背后还是有人在谋划一切……沈紫言深吸了一口气,思忖着说道:岂不是说你被盯上了?杜怀瑾摇头笑了笑,不是我,而是我们福王府。

见着沈紫言眼里满是了然的神色,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倒不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只是我大哥甚少出门,而爹又去了沧州,这才想要除掉我,也是给我们福王府一个警戒的意思。

若说起皇后娘娘最信任的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她的娘家安乐侯府了,只是,安乐侯有没有那个胆色还另说。

安乐侯出身寒微,借着皇后娘娘一朝平地起青云,并不像其他世家那样经过了百年的累积,因而也就少了些底蕴,也为金陵其他公卿之家所看不起。

要说安乐侯有没有这个胆色,还真的不好说,毕竟沈紫言对于安乐侯一无所知。

只在杜怀瑾及笄那一日见到了安乐侯夫人和安乐侯家的大小姐候静静。

不过照着那日的情形看,这安乐侯夫人和候静静,只怕都是个不好相与的。

想了想,就试探的问道:是不是安乐侯?刻意压低了声音。

杜怀瑾摇了摇头,安乐侯不过是个酒囊饭袋,没有这样的胆色。

话里话外都十分瞧不起安乐侯的样子。

也难怪福王妃骨子里瞧不起皇后娘娘,一个借着不入流的才艺上位的皇后娘娘,娘家又没有一个撑得起的人,被人看不起也是人之常情。

若不是安乐侯,那只能是皇后娘娘背后的人了……沈紫言想着,看了看杜怀瑾的脸色,见他神色凝重,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也就不再多问。

只捡旁的来说,难道你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就没人了?怎么静悄悄的,也无人提醒?杜怀瑾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一茬,知道她心里必定好奇了许久,反倒卖起了关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猜猜。

沈紫言顿时无言,这如何猜得到求粉红票第一百三十八章 知交(三)沈紫言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放弃,我不知道。

最后似是玩笑一般加上了一句:除非你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杜怀瑾唇角微勾,凑上去吻了吻她的嘴角,又摸了摸她的头发,紫言真聪明。

沈紫言一怔,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人真是……杜怀瑾却抢在她发恼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是飞进来的,你信不信?也不知是不是他受伤的缘故,沈紫言不过微微一挣扎,就挣脱了他的手,无语望天,是么,三少爷比天上飞的鸟还厉害。

杜怀瑾的眼睛弯了起来,眼里流淌着细细的光华,似年华里涌动的暗流,过来。

说完,自己先从沈紫言身边站了起来,走到了床边,眼角微斜,瞟了瞟那雕花木大床。

沈紫言百思不得其解的走了过去,难不成你是从这里面钻出来的?是啊。

杜怀瑾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就是从床里面钻出来的。

沈紫言顿时无言,却不由自主的伏低了身子去看床四周是否有什么异样。

杜怀瑾轻轻笑了起来,一把掀开了床被,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朱红色的床板,你听听。

声音清脆而空洞,沈紫言仔细听了听,顿时目瞪口呆,这下面是空心的?杜怀瑾看着她怔怔的模样,只觉得说不出的有趣,也就笑看着她不说话。

沈紫言却暗自在嘀咕,这杜怀瑾难道是打地洞的老鼠不成,居然连床下面也凿空了……你是躲在床板下面的?沈紫言看了看床板吗,又看了看杜怀瑾,见他一身亵衣随意的披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玉色的肌肤,健硕的胸膛和修长的大腿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颇有些不自在的扭过了头,只将眼瞅着床板。

杜怀瑾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轻笑了一声,这床下面是一条密道,直通向听雨园。

听雨园?怎么会选在那样一个地方?但随即心里又掠过一丝了然,听雨阁来来往往的人极少,平日里也不过只有看守院子的几个婆子,就连杜水云那样在福王府生活了十多年的人,也在里面迷路了。

从听雨园进进出出,自然是不错的选择了。

杜怀瑾看着她的眼神却有一丝暧昧,娘说,以后就将听雨园给我们做新房。

新房?沈紫言下意识的问道:现在的院子不是新房?这是杜怀瑾的院子,七进七出的大院子,她又是在这个院子里和杜怀瑾圆房的,自然而然就将它当做了新房。

杜怀瑾眉梢微挑,目光就落在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现在自然是不拥挤,可日后,就难说了。

他慢悠悠的说完这一句,颇有兴味的眼神令沈紫言浑身不自在,不自觉的避开了他的目光,想到他话里的意思,觉得不自在的同时却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大夫人与杜怀瑜成婚也不过几年,大夫人又是年华正好的时候,又不是不能生,却早早的就想到了过继。

虽然看样子是没有成事,却不得不叫沈紫言暗暗心生警惕,若是有一日她也迟迟没有喜信,是不是也不得不走到那一步?杜怀瑾又是福王妃最宠爱的儿子,其中的期望可想而知。

沈紫言心里顿时有些沉甸甸的,随即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和大夫人毕竟有些不同,她是世子夫人,只怕对子嗣的要求更急切。

而自己却是福王府幼子的媳妇,这事暂时还可以缓一缓。

杜怀瑾见她眉目一黯,略想了想,已料到她在想些什么,揽着她坐在了床沿上,轻声细语的说道:不用担心,娘虽然望孙心切,可也不是那不近情理的人……沈紫言心里微松,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杜怀瑾暧昧的在她耳边说道:再说,我们多几次,总会有消息的……这人,才正经了不过一会儿,又没个正形了……杜怀瑾低低的笑了起来,咬了咬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吹拂着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有些**,你放心,就是一时半会没有消息,我也不会纳妾……沈紫言心里一暖,只觉得自己无需多说,杜怀瑾就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正欲说上几句,又被杜怀瑾生生噎了回去,只见他不可奈何的摇头晃脑,吟道: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听他反反复复的吟着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沈紫言不怒反笑,原来我在三少爷心中竟成了那河东狮了。

杜怀瑾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煞有其事的叹了口气:家有虎妻,旁的女人,就连多看一眼都不成的。

沈紫言纳闷的看了他一眼,她嫁进来才几日,哪里那么容易就叫杜怀瑾看出个端倪来。

她心中虽向往那种一双人的生活,可从未露出什么口风来,更不必说当着杜怀瑾的面表露出来了,怎么这杜怀瑾就能一眼看穿人的心思?似是看穿她的困惑,杜怀瑾轻轻笑了起来,我娘就和你一样,不喜欢我爹纳妾。

不喜欢福王纳妾,那庶出的二少爷是怎么来的?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连福王妃那样的人,也逃不了这一关。

杜怀瑾脸上笑意渐渐敛去,沉默了一阵才说道:二哥的生母原是我娘身边的三等丫鬟,有一次娘去寺里烧香,路上遇到事情耽搁了,爹晚上喝了酒,迷迷糊糊的,就……或许是涉及到长辈的辛秘之事,他说得十分隐晦,沈紫言也大致知道了来由,必是福王一时糊涂,和那丫鬟成事了,而后生下了二少爷。

沈紫言的语气里带了些犹豫,那二哥的生母最后如何了?杜怀瑾摸了摸她的头,叹道:我娘知道这事以后,气得半年没有和我爹说话,后来二哥出生以后,那个丫鬟就死了。

我小时候不知道这事,后来年岁渐长,才渐渐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一打听,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沈紫言不由默然,如果说杜怀瑾能够听到一些言语,是不是代表,杜怀珪也听到过一些传闻?大哥,你找我?许焘兴冲冲的跑进了许熙的书房,见他头也不抬的在练字,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了会,兴味索然的一屁股坐在他下首的太师椅上,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你练字?对面的人自然是没有回答。

许焘知道他大哥练字时聚精会神,不喜打扰,也就住了口不再说话。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许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放下笔,拿起架子上的帕子净手。

许焘这时才凑上前去,看了看,竟然又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端庄清秀,飘若浮云,天质自然,丰神盖代。

站在桌前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真没见过比你还执拗的人,这字帖也练了有十余载了,还没有换一换的意思。

许熙微微一笑,我念旧。

许焘无奈的摇了摇头,人家都是喜欢新物事。

许熙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淡淡笑了笑,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大概沈三小姐已经成为他心底的伤……许焘一抬头,就看见他大哥幽深的眸子里满是说不出的悲凉,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常色,默默叹了口气。

也不欲戳他的伤疤,若无其事的笑了起来,你叫我来作甚?许熙斟了一杯清茶,茶盏开开合合,最后终于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落在书案上,玉成和修竹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大哥。

许焘心里一松,眼里露出一丝喜色,你决定放过他们了?许熙的神色有些晦涩,叫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轻轻说了句:嗯。

许焘脸上就绽放了笑容,他们也不是歹人,大哥你肯放过他们,再好不过了。

许熙看着窗外的繁星,久久没有说话,眼里却渐渐有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不管怎样,只要杜怀瑾待她真心就好……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他俊逸无双的面容,耳边是他坚定的声音,我会一辈子待她好的。

许焘见他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露出了这样真切的微笑,一怔之下,下意识的问:可遇到什么喜事了?许熙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嘴角微勾,也算是喜事了。

许焘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想了又想,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叫他高兴的,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情,难道是皇上又嘉奖你了?心里却觉得八九成不是这样,他的大哥向来是不会为这些虚名感到不悦和高兴的。

听他提到皇上,许熙眼里有了淡淡的阴霾一闪而过,说起来,皇上也有好几日没有早朝了,虽然以往这样的事情常常出现,可这次,他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求粉红票呀,子夜的名次在不断下滑中……第一百三十九章 柳暗(一)杜怀瑾见了沈紫言的脸色,轻笑出声,别胡思乱想,赶紧铺床睡觉是正经。

沈紫言无声的叹了口气,视线落在方才被杜怀瑾一把掀开的被褥上,突然很想看看床板下是怎样的一番天地,杜怀瑾到底是如何从床板下走出来的。

记得那时似乎并没有听见什么响动,就听见了杜怀瑾沉重的脚步声,或许是自己太过出神的缘故,连床板晃动的咯吱声都没有听见。

杜怀瑾懒洋洋的看了她几眼,白色的亵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大有随时滑落下来的趋势,怎么了?沈紫言哪里好意思说自己对床板下的地道感兴趣,也就半真半假的嗔道:这床褥被你掀得不成个样子了……杜怀瑾眉梢微挑,嬉皮笑脸的说道:那我就和夫人一起铺床好了。

沈紫言已经习惯了他夫人,娘子的乱叫,也不以为意。

可要是真让杜怀瑾铺床,这事却是万万不可的,虽无人看见,可又哪里有让爷们铺床的道理。

忙笑道:还是我来吧。

说话间,就生疏的开始铺床。

从前都是墨书几个人铺好了的,沈紫言自己动手的时候也不多,因而就有些生硬,但又不敢让杜怀瑾看出来,只得尽量加快了手下动作。

杜怀瑾对她的话置若罔闻,默默看了她片刻,哧的一笑,你去那边榻上坐着,我来。

说完,修长的手指已拈起了被褥,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就平平整整的了,叫人挑不出个不是来。

沈紫言顿时满脸通红,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杜怀瑾一面铺床,一面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身边也没有多少服侍的人,从小这些事就是我自己做的。

沈紫言心里微酸,迅速眨了眨眼,柔声说道:以后我替你做。

杜怀瑾回过头来,揶揄的望了她一眼,眉梢微挑。

那模样,那神色,分明就是在问,你会么?沈紫言颇有些不自在的垂下头去,似乎那些琐事都被墨书几个人做了。

她很少近身,自然不会,可她愿意慢慢学着去做,总有上手的一天。

杜怀瑾微微一笑,斜了她一眼,我的亵衣你还没有替我做呢。

沈紫言顿时无言,横竖杜怀瑾是瞧不上自己笨手笨脚了,也就破罐子破摔,我……不会。

杜怀瑾那日已听她说过,这次再听她提起,哈哈一笑,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面颊,反正你是答应我了,后悔也无用。

沈紫言听着他的笑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实在是,太丢人了……她怎么知道,旁的都是一学就会,偏偏就是这女红,她这么些年都无能为力。

在柔和的灯光下,沈紫言面红耳赤的模样更令她平白添了几分娇羞的神色,杜怀瑾侧过头看着,心里一荡,双手就有自己意识的揽住了她的纤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紫言下意识的推了推他的胸膛,双手却触到他光溜溜的肌肤,脸上蹭的一下就浮起了红云。

杜怀瑾却被她的小手挠得无处不痒,小腹间升起一股躁动,忙仰起头,避开她胡乱飞舞的发丝,深吸了口气,那股萌动不减反增。

再次垂下头,深深吻上她的唇。

沈紫言身子一僵,脸上红晕更盛。

杜怀瑾见着更是难以自制,顾不得身上有伤,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

沈紫言想到他身上的伤,方才在他臂弯里时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后背靠到光滑的丝被,才略松了一口气。

忙侧过头去看他的右臂,见雪白的棉布上没有血迹渗出,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饶是如此,还是忍不住嗔道:你就不能顾及顾及身上的伤?杜怀瑾眉头微蹙,修长的身子已压覆了下来,伤口以后再说,美人在怀,却是不能忍的。

说话间,伏低头去吻她的唇,被沈紫言一侧头避开,他温湿的吻就落在了她的粉颈上。

沈紫言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杜怀瑾见着就更放肆起来,隔着衣衫揉搓她腰间肌肤,轻轻重重的啃咬着她白润的脖子,而后,慢慢下移。

沈紫言的身子就软成了一汪春水,但顾及到他身上有伤,挣扎道:我还没有沐浴呢。

杜怀瑾哪里肯听,不以为意的笑道:我不介意。

又咬了咬她的耳垂,若是紫言当真要沐浴,为夫可以服侍你更衣……语气里说不出的暧昧。

沈紫言叹了一口气,知道在言语上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

杜怀瑾见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眼里有了深深的笑意,慢慢抽去她的发钗,将那簪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手指一下一下的卷着她的头发。

蓦地身子一僵,手下动作停了下来。

沈紫言正觉得奇怪间,就见到一只白色的鸽子飞了进来,皎洁的月光披了它一身,显得十分漂亮。

沈紫言立刻就认出来那只鸽子是在福王妃处,突然飞进来的鸽子。

杜怀瑾无奈的叹了口气,一招手,那鸽子就落在了他臂弯上。

杜怀瑾修长的手指触上了鸽子雪白的毛,眼光余光见沈紫言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只鸽子,会心一笑,将鸽子放在她手上,你摸摸。

沈紫言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雪白的鸽子就到了自己手中,顺着杜怀瑾的意摸了摸那鸽子光滑如缎的背部,眼睛弯了起来,这鸽子真好看。

不过三两下的功夫,杜怀瑾就寻到了平常穿的天青色衣裳,开始解开亵衣的衣带,我立刻出去,你不用等我了。

沈紫言见着他眼中早已没有了方才的炽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寒意,知道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不好多说,见他虽一如往常的在穿衣服,可因为左臂受伤,到底有些不便,动作就慢了些。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忙拢了拢自己凌乱的衣裳,快步走到他跟前,替他理了理衣裳,又将那外袍替他穿上了。

杜怀瑾身子微僵,嘴角微微上扬,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回来了。

沈紫言看着他慢慢远去的身影,欲言又止。

明知有些事情不是她所能过问的,还是很想知道一些,只希望可以替他分担分担。

目光落在那雪白的鸽子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鸽子就飞出了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沈紫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次日只听见一声鸡鸣,沈紫言慌忙起身,摸了摸身边的床褥,空荡荡的。

杜怀瑾依旧不见踪影,沈紫言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唯恐他又遇到歹人,默默替他抄了半晌的经书。

待到将笔放下,却又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眼看着就要去给福王妃请安了,听到秋水来报:大*奶身边的妈妈来给小姐问安了。

原来是朱氏身边的妈妈,沈紫言懒洋洋的说道:请她进来吧。

对朱氏的事情,实在提不起兴致。

来报信的是朱氏身边的妈妈,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特地来给三姑奶奶报喜,我们大*奶有喜讯了。

沈紫言对沈青林和朱氏的事情虽不甚关心,但听说她有孕了,还是有些欢喜,忙命随风从库里找了两根百年的人参,又寻了一大包燕窝让朱妈妈带回去。

朱妈妈见了这许多东西,千恩万谢的去了。

在院子里向那些婆子们炫耀:福王府那气势,啧啧,只怕全金陵城也找不出另一家来,就是那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就不是我们府上的管事妈妈可比。

三姑奶奶住的院子,富丽堂皇,走上一盏茶的功夫都走不出去,叫人晃花了眼三夫人还随手赏了我十两银子,都是实打实的银子……说着,就将那白花花的银子拿出来在众人跟前炫耀了一番。

那些婆子听了朱妈妈一席夸赞之词,又见了那银子,不疑有它,更何况这本就是三姑奶奶的体面,也是沈府的体面,纷纷传扬开来。

这话自然是传入了柳氏耳中,气得脸色发青,在内室里暗骂:我长了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不懂事的女儿家,就是嫁出去了还要死死握着家里的家务事不松手……身边的妈妈唯唯诺诺的,也不敢说话。

心里却在想,沈紫言出嫁以后,府上这些下人眼里更没有了夫人,一门心思的去巴结王妈妈,徐妈妈这些沈紫言留下的旧人。

还有不少人凑到沈青钰跟前的海棠和杜鹃面前去献殷勤,根本没有人将夫人放在眼里,自己虽然是跟着夫人从柳家出来的,现在也是沈家的人了,总得想着去寻着门道巴结巴结王妈妈,也为自己和闺女谋个好前程……谁知道王妈妈是沈紫言提携上来的,身负重恩,行事作为更是小心,不敢有丝毫差错,唯恐折了沈紫言的面子。

对那些凑上来讨好巴结的人,一概是不放在心上,不过笑脸应付一番便罢了,那群下人明知道如此,却也无话可说。

谁都知道沈紫言和沈紫诺姐妹嫁的都是金陵城一等一的大户人家,沈紫言更是福王府的三夫人,真正的皇亲国戚,又有谁敢白白得罪了她留下的人惨淡的粉红榜…….泪奔求粉红今晚有加更……第一百四十章 柳暗(二)沈紫言看看时候,也该是给福王妃问安的时候了,忙湿热的帕子净了手脸,眼见着杜怀瑾没有回来的迹象,只得独自一人去福王妃处。

身边的墨书不无担忧,三少爷怎么……新婚一个月,夫妻一般都是形影不离,一同去正房请安。

但此时杜怀瑾不在,沈紫言也没有别法可想,笑了笑,不碍事,王妃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

福王妃见到她独自过来,大吃一惊,忙问:瑾儿呢?这事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只消问问门房那里守门的人,就一清二楚了。

沈紫言也没有扯谎,照实说道:三少爷昨晚遇到一点急事,匆匆出去了,或许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福王妃眼里就有了难掩的失望。

原本以为娶了媳妇也能收收心了,谁知道这才几天,就开始胡来了,大晚上的出去,八成就是去了那戏子那里……但沈紫言是新进门的媳妇,福王妃也不好说什么,反倒宽慰她,兴许是有什么急事……沈紫言心里自然明白杜怀瑾是为了福王府的安危奔走了,只是那话却也不能告诉福王妃。

微微一抬眼,就见到福王妃面如满月,肌肤如白荑一般柔美。

已经是将近四十的人了,还是显得如那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一般。

沈紫言突然一瞬间明白了杜怀瑾为什么没有打算将朝堂之事透个一言半语给福王妃听。

或许,这么多年,福王妃就一直在福王的庇护下生活,所以几乎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性子还是热忱得如同那年轻姑娘家。

现在哪怕是为人母,上有福王,下有杜怀瑾兄弟。

福王妃根本不用操心那些大事,只需操心操心眼前几个儿女的小事便罢了。

俗话说,女儿肖母,福王妃年轻时,大概也和杜水云差不多的性子吧。

心里泛起一抹苦涩,沈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有些不知世事吧。

只是可惜,没有遇见一个为她遮风挡雨的良人……到头来,落得那样的结局。

毕竟是自己的父母,沈紫言也不好多想,忙打住了这个念头,默默的坐在福王妃下首喝茶。

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二夫人踏着轻快的步子进来了,见着沈紫言一个人,颇有些诧异的问道:怎么小叔没有和你一起?眼里分明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语气也有些夸张。

沈紫言就将对福王妃说过的言辞又说了一遍。

二夫人听了,一惊一乍的说道:哎呀,能有什么事情比三弟妹还重要,居然不着家了,别是去了外面……福王妃眉头深蹙,脸色变了变,你大嫂今日晚了,你带着丫鬟去一旁摆碗筷去。

口气有些严厉。

福王妃一面说,一面就看着沈紫言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松了一口气。

她盼孙子盼了这些年,就怕儿子和媳妇不和睦……沈紫言听了二夫人的话,只是笑了笑,垂下头没有说话,神色里丝毫没有不快。

若是显得不在意,叫福王妃难看,若是太过在意,只会让人以为小家子气。

说起来,金陵城这些达官贵人家里,谁没有几个包*戏子的流言传出来更何况,沈紫言现在对杜怀瑾的看法早已与当初不同,并未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并不相信他当真在外间包*了戏子。

二夫人被福王妃当面喝止,有些难看,干笑了几声,怏怏的去了正厅摆碗筷。

福王妃抚额叹道:你二嫂是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别听她乱嚼舌根。

福王妃是婆婆,这话她能说,沈紫言却是不能附议的,也不过淡淡笑了笑,我虽嫁进来才几日,可也相信三少爷的品性。

福王妃脸色微霁,说起杜怀瑾小时候的事情来,……那时候已经七岁了,调皮得了不得,拿了画笔在仙鹤身上画画儿,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那仙鹤跑的又快,他人又小,三下两下就将那扑腾的仙鹤捉住了。

最后还嫌弃仙鹤的毛被他画得不成样子了,将那仙鹤的毛都拔光了。

三两天的功夫,就闹到了御花园,将皇上也惊动了。

那时候皇上正在御花园赏花,他就冒冒失失的追着仙鹤去了御花园,好在皇上也没甚在意,反倒是赏了他几匹白马,还让他当面画画儿……原来杜怀瑾还有这样的时候……沈紫言抿着嘴笑了笑,眼里泛着狡黠的光华。

不过,按照福王妃的描述,那时候皇上对福王府还是厚爱的,不然也不会对冲撞了御驾的杜怀瑾如此宽容。

毕竟,这事可大可小,若是皇上揪住了不放,杜怀瑾一顿打是逃不了的。

转念一想,也有些蹊跷,皇上是杜怀瑾的亲大伯,对着顽劣的侄子不加以引导,反倒是采取了纵容的手段……或许,往好里想,就是不和小孩子计较,宅心仁厚。

往坏里说,就是捧杀小侄子……若是杜怀瑾那时四五岁,宠爱倒也还好说。

可是七岁的孩子,已经是要启蒙的年纪了。

长辈的引导自然十分重要。

这就要看当时皇上是怎样的心思了。

权谋这等事情,果然就不是常人可以领悟的。

沈紫言想一想就觉得头疼,只听着福王妃满面笑意的回忆杜怀瑾的那些往事,后来王爷知道了,好生打了他一顿。

后来也不知怎的,有一天突然从宫里出来,一本正经的说要习武,那时候王爷正赋闲在家,自然十分高兴,当即请了自己几员下属,真刀实枪的教他习武。

那孩子也是个傲气的,受了伤,一声不吭的,连眼泪也不流,倒是我做母亲的屡屡见着心疼不已,王爷还夸他有男儿气概……不是不喜欢流泪,而是不能流泪吧……沈紫言突然很想知道杜怀瑾在宫里遇见了什么事情,导致一个顽劣不堪的孩子一夕之间成长起来。

后来就连那几个下属都不是他的对手,王爷更是欢喜,亲自拿了先帝御赐的宝剑和他对招。

说到此处,福王妃眼里有了异样的神采,你也知道王爷自小在军中长大,见过的敌人不知凡几,初时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败下阵来,后来我听说他每天半夜起来练剑,有一日倾盆大雨,他还是没有耽误,第二日就开始咳嗽,我四处求医问药,好容易是将他的风寒治好了。

没过多久,他居然就胜过了王爷……那个咬着牙不肯服输的三少爷,那个嬉笑怒骂不知愁的公子哥,那个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杜怀瑾?沈紫言听了福王妃一席话,半晌无语。

直到二夫人进来传饭才回过神来,忙扶着福王妃坐在了桌前。

兴许是说了半晌的趣事,福王妃显得兴致十分高昂,丝毫没有了方才的不快。

二夫人环视了一周,突然惊道:大嫂怎么没来?难怪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沈紫言方才不是没有想到,只不过聚精会神的听着福王妃说话,渐渐忘了这一茬。

何况她也不是多事之人,大夫人不来,必定有她自己的理由,自己又何必眼巴巴的提起福王妃心里比谁都清楚,似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对沈紫言说道:尝尝这鲜鱼,才从长江里捞上来的。

沈紫言也就依言尝了几筷子,眼角余光见到一旁的二夫人脸色已有些僵硬,也就安安静静的吃自己碗中的饭菜,没有再多看一眼。

拥罢饭,沈紫言忧心杜怀瑾,陪着福王妃略坐了坐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福王妃暗地里就同林妈妈抱怨:到底是庶女,没什么见识……这话自然是说二夫人了。

林妈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笑着和稀泥:二夫人不懂事,您多教一教,也就好了。

福王妃脸色微沉,我可教不出什么好媳妇来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

林妈妈哪里不知道福王妃对二夫人不满已久,福王妃原本对二少爷的生母心里就梗着一根刺,对二少爷自然心里也有些不自在,虽面上是和颜悦色的,到底是比不上嫡出的大少爷和三少爷,尤其是在她膝前长大的三少爷,更是宠得无法无天。

昔日只有大夫人和二夫人在跟前,难免就被人拿来比较,对二夫人明面上倒也没有给多少颜色,现在三夫人又进门了,又是三个媳妇里面唯一一个福王妃亲自挑选的,自然心里就多了些偏袒的意思。

再加上二夫人是庶出,照福王妃的意思,倒是宁可娶那寒门小户的女儿,只要举止行为大方有礼,也就罢了。

可福王偏偏从国公府里选了个庶女,倒不是福王妃瞧不起庶女,而是二夫人行事作风都透着股没见过多少世面的狭隘,可见得当日在家时不得嫡母喜欢了。

大少爷是世子,他的婚事由福王做主还好说,偏偏庶出的二少爷的婚事,福王妃也不能做主,自然心里就积了一口气了。

这样一来,二夫人就成了三个媳妇里面最不得福王妃喜欢的了。

杜怀瑾一直到巳时才回来,脸色十分的难看。

晚上有加更,求粉红啊求粉红……第一百四十一章 柳暗(三)沈紫言正坐在窗前喝茶,见了他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大好,忙对墨书使了个眼色,然后迎了上去,关上内室的门,问道:怎么了?杜怀瑾的脸色难看的厉害,目光掠过内室,没有说话。

一连饮了两杯茶,才慢慢说道:皇后娘娘要过继虞妃的儿子。

虞妃的儿子,那就是四皇子了……四皇子如今已经成年,若过继给皇后娘娘,虞妃可就和四皇子没有半点关系了。

暂且不说现在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四皇子有机会角逐太子之位。

就是四皇子不能成为太子,日后被封为亲王放了出去,虞妃也是太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虞妃甘心这样放弃?杜怀瑾似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一般,叹了口气,说道:有舍才有得,虞妃原本是宫里打杂的宫女,后来才被封为才人,又因为诞下四皇子才被封为妃,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

若是四皇子过继给皇后娘娘……他的话没有再说下去,沈紫言却心知肚明。

也就是说,虞妃之所以甘愿将四皇子过继给皇后娘娘,多半是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皇后娘娘在某方面给了她暗示或者许诺,譬如,承诺会支持四皇子夺嫡。

而虞妃出身寒微,自然没有什么眼界,也没有认识到其中的厉害干系,只一心想着让四皇子登位,所以就轻而易举的答应了皇后娘娘的要求。

不过,这样的后果,虞妃有没有想到,她多半会被皇后娘娘借机害死……亦或是,虞妃甘愿为了自己的儿子牺牲性命……而四皇子已经不是三岁小儿,他是已经成年的皇子,哪怕就是有朝一日成为太子,而后成为天子,只怕虞妃的事情也会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样皇后娘娘的位置多半会不稳。

若皇后娘娘不除掉虞妃,事情只会更糟。

四皇子与虞妃的母子关系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不可能因为过继而磨去虞妃在他心中的地位,那样的话,要么就是皇后娘娘和虞妃共存,成为两宫太后娘娘,要么就是四皇子过河拆桥,日后除掉皇后娘娘。

无论哪一种结果,只怕都不是皇后娘娘所愿意见到的。

过继之事,自然是越早越好,那时候的孩子没有对生母的印象,多半会对养母亲近。

生恩不及养恩,那孩子自然会念着养母的好。

可现在皇后娘娘要过继的是成年皇子,别说是养恩了,只怕皇后娘娘之前和虞妃没少明争暗斗,这四皇子对皇后娘娘的印象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到此处,沈紫言镇定下来,问杜怀瑾:你打算怎么办?杜怀瑾抿了一口茶,我的意思是先从虞妃的娘家下手,若是那虞妃知道其中的厉害,倒还好说,不过多半是不成的。

还得另外再想法子。

再有,就是这事到最后成了,也不过是多了两个傀儡罢了。

两个傀儡……如果说一个是皇后娘娘,那另一个就是四皇子了……这事,爹知道吗?沈紫言没有片刻犹豫的说道: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爹和大哥……杜怀瑾微微颔首,爹已经知道了,只是一时脱不开身,大哥那里……杜怀瑾唇边有了一丝苦笑,大哥那里我不过略提了提,他就惊吓得脸色发白,我倒是不好再说下去了。

福王没有丝毫犹豫的去了沧州,是不是可以暗示,他在内心深处对杜怀瑾十分信任,因而在这风口浪尖的关头,将金陵的一应事情交给了杜怀瑾?沈紫言想着,就听见外间墨书轻咳了一声,而后是她有意放重的脚步声,小姐,大小姐身边的绿萼来了。

沈紫言就看了眼杜怀瑾。

杜怀瑾笑道:你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

沈紫言这时才出了内室,命人端了小杌子让绿萼坐下,怎么了?绿萼脸色灰白,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我们大姑奶奶小产了……沈紫言脸色微沉,声音一点点冷了下去,这事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沈紫言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怎么会这样,昔日沈夫人小产,现在沈紫诺又小产了绿萼泣道:我们大姑奶奶去给夫人请安,路上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孩子撞到了,当时就淋血不止,大姑爷慌忙叫了大夫,却还是没有保住……沈紫言心里怒火噌噌直往上窜,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任由他到处乱跑?绿萼欲言又止。

沈紫言眉头蹙了蹙,这都是什么关口了,怎么还这样藏着掖着的一旁的墨书就劝道:在我们三小姐跟前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三小姐可是大小姐的亲妹妹……绿萼听着就咬了咬牙,我听着李府的下人说起些闲言碎语,说那孩子是大姑爷的外室养的,今年已经三岁了,叫李仁,只是这事大姑爷从未和大姑奶奶提起……沈紫言深吸了口气,立刻站起身来,撩起了帘子,勉强挤出了笑容,对杜怀瑾说道:妾身大姐出了点事,想去瞧瞧。

杜怀瑾瞧着她脸色不好看,忙上前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沈紫言想到他方才的坦白,也就没有隐瞒,我大姐小产了。

杜怀瑾身为男子,对这些事本就所知甚少,但还是立刻吩咐小厮去取了些补药,拿去给大姐补补,有事让小丫头回来说一声。

杜怀瑾这样,俨然是将沈紫诺当做了自家人。

沈紫言心里顿生出一股暖意,方才蓬勃的怒意就平息了下来,笑着点头,好。

回程的马车上,沈紫言眼前不停浮现沈紫诺苍白的脸色和那个叫做李仁的孩子怯生生的眼神,抚额叹息,再也说不出话来。

明明前几天绿萼欢天喜地的来报喜,到现在,就演变成了这样回到福王府时已是华灯初上,沈紫言心情十分黯然,一路无言,去福王府处问安时也没有露出多少笑颜。

福王府就问起沈紫诺的情况来,怎么样了?沈紫言叹了一口气,大夫说保不住了。

福王府想到了过往的事情,不免唏嘘了一回,反倒安慰她:小孩子不懂事,头胎多半是折损了的,让令姐不用伤心,好好将养着,慢慢的就好了,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沈紫言听着心里一暖,不管怎样,福王妃都是做婆婆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安慰自己,已是十分不易了。

说着,就望着福王妃真诚的说道:娘说的是。

福王妃见着就露出了慈爱的笑意,目光里带着些悲悯,你母亲去得早,只怕你姐姐身边也没个诉说的人,你找着时间多去看看,开导开导,时日久了,也就渐渐淡忘了。

沈紫言感激不已的应了。

福王妃就撵她回房:……瑾儿等了好一阵了,晚饭时还心不在焉的……沈紫言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明知道福王妃抱孙心切的心情,也不忍拒绝她的好意,又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下了。

一路上思绪却有些不宁静,想到子嗣问题,颇有些忐忑不安。

自嘲的笑了笑,自己进门才几日,暂时倒也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难免不会有压力。

看得出来,福王妃抱孙子的心情十分迫切……院子里静悄悄的,沈紫言进门时就见着秋水几人在外间守着,见了沈紫言,眼中一亮,忙迎了上来。

这样静谧的气氛,沈紫言也不好大声说话,轻声问:三少爷呢?秋水应道:三少爷一直在内室,也不叫人进去服侍。

杜怀瑾一向不喜欢生人近身,自然也不喜欢下人服侍,更不喜欢旁人碰他的东西。

沈紫言虽与他相处不过短短几日,可也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闻言就笑了笑,以后没有三少爷吩咐,也不用过去服侍。

秋水几人忙应了,撩起帘子迎了沈紫言进门。

屋子里的几个小丫头,见了沈紫言,都围了上来,沈紫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进了内室,就见杜怀瑾半靠在窗前,闭着双眼,长长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了一道阴影,让他整个人说不出的寂寥。

沈紫言看着他疲惫的脸色,知道他为了皇上的事情奔波,心里生出一股怜惜之意,一时也不忍心打搅他,就默默在他身边坐下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杜怀瑾立刻从睡梦里转醒,警戒的瞟了身旁一眼。

见了是她,眼里的戒备慢慢散去,取而代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沈紫言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复杂的眼神,心里咯噔一跳,担忧的话不由自主的说出口:怎么了?杜怀瑾忽的紧紧携了她的手,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说道:紫言,你别伤心……沈紫言一颗心就沉到了谷底,说话声音都有些飘忽,出什么事了?终于赶上加更了,求粉红呀总觉得子夜的粉红就和便秘一样,一点点的挤出来的,掩面……第一百四十二章 乱麻(一)杜怀瑾眼里是无尽的悲怜,我得到消息,岳父在西郊遇袭,至今下落不明……沈紫言一听这话,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骤然失去了温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半个时辰前,我收到了消息,立刻派人出去打探情况了,到现在也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只说是岳父和人去紫竹轩喝酒,又去西郊赏荷花,吟诗作赋,后来也不知怎的落了单,就遇袭了……杜怀瑾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你不用担心,西郊巴掌大的地方,待到有消息传来,立刻就能命人去寻,不会有多大的事情的。

沈紫言哪里听不出来他的安慰之意,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下来,否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想到此处,沈紫言就问:当时和我父亲一起出去的是哪几位大人?若是能找到那几位大人,想来也该得到沈二老爷的消息了。

杜怀瑾摇了摇头,只说是遇袭,我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紫言知道急也无益,可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想要站起来走走,可双腿有些发软,已经没有一丝力气。

这大晚上的,寻人自然是有些不便,可沈紫言还是怀着一丝侥幸,同杜怀瑾商量:要不我派个人回娘家去问问,或者也让他们派人出去找找。

话说到此,心里顿时掠过一丝凄凉。

沈家的支柱是沈二老爷,现如今他不在,长子沈青林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幼子沈青钰年纪又轻,这沈家竟连个能站出来做主的人也没有。

哪怕是只要有一个能担起责任的也好,只是可惜,想来想去,一个也没有。

就是不论自己这一房,看看大房,也是个不靠谱的。

杜怀瑾迟疑着说道:岳父遇袭一事到现在还没有传出去,只怕你母亲家几个兄弟都还不知道此事……沈紫言微微有些错愕,我父亲虽说不上是什么达官贵人,可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他遇袭,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出去?杜怀瑾叹了一口气,这事从发生到现在也不过才过了两个时辰,西郊离城内也有一段距离,而且跟着去的随从只说岳父是独自离开了,并没有提到岳父失踪一事。

沈紫言倍感头疼,那我们沈家的随从呢?都不在了。

杜怀瑾薄唇紧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应该是被有心人处理了,我之所以知道是岳父遇袭,还是因为西郊有残余的血迹。

现在只怕不止我们的人在找,还有那伙出手袭击的人也在找……沈紫言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声音都有些颤抖,那是不是说……杜怀瑾垂下头,没有说话。

沈紫言心里已隐隐有些明白。

若是那里有血迹,那十有八九,沈二老爷是遭遇不测了。

就是现在还活着,想来也该受了伤,沈二老爷自小富贵乡里长大的,现在有伤在身,能不能躲过那群人的追杀还两说。

沈紫言蓦地抬头看向杜怀瑾,目光灼灼,这次遇袭,是谁支使的那些人?眼里再也没有了恐惧和惊慌。

事到如今,再如何惊恐也无济于事。

沈紫言已然有了壮士断臂的决心,若是沈二老爷还在世,那无论如何也要寻到的。

若是沈二老爷已经撒手人寰,那说什么也要寻到袭击他的人。

还有之后的后事,也是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反倒平静了许多。

杜怀瑾眼见着她冷静下来了,这才说道:所料不差,应该是泰王。

泰王沈紫言吃了一惊,只觉得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是令她不可以相信的,没有片刻迟疑的说道:泰王现在远在陕西,就是调遣人马也要时日,怎么刚好就能趁着我父亲去西郊的时候找人刺杀?杜怀瑾眼里有了一丝赞许,更多的是怜惜,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泰王手下的几个下属,已经在半个月前偷偷回到了金陵城。

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原本许多不可解释的事情一瞬间变得明朗起来,这么说,皇后娘娘背后的那个人,也是……沈紫言本欲一口气说完,但想到隔墙有耳,立刻打开了内室的门,见墨书正神色凝重的守在门前,见了她,低声说道:小姐放心,我已经命人四处守着了。

虽不知道自家小姐和姑爷在说什么事情,可直觉告诉她是大事,也就暗地里叫了秋水几个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地方守着了。

沈紫言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你做得对。

墨书眼里满是坚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沈紫言见着放下心来,立刻回了内室和杜怀瑾说道:泰王这样做,难道是盯上我父亲兵部尚书的地位了?只怕就是如此了。

杜怀瑾沉吟道:我听说之前岳父去过山西督查黄河堤坝建造问题,泰王屡次三番相邀,都被岳父拒绝了。

现在宫里面出了那事,泰王正好想借机图谋不轨之事,自然想要在兵部那里安插上自己的心腹……想要除掉沈二老爷有各种手法,只是,泰王已经等不了了么?所以,才会在今日,采取这样的手段。

这么多事情袭来,沈紫言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而心里却格外的清明。

杜怀瑾默默看着她,又悲又怜,过了一会才问:你去李家怎么样了?沈紫言心知他是想岔开话题,让自己得以机会缓解情绪,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去的时候,大姐房里只有姐夫一个人,见到我,满脸羞愧,不住的道歉,只说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大姐。

沈紫言唇边就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说到底,我不过是姑妹,再如何也管不到姐夫头上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大姐就急急从床上唤我过去说话,我只得坐在炕沿上陪着大姐说说话儿,就见到李夫人亲自领着那孩子进来给大姐赔罪。

大姐小产以后,我还是第一个去看的家人,那孩子瘦骨嶙峋的,见了我,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心里再大的怨气也无从说起,也断然没有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的道理。

李夫人就在我跟前命那孩子跪下,不住给大姐磕头。

大姐又是和心慈的,到最后反倒是替那孩子求情……沈紫言只觉得握住她的一双手更紧了些,苦涩的笑道:李夫人是我大姐的婆婆,我有什么话也不好当着她的面说了,免得日后大姐在李家不好做人。

姐夫又一个劲的赔罪,饶是如此,我心里还是十分不甘,却又不知道该去怪谁。

小孩子不对,自然是大人教养无方,可若那孩子真是姐夫外室生养的,那我大姐就是他的嫡母。

我大姐好说歹说,让我千万不要为难那孩子。

我见着她脸色苍白,想起她从前的好颜色,一阵心酸,眼泪就落下来了。

杜怀瑾就揽住了她的肩,沈紫言将头埋在她胸口,鼻间满是***的清香,许久许久,只觉得一阵倦意袭来,在这样纷乱的情况下,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隐隐约约的感觉身边的杜怀瑾动了动,然后她就落入了软软的床榻之上,下意识的想要提醒杜怀瑾留心伤口,只是眼皮沉甸甸的,再也睁不开。

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见到了久未见过的母亲,正想要走过去好好诉说相思之情,就见一只猛虎从花丛里一下子跃了出来,然后一路追着她……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不过一转头,就见到杜怀瑾斜斜的靠在床柱上,昏黄的灯光闪烁着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射出一个浅浅的阴影,额前散乱的黑发纠结出淡淡的忧心,细长的眼睫下是掩不住的浓浓的倦意,薄薄的嘴唇微微的抿着,竟是在梦中都带着薄怒。

正欲坐起身来,就见到二人紧紧相握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宽厚的手掌就那样将她小小的手包裹在了手心。

好像,两个相依相偎的人……沈紫言心中一悸,望着他的睡颜,又望望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间便觉得泪盈于睫,心里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似是心酸,又似是淡淡的欢喜。

你醒了?杜怀瑾霍的一下坐直了身子,紧张的看着她,你没事吧?沈紫言摇了摇头,但随即想到帐子里灯光昏暗,也不知他能不能瞧见,低低说道:我没事。

杜怀瑾的手指就抚上了她的面颊,一点一点,轻轻摩挲着。

沈紫言茫然的看着他手指上的泪光,若有所觉。

原来,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落泪了。

只是,到底是为了那些烦心事,还是为了,那时杜怀瑾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连她自己,恐怕也说不出来。

就只听外间传来墨书的声音:三少爷,阿罗想要见您。

杜怀瑾回头看了沈紫言一眼,低声解释:只怕就是那事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乱麻(二)沈紫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拉住了杜怀瑾的衣袖,我也想听听。

你自然是要听听的。

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种态度显然令沈紫言心里十分欢喜,嘴角微勾,坐在屏风后面听着阿罗和杜怀瑾一问一答。

阿罗恭谨的垂着双手回话:应天府的人已经赶过去了,只怕这事没几天就会传开了……说话间,就见到绣着锦绣山河的屏风架子下面有一双宝蓝色的绣花鞋,这屋子里不可能有会旁人了,十有八九就新进门的夫人了。

阿罗眼里微微闪过一丝诧异,言辞更加小心谨慎起来,我照着您的意思派人在四处找了找,并没有发现沈二老爷的踪影,或许是藏在某处安全的地方也说不准。

沈紫言微微有些失望,但随即想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沈二老爷,其实已经算是好消息了。

至少说明他成功逃出去了,虽不知道在哪,可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总比出了什么事好……杜怀瑾略略一沉吟,说道:立刻将这消息散布出去,明日落日之前,要让金陵城的人都知道,沈尚书遇袭了。

特地强调了沈尚书……沈紫言细细想了一回,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多半是要将此事闹大,最好闹到街知巷闻的地步,到时候这件事情可就没这么容易了了。

就是泰王只手遮天,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若是能传入皇上耳中,那就更好了……不过,要传入平民百姓耳中,不是什么难事,真想要传到宫里面去,可就不容易了。

阿罗恭顺的应了声是,见杜怀瑾并无旁话吩咐,便退了下去。

沈紫言就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见杜怀瑾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去打扰他,静静的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璀璨的星空。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夜已深,晚风拂过,带着些许的凉意。

沈紫言看着夜幕里摇动的树枝,久久的没有说话。

只觉得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得好好想想,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先是杜怀瑾收到皇上病重的消息,只是不知真假,进宫时太后娘娘说话闪烁其词,云里雾里的,皇后娘娘又是一副对她十分不喜的模样。

然后是沈紫诺传来有喜的消息,再就是还没等她从喜悦里过去,沈紫诺就小产了。

现在又是沈二老爷遇袭,下落不明,沈紫言只觉得头疼的厉害,她新婚这几日,竟没有一日消停的。

再有就是杜怀瑾遇袭,沈紫言心念微动,待杜怀瑾抬头时轻声问:你说,我父亲和你遇到的,是同一伙歹人吗?杜怀瑾摇了摇头,是两伙人,袭击我的那一群人,早就被我尽数杀掉了。

不过,我能保住性命也不容易,若不是遇到许熙……沈紫言微微一怔,就见到杜怀瑾瞟了自己一眼。

十分坦然的回望了过去,这事是怎么回事?杜怀瑾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那时候我在小树林里觉察到不对劲,可是已经晚了,就见到十来个蒙着面的人都扑了上来,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身边几个小厮都被他们三两招就处置了。

唯有阿罗身手敏捷,还安然无事,可只有我们两个人,到底是有些应接不暇,我左臂当时就被砍了一刀……沈紫言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手上的左臂上,几乎可以想见当时的艰险,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怎么不多带几个护院?金陵城到处都是泰王安插的眼线,少带几个人,才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杜怀瑾叹了口气,又说道:当时阿罗拉着我就跑,可是四下里也没有遇到什么人。

那十几个人被我杀的只剩下五六个,还是穷追不舍,这时候就见到一队人马缓缓而至,我和阿罗就窜了进去,谁知道那轿子里坐着的正是许熙。

他见了是我,二话不说就命下属捉拿那几个歹人。

想不到他一介书生,手下的人功夫倒也不弱,我借着他们的帮助,这才得以脱身……杜怀瑾眼中多了些赞许之意,当时他见着我左臂有伤,又见了那一伙人,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光是这份沉稳,就叫人刮目相看了。

说着,不由想起许熙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耳边是他温润如玉的声音,我今日从来没有经过这里,自然什么也没有看见。

语气淡淡的,却有着不容人怀疑的威信。

他的话犹在耳侧想起,我只盼着你能待他好……近乎是哀求的语气。

杜怀瑾自嘲的笑了笑,谁能想到许熙那么个油盐不进的人,堂堂天子近臣,心里装着的居然是自己的妻子紫言……不过,心知如此,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悦或是嫉妒,反而是一种心安。

或许,正因为许熙才是真正的君子……沈紫言看着他的神色,摇头叹息,之前你怎么不说?他带着伤回来,也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便过去了。

若不是他亲口描述,哪能想到其中的险恶杜怀瑾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小手,眼里满是浓浓的愧疚,你嫁给我不过几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沈紫言坚定的回握住了他的手,我们本就是夫妻,不仅要共富贵,还要共患难。

杜怀瑾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独自前行,此刻心里一角似有春日里的阳光照耀,令他不自觉的就露出了笑意,我知道了。

杜怀瑾又恢复了常色,懒洋洋的进了内室,惬意的饮了一盏茶,我瞧着许熙倒是个可交之人。

沈紫言正在铺床的手就顿了顿。

第一次遇见许熙时,自己也不过才八九岁的模样吧……韶光易逝,一转眼,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

而他们再也回不到初遇时那种天真无邪的时候了。

或许,许熙也不记得自己了吧。

沈紫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好像失去一个多年的好友一般。

只是这种感觉令她心里有些不安,背后传来一阵重重的压覆感。

不用想也知道是杜怀瑾那厮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耳侧。

沈紫言无语的铺着被子,我背对着你,你怎知我就在出神?杜怀瑾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谁让你不接我的话。

沈紫言再次无言,臂弯推了推他,别闹。

杜怀瑾颇有兴致的看着她的小手,低低调笑了起来,我来吧。

沈紫言手下顿了顿,将他的话当做了耳边风,继续铺床。

杜怀瑾的手却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而后顺着曲线慢慢探进了她的衣襟……天明时,沈紫言照样醒得很早,而身旁的床被已经生凉。

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杜怀瑾只怕是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呆呆的靠在床上坐了会,脑子里满是沈二老爷失踪的事情。

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这事究竟会如何。

最后索性撩开帐子起身,兴许是受了杜怀瑾的影响,也没叫人进来服侍,自顾自的坐在窗前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墨书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的,见了她赫赫然端坐在窗前,吓了好一跳,愣了片刻才说道:三少爷刚刚寅时就出去了……沈紫言早已料到,也没有觉得诧异,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墨书就问道:小姐,要不要给老爷递个音?我听着绿萼的意思,似乎还没有将大小姐小产的事情告诉老爷呢。

沈紫诺居然没有派人回去……沈紫言微微有些错愕,随时会意过来,不是她不想说,而是沈家,没有一个可以让她说的人啊。

所以,她的丫鬟,才会第一时间来告诉自己了吧。

毕竟,自己是她的亲妹妹。

沈紫诺小产,沈家作为娘家,如果不闻不问,只会让李家轻瞧了,到时候沈紫诺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沈紫言心里顿生出一股凄凉之意。

别说是沈二老爷现在下落不明,就是他现在安好,只怕沈家也无人可以去李家探望探望的。

朱氏有孕在身,柳氏不必说,巴不得沈紫诺过得不好,算来算去,最多也就是几个管事妈妈去看看便罢了。

沈紫言苦笑了笑,回去让王妈妈带着药材走一遭吧。

墨书看着沈紫言的脸色,也暗暗叹了一口气。

沈紫言只觉得心里更是百转千回,一个家族,下一辈不出几个能成事的,哪里能维持现在的盛况……她们家又不是那公卿之家,有那爵位可以世世代代承袭。

虽是书香世家,可三代之内不出进士,败落几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沈青林已经是个不成器的了,要做父亲的人了,还是个白丁。

现在唯有寄希望于沈青钰了,好在他也和沈二老爷一样,十二岁考中了秀才,到底是给了人一线希望。

从秀才到举人,是一道坎,从举人到进士,又是一道坎。

沈青钰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还真的不好说。

有的人一辈子都是秀才,始终跨不过去那道鸿沟。

不过,若是能考中举人,压力就会小得多,举人在某些方面,都有很大的优势。

中了举人也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入仕途,日后即使会试不中也有作学官、当知县的机会。

沈紫言虽然期盼,可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反倒叫沈青钰白白添了心理负担。

秋水已快步走了进来,急急说道:小姐,我们府外来了一伙人,都是官兵的打扮……晚上有加更,求粉红。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乱麻(三)沈紫言心里陡然一惊,一瞬间脑海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不知那伙官兵到底是何意图。

细想了想杜怀瑾说过的话,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似乎这事是在杜怀瑾预料之外的。

若是因为杜怀瑾遇袭一事,也不该找到福王府来,毕竟是杜怀瑾被人刺杀,而不是他主动伤人。

再说,那是何等机密之事,除了杜怀瑾和阿罗,再有就是许熙和他手下的那批人,这事不会有旁人知道的。

沈紫言虽与许熙相知尚浅,也不过于七年前和空明寺中见过几次罢了,连话也未说上几句。

可隐隐有种感觉,许熙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再说,许熙是天子近臣,一朝得志,想来也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本事才对。

这事干系重大,许熙不可能毫无顾忌的将这事泄露出去。

再加上杜怀瑾没有将此事闹大的意思,那阿罗自然也不可能多嘴了。

想来想去,都觉得此事颇不简单。

福王府是何等地位,不是什么人想闯就能闯的,就是应天府的人有什么事找上门来,也得先递上名帖吱个声,断然没有带兵前来拜访的理。

沈紫言这样想着,吩咐墨书和秋水二人:走,我们去王妃那里看看。

这时候杜怀瑾又不知去了何处,唯有看看福王妃那边是怎样的光景了。

到正房时只见福王妃面沉如水的端坐在榻上,眉头微蹙,见了她来,丝毫也没有舒展开来,不过是淡淡点了点头,来了。

沈紫言知道福王妃此刻心情不佳,也不多说话,请安问礼后就安静的立在一旁。

只听帘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杜怀瑜三步做两步的跨了进来,娘……语气十分焦急,额头已有一层细汗渗出。

福王妃就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紫言知道杜怀瑜必定有什么事和福王妃说,所料不差,该是府外那伙官兵的事情,这事她虽然满腹疑窦,十分好奇,可也不好杵在一旁,借故走了出去,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有。

福王妃看着沈紫言婀娜的背影,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倒真是个机灵的……林妈妈见机就带着丫鬟婆子们下去了。

杜怀瑾这才低声说道:娘,问清楚了,来的是泰王手下的一个副将,姓张,刚刚从陕西回来,说是要拜访爹和您。

福王妃冷哼了一声,我活了这些年,也没有听说过带着兵士来拜访别人的道理。

福王和泰王一向不怎么来往,更何况,泰王的身份又是那般敏感,自然是敬而远之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福王妃虽不知道泰王当日是因为什么缘故被先皇流放到了那不毛之地,可她常年来往于宫廷之间,自然而然的生出了一种警惕,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那泰王定是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否则不会落得被流放的命运。

也不至于终年不得回金陵城,这些年一直没有和福王府来往。

谁知道这次怎么突然有副将来府上拜访杜怀瑜有些犹豫,可是娘,我瞧着那张副将态度十分诚恳,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不如……你爹怎么教你来着?福王妃微微有些恼怒,你爹当日千叮万嘱,让我们不要和泰王扯上关系,别说是副将了,就是泰王本人来了,我们府上也是闭门不见的杜怀瑾被福王妃一阵说道,面上就有些讪讪然,笑道:还是娘说的是。

福王妃见着唯唯诺诺的大儿子,眼中一黯,低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杜怀瑜行事小心翼翼,谨慎有余而气度不足,耳根子又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虽待父母孝顺,待兄弟也和善,只是对于现如今的福王府来说,仅仅有温和的性子是明显不够的。

两个儿子里面,福王妃倒是更喜欢幼子杜怀瑾一些,虽喜欢在外胡闹,可聪明机智,往往能出人意表,叫人见着就心里欢喜。

偏爱幼子是为人父母的通病,福王妃也不以为意,只不过连福王暗中也常常叹息杜怀瑜不够干练。

可怜这么多年,恨不能耳提面命,还是改不了杜怀瑜优柔寡断的性子。

一样都是福王妃生出来的,行事作风却截然不同,倒叫福王妃头疼不已。

杜怀瑜是世子,日后就是福王府的当家人,还是这样万事没有自己的主张,可怎生得了沈紫言却在耳房坐着和大夫人说话,这几日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大夫人这几日都没有来给福王妃请安。

大夫人淡淡笑了笑,天气燥热,总是没有什么胃口,人也恹恹的,自然就瘦下来了。

笑容却有些飘忽。

沈紫言见得分明,默默叹了口气,只怕大夫人为了子嗣的问题,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有心找些轻松的话题来说,那就找些酸酸的吃食来尝尝,想来也有开了脾胃了。

大夫人笑道:在我老家那里,每到了这炎夏,就有小姑娘开始走街串巷的卖冰糖汁,甜沁沁的,家母爱吃那东西,屡屡叫人买了让我们姐弟几个尝尝……不管怎么说,大夫人都非常沉得住气。

杜怀瑜那样急冲冲的来了正房,大夫人不可能没有瞧见,只怕心里也十分诧异,却丝毫没有露出好奇的神色,而是和往日一样,云淡风轻的和自己说着闲话。

光是这份气度,就衬得上世子夫人这个称号了。

沈紫言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也尝过那冰糖汁,用冰镇了,浅浅的抿上几口,一直凉到人心里去。

大夫人嘴角微勾,正欲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二夫人的声音,妈妈怎么在院子里,不在娘身边服侍?大夫人难得的打趣了一句,这可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紫言抿着嘴笑了笑,不需多想便知道是二夫人在和林妈妈说话了。

突然觉得大夫人也是个极有趣的人,只是从前不熟的缘故,也没多说几句话。

既然说上了,也就继续说道:家母还在世时,有一次去慈济寺,那里卖的吃食很多,琳琅满目,叫人看一眼就食指大动……大夫人就露出几分兴致来,那择日叫人去买些来,我们尝尝。

沈紫言点了点头,不过有些吃食还是热乎着好吃,我们府上到慈济寺也有将近两个时辰的路程,一来一去的,也要消磨不少时候呢。

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投缘二夫人已一步跨了进来。

大夫人见着她,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一句话也没有说,连眉眼也没有动一下。

沈紫言总感觉不管是福王妃,还是大夫人,包括杜水云,都对二夫人十分不喜的样子。

从前听杜水云说过,二夫人不慎弄掉了大夫人的孩子,对于子嗣艰难的大夫人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大夫人不喜欢她自然是人之常情。

只是不知道,二夫人那么多,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沈紫言不动声色的笑道:不过是说些家乡的趣事儿。

二夫人撇了撇嘴,大嫂是海塘的吧,天高皇帝远的,到底比不上我们金陵繁华。

那口气竟是瞧不起大夫人的意思。

屋子里一阵寂静。

大夫人脸色不变,淡淡笑了笑,似乎是连话也懒怠和她说的光景,只和沈紫言说话:我那里有我亲手做的蒜瓣,要不要尝尝口味?沈紫言虽闻不得那味,可毕竟是大夫人一番心意,还是笑着道谢,还从来没有尝过大嫂的手艺呢。

正说话间,就见杜怀瑜从正房走了出来,二夫人迎了上去,高声问:大哥,娘呢?杜怀瑜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还有未褪去的惶恐,语无伦次的说道:在,娘那里,在正房……沈紫言见到杜怀瑜的脸色,一瞬间突然明白了杜怀瑾的心情。

难怪他有话也不能和杜怀瑜说,虽不知眼下的事是大是小,可杜怀瑜这样张皇,完全失去了世子应有的沉着冷静,分明就不是沉得住气的人,又哪能指望他成什么事……二夫人对杜怀瑜的失态显然有些不解,笑着问:大哥这是怎么了?杜怀瑜勉强笑了笑,没事。

宽阔的额头上已有豆大的汗珠流下。

沈紫言就看到一旁的大夫人目光微闪……沈二老爷遇袭的消息,不到太阳落山,瞬间就传遍了金陵城。

金陵也不过是一座很大的城,人潮涌动,三言两语,就将沈二老爷遇袭一事说的绘声绘色,似是自己亲临其境一般。

沈紫言到了晚间去给福王妃请安时,二夫人眼里就有了几分幸灾乐祸,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扬声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原本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弟妹也不要太过伤心才是。

明明是安慰的话语,从她口中出来却有了别样的意味,让人听起来怪怪的。

福王妃不悦的蹙了蹙眉,沈紫言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卡的实在太厉害了,等我顺一顺大纲,明天四更补上吧,唉,今晚要熬夜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应对(一)福王妃见着沈紫言神色从容,到嘴边的宽慰之语又咽了下去,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食色性也,有什么事情,我们先吃饭再说。

沈紫言知道福王妃这是为自己解围,感激的回之一笑。

福王妃就冲着她眨了眨眼。

沈紫言心里暗笑不已,只是面上丝毫不露,规规矩矩的吃完了饭,和福王妃闲聊了起来:怎么这几日都不见水云?你说她呀。

福王妃微微一挑眉,我请了宫里针线房的几个姑姑,让云儿跟着学女红呢。

提起女红,沈紫言不由汗颜,只听福王妃叹了一口气,那孩子也是要说婆家的人了,还是收不住心,成日里就知道呆顽呆睡,哪里知道我心里的焦虑。

沈紫言笑着宽慰:水云本是个聪明的,现在既然肯用心学了,想来用不了多久也就会了。

福王妃叹道:只能希望如此了,我听说那几家的夫人,对女红之事要求都十分严格……沈紫言听着心里微动,娘可是瞧上了哪户人家?福王妃笑了起来,你觉得许家怎么样?沈紫言心里顿时咯噔一跳,隐隐生出一股忧虑之意来。

别是瞧上了许熙吧……许家那时可是为许熙向自己求娶的,现在若是福王妃瞧上了许熙,怎么看怎么别扭……福王妃见着她的脸色,以为她是觉得委屈了杜水云,笑着解释:王爷时常和我说起,我们这样的人家,宁可选那人才品性出众的,也不能尽以门第看人。

许家许尚书清正廉明,两袖清风,在金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许夫人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许家大公子许熙现在又是天子近臣,我瞧着许家挺好的。

我们云儿过去了,也受不了多少委屈。

沈紫言隐隐也能明白福王和福王妃的意思。

就如同皇帝的女儿也愁嫁一般。

杜水云是福王府唯一的郡主,身份自然非一般人家的女儿可比,可就是这样,往往使得许多人家不敢上门求娶。

记得历代这些公主们,所嫁的人,许多都是门第不高的中等人家。

再说,福王府现在要的是减少存在感,若是杜水云当真嫁给了那一手可遮天的人家,指不定皇上怎样猜忌呢。

话已至此,沈紫言还能说些什么,只得笑道:还是娘有眼光。

福王妃抿着嘴笑了笑,那是自然。

说着,眼波微转,我听说瑾儿和许家那二小子有往来,得闲了让他也去瞧瞧。

二小子?难道不是许熙?沈紫言一怔之下,下意识的问:娘是瞧上了许家二公子?是啊。

福王妃微微点头,你也知道,云儿性子骄纵,若是做了长媳,指不定生出多少事来。

许家只有这两个儿子,人口简单,给许家二公子是再好不过了。

顿了顿,又说道:我可是听说许家大公子那边,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万里挑一,将来的媳妇只怕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也不怕我们云儿和妯娌关系不好了。

说话间,突然想到许家曾求娶沈紫言一事,忙打住了话头。

沈紫言听了,默然不语,心里化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待沈紫言走后,林妈妈就笑着劝福王妃:您也是个口无遮拦的,这事也没个定准,怎么就同三夫人说了。

福王妃不以为意,紫言是我的儿媳,只当是我的女儿一般,我和她说说体己话,又有什么大碍想了想,说道:你去瑾儿院子里打听打听,我瞧着他这几日都不见人影,别是又出去哪里厮混了。

话虽如此说,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总觉得有什么事似的。

林妈妈笑着应是,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又折转回来,说道:三夫人带来的丫鬟个个都聪明机灵,多的消息也打探不出来,只知道近几日三少爷都在内室和三夫人说体己话,满屋子的丫鬟,就连三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墨书和秋水二人都守在门外,旁人根本无法走近……福王妃心念一动,微微笑了起来,他们小俩口有商有量的,也是好事。

林妈妈笑着应和了一声,想不到三少爷和三夫人这样的融洽,之前您倒是白白担心了。

福王妃眼里就有了几分自得,那可是我亲自挑选的媳妇……十分得意的样子。

林妈妈见着摇头直笑,想到一事,说道:您若是当真想知道,把三少爷唤过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福王妃摇了摇头,王爷临走时和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要我别拘着瑾儿,还说要我有什么事都可以和瑾儿去说。

我细想了想,似有无尽的含义在里头,想要细问问,王爷却只是叹了口气,要我万事小心,比平日里更要谨慎几分才是。

林妈妈也觉得事有蹊跷,但想到既然福王说的含含糊糊,必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了,就笑道:您又不是不知道,王爷素来喜欢三少爷,几位少爷里面又只有三少爷最像王爷,也是最得王爷倚重的。

王爷那么说,当然也是有自己的考虑了,您就顺着王爷一回吧。

福王妃抿了一口茶,低头细想了一回,骤然脸色一变,你说,是不是泰王那里出事了?越想越觉得在理,我就说王爷不是那爱玩乐的性子,这么些年什么时候去外头避暑过,今年突然说要避暑,还是去沧州。

瑾儿这几日不大对劲便罢了,就连紫言也有些不似往常。

她虽进门不久,可初来时我见得分明,那孩子爱吃水菜,早前几日还说说笑笑,这几日却连提也没有提一声,吃饭也不过是随意吃了几口罢了,好像心里有无限的心事一样。

林妈妈早就看出有些异样,只是福王妃没有提起,也不好多说,现在见福王妃亲口提起,也有些松动,不如,我再去打听打听?不必了。

福王妃神色凝重,摇了摇头,紫言身边的丫头你不是没有见识过,都是一等一的机灵,你就是打听也不见得能得到什么消息。

沉吟了半晌,问:外间那张副将走了没有?没有。

林妈妈不住派人打听,下意识的便说道:现在还在门房那里。

福王妃眉头皱了皱,我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想到自己不过话说重了几句,提了提日后可能面对的危机,杜怀瑜就慌慌张张脸色苍白的模样,心里更是纷乱,你去请三夫人过来。

沈紫言正坐在内室等杜怀瑾归来,面上早已没有了在福王妃处的从容,眉头拧在了一起,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得宁静。

也不知道沈二老爷到底被寻到了没有,又怕被歹人寻到,又怕他伤重,躲不了多久……心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了林妈妈来请,更觉诧异,但也不好露出什么话头来,一路上和林妈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林妈妈见着眼里就有了丝丝赞许,笑道:王妃找您,是有话要问呢。

沈紫言早已料到了这一茬,不然福王妃也不会在自己刚回到院子时就叫了林妈妈来寻,多半是临时起意或是在自己走后又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也就笑了笑,没有说话。

进了正屋,只见满屋子里除了福王妃,再没有旁人,正觉诧异间,就见林妈妈也退了出去,轻轻扣上了门。

福王妃开门见山的就问:最近出了什么事情?沈紫言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皇帝病重的事情,但见福王妃开口就问,也不知道是何意,正思忖间,又听福王妃说道:今儿个早上,泰王手下的张副将说要来给我们请安,被我拒之门外,现在还在门房那里候着呢。

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

泰王手下的副将……泰王虽是王爷,可手下怎么会有副将……但事到如今,已不是追究泰王手下有没有将领的事情,沈紫言知道福王妃这次必是不问出真相不罢休了。

想到杜怀瑾的奔波,心里微酸,目光落在了门上。

福王妃淡淡说道:门外有林妈妈亲自守着。

沈紫言这次放下心来,又走近了一步,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炕桌上写下了皇上病重四个字。

福王妃见她一笔一划的写出,脸色大变,不过这一瞬间的功夫,又立刻掏出帕子将水渍擦拭干净。

炕桌上惟剩下水迹。

沈紫言看在眼里,叹了一口气,福王妃也是个聪明人,只是这些年,一直被福王庇护的好好的,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大变故罢了。

既然已经决定要和盘托出,自然是没有隐瞒:那日三少爷得到消息,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多说一句,若不是有事托付于我,只怕我也是蒙在鼓里。

我是新进门的媳妇,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太后娘娘,于是三少爷就让我去探探太后娘娘的口风,第二日我就进宫去见了太后娘娘。

谁知道太后娘娘身边全是皇后娘娘的人,太后娘娘就和我说了半日的佛经,句句都意有所指,还提醒我们风雨将至,要谨慎小心。

话未说完,福王妃已经是面沉如水。

求粉红票呀子夜裸奔了好几天了……第一百四十六章 应对(二)沈紫言见得分明,暗暗叹了一口气。

人总不能在温水中生存一辈子,总要经历过风雨,才能有后来的云淡风轻,谈笑风生。

只不过,自己将这些事情说出,难免违背了杜怀瑾的意思,想到此处,心里也有些不安。

可是,既然打定主意要告诉福王妃,那就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否则只会让福王妃觉得自己受到了更深的蒙蔽。

只不过,杜怀瑾遇袭一事,是万万不能说的,事情已经发生,说了,只会叫福王妃白白担心罢了。

福王妃虽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可那股子敏感还在,沧州离陕西不过两千里,自古就是兵家重地。

我表嫂的娘家就在那里。

说着,顿了顿,我表嫂上了年纪,又是孀居,也不大出来走动。

我侄子还未娶亲就跟着韩将军上了战场……算是委婉的解释了为什么那日认亲,福王妃的娘家没有来人。

沈紫言又哪里会追究这些这些事情,之前她就听说过福王妃的娘家唯有她一个女儿,金贵得紧,对福王的庇护也有几分明白,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能在战场上建立一番功名,也是好事。

福王妃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宫内竟然是如斯光景了。

又继续说起刚才的话题,沧州不管是到燕京还是到天津卫都只有二百来里的路程,也是北方南下的重要关口,王爷既然去了那里,想来也是有一番考量了。

不管是燕京还是天津卫,都是北方很重要的要塞。

而泰王所在的长安,也是黄河一带的军事重地。

沈紫言怎么也想不明白,当今圣上为何要将泰王从边疆发配到了长安这样的地方。

沈紫言不用想也能知道福王妃的意思,暗暗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福王妃见着她了然的神色,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问道:这事,瑾儿可和你们大哥说起过?沈紫言顿时语凝。

总不能和福王妃说,杜怀瑾和杜怀瑜提了几句,杜怀瑜就张口结舌,失去了分寸吧。

杜怀瑾和杜怀瑜是亲兄弟,有些话自然可以直说,她却是杜怀瑾的妻子,那些话又哪里能说出口。

也就说道:三少爷和大哥提了一提,也不知有没有深说。

若是能深说,又怎么不会深说……福王妃对杜怀瑜的性子也就几分了解,摇头叹道:你大哥……说到这里,却又说不下去了,这么大的事情,也别让瑾儿一人担着,我是福王府的王妃,又是瑾儿的母亲,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独自奔走。

说话间,眉目间多了几分慎重,这事,我要细想想。

沈紫言见话已说的差不多,便起身告辞,却被福王妃轻声叫住:你跟我来。

沈紫言满心困惑的跟着福王妃进了内室,就见福王妃从床头拿出一个匣子来,这里面是五十七万两白银。

你拿回去替我收着,若是到了那为难之处,就拿出去用了吧。

五十七万两白银……这么大一笔数额,沈紫言哪里敢收,只呐呐叫了声,娘,这……福王妃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我娘家只有我一个女儿,自然给了不少嫁妆。

我这些年田庄,作坊,铺子里也有不少收益,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进项,也有九十万两的银子了。

这是在向自己交底吗?福王妃是做婆婆的人,不到迫不得已,哪有婆婆向儿媳妇交待自己有多少私房的事情沈紫言心里顿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真诚的望着福王妃,娘,这么大一笔银子,我总要和三少爷商量商量。

能有商有量的,就是好事。

福王妃也不勉强,说道:你让瑾儿也不必瞒我,我虽然上了年纪,可也不是老得走不动了,连话也听不得。

这关头,没有银子,根本无法脱身。

沈紫言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若是到了那紧要关头,她也一样会拿出自己的陪嫁银子,只是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福王妃又将那朱红色的匣子放回了床头的隔层里面,丝毫也没有忌讳的意思,径直走了出去。

只听林妈妈在外间咳了几声,三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杜怀瑾大步走了进来,见了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沈紫言和福王妃二人,丝毫没有诧异之色,漫不经心的笑道:娘在和紫言说什么体己话?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被福王妃狠狠剜了一眼,又到哪里厮混去了?语气一如往昔的溺爱,却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意味。

杜怀瑾轻笑了一声,看了沈紫言一眼,才笑道:不过是出去和几个朋友喝了喝酒罢了。

轻飘飘的口气,福王妃听着,心里却微微有些酸楚起来。

是不是,这些年,总有这样误解自己这小儿子的时候……虽然心里疼爱他,可哪次他从外间回来,不是这样出声质问……一心以为他去外间胡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儿子漫不经心的表象下,掩藏的是怎样的心酸。

想到此处,福王妃眼里就有水光泛起,你还瞒我……杜怀瑾丝毫没有觉得意外,从他进院子开始,便觉得气氛不同寻常,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闻言也不过淡淡笑了笑,娘这是什么话?福王妃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说道:你别打量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爹去沧州做什么了?杜怀瑾眉眼也没有动一下,笑嘻嘻的说道:避暑呀。

福王妃就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杜怀瑾又看了沈紫言一眼。

沈紫言知道他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但见着福王妃这副模样,也不好提出告辞的事情,只得说道:娘,三少爷才从外间回来,风尘仆仆的……不待她说完,福王妃就叹了口气,你回去换个衣裳,中午再过来。

杜怀瑾忙应了,和沈紫言一前一后的出去了。

福王妃看着二人的背影,蓦地眼中一黯,坐在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若不是今日三媳妇同自己说起,是不是这小儿子还要一直瞒下去……心里又是酸楚,又是疼惜,想到往昔的种种,更是后悔。

林妈妈见着杜怀瑾和沈紫言离去,这才进门来,见着福王妃正暗自垂泪,惊了一跳,忙问:王妃,您这是怎么了?福王妃摇了摇头,沉默了许久幽幽叹道:我这些年,竟连自己的儿子也没看清楚。

林妈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微微一怔,不知她说的是大少爷还是三少爷,但想到方才三夫人和福王妃的密谈,也就笑道:三少爷聪明伶俐,行事作为又没个定数,就连王爷也说猜不透三少爷……福王妃唇边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又粉饰太平似的说道:没事,我也不过就是说说罢了。

脸上又恢复了常色,默默饮了一盏茶,突然说道:你去把账册拿出来我看看。

林妈妈从寻了账册出来,福王妃一页页仔细看过,又将账册递回林妈妈手中,横竖无事,我们来算算账。

林妈妈暗自心惊,但还是不动声色的应了声是,坐在了一旁的小杌子上。

你都告诉娘了?杜怀瑾面色微沉,端坐在窗前,神色微凝。

沈紫言蓦地直视他,目光十分坦然,是,除了你遇袭受伤一事,我知道的,都说过了。

杜怀瑾薄唇紧抿,端着茶抿了几口,没有说话。

三郎。

沈紫言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柔软得和吹过竹林的风似的,生气了?杜怀瑾听着脸色微霁,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怨你,只是觉得心里不好受,娘这么些年一直没经历过这等大事,现在突然……话虽是如此说。

沈紫言主动握住了杜怀瑾的手,可娘日后知道我们这样的大事都不和她说,只会更伤心。

没有谁不希望这一辈子顺风顺水的,又有谁真能如此。

娘又不是那三岁小儿,又是在宫里来来去去多年的人,虽没经历过大事,可见识和胸襟都在那里,这种事情,事关重大,可不是你一个人能支撑起来的。

俗话说独木难成林,福王府不是你一个人的福王府,是我们大家的福王府呀。

杜怀瑾沉默着没有说话。

沈紫言知道杜怀瑾这些年已经养成了一种惯性,凡事都自己一个人了断,自然不可能凭借自己三言两语便改变什么想法。

只不过,这次皇帝病危,而泰王又蠢蠢欲动之事,可不是杜怀瑾一人能力挽狂澜的,就是福王府阖府上下一齐出力,也不见得就真能挽救大局。

泰王既然敢毫无忌惮的将自己的下属放在金陵城,分明就是胸有成竹了。

而福王此时去了沧州,目的不言而喻,只能是为了牵制泰王。

泰王在外已有将近三十年,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三十年里面做了些什么事。

说到底,这不是福王府一家的事,更多的还是皇上的事情。

只是可惜,现在连见皇上一面也难。

若是真到了泰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步,事情会更加不妙。

福王权势再大,地位再高,也是皇帝的臣子……多谢大家的粉红票,晚上还有两更,继续求粉红票。

第一百四十七章 应对(三)沈紫言胡思乱想着,却听见对面杜怀瑾冷冷清清的声音传来,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大哥那边……很是迟疑的样子。

早上杜怀瑜张皇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沈紫言默默叹了口气,不要说是杜怀瑾了,就是福王妃这个做母亲的,都不大相信杜怀瑜的样子……或许这是一种偏见,亦或者本就是杜怀瑜没有那个气魄。

至少在沈紫言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中,发现杜怀瑜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福王府这么大一份家业,杜怀瑜最多只可能守成,可要是打拼,几乎是难于上青天的事情。

现如今正是风云诡谲的时候,好在福王尚在,杜怀瑾又勤勤恳恳的奔走,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或许正是杜怀瑜这样的人,才真正叫皇上放心。

一个品行无甚缺失的,但却又没有什么作为的世子,不知道是不是也可略略叫皇上安心。

沈紫言想了想,就将福王妃决意给银子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和娘说了如今的形势以后,娘就去内室给了我一个匣子,里面有五十七万两的银票,我见着数额巨大,不敢做主,想要等你回来商量商量。

怎么能要娘的陪嫁。

杜怀瑾口气里带了几分郑重,我们福王府也不是没有银子使,爹走之前还给了我七十万两……这事沈紫言完全不知情,但想一想,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福王不可能一声不吭的就将这烂摊子交给杜怀瑾。

现在泰王手下的张副将还在门房那里,想要见见爹和娘。

沈紫言看着杜怀瑾,淡淡说道:手下还带着不少兵士。

杜怀瑾回府时已发现了这一茬,这时听到沈紫言说出,丝毫没有觉得奇怪,冷哼了一声,那就让他继续等着吧。

一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

沈紫言见着心中微动,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了?杜怀瑾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神色,有一搭没一搭的卷着她的头发,我能有什么法子,张副将既然有心入我们福王府,那我们福王府怎么好怠慢,自然要腾出地方来好好安置张副将了。

好好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的。

沈紫言一把就打开了他的手,你可别哄我。

杜怀瑾揶揄的斜了她一眼,我最是那心善的,只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是张副将一个人想要拜见娘,那就让他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好了。

横竖我娘不得闲,我们福王府也没有多余的米饭……沈紫言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说着歪理,越说越不像话,扑哧一声笑,心念一转,会心一笑,你不会是打算拘着张副将吧。

那又有何不可。

杜怀瑾眉梢微挑,我们福王府可不是菜市场,谁都能进进出出的,张副将可以进,他的下属可不能进。

这个杜怀瑾,当真是诡计多端……好使不使的,就出了釜底抽薪这一招。

张副将入了福王府,却不能带旁人进来,又见不到福王妃,杜怀瑾只会让人一直等下去。

这样岂不是变相的囚禁了张副将……不过一瞬间的功夫,杜怀瑾又收敛了笑意,恐怕这张副将找上门来也没那么简单,说的是要拜访我爹娘,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我爹去了沧州避暑,带着一批兵士来,分明就是来示威。

这么说来,杜怀瑾这一招釜底抽薪,就是打了张副将和泰王的脸了。

泰王是如何得到皇上信任的?沈紫言对此事大感诧异,怎么看怎么奇怪。

一个当年犯下了大错的王爷,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回到了长安。

长安虽不是大楚最繁盛的地方,可和那不毛之地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杜怀瑾轻咳了一声,双靥微红,渭南自古多美女,泰王就从渭南四处网罗美人,然后专门建了乐坊教那些美人们曲艺舞蹈,还请人教她们如何各种宫廷礼仪,又教她们如何才能得到君王的宠爱……顿了顿,看了沈紫言一眼,又说道:后来又去扬州搜罗美女,先出资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那些调教出来的美女要么被送给皇上,要么送给金陵这些达官贵人。

沈紫言不由汗颜自己的闭目塞听,似乎这些在杜怀瑾口中十分常见的事情,而她自己却一无所知。

那泰王之所以能从边疆回到长安,也是这个缘故了?杜怀瑾微微颔首,语气有些尴尬,边疆混杂着许多异域美人,能歌善舞,皇上本是爱好曲艺之人,见了那几个美人,十分欢喜,后来就将泰王召回了长安。

沈紫言不由皱了皱眉。

作为君主,能做成这样的,倒也不多。

想到沈二老爷,心里又是一紧,我父亲现在……杜怀瑾却在她嘴边啃了啃,我带着人,在两个时辰前找到了岳父。

沈紫言眼中顿时一亮,又有些担忧的问:我父亲,没事吧。

没事,不过受了点轻伤。

沈紫言心里生出顿时一股欢喜之意来,又有深深的感激,笑道:多谢三郎。

杜怀瑾眉梢微挑,不怀好意的看着她,光说上一句谢语就够了?说话间,就将脸凑了过去,怎么着也得以身相许吧。

沈紫言脸上一热,不由呸了一声,这才正经了多久,又没个正形了。

话音刚落,就觉得脖子一阵轻轻重重的刺痛,竟是杜怀瑾这厮直接就啃了上去,不由面红耳赤的推开他,今天不行……不行,什么不行?杜怀瑾凤眼眯了起来,不明所以的眨着眼睛,看着沈紫言,娘子在说什么?沈紫言见着他的神情,简直羞愤欲死,站起来就往外走,却被杜怀瑾拉了回来,怎么这么大的气性。

话虽是如此说,眼里却有了浅浅的笑意,一把就将她揽在了怀中,脸贴着她的脸,我累了一日寻回岳父,你怎么着也得犒劳犒劳我才是。

沈紫言的后背贴在他怀中,不由自主的僵直了身子,再不敢多说一句,唯恐被他揪住了话头不罢休。

杜怀瑾默默抱着她许久,良久以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金陵城只怕是要大变了。

沈紫言心里跳了一跳,虽然一场风波早就在预料之中,可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不由放软了身子依偎在他怀里,我瞧着你的样子也不是不知道泰王的野心,怎么之前没有提防?杜怀瑾嘴边溢出了一丝苦笑,自嘲的说道:怎么会没有提防,可他深得圣上的喜欢,若不是御史大夫冒死进谏,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只怕泰王几年前就回到了金陵城了。

我爹虽是皇上的亲弟弟,可有些话,只能说说,又不能强压着皇上去听。

皇上对我爹一直不放心……骨肉亲情,有些时候,真的会被权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杜怀瑾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我爹这几年也不大出去走动,对于朝堂之事也一向不多言,可心里一清二楚。

屡屡暗中授意官员们呈了折子上去,让皇上小心泰王野心扩大,削弱泰王的势力。

可皇上哪里肯听,到如今落得这样的结局,我就怕有朝一日那泰王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家当真就是岌岌可危。

和沈紫言之前的担心一模一样。

谁能想到,当年励精图治的皇上,到了晚年,竟是这样一番光景。

好在身边能臣甚多,皇上除了贪恋美色之外也没有什么大的毛病,这些年也安安稳稳的过来了。

哪能想到在皇上病重之时,泰王竟然已经按捺不住,野心勃勃的想要取而代之说白了,泰王就是想要谋反。

沈紫言不知看过多少史书,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若是泰王谋反成功,第一个为皇上陪葬的,就是屡屡阻扰他成事的福王。

若是泰王失败了,那就是被凌迟处死,遗臭万年的下场。

不管泰王能不能成事,都避免不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的结局。

一旦泰王起兵,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战争面前,人的生命从来就是微不足道。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犹是春闺梦里人。

那是那么无奈的命运杜怀瑾语气里已有了几分苍凉,我回府的时候,见到金陵城的青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头攒动,也不知这样的景象能维持多久沈紫言不由默然,心里生出一阵阵寒意。

十多年来,她生于斯长于斯,金陵城于她而言,是生命里最后的庇护之地。

哪怕她上一世是死在了这金陵城,可是不可否认,这么些年,她的骨子里,一直将金陵城当做了她的家乡。

没有哪一个人,愿意看着自己的家乡一瞬间变成弥漫着战火的地方。

想到此处,沈紫言就紧紧拉住了杜怀瑾的衣襟,还有没有什么法子?12点左右还有一更,求粉红票第一百四十八章 应对(四)只怕是没有了。

杜怀瑾环抱着她坐在了炕上,神色端凝,照现在剑拨弩张的形势来看,一场战争几乎是不可避免。

我爹已经在沧州开始秘密调兵遣将,泰王之前一路跟随的老部下也陆陆续续回到了金陵。

这一刻,沈紫言终于确切的了解到了福王去沧州的目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之前那些蒙在眼前的迷雾,被一层层剥开。

事情的真相,却叫她胆战心惊。

泰王不知何时与后宫的皇后娘娘有了联系,然后趁着皇上病重之机,将其他人排斥在外。

并瞒下了皇上病重的消息,皇上不上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众人就是心有疑窦,总不能闯到宫里去一瞧究竟。

毕竟随着皇帝渐渐老去,一开始是半个月一次早朝,后来渐渐的一连几个月不上早朝也变成了常有的事情。

大小事务都由底下六部的官员自行处置,然后上报给皇上过目。

而泰王这些年都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每年不断的给皇上和金陵城的达官贵人进献美女,暗地里却开始招兵买马。

只是泰王此人甚是狡诈,明知道他居心叵测,却偏偏不能拿他如何。

福王这些年为了遏制泰王的势力,没少费功夫,只是这样反倒叫皇上起疑。

疑心的对象却变成了福王本人。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不可否认,沈紫言心里有深深的害怕,可她深切的明白,一味的害怕和退缩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语气坚决坚定了起来,总不能作壁上观,等着事情发生,得想个法子才是。

杜怀瑾微微颔首,这几日我已经在皇宫内埋下了死士,一旦出了什么事,希望能保太后娘娘和皇上平安。

至于爹那里,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想来调兵遣将也需要一些时日了。

泰王手下虽然将士颇多,可粮草不足,要发难,也要等到秋收以后,我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只有两个月了……沈紫言心里说不出的怅然,但随即又觉得看到了希望,还有两个月,什么都可能发生,也就意味着什么都是可以改变的。

虽然现在的形势一触即发,瞬息万变,两个月的时间已经算是很长很长了。

用来阻止这才战争的爆发,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处,沈紫言心里又充满了希望,试探着问:金陵总不可能只有我们府上有所察觉,还有其他人……杜怀瑾眼里有了一丝赞许之意,今日我遇见了安王,他隐晦的问了我几句,我略提了提,想来以安王的聪明,也该知道些大概了。

一抬眼,就见到沈紫言担忧的目光,笑了笑,紧紧将她的手包裹在了自己手心,一股腻滑的感觉顿时四散开来。

安王和我父亲既是亲兄弟,也是知己,安王妃和娘也是手帕交。

安王也是个不问世事的,当年和爹一同从战场上出来的,可以称得上是生死之交。

只是这些年深入简出,也是为了避嫌,甚少和爹交游。

不过爹时常对我说起年轻时和安王一起跑马入南山的豪情……也就是说,安王是福王最为信任的人了。

现在五城兵马司的人,一大半都是随着爹和安王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金陵城的守将姜大人,就是爹当年一手提拔上来的下属。

杜怀瑾说着,眉目间有了几分傲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最讲究一个义字,爹虽然不拿枪戟多年,可若是说上一句,只怕还能调动不少旧部。

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哪怕日后各奔东西,那份交情只怕会长长久久的存在各自心中。

这一点,沈紫言从来没有怀疑。

不过,更令她感觉诧异的是,皇上处处猜忌福王,又怎么会任由福王的旧部姜大人来守城?姜大人现在,当真还是听爹调遣?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确定。

杜怀瑾一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笑了起来,姜大人救驾有功,才被皇上任命为金陵城守将的。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现在自己当真是草木皆兵,一点点不寻常之处都要在心里百转千回的思来想去,唯恐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

沈紫言捧着茶,细细想了一回,心渐渐的沉静下来。

杜怀瑾就去了书房,我去和门客们商讨商讨。

沈紫言点了点头,见着暮色渐浓,劝道:不管多大的事,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杜怀瑾唇边化开了一丝笑,慢慢踱了出去。

沈紫言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叹了口气。

却听秋水来报沈紫诺身边的绿萼求见。

沈紫言微微一怔,难道是沈紫诺又出了什么事情不成?这样想着,心里一阵纷乱,忙命秋水请了进来。

绿萼见着沈紫言的脸色,反倒是不好说话了,支支吾吾的,总是说不到点子上。

沈紫言见着不由大急。

秋水在一旁见得分明,就说道:你大老远得来一趟,倒是说话呀。

绿萼这才吞吞吐吐的说道:我们大姑奶奶听说老爷出了点事,想来问问三姑奶奶知不知道这事。

沈紫言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微微有些错愕,难道沈二老爷现在还没有回沈府?若是沈二老爷没有回府,那这事就值得考量了,也就含含糊糊的说道:老爷现在好着呢,让大姑奶奶别瞎操心,好好养好身子是正经。

又问起沈紫诺的近况来,大姑奶奶现在可还好?绿萼忙回道:大姑奶奶早起时还吃了一碗八宝粥,中午喝了鸭汤,听说老爷出了事,所以……话未说完,沈紫言已经是面沉如水,语气一点点冷了下去,听说,是听谁说?绿萼没有想到沈紫言突然来了这一茬,惊了一跳,唯唯诺诺的答道:是李府的下人们传得纷纷扬扬的,奴婢听说,便将这事告诉了大姑奶奶。

沈紫言冷冷看了她一眼。

绿萼心内惶恐不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见沈紫言脸色不好,更是惊慌,忙说道:既然三姑奶奶说老爷安好,那想来就是没事了,奴婢立刻去回了大姑奶奶。

说话间,便想要告辞。

沈紫言一盏茶全泼在了地上,碧绿的茶叶歪歪扭扭的洒了满地。

绿萼见着双膝发软,慌忙跪在了地上。

沈紫言就冷哼了一声,没影儿的事情,不过听见了几句风言风语,也敢添油加醋的跑去告诉在病里的主子。

我竟不知道我们沈府是这么教导你们的,我大姐带你们进了李家,可不是打算让你们在主子跟前乱嚼舌根,搬弄是非绿萼听着脸色大变,一瞬间冷汗涔涔,不住的求饶:还请三姑奶奶饶奴婢这一回,日后奴婢再不敢多嘴了……沈紫言端着茶盏,默然不语,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绿萼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身子微微颤抖,见着沈紫言眼里的寒意,更是一阵心慌。

沈紫诺刚刚小产,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沈二老爷出事的事情都不该告诉她。

她一个闺阁妇人,又是个没有主见的,知道了这事,出了白白担心,根本没有一丝用处。

既然只是绿萼从李家下人口里偶然得知的事情,也就说明李家根本没有将这事告诉沈紫诺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绿萼的自作主张。

绿萼光洁的额头上已有冷汗渗出,手足无措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紫言见着她玲珑的眉眼,心中微动,不动声色的端了茶盏。

绿萼见了,如蒙大赦一般,大气也不敢出的告退了。

待绿萼走后,墨书不由叹息:素日在家时瞧着也是个机灵的,这才几日,竟一点分寸也不知道。

沈紫言眉眼也没有动一下,乱花迷人眼,入李府不过才几个月的光景,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一门心思的想看主子的笑话。

说着,立刻吩咐秋水:你过几日去传个口信,让大姑奶奶想法子将绿萼配了人,放出去。

正说话间,杜怀瑾回来了,沈紫言忙迎着他进了内室,低声问:我父亲没有回府么?没有。

杜怀瑾答的很干脆,岳父有伤在身,现在在别处休养,也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就会回去了。

见到沈紫言错愕的目光,摇头笑道: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现在金陵城有不少暗哨,岳父若是一出现,只怕立刻就会被人发现,我想着岳父横竖是要休养几日的,不如待风头过去了再计较。

明知道沈二老爷是被何人所伤,却不能正大光明的捉拿宵小。

说到底,那群人不过都是些小喽啰,几时揪出幕后的那个人才是真的叫人松一口气。

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杜怀瑾在灯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拧成了一团。

沈紫言也不去打扰他,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笼罩在一层柔和的灯光下,比白天里多了几分温情。

杜怀瑾却突然回头看她,紫言,我有事要和你说。

沈紫言听着他语气格外的慎重,惊了一惊。

终于更完了。

宿舍实在太吵了,我把耳机声音开到最大,耳朵都生疼生疼的,还是能听见室友们的尖叫声。

脑子里一片浆糊,脖子很酸,也不知道现在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硬伤,本来想明天再传的,可是说好了答应大家的四更,子夜不能再赖了。

如果有什么不当之处,请大家给子夜提出来,子夜明天找个时候仔细的看看,修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拥立(一)杜怀瑾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道:皇上现在病重,也不知还能挨多久。

若是天意使然,皇上驾崩,而泰王就在此时发兵攻入金陵城,爹就是手握重兵,也出师无名……沈紫言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帝现在生死未卜,又被皇后娘娘隔绝了,一旦泰王发兵,福王根本无法从皇上手中得到出兵的诏令。

而大楚朝对于勤王一事也有明文规定,勤王的军队根本不能越过金陵城的护城河。

可是现在泰王已经在金陵城安插了不少暗线,到时候,福王又将以什么名义来清剿这些叛军呢。

这天下不乏黑白颠倒的故事。

有些时候,黑的能说成白的,而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若有朝一日,福王忠心护主,反倒被人说成了心怀叵测,因此而引火烧身,给福王府带来莫大的危机,岂不是叫人心寒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皇帝显然不是什么大肚量的君主,不然也不会宁可相信会进献美人的泰王,而对忠心耿耿的同胞亲弟弟福王满心猜忌。

现在福王的处境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沈紫言相信,若有一日泰王的军队开始在金陵城发难,不管是福王,还是杜怀瑾,都会毫不犹豫的率兵勤王,可是那样,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惨重。

一旦日后皇帝追究起来,福王府上上下下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有可能会株连九族。

沈紫言不可能不畏惧死亡,更何况若是因为自己而连累到沈家上上下下,只怕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明知道这件事情的是是非非,可惜,到最后能主宰这件事情的,是现在生死不明的皇帝。

简而言之,若是皇帝能活到平定叛乱的那一日,势必会追究福王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带兵攻入金陵城的过失。

若皇帝在泰王叛变之前撒手人寰,皇宫内群龙无首,福王出师无名,日后照样会成为新皇帝的眼中钉,只会欲拔之而后快。

而唯一能改变这种局势的办法就是,拥立新君。

这也不是十全十美的策略,可是事到如今,除了这一步路,再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

三少爷打算拥立谁?沈紫言目光灼灼的看着杜怀瑾,没有片刻犹豫,不知三少爷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妾身去做的?杜怀瑾早已察觉到沈紫言的聪明,但对于她第一时间做出这等反应,还是微微有些诧异,说起来,她进门才几日的功夫现在也不是客套的时候,杜怀瑾郑重的直视沈紫言,爹和我商量了许久,都决定拥立六皇子上位。

六皇子?沈紫言相信这不是杜怀瑾一时情急下做出的决定。

一旦决定拥立谁上位,就意味着被打上了烙印,终身都无法摆脱。

若是拥立的六皇子能够顺利登位还好,若是被他人捷足先登,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沈紫言虽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可自小看过的史书里面,有不少这样手足相残的故事。

不管最后登位的是谁,当初和他一起角逐的兄弟,到最后都只有一个命运。

那就是死而福王府作为最坚实的拥立者,最轻的发落,也是流放的命运。

沈紫言生生打了个寒战,可又在心里劝慰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不博一把,怎么知道没有生机?不管是否迈出那一步,福王府都不会有安宁的日子过。

退一万步讲,福王若是对泰王谋反一事置之不理,作壁上观,任由泰王长驱直入,后果就是东宫太后娘娘和福王府一齐在劫难逃。

前前后后都逃不出一个死字。

难道从一开始,福王和杜怀瑾就料到了这一日,早早的做好了决定?杜怀瑾见她一开始尚有些慌乱,而不过一瞬之间的功夫,就镇定了下来,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很庆幸。

这样聪慧而胸有丘壑的女子,注定是可遇不可求。

沈紫言却没有时间再和他客套,既然杜怀瑾当着自己的面说了出来,那想必就是有什么话要吩咐自己了,也就再次重复道:三少爷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妾身去做的?算是明明白白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六皇子一年前迎娶了盛国公府黄家的大小姐,再过几日黄家老夫人的六十岁大寿,六皇子和黄家大小姐想必也要回家拜寿。

你就跟着娘去一趟,也将我们的意思,略略和六皇子提一提。

杜怀瑾顿了顿,又说道:娘和贵妃娘娘是表姐妹,只是这些年为了避嫌,两个房头也不曾走动,但亲戚的关系还在那里。

黄家和我们家一向都有往来,你和娘一起去,也不会引人注目。

沈紫言很郑重的答应了。

杜怀瑾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俊逸的面容上笼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凄凉,我幼时不知事,总想着过着邀上三五好友,闲来时垂钓走马的生活,虽然地阔天高,可惜这一日终究是无法盼到了。

这还是沈紫言第一次从他口中知道,他最真实的,也是最渴望的心意。

沈紫言突然觉得自己和杜怀瑾是一类人,都是盼着平静却终究是身不由己的一群人。

想到此处,她破天荒的揽住了杜怀瑾的胳膊,轻轻靠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会有那么一天的。

轻声细语,似是对他说,又似是对自己说。

杜怀瑾身子一僵,但又迅速放柔了下来,唇边溢出一丝笑,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是啊,会有那么一天的。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得灯影摇晃,而对面的墙壁上,映出二人紧紧相依偎的影子。

沈紫言看着那影子,久久没有说话,心里涌过一丝丝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刻,她竟然眼眶微湿。

两个人的宁静终究没有持续多久,杜怀瑾轻拍了拍她的手,去歇息吧。

这几日两人都是夜不能眠,也都累了。

沈紫言虽睡得少,可到底还是安然坐在家中,哪里比得上杜怀瑾终日在外奔波,心念一动,心里生出一股怜惜之意来,我服侍你沐浴好了。

两个人都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杜怀瑾也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思,默默点了点头,揽着沈紫言的纤腰,二人一同进了净房。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他身上微微的凉意。

沈紫言突然有些期盼日后的生活,是不是被暴风雨来临前的这种沉重逼迫得几乎窒息,所以格外渴望过上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若真能有那一日,该有多好从净房出来,夜已深,唯有一轮明月静静的挂在天空。

叶影摇动,满院子似撒了水银一般的通亮。

杜怀瑾就揽了她的肩,睡吧。

沈紫言温顺的点了点头,一回头,却见杜怀瑾已经铺好了床。

若是平日,定会尴尬的无地自容,此刻却没有觉得丝毫不妥,也不过微微一笑,安然躺了下去。

一夜无梦,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宁。

醒来时就见到杜怀瑾眉头微蹙,侧躺着身子,乌黑的长发散了满枕,和她的青丝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头发。

难得的安详,叫沈紫言暗暗叹了一口气。

眼看着窗外天色不早,默默起身梳洗,也不忍打扰他,自去了外间洗漱。

再回到内室时,就见杜怀瑾已收拾妥当,一身天青色衣裳一丝不苟的挂在他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看得太近的缘故,总觉得他比平日更为俊美了些。

这几日以来,二人已有了一股默契,不消多说,一齐去了福王妃处。

沈紫言就看见福王妃的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自然也是瞒不过眼尖的杜怀瑾,二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颇有些无奈。

想来福王妃知道了那些事情,也是一夜没有睡好。

福王妃也抬眼看着二人,男的俊美异常,女的风华绝代,站在一起,活脱脱一对金童yu女。

福王妃虽心事重重,可见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幕,还是露出了笑容。

也不知是不是沈紫言的错觉,总觉得福王妃待自己更比往日亲昵了些,而几日没有现身的杜水云也撅着嘴进来问安,沈紫言见她一双纤纤玉手上缠了一层白白的棉布,心里一惊,还未来得及问话,杜水云已将手举到她面前,三嫂嫂,你瞧瞧我的手。

沈紫言十分不解,杜水云堂堂郡主,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会弄成这样,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杜水云撇了撇嘴,十分委屈的样子,娘叫我学针线,谁知道那劳什子太烦人,不是戳了我指头就是戳了我手背,几天下来,旁的进益没有,倒是添了一手的伤。

沈紫言鬓角已有冷汗淌下。

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算是笨手笨脚的了,想不到杜水云比起自己,更是厉害……福王妃见着又是心疼又是着恼,你怎么就能弄成这副模样杜水云也是惯会察言观色的,见了福王妃心疼,就将手摇了摇,娘,我不要学女红了。

福王妃脸沉了下去。

却只听一旁的杜怀瑾轻咳了一声。

卡文卡死了,泪奔……12点之前还有一更。

第一百五十章 拥立(二)求粉红票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杜怀瑾身上。

杜怀瑾又干咳了一声,大大的凤眼斜了沈紫言一眼,嘴角分明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沈紫言见着又羞又恼,自己虽不会针线活,可也不至于让杜怀瑾在大庭广众之下失笑吧……不过似乎自己许诺要替他做的亵衣,到现在连个线头也没有起。

这样想一想,心里也有些没底,一阵阵发虚,偏生听对面杜怀瑾嬉笑着说道:这府上不会针线的可不是只有云儿一人。

语调有意拖长了些。

沈紫言窘迫不已,只是不好在面上露出来的,趁着福王妃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杜怀瑾分明是瞥见了,却作出一副万事不知的模样,笑道:我记得娘也不会做针线。

沈紫言心里已做好了被他说道和取笑的准备,没有想到到最后他说出来的却是福王妃,心里不免十分诧异。

福王妃瞪了他一眼,难得的没有说话,却见杜怀瑜和大夫人走了进来。

大夫人眼眶微微发红,似是哭过了一般。

沈紫言见着,唏嘘不已。

似乎打她进门起,就从未看到大夫人有过称心如意的时候……福王妃不过看了大夫人一眼,目光就落在了杜怀瑜身上。

杜怀瑜被福王妃瞧得有些不自在,往杜怀瑾身边靠了靠,你昨日一日不见,是去哪里了?杜怀瑾淡淡笑了笑,不过是和几个朋友出去坐了坐。

杜怀瑜眉头微蹙,你那群酒肉朋友,还是少来往的好杜怀瑾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还未说话,就听福王妃说道:好了好了,大清早的也别提这些事了,用早膳是正经。

杜怀瑜眉头皱了皱,母亲从来就喜欢护着三弟……二夫人神清气爽的袅娜而至,一张莹润的脸上写满了春风得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大夫人一眼,忽的惊诧万分的凑到她跟前,状似关心的说道:大嫂这是怎么了?好像哭过了似的也难怪大夫人从来就和二夫人不对盘,就连沈紫言自己,都不大喜欢二夫人的做派。

不管不顾的,戳人伤疤,可不是什么好行径……大夫人惊奇的望着二夫人,没有啊?二夫人就拉着大夫人去福王妃跟前,笑道:娘,您看看,大嫂这个样子,是不是哭过了?大夫人眼里分明有一丝恼怒,一闪而过。

福王妃却似没有听到一般,问杜怀瑾:今儿还要出去么?杜怀瑾看了看外间,模棱两可的说道:兴许是要出去的吧。

福王妃听着,眼里有了淡淡的忧色。

看了看沈紫言,又看了看杜怀瑾,神色蓦地一黯。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常色。

杜水云听了二夫人的话,好奇心起,一眨不眨的盯着大夫人看,沈紫言见着,就使了个眼色。

杜水云惊觉自己失态,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

二夫人却来了兴致,笑盈盈的问:三弟妹和水云眉来眼去的是做什么呢?杜怀瑾眉头蹙了蹙。

只是他是小叔子,也不好说话,就深深看了福王妃一眼。

福王妃见着,嘴唇抿了抿,嘴角微翁。

大夫人却已走到了沈紫言身边,望着她笑道:三弟妹还在做姑娘家时就和云儿认识,现在俩人感情好,也是应当的。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福王妃却突然说道:也不知道老2在书院如何了……沈紫言微微一怔,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福王妃提起二少爷。

果然,二夫人一听见杜怀珪的事情,脸上就有些不自在起来,娘……却被福王妃打断,老2一个人在外间,不知道多孤寂,也不知是否能好好照料自己。

我瞧着我身边服侍的菊香不错,这几日就开了脸,送到老2身边去服侍吧。

二夫人大惊失色,慌忙说道:娘,二少爷一心……再次被福王妃打断,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语气很坚决,丝毫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杜怀瑜突然说道:娘,二弟头悬梁锥刺股,日夜苦读,这时候送个丫头去,只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福王妃脸色微沉,总不能让你二弟身边,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吧。

杜怀瑜顿时语凝。

福王府从福王起,就有不纳妾的作风,是以杜怀瑜,杜怀珪,杜怀瑾三人身边也都没有通房和妾室。

不过,这只是一种习惯罢了,又没有明文规定说不许纳妾二夫人想到杜怀珪对他的冷淡,不由打了个寒战,这要是抬了福王妃身边的人做姨娘,又是日日夜夜伴在杜怀珪身边的,难免日后不会有庶长子冒出来那菊香又是个千娇百媚的,从福王妃房里出来的丫鬟,哪怕是个三等丫鬟,又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想到此处,她急急说道:娘,若是您觉得二少爷身边无人,我身边也有服侍的两个陪嫁丫鬟,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要真是要抬姨娘,还不如从自己身边挑人,好歹知根知底的,也好拿捏。

福王府根本没有和她商量的意思,满脸的不耐,我身边的菊香也是大美人竟似赌气一般。

沈紫言一瞬间明白,福王妃必是被消磨得没有了耐性,否则不会是这样的口气。

二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脸绷得紧紧的,一直到早膳用完也没有露出笑颜。

但还是有些不甘,支支吾吾的在福王妃跟前说道:菊香是您身边服侍的,又有一双巧手……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抬了菊香。

福王妃冷笑道:菊香不过是我身边的三等丫鬟,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不用你费心了。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

又是在沈紫言和大夫人两个妯娌面前,二夫人难免觉得脸上无光,大失颜面,再也不敢多说。

不过……福王妃的口气松动了一些,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二夫人眼中一亮,娘,您说。

福王妃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也可以去。

二夫人顿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福王妃已端了茶盏,你晚上再来告诉我谁去。

斩钉截铁的,根本没有给二夫人一丝机会。

二夫人脸色十分难看,看了静立在一旁的大夫人和沈紫言一眼,咬咬牙,出去了。

又说了一会话,大夫人就站了起来,起身告辞,又看了沈紫言一眼,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意思。

沈紫言正欲告辞,就听福王妃说道:紫言留下来。

沈紫言忙回了个歉意的眼神,然后温顺的坐下来听福王妃吩咐。

大夫人见着眼中一黯,笑了笑,出去了。

福王妃就转头对着林妈妈使了个眼色,林妈妈会意,带着满屋子的人退了下去。

偌大的屋子里唯剩下福王妃和沈紫言二人。

福王妃也不拖泥带水,问道:你和瑾儿商量的是怎么着?沈紫言就走进了一步,低声说道:三少爷说,爹走的时候,还给了他七十万两银子,暂时也用不了那许多……福王妃叹了一声,眼眶微湿,那孩子从小就是那样的性子,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叹息了一回,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嘱咐道:你晚上过来我们再说说话,我待会要见客,也不得闲。

这时候要见客……沈紫言眉眼也没有动一下,起身告辞了。

没过多久的功夫,却传来消息,二夫人在屋子里胡搅蛮缠,随意找了几个小丫头发火……福王妃本就心里有事,气得面色铁青,我若不好好敲打一番,只怕她就要上天去了眼里满是不屑,当日我就和王爷说,她生母是个奴婢,嫡母又是个尖酸刻薄的,这样养出来的庶女,能有什么好举止,王爷偏偏就挑中了她林妈妈知道福王妃对杜怀珪一向有嫌隙,对二夫人更是不喜,是以今日连一丝情面也不留,忙笑道:王爷也是瞧上了国公府……福王妃冷哼了一声,一个败落的国公府,我倒是不知道有什么意思林妈妈虽不知道福王妃今日为何气性如此大,但也瞧出来她正在气头上,就笑道:哪能人人都有大夫人和三夫人的家世……见她提到自己最得意的媳妇,福王妃脸色才好看了些,家世倒是其次,关键是人品样貌,行事又大方,若不是她,我还冤枉着我们瑾儿呢沈紫言是唯一一个由福王妃亲自相看的媳妇,自然觉得怎么看怎么好,林妈妈就抿着嘴笑:瞧着今日的光景,三少爷对三夫人不知道多维护。

福王妃面色微霁,你从我库里将那首饰盒子拿出来。

林妈妈笑着将盒子捧了出来,笑道:您是打算给三夫人挑几件首饰了?福王妃点了点头,亲自挑选那些首饰,十分用心的样子。

又问:现在她们年轻人,喜欢什么花样?我也好叫宫里的人去打几套时兴的。

林妈妈笑了起来,奴婢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如何知道这些,少不得去打听打听了。

沈紫言却在那里问秋水:知不知道王妃要见的客人是谁?第一百五十一章 拥立(三)秋水忙出去打听了一回,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折转回来说道:福王妃要见的是安王妃。

奴婢去的时候,福王妃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就连璎珞也不知道福王妃要见谁,过了好一阵奴婢才见到安王妃匆匆忙忙的去了正房。

安王妃和福王妃私交甚好,相互往来也不是什么秘密,怎么这次就这样的小心正若有所思,就见杜怀瑾双手负在身后,慢慢踱了进来。

沈紫言忙迎了上去,捧了茶,待他坐定,才问道:那些事和大哥提了没有?杜怀瑾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说不出的无奈,怎么能不说,只是我刚刚说到爹去沧州召集旧部,他就吓得脸色发白,一个劲的劝我,还摆了一大堆道理,字字句句的意思都是让我们福王府袖手旁观。

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当真能置身事外,谁又愿意被卷入这些事情里面去可现在泰王野心勃勃,招兵买马,我们福王府的地位在那里,不论是进是退都逃不过这次的危机。

与其畏畏缩缩的,还不如放手一搏,为我们福王府赢得一线生机。

又是天下兴亡之际,我等男儿虽不能力挽狂澜,可也不能不闻不问他说着前几句话时,沈紫言听着和自己所想的八九不离十,也觉得在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心里顿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皇帝对福王府百般猜忌,可是到最后,福王和杜怀瑾,还是愿意为了大楚朝用尽最后一点心力……她含笑说道:三郎是男子汉大丈夫,的确不能畏畏缩缩的。

人生短如白驹过隙,不过匆匆数十载,三郎若能为国出力,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眼前的杜怀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沈紫言见着不由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这时,她再次意识到,现在的这个人,不单单是自己的夫君,还是大楚朝福王府的三公子,是皇帝的亲侄子,也是太后娘娘的孙子这样的人,若是遇到太平之世,自然能够一生享尽荣华富贵,根本无需忧愁。

可若是遇到那风雨飘摇的时候,就是首当其冲。

享有多少权力,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世上从来没有那样便宜的事情,可以白白享受而不用付出。

杜怀瑾深深看了沈紫言一眼,久久没有说话,蓦地猛的将她拥入怀中,紫言,若有一日,我不得不领兵出征……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她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杜怀瑾会离开她……大楚朝人才济济,又不是非杜怀瑾不可,再说,杜怀瑾是福王的幼子,福王手握重兵,他若是再领兵出征,只会叫人更起疑心。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杜怀瑾苦笑着解释:这只是最后不得已的法子,爹也老了,当年跟随爹一路打下这番太平盛世的将士们有的已经入土为安,有的垂垂老矣,自然不能再上战场。

而这些年又一直是太太平平的,新提拔上来的将领们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就是那些武状元,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爹手上真正能用的,也不过只有那么几个罢了,当年为了避嫌,又将属下尽数遣散会原籍,留在金陵城的,唯有姜大人。

就是我当真上了战场,也是借着爹的余威,毕竟虎父无犬子……他说的句句都有道理,可是沈紫言却觉得有些苍凉,又有些害怕。

若是杜怀瑾一走,自己就要独自面对这些事情了,身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沈紫言自己又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风波,生怕一着不慎,坏了杜怀瑾的大事。

杜怀瑾已握住了她的手,不用担心,这不过是万不得已的时候要走的一步。

你之前也说过,独木不成林,日后若是有什么事,也可以和娘商量商量。

顿了顿,又轻咳了一声,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话落在耳中,就好像是诀别似的……沈紫言眼眶微湿,强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儿,自然知道如何照顾自己。

无非是想要叫杜怀瑾安心的意思,实在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和拖累。

沈紫言骨子里,也是一个骄傲的人。

杜怀瑾听着就摸了摸她的头,叹息了一声,半晌无语。

翅膀扇动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沈紫言几乎不用看也知道是杜怀瑾的那只鸽子,实在好奇,鸽子上面也没有缚着什么信件,你如何知道消息?杜怀瑾摸着光滑的鸽子毛,笑了笑,这只鸽子不过是报吉凶的鸽子。

顿了顿,解释道:这鸽子左半边翅膀下的毛若是灰色的,就是噩耗,若是喜事,就依旧是白色。

见着沈紫言似懂非懂的模样,又加了一句,是外间的人用画笔涂了颜色上去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么说,那次在娘那里,这只鸽子翅膀下的毛色,是灰色的了?沈紫言很快就想到了在福王妃处第一次见到这鸽子的情形,这些日子以来心里也一直装着这个谜团,直到此时才能出口相问。

杜怀瑾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

那时我已隐隐听到皇上有些不好的消息,只是不敢确认,就命人查了一查,结果传来的就是噩耗。

这么说来,杜怀瑾倒真是个谨慎的人,叫旁人查了还不够,还要自己去太后娘娘那里瞧瞧。

说话间,杜怀瑾已打开了那鸽子的半边翅膀,刹那间,神色大变。

沈紫言方才便见着他犹犹豫豫的,似是不愿看那鸽子的意思,此时见了他这种神情,也顾不得许多,忙问:怎么了?杜怀瑾一双眸子里满是震惊,再也不能如往日那般迅速恢复常色,泰王手下有一个副将连夜渡过了汉水沈紫言也是大吃一惊,一旦泰王手下有一个人露出了渡河的苗头,那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将士,渡过汉水,而后,直奔金陵城这就是战争的信号……难怪杜怀瑾方才看那鸽子之时,有一瞬间的犹豫,这个残酷的事实,没有给人一丝侥幸的机会,就这样突然而至。

世事,有时看起来残酷,翻转过来想,也是一种慈悲。

这样也好,与其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不如索性现在开始面对,连心底最后的一丝害怕也冲散开来,化作无尽的勇气。

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

杜怀瑾已迅速站了起来,大跨步的向外走去,在门口时回头说道:我去给派人给爹报信,也要出外一趟,两三日之内只怕无暇归家了,你去和娘说说,语气缓和些,别吓着她老人家。

这种时候,还记得要交代这些事情,沈紫言一一答应了,最后在他迈出脚之前,疾步走了过去,柔声说道:三郎,万事小心。

说着,从颈中掏出了平安符,这是我娘在慈济寺给我求的平安符,我现在送给你,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杜怀瑾心中一热,蓦地在她额头上印下重重的一吻,等我回来。

不过是要分离两三日罢了,沈紫言却觉得心里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风云诡谲,也不知道这两三日里,会发生什么变故沈紫言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从心里祈求,无论如何,也要平安度过这一次的风波……再也没有一丝犹豫,沈紫言立刻吩咐墨书:走,我们去王妃那里墨书只觉得她周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凛冽的气息,忙亦步亦趋的跟了出去。

沈紫言到正房时,璎珞几个大丫鬟正守在外间,见了她来,忙笑道:三夫人,王妃在和人说话呢。

言下之意是说不便见沈紫言的意思。

这要是往日,沈紫言也就说笑几句,知趣的回去了,可是这次没有半点退步,劳烦你进去通报一声,我有事情要亲自和王妃说。

璎珞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想到福王妃对她的喜欢,也就忙进去,轻咳了一声,隔着门说道:王妃,三夫人想要见您。

一旁的安王妃微微一愣,福王妃没有丝毫犹豫,请她进来。

璎珞得了令,忙去了。

安王妃就看了福王妃一眼,福王妃已郑重的说道:璇玑,我和你说的事,也想让我这三媳妇听听。

安王妃一怔,还未答话,就听见一阵有意放重的脚步声。

沈紫言已独自走了进来,身边没有带一个丫头。

安王妃见着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朝着福王妃微微颔首。

福王妃就招了招手,来我身边坐。

这时候不是讲究客套的时候,沈紫言给安王妃和福王妃行了礼,就温顺的紧依着福王妃坐下了。

一路上早已想好了措辞,但见着安王妃在跟前,反倒是不好说些什么了。

早知道就等到安王妃走了再说了,可实在是等不得了……福王妃也没有问起,反而说道:你来的正巧,我也有话和你说。

稍后还有一更,大约在11点30左右。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奔走(一)沈紫言微微一愣,忙说道:娘请说。

福王妃神色从容的说道:我想要在冬至前将云儿嫁出去。

沈紫言大吃一惊,不过刚才早已见识了更震惊的事情,此时再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反而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不消细想就明白了福王妃的用意。

可怜天下父母心……大楚朝的法令,不会追究出嫁的女儿,也就是说,若说福王府有什么事情,不会牵连到杜水云。

除非是诛九族的重罪……只不过,现在离冬至也只有五个多月的时间,杜水云是福王府唯一的郡主,这样未免太过仓促了,有许多事情都来不及准备。

更何况,杜水云连八字也没有和许家二公子合……福王妃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事急则变,我昨日已经派林妈妈去许家叹了口风,许家夫人十分愿意,满口答应了。

我想,虽说是低头娶媳妇,抬头嫁女儿,现在的情势你又不是不知道,云儿早一日嫁出去,我也好早一日安心。

说着,叹了一口气,原想她在我身边多留几年,现在是不行了……语气里满是怅然。

沈紫言心中微酸,天下的母亲,不管怎样,都一心记挂着儿女的未来……想到此处,想到逝去的母亲,眼眶微热,险些落下泪来,忙眨了眨眼,说道:既然娘这么决定了,那我没事就帮着看看嫁妆。

要的正是这种态度,不过福王妃显然还有别的意思,许家老爷是吏部尚书,大公子是天子近臣,我们家若是和他们家结亲,日后也能互相帮衬。

当着安王妃说了这话……这样说来,和安王妃的交情就不是一般的深厚了。

你来可是有什么事?福王妃心知沈紫言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此次不顾安王妃在座就来见自己,必是有大事了。

沈紫言也有些为难,这事也不知能不能当着安王妃的面说……也就含含糊糊的说道:是有大事要和娘说。

安王妃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想来也是知道了不少事情,沈紫言见着哪里还不明白,就听福王妃说道:安王妃和我认识几十载,这些年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情。

到如今,若说有谁能信任,甚至托付性命,必是安王妃了。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沈紫言自然也就不会隐瞒了,再说,福王一人也难以力挽狂澜,少不得还要借助安王的力量,这事捅破是迟早的事情,三少爷刚刚得到消息,泰王手下有一个副将,已经连夜渡过了汉水此话一出,福王妃和安王妃齐齐色变。

福王妃脸色已有些发白,强作镇定,那瑾儿……沈紫言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口有一处隐隐生痛,三少爷已经派人去给爹报信了,有事在身,这几日都不得回府了。

福王妃眼里就有了水光泛起,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沈紫言却没有陪着福王妃长吁短叹的时候,急急说道:娘,三少爷有话让我带给六皇子的妃。

福王妃一怔,随即会意,后天就是黄家老夫人的寿宴,我带你一起去沈紫言也暗暗佩服福王妃的应变,不得不说,若是这些年福王妃能经历一些事情,只怕今日早已练就谈笑间飞灰湮灭的本事。

安王妃看了福王妃一眼,也说道:那日我也要去的。

正好,多一个人,也能多一份力量,自己和六皇子妃黄氏见面也就更有保证了。

福王妃就目含怂恿的看了安王妃一眼,冲着她点了点头。

安王妃方才隐隐也有些明白,只怕这新进门的三夫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么快就能从杜怀瑾口中得到最机密的消息,想来也是可信任的人了,就说道:我娘家姓孟,我头上也有两个哥哥,一个是骠骑大将军,一个是英武大将军,若是能略尽绵力……安王妃原来出自赫赫有名的湘北孟家……孟家在大楚朝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三年,必有一个武状元,出自孟家。

而孟家历代忠良,从开国起就跟随皇帝东奔西走,为打下大楚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哪里是略尽绵力,这分明就是雪中送炭既然安王妃主动示好,沈紫言自然是感激不尽,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给安王妃磕了一个头。

慌得安王妃忙起身,亲自拉她起来,傻孩子,你婆婆和我情同姐妹,我们孟家也是历代忠良,现在泰王心怀不轨,孟家岂能袖手旁观?安王府和孟家也正式表态了。

沈紫言相信,没有安王的授意,安王妃是不会鲁莽行事的。

这样一来,福王也就如虎添翼了。

原有的那些旧将虽大部分年华已老,上不得战场,可加上孟家和安王府的势力,也就多了几分胜算。

万千士卒,也及不上一个能将。

孟家的人能征善战,是天下人公认的事实。

福王妃微微颔首,我侄儿过不久也该回来了……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格外沉重。

安王妃见着就携了沈紫言的手,你可别小瞧你婆婆,她当年年轻的时候,可是跟着福王舞刀弄枪的,不知道多泼辣。

福王妃但笑不语,斜了安王妃一眼。

沈紫言轻声笑了笑,难怪娘一直这样的苗条……福王妃嗔怪的看了她一眼,也有你这样打趣婆婆的……眼里却并无责怪的意思,反而是浓浓的溺爱。

三人又说了一阵,安王妃就说道:泰王谋反一事,我得派人去和家父说说才行,他老人家虽上了年纪,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一心还想着重披战袍,也跟着年轻人一起叱咤沙场……孟家上上下下,没有谁不会武艺的。

沈紫言却在想,有些时候,家族的力量真的不容小觑。

安王妃虽是一介妇孺,可她背后站着的,是人才济济的孟家……三人又商量了好一阵,甚至连后天什么时候去黄家都商量妥当了,这才罢休。

安王妃也就趁机告辞,福王妃不住苦留,好歹总得用了午膳再走。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了,福王妃不说,沈紫言倒也不觉得,心念一动间,腹中就有股饥饿感袭来。

安王妃执意要走,我得回去和王爷说说话。

福王妃一听,就有些松动。

吃饭之事是小,朝堂之事事大,也就不再多留,到底还是意难平,改日来,我吩咐厨房做新鲜的小黄鱼给你尝尝。

安王妃笑着应了。

福王妃亲自送着她到了垂花门才折转回来。

一路上沈紫言扶着福王妃慢行,绕过层层走廊,福王妃却叹了句:若是瑜儿有瑾儿一半的手段……接下来得话自然是说不出口了。

这事沈紫言也不好多说,也就安静的扶着福王妃回了正房。

林妈妈已命人传膳,只是还未等沈紫言落座,就听见小丫头来报:二夫人来了。

沈紫言就看了福王妃一眼。

福王妃眉头蹙了蹙,又迅速舒展开来,拍了拍沈紫言的手,你暂且去内室避一避。

沈紫言忙回避到了内室。

就听外间福王妃冷冷的问:你都想好了?二夫人咬了咬唇,面露难色,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娘,我去二少爷那里。

福王妃满意的端了茶盏,既然你都决定了,那过几日就启程吧。

一刻也不愿意多见到她的神情。

二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尴尬不已。

又见福王妃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只得讪讪然告退。

沈紫言在内室听得分明,暗暗叹了口气。

脸面是互相给的,福王妃是婆婆,做媳妇的自当好好服侍,二夫人在福王妃面前上蹿下跳,就是泥做的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福王妃虽然好相与,可很多时候,都带着几分武将世家的脾气,又怎么能一再容忍二夫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耍些小手段不知不觉间,就想到大夫人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似的。

用罢饭,福王妃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对牌来,云淡风轻的递给她,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以后要用银子,拿着这块对牌去账房里支,不用来我这里通报了。

沈紫言就看着那铜牌上刻着一个甲字……本不欲收,但想到大战在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用到银钱,杜怀瑾次次都要去福王妃那里支用,难免有些不方便,更兼福王妃再三说道,也就郑重的收下了。

心里一清二楚,这块对牌,只怕就是掌管福王府银钱往来的对牌了……又陪着福王妃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一个下午,魂不守舍,不断的想着日后可能面临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墨书等人已掌起了灯。

夜已深,蜡泪在烛台上堆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沈紫言左等右等,还是没有见到杜怀瑾的踪影,心知他不可能回来,心里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正心不在焉的翻着书页,只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墨书急急奔了进来,小姐,宫里的方姑姑来了沈紫言大吃一惊。

二更,求粉红票。

第一百五十三章 奔走(二)方宫女是太后娘娘的心腹,此时来找自己,必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了。

沈紫言忙放下手中的书,急急忙忙将已经散开的头发随意挽了个小髻,胡乱趿了鞋,便扶着墨书出去了,就见方姑姑恭顺的立在屋檐下,柔和的宫灯的光芒在她身上披上了一层昏黄色的光。

只不过,让方宫女在外间候着始终不好,沈紫言忙笑道:方姑姑里面请。

方宫女摇了摇头,恭谨的说道:奴婢此次来,是有要事要和三少爷说。

果然不出沈紫言所料,真是有要事。

只是现在杜怀瑾两三日之内根本不会回来,沈紫言又不知道他去了何处……思忖着说道:三少爷出去了,只怕近几日都没法回来,我们也寻不到人。

方宫女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沈紫言见得分明,恐怕又是宫里出了事,只是方宫女不好当着自己说的,只是现在也没有别法可想,也就硬着头皮说道:我虽然年岁轻,可也知道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方宫女不由打量了她一眼,水红色的裙,唯一的修饰就是头上一根玉簪,却飘逸出尘,真真是恰到好处,尤其是那笑容,通透明净,清爽不俗。

这样的人,看着就是通透之人。

想起那日在太后面前沈紫言的表现,也就笑道:也不知三夫人这里有没有好茶,我正想借光喝一杯。

这么说,是想要和自己说说话了……沈紫言忙侧身迎了方宫女进门,墨书等人忙捧上了一杯老君眉,方宫女也不过抿了一口,就笑道:果真是好茶。

沈紫言就对墨书使了个眼色,满屋子人都静静的退下了。

方宫女听着稀稀疏疏的衣裳摩擦的声音消失在耳畔,这才问道:也不知道三少爷出去是为了什么事情?沈紫言细想了想,泰王谋反一事根本不用隐瞒,太后娘娘那里迟早是要知道的。

与其让她从别处知道心生隔阂,不如从福王府就得知这个消息。

就直言不讳的说道:泰王手下有一名副将连夜渡过了汉水,直逼长江,三少爷就出去打探消息了。

一向神色从容的方宫女刹那间脸色大变,急急问:那福王知道了吗?从金陵到沧州很有一段距离,沈紫言也不能确定福王是否知道,三少爷派去报信的人应该在路上了,再说福王那边离陕西也不远,可能已经得知消息了。

方宫女脸色惨白惨白,这……鲠得说不出话来。

沈紫言见着也有些焦虑起来,是出了什么事?方宫女见沈紫言对杜怀瑾的事情了如指掌,也就不再隐瞒,皇上醒了,今儿晚上还叫了御膳房做点心吃……沈紫言心里凉成一片,当真?方宫女郑重的点了点头,太后娘娘还担心是皇后娘娘虚张声势,特意去看了看,皇上虽然还是不能下床,可精神头十分好,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话。

这可真是平地起一声惊雷。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难以平静下来。

那皇上可有说什么话?沈紫言目光灼灼的望着方宫女,皇上可知道泰王谋反一事?不知道。

方宫女摇了摇头,皇上躺在床上,一个人也不见,反倒夸赞皇后贤良淑德,就是太后娘娘亲自去,也不过只说了几句话罢了,并没有召见大臣商量政事。

看皇上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沈紫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泰王的副将渡河毕竟是悄悄的,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如何,若是皇上当真不知道,而此时福王出兵征战,不消几日,皇上知道了这事,后果几乎是可以预见。

若是遇上开明的君主,或许当福王是忠心为国。

可遇上当今皇上这样对福王百般猜忌的,福王府的前途堪忧。

一个臣子,在没有天子诏令的情况下贸然出兵……沈紫言自然知道福王这些年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自己能想到的,他不会不知道,可毕竟皇上醒来的事情,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罢了,还传不到福王那里,而泰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场战争一触即发。

杜怀瑾派去的人,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消息传给福王,而福王在得知泰王手下的副将渡河以后,不知会采取何种手段才阻止。

若是就这样直接出兵,后果堪忧……从一开始,无论是杜怀瑾,还是福王,只怕都没有皇上有朝一日会好转的准备。

毕竟皇上已经上了年纪,这次又昏迷多时,可以说是无回天之力了,谁知道他就这样醒了而杜怀瑾已经做好了拥立六皇子的打算,这要是露出丝毫端倪叫皇上知道了……沈紫言硬生生打了个寒战,越想越觉得沉重,忙说道:还烦请姑姑回去告诉太后娘娘一声,请太后娘娘设法将泰王谋反的消息传给皇上听,我这就去和王妃说说,想尽法子也要寻回三少爷……方宫女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告诉太后娘娘。

沈紫言心里沉甸甸的,听了这话,丝毫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变得愈加沉重。

毕竟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就托付给方宫女,有些冒险。

下意识的问:姑姑是一个人出宫的,还是……沈紫言倒也不是杞人忧天,只是担心方宫女一出宫就被泰王安插在金陵的人发现了,到时候出什么岔子罢了。

三夫人请放心,我出宫时,太后娘娘给我派了一群侍卫,都在暗自保护着,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沈紫言心头略松,饶是如此,还是有些不放心,叫来墨书:你替我送方姑姑到宫门口。

不管怎么说,只要方宫女能安全回宫,这事也就成了一大半了。

有墨书跟着,若是墨书回来,自然也就说明方宫女顺利进宫了。

墨书见沈紫言面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郑重的应了。

沈紫言突然心里微酸,握住了她的手,早去早回。

若是方宫女出了什么意外,只怕墨书也……沈紫言想一想,就觉得心痛难忍,毕竟是陪伴了她这么多年的丫头,虽主仆有别,可内心深处对她的信任实非言语可以描述。

上一世她为了救自己险些丧命,这一次又叫她陷入险境,心里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愧疚。

可这事除了墨书也没有旁人可以托付了,毕竟墨书机灵善变,又是她最信任的丫鬟,这等大事也只能交给她了。

墨书听着她话里有话,也不好多问,但见着她神色之间有一丝凄然,心里隐隐也有些明白,笑道:夫人放心,我会早些回来的。

沈紫言听着心里顿时一颤,方宫女已先行一步走了出去,沈紫言立刻在墨书耳边低语:见到方宫女进宫你再回来,路上遇到什么事,可逞强,要知道随机应变。

墨书心里一暖,坚定的点了点头,小姐放心。

人后,她还是称呼她一声小姐。

让沈紫言一瞬间有一种幻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墨书不住的跟在她身后喊:小姐,小姐,慢些跑……墨书已走到了门口,忽的回头一笑,小姐放心,我以后还是要服侍小姐的。

沈紫言眼眶微热,忙扭过头去,不敢让人瞧见自己的动容。

一旁的秋水目光微闪,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紫言只待方宫女一离开,立刻拔脚出了门,我们去王妃那里。

秋水忙亲自打着灯笼,扶着沈紫言去了福王妃的院子,就有守夜的婆子满脸是笑的迎了上来,王妃已经歇下了,院子里也上了锁了,夫人可要我们进去通报一声?话已说到这地步,真是识趣的自然不会坚持了,可沈紫言自有自己的思量,果断的说道:就烦妈妈进去通报一声了。

那婆子没有想到她这样的坚持,微微一愣,虽感到十分诧异,可也不敢怠慢,匆匆忙忙隔着帘子问:璎珞姑娘可歇下了?璎珞正在屋子里带着几个小丫头熏香,听了婆子的声音,就走了出来,低声问:怎么了?三夫人说要见王妃。

那婆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我和三夫人说了,王妃已经歇下了,可是三夫人还是执意要见王妃……放肆没等璎珞答话,林妈妈已从内室走了出来,低声呵斥那婆子,三夫人是什么身份,岂是你可以非议的?那婆子战战兢兢的,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林妈妈说着,亲自迎了出去,吩咐守门的婆子开门,三夫人请进。

沈紫言一面走一面问林妈妈:娘歇下多久了?林妈妈恭谨的答道:王妃才歇下半盏茶的功夫,想来也还没有睡熟。

沈紫言心头略松。

若不是没有法子,谁愿意这么晚的来打扰福王妃……因为再过十天就是子夜开学的日子,开学以后更新时间可能会变晚,所以这几天都在试验,看看效果,果然效果不好……挣学费的人表示鸭梨很大~~~因为最近更新晚,没好意思要粉红,明天恢复正常时间更新以后继续打劫,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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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奔走(三)璎珞已进了内室,隔着水墨帐子轻声唤福王妃:王妃,王妃……福王妃躺下不久,睡意尚浅,也不过是合着眼闭目养神,心事重重,也有些难以入眠。

听了璎珞在帐子外呼唤,就懒懒的嗯了一声,眼睛仍旧闭着,问:怎么了?璎珞知道福王妃不喜人打扰,这次打搅了她歇息,心里也有些没底,但想到这是林妈**吩咐,就硬着头皮说道:三夫人想要见您。

福王妃一听,骤然睁开了眼睛,立刻坐了起来,快服侍我起身。

璎珞忙应了一声,唤过几个小丫头替福王妃穿衣的穿衣,梳头的梳头。

夫人请进来吧。

林妈妈陪着沈紫言说了几句话,就侧身请她进内室。

倒也不是她不知轻重,只是福王妃曾吩咐过,不管三夫人什么时候到,都要立刻告诉她一声。

是以林妈妈虽对沈紫言这么晚来拜访有些诧异,但想到这几日福王妃时常和沈紫言闭门密谈,必是有什么大事,也就一刻也不敢耽搁。

沈紫言听着屋子里的动静,想着福王妃是婆婆,若是在自己面前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终究是不妥,就笑道:我还是等等吧。

虽然事有轻重缓急,可也不差这半刻钟的功夫。

林妈妈听着眼里就有了浅浅的笑意,我进去看看。

不一会便站在门口,亲自撩起了帘子,夫人请进来。

沈紫言知道福王妃十有八九已经收拾妥当了,忙走了进去,就见福王妃披着月白色的披风,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凝重的坐在榻上。

林妈妈已带着几个丫头下去了,还细心的掩上了门。

屋子里惟剩下福王妃和沈紫言二人。

沈紫言没有半刻踟蹰,立刻走近福王妃身边,说道:娘,皇上又好转了福王妃脸色顿时一变,这话可当真?沈紫言点了点头,千真万确,是宫里的方姑姑来报信的,说是太后娘娘也心有疑虑,还特意去瞧了瞧,皇上还知道要御膳房传膳。

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牵一发而动全身。

无论是福王,还是安王,甚至孟家,都是做着皇上不日就要撒手人寰的准备,现在却皇上却突然好转了。

怎么看怎么诡异难不成是华佗在世,治好了重病的皇上不成?不管能不能相信,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在众人心中,已经奄奄一息的皇上,现在突然好起来了。

没有谁希望皇上早日驾崩,可是在他重病不治的情况下,众人都已经下意识的相信他活不了多久了。

福王妃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那我们后天去黄家的事……沈紫言也想到了这一茬,事关拥立大事,可不是她一个妇人说了能算的。

只能等杜怀瑾归来再好好商量了,可是现在哪里能找到杜怀瑾的踪影这福王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杜怀瑾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要出去了,除非他自己回来,否则永远找不到人。

可是沈紫言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唯有先找到杜怀瑾在说。

心念及此,沈紫言说道:既然皇上醒了,那这事就要再从长计议了,说什么也要和三少爷说一声才是。

福王妃也是一样的念头,可她也觉得为难,他走的时候,没和你说去哪里?沈紫言怅然的摇了摇头。

福王妃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我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每次出去都去了哪里……说着,想到什么似的,眼中一亮,只是看了沈紫言一眼,嘴角微翁。

杜怀瑾经常和一帮戏子在一起,只是福王妃哪里好当着沈紫言的面说起沈紫言看着福王妃欲言又止的模样,细想了想杜怀瑾曾经和自己提过的地方,蓦地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娘,不如派人去绮梦楼找找。

福王妃听着这名字,微微一怔,绮梦楼,这名字听起来就很轻佻……沈紫言何尝不知道福王妃的意思,忙说道:绮梦楼是金陵城赫赫有名的酒家,三少爷从前特意提过这个地方,横竖现在也不知道他在何处,只能找一处是一处了……福王妃想了想,也是,金陵城这么大,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哪里有那么容易。

忙高声唤:林妈妈林妈妈正兢兢业业的守在门口,听了福王妃叫唤,忙推门进去,王妃有何吩咐?你立刻去外院说一声,让钱管事拨几十个小厮。

出去寻三少爷。

语气很是急切,一定要细细的寻,找到三少爷,立刻让他回来见我。

这还是福王妃第一次要大张旗鼓的寻杜怀瑾……林妈妈哪里敢怠慢,忙去了外院。

福王妃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只盼着能寻回来才好沈紫言心里也没个底数,想到日后可能面临的危机,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福王妃到底不比年轻人,坐了一阵,精神就有些不济。

沈紫言见着亲自服侍福王妃歇下了,他们一时半会的也应该没有消息,娘不如先歇歇,等天亮了再说。

福王妃虽然心里有事,可也是疲惫不已,就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回去歇歇,别太着急。

沈紫言应了声是,默默无语的出了院子,一步一步踏在回廊上,灯笼昏黄的光芒拉下了长长的影子。

心情沉重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窗前,半晌无语。

直到秋水见着时候不早,低声提醒,时候也不早了,您要不要歇息?沈紫言丝毫没有睡意,但还是进了内室,看着秋水娴熟的铺床,想到墨书,暗暗叹了一口气,支着下巴说道:墨书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秋水忙应了。

沈紫言这时才慢慢躺下了,秋水就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带上门。

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着,最后越性坐了起来,呆呆的想了一阵,脑子里乱成一片,一掀被子就坐在了靠窗的榻上。

如银的月光披了她一身。

已经将近戌时,月影西移,沈紫言看着屋子里如水一般的地面,只觉得这六月的晚上,扑面的寒。

月色如洗,从窗外望去,就可以见着在晚风中拂动的柳条,稀稀疏疏的,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都到这个时候了,墨书还是没有回来……沈紫言心头似压了一块大石一般,令她难以呼吸。

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呆呆的望着窗外,希望可以见到那熟悉的身影。

只是令她失望的是,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出了晃动的树影,什么也没有出现。

一颗心不断下沉,不住宽慰自己,或许墨书下一刻就会出现在院子门口,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心越来越悲凉。

福王府到皇宫也不过大半个时辰的距离,墨书离开的时候是戌时,现在已经将近寅时了。

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时辰。

随着远处的一声鸡鸣,沈紫言的心降到了谷底。

天已经快亮了……突然想起了墨书临走之前说的那一句:我以后还要服侍小姐呢。

顿时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一瞬间,她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前世,那个夜晚,官兵包围了慈济寺,而她在夜雨中瑟瑟发抖,墨书不顾一切想要护住她的情形……过去这么多年,一直对前世痛苦的记忆采取回避和忘记的态度,可是今日才真真切切的发现,那段记忆,已经深入她的骨髓,只要一个诱因,就足以让她想起所有的事情。

哪怕是藏在那样深,那样冷的心底,可是只要在月光下,静静的坐上一阵,那些痛苦的记忆,就如同夜空里的烟花,四散开来,令人无从躲避。

沈紫言慢慢合上了眼,猛的站起身来,一把推开了雕花木门,守在门前的秋水正觉得睡意袭来,听见门咯吱一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就见沈紫言面沉如水的立在门口。

吃了一惊,忙迎了上去,小姐,您怎么还没有歇下?沈紫言望了望远处宝蓝色的天空,说道:立刻派人去寻墨书。

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秋水听着,忙下去张罗。

青箩已端上一杯热茶来,小姐喝口茶润润嗓子。

沈紫言这时才觉察到喉咙干渴的厉害,脖子也酸软不堪。

只是比不上心里的怅然若失。

她自认为一向不会苛待下人,可是这一次却觉得对不起墨书。

并不觉得后悔,只是觉得愧疚。

若是墨书当真出了什么事情,可不是送个一百两银子给她的家人就能弥补的缺憾。

沈紫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有了掩不住的倦色。

青箩见着忙说道:要不奴婢给小姐捶捶背?沈紫言点了点头,半眯着眼,心里混混沌沌的,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只是突然之间想到了杜怀瑾说过的话,在鸽子的翅膀下涂上灰色表示噩耗……这样想了想,猛的睁大了眼睛,吩咐青箩:你去把三少爷送给我的鸽子拿过来第一百五十五章 角逐(一)沈紫言说得又快又急,倒叫青箩吃了一惊,急急忙忙去屋檐下取那丝竹做的鸟笼,夫人,取来了。

沈紫言忙伸手接过,看着这精致的雕满了花鸟的竹笼,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而后,又恢复了宁静。

空荡荡的内室,唯有沈紫言一人依窗而坐,轻轻摩挲着白鸽光滑如缎的皮毛,叹了口气,似是侥幸一般的,拿起墨笔在白鸽翅膀下画下了几道灰色的印记。

鸽子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发出几声咕咕的声音,在书案上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

推开窗,满室清辉,沈紫言将那鸽子往空中一抛,就见它头也不回的飞向福王府的外面,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宝蓝色的天际里。

若是杜怀瑾的那只鸽子可以传递消息,是不是表示,这只也一样可以……沈紫言虽然心里没底,可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哪怕是有一线机会也不愿错过。

东方一点点露出了鱼肚白,沈紫言望着远处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院子外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快开门是墨书清脆的声音,沈紫言精神一振,忙站起身来,隔着院子里的花木往外望去,果然见墨书正疾步走来,心里顿生出一道欢喜之意,忙出了内室,站在门前,望着安全归来的墨书,微微一笑。

只是见着她衣衫褴褛,脚上的鞋子沾满了泥浆,又是一阵心酸。

墨书一晚上经历的事情实非言语可以描述,见着沈紫言立在门口等待,心里微酸,眼泪簌簌的就落下来了,小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沈紫言也是眼眶微热,见她神色有异,心知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忙说道:快去梳洗梳洗。

梳洗过后,人也会变得神清气爽,心里也会宁静一些。

墨书摇了摇头,含泪笑道:我有话和小姐说。

说着,上前扶着沈紫言进了内室,又扶着她坐在了榻上,才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

沈紫言就指了指一旁的小杌子,别急,坐下慢慢说。

墨书过了好一会,直待情绪平静了,才说道:我送方姑姑回去的时候,路上遇见了一伙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拦住了我们。

沈紫言心头跳了跳,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听她说出来,还是觉得一阵纷乱,那群人怎么说?说我们大晚上的来来去去,定是心怀歹意,要我们留下来细细盘问。

墨书想起那时的情形,一颗心仍旧砰砰乱跳。

我瞧着他们身上的衣裳似乎是应天府的人,想着盘问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怕耽误了方姑姑回宫的时辰,赶车的人就上去解释了几句,说我们是回娘家看母亲的媳妇,因为母亲病重,这才连夜赶路的。

谁知道那群人根本不听,骂骂咧咧的,就开始动手动脚,将车帘一把扯了下来。

这时候方姑姑打量了他们几眼,脸色不变,只扬声喊了句:来人就突然钻出来十来个侍卫模样的人,将那些应天府的人尽数杀死了。

墨书脸色有些发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死人,难免有些害怕,只是见着方姑姑神色从容,也就跟着镇定下来了。

又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又被另一伙人拦下来了。

这一伙人比方才那伙人多了好几十个人,都是穿着黑衣服,蒙着脸,也看不清面目,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剑。

方姑姑当时就下了马车,眼见着我们寡不敌众,就对我说让我趁乱逃出去,回来告诉您消息,说她没有顺利进宫。

看了沈紫言一眼,又继续说道:我想着您托我送方姑姑进宫,我怎么能有负所托,就拉着方姑姑,趁着那些侍卫和那伙人来来去去打杀的时候,和方姑姑跑了出去。

好在离皇宫不远,没跑多远,就被守在宫门前的侍卫发现了,那群人见是方姑姑,不敢怠慢,忙放了方姑姑进去。

我一直看着她进了宫门,才从小道跑了回来,也不敢再走大道,弯弯绕绕的,就耽搁了时候。

沈紫言听着她的描绘,一颗心也是起起落落,百转千回,待得她说到方姑姑顺利进宫时,才松了一口气。

牵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几眼,见她没有什么大碍,松了一口气,你去换身衣裳,陪我去王妃那里说说话。

墨书恭顺的应了是,从内室出来,就见到青箩几个人略显诧异的目光。

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下去换了一声干净衣裳,扶着沈紫言去了正院。

见了她来,福王妃眼中一黯,遣散了众人,说道:他们找了几个时辰,都没有瑾儿的踪影。

沈紫言虽然早已想到了这一茬,只是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又恐福王妃心里难受,强笑了笑,三少爷那样机灵的人,没准已经知道消息了。

福王妃叹息着点了点头,我昨晚上已经差人去沧州了,只盼着路上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沈紫言不由自主的想到方宫女回宫的事情,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但愿如此了。

相对无言,彼此都是心事重重。

皇宫内的永寿宫太后娘娘一宿无眠,只觉得心绪难宁之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宫女圆润的面颊就出现在视线中,太后娘娘,奴婢回来了太后娘娘心中一喜,担忧的话脱口而出: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方宫女就将路上的所见所闻尽数说了出来:……当时心想着不好,只当是这一世为您尽忠了,只是没想到三夫人身边的那个丫头是个执拗的,听了我的话,不管不顾的就拉着我四处乱窜,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这样逃出来了。

太后娘娘听着方宫女的话,目瞪口呆,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在天子脚下也敢为非作歹方宫女喘了一口气,说道:照着三夫人话里的意思,似乎早知道我们路上不会太平,所料不差,只怕就是泰王安插在金陵城的人了。

太后娘娘顿时面色铁青的冷哼了一声,丽妃那狐媚子,生出的儿子也是这样的无法无天泰王的生母是先皇身边的丽妃,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只是出身卑贱,举止行为都十分轻佻。

太后娘娘那时见着就十分不喜,丽妃也不得先皇宠爱,只不过肚子争气,一夜承恩,就诞下了泰王。

这原是后宫旧事,这些年也无人提起,方宫女不过垂头听了几句,就将沈紫言说的话又说了一次,三夫人说,泰王手下的副将已经度过了汉水,三少爷心知不好,早已派人去沧州报信了……太后娘娘脸色微变,这么说,福王那里只怕现在已经得知泰王那边的消息了?方宫女点了点头,三夫人说,三少爷得知消息以后,马不停蹄的就派人去说了,沧州离汉水也不远,只怕三少爷报信的人还没到,福王那里就得知消息了。

太后娘娘手里的茶盏随着双手的颤抖微微作响,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为了这一个害得那一个不得安宁,那可怎么好想了一阵,眼中已有水光泛起,先帝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太子虽然胸有丘壑,可是心胸狭隘,只怕不是能容人的。

你也要时常督促着。

老三和老四都是国之栋梁,老四更是他们兄弟里面最出色的,只是国有国法,错就错在他晚生了几年…..还有那老2是个不怀好心的,小小年纪就野心勃勃。

我已经将他发配到了苦寒之地,只盼着他能收敛收敛才好……太后娘娘略略一犹豫,进了内殿,从枕头边的暗箱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来,摩挲了半晌,抿了抿唇,声音都有些飘忽,若是真到了那一日……方宫女见着心里咯噔一跳,太后娘娘,这可是先皇留下的……太后娘娘苦笑了笑,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总不能见着他们兄弟手足相残……方宫女眼中顿时一黯,想要说句话来安慰太后娘娘,只是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陵城的百姓,还是一如既往的生活,丝毫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

清晨热闹的青雀大街上,一匹骏马疾驰而至,溅起一路沙尘。

却只听路边酒楼里的说书人抑扬顿挫的敲着快板,说道:东归燕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

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

花纷飞。

沈紫言陪着福王妃坐了一阵,就听见外间林妈妈开始传饭了,暗暗叹息了一声,就见一只鸽子扑哧的扇动着翅膀,停歇在了她的手臂上。

沈紫言心中一喜,细看了看,似乎正是自己放出去的那只鸽子,心里怦怦直跳,忙掀开了那鸽子的翅膀。

一颗心顿时犹如冷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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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角逐(二)令她吃惊的是,那鸽子的翅膀下,划过灰色印记的地方,现在是一片雪白,丝毫看不出曾经的灰色印记。

鸽子是极有灵性的鸟儿,即使寻不到杜怀瑾,也不可能停歇在旁人家中,所以翅膀下面的印记没有被别人拭去的可能性。

若说可能性最大的,唯有知道信鸽秘密的杜怀瑾了。

万一那灰色印记是由于别的缘故消去的,那杜怀瑾得到消息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其实这不过是报喜忧只用,杜怀瑾要得到完整的消息,势必还有别的法子,只是沈紫言至今没有发现罢了。

可是现在鸽子羽毛上一片,代表什么?沈紫言还没有乐观到以为擦去灰色印记就是喜讯的程度,只是想来想去,对杜怀瑾又抱着一线希望,觉得他不是那种闭目塞听之人,说不定可能已经知道了皇上好转的消息。

只是,传出这消息的是方宫女,也就是说,其实太后娘娘也是才得知消息不久,又怎么能保证杜怀瑾能立刻得知消息了?沈紫言心里乱成一团,连大夫人和二夫人进门给福王妃问安也不曾发现,直到大夫人望着她轻笑,三弟妹在想什么呢?沈紫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勉强冲着大夫人笑了笑,有心想要说些什么缓解此刻的气氛,只是心里混沌一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是平日,二夫人也就借机不冷不热的打趣几句了,可是她刚刚从福王妃那里吃了瘪,自然没精打采的,要知道二少爷在的书院可远远比不上金陵城得繁华,又不知到了那地有没有好的首饰衣裳,也不知道能不能服水土,总而言之就是忧心忡忡,一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过一晚上得功夫眼脸下就有了一圈青影。

又不好叫大夫人和沈紫言瞧出来看她的笑话,反倒比往日打扮得更华丽了几分。

沈紫言一心在旁事上,也没甚注意。

连带着一旁的福王妃也是心事重重,坐在桌前一句话也没有说。

唯有大夫人多看了她几眼,二夫人心内本有事,见着大夫人投来的同情的目光,更是气闷不已,只是再也多说一句,生怕又惹恼了福王妃。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福王妃此刻没有什么兴致……沈紫言看着眼前的莲子汤,红枣粥,也不过浅浅的用汤匙碰了两下,一心想着在外间的杜怀瑾,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在意。

福王妃眉眼低垂,默默用膳,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夫人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唯有大夫人似乎看出二人之前流淌的暗流,不同于往常那种轻松的氛围,看了满腹心事的沈紫言和面色不虞的福王妃一眼,若有所思,目光微闪。

用罢饭,就有丫鬟们端着手巾和茶水上来,福王妃漱了漱口,突然漫不经心的说道:后天是黄家老夫人的寿宴,我打算和紫言一同去玩上一天。

二夫人顿时一愣,看着大夫人的眼里就有了几分幸灾乐祸,也顾不得心里的不快,笑道:三弟妹知书达理,进退有度,正是该出去走走的,跟着娘出去,也好见识见识那些一品夫人大夫人只是微微笑了笑,丝毫没有露出不快的神情。

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她的二夫人就有些失望,说起来,娘以前都很少出去走动呢。

虽是误打误撞,为了挤兑大夫人的话,可不也正说明了此事的反常……福王妃眉头微蹙,很快又舒展开来,对大夫人说道:你在家中帮我督促云儿做女红,那丫头是个无法无天的,这下我走了,还不闹将起来?大夫人笑道:娘放心,我省得。

福王妃点了点头,云儿嫁杏有期,算来算去也不过三个月的光景,我有顾不到的地方,你和紫言两个也帮着看看。

提到了大夫人,提到了沈紫言,却独独忽略了二夫人……沈紫言和大夫人齐齐应了。

福王妃满意的点了点头,有你们帮着,我也省些心事。

一旁的二夫人听着虽心里不是个滋味,可转念一想,又心中一喜,忙道:娘,不如我也留下了帮水云置办嫁妆吧。

不用了。

福王妃很干脆的拒绝了,云淡风轻的说道:你大嫂和三弟妹都是见惯了场面的人,有她们帮着,就绰绰有余了。

二少爷那里正缺个人,我看你就这几日收拾收拾,也好启程。

竟是一点颜面未留,先是暗讽二夫人眼孔小,然后又是一番逐人的意思……沈紫言微微有些诧异,但随即明白,福王妃必是不想看着二夫人在眼前服侍了,不然也不用这么快让二夫人离开。

不管怎么说,杜水云成亲,杜怀珪作为二哥,都要回来参加婚礼的,那时候二夫人自然是跟着一块回来了。

金陵到山西也有不远的距离,来来去去的,花在路上的时间就不知有多少,离杜水云出阁的日子也不过只有三个月罢了……不过,这是二夫人和福王妃之间的事情,沈紫言也不过是瞧在眼里,面上却是丝毫不敢露出异色的,大夫人面上依旧是淡淡的,只是微微垂了头抿茶之时意味深长的看了二夫人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令二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沈紫言到来之前,二夫人一直存着一口气要和大夫人在福王妃面前争个高低,想不到现在不仅没有成为福王妃眼中头一份的媳妇,反倒是白白叫大夫人和新进门的沈紫言看了笑话……沈紫言向来不是多事之人,对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过是坐在一旁默默饮茶,并不多说一句,也不多看一眼。

心里着实有些没底,唯恐杜怀瑾不知道皇上好转的消息。

自嘲的笑了笑,自己是不是担忧的太多了……一面担心杜怀瑾不知道事实轻举妄动,一面又担心福王妃派去通知福王的人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一颗心起起伏伏,难以平静。

这个时候多么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会说话的鸟儿,能在这偌大的金陵城内寻到杜怀瑾……只听外间小丫头来报:三少爷回来了沈紫言心中顿时溢出深深的欢喜,只觉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突然就落了下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这么相信杜怀瑾。

好像只要有他,一切都还没有走到绝路似的。

不由自主的就站了起来,只将眼看着那绣着牡丹图的帘子,帘影轻动,就见杜怀瑾穿着一身素色衣裳轻飘飘走了进来。

沈紫言虽不知道他为何提前归来,可心里到底是欢喜,忙迎了上去。

杜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像不过一日不见的光景,就比走时更显得美丽了几分。

一双眼里满是流动的光华,叫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多看几眼。

这样想着,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下来,轻声问:可用过早膳了?语气轻柔得像一阵风似的。

沈紫言没想到他这么急匆匆的赶回来,第一句话竟是问她用饭没有,顿时哭笑不得,答道:已经用过了。

作为投桃报李,也问:三少爷可用过饭了?杜怀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雪白的面上,顿时挪不开眼去,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安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福王妃见着,眼里就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揶揄的看了身旁的林妈妈一眼,眨了眨眼。

林妈妈也抿着嘴无声的笑了笑。

众人注意力都放在了正说话的杜怀瑾和沈紫言身上,自然无人察觉到一旁的大夫人眼里黯淡得如同子夜的清池……过了好一阵杜怀瑾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走上前去,唤了声:娘福王妃含笑点了头,望着杜怀瑾的神色颇为复杂。

既有心酸,又有欣慰,又有一丝浓浓的愧疚。

杜怀瑾被福王妃这样的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又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沈紫言身上,娘,我们先回去了。

福王妃知道杜怀瑾刚刚回来,他们小两口必定有话要商量,也没有多说,去吧。

沈紫言跟在杜怀瑾身后出了正房,待回到自己的屋子,迫不及待的进了内室,问:你知道消息没有,皇上醒了。

杜怀瑾点了点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亏得你,连送给你赏玩的鸽子都能放出去。

沈紫言顿时语凝,过了好一阵才说道:我那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了么杜怀瑾又看了她一眼,说道:爹身为皇室中人,虽自知肩头责任重大,可也不是那不知变通之人,我们这么一大家子人,爹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思量。

见沈紫言脸色凝重,又打趣道:说起来,爹也是个鬼点子很多的人沈紫言不由白了他一眼,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父亲的杜怀瑾脸色忽的一正,皇上好转一事,我看没有那么简单。

沈紫言一怔,下意识的问:难道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头晕目眩的,卡文卡的要死,还连累了朋友,拖着帮我想情节……~~o(》_《)o ~~。

第一百五十七章 角逐(三)-杜怀瑾神色微凝,端着茶盏的手却是巍然不动,长睫微闪,没有说话。

沈紫言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攥着那天青色定窑茶杯,叫人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

深吸了一口气,忖度着说道:你是觉得皇上好转一事有假?杜怀瑾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雕满了花鸟虫鱼的窗棂上,过了好一阵才说道:倒也不是有假,只是觉得可能是回光返照。

沈紫言一愣,她倒没有想到这一茬。

一开始听说皇上病重,也猜想过他随时可能驾崩。

但听到他好转,只当是太医们的功劳,现在听杜怀瑾如此一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那也得随时注意着才是。

我在宫里也有几个人,只是这些天皇宫内风云诡谲,也不好叫他们传信出来,我所知也就是只言片语罢了。

杜怀瑾抿了一口茶,叹道:这样来去的折腾,只怕爹那里也有些不安宁。

沈紫言不由默然,皇帝的病好好坏坏的,叫人总是悬着心,记挂着,偏生皇宫内又不比别处,打探消息十分不易,可真是叫人费心。

不过,若真是回光返照的话,那皇帝也活不了几日了,只是这大逆不道的话也不能说出来,不过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杜怀瑾想必也是想到了这一茬,默然半晌,突然说道:我看黄家的寿宴也没那么容易去了,得另想法子才好。

沈紫言不由微汗,杜怀瑾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皇上会活好久的意思……黄家寿宴已经广发请帖,金陵不少达官贵人家里都收到了帖子,岂是说不办就不办的,杜怀瑾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说皇上熬不过这几日,到时候就是国丧,天下人都要服丧,一年内不得有宴席婚嫁之事,黄家的寿宴自然是办不成了。

可是黄家后天就要办寿宴了,就是皇上病逝,消息传达天下也有一段时间,难道皇上熬不过明天不成?沈紫言也不知道杜怀瑾哪来的信心,只得说道:娘那边,也要去说一声才好。

杜怀瑾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面,突然说道:你怎么想出的那个法子?沈紫言一愣,下意识的问:什么法子?杜怀瑾见着她呆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就是飞鸽传信的法子。

沈紫言不由斜了他一眼,这个法子不是三少爷你告诉我的么。

杜怀瑾右手握拳放在唇边,眼里溢满了揶揄的笑意,可是我送你的鸽子不是信鸽,是用来把玩的。

沈紫言暗自嘀咕,那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没有法子的法子了呀。

再说,虽然是她一时兴起之举,可是杜怀瑾最后不也收到了鸽子了么……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杜怀瑾的脸色突然端凝起来。

沈紫言又是一怔,难道他是怕那鸽子落入别人手中走漏了消息?可是那鸽子除了有一处灰色印记之外,并没有携带什么别的信息啊。

却只听杜怀瑾说道:那鸽子和紫言一样,都笨呼呼的,万一在路上被人抓住烤了吃了怎么办?烤了?吃了?沈紫言顿时无言,也亏他想得出来,金陵城是天子脚下,方圆三十里不得狩猎,不得举弓,难道鸽子还能从天上自己掉下来不成?再说金陵城虽然大,可对一只鸽子而言,也算不上多大的地方。

不过,若是不能去黄家,又怎么能见到六皇子妃黄氏?杜怀瑾想了一阵,望了望天,只要他不在了,我们自然是要进宫奔丧的。

这可真是胆大,居然预言皇帝的生死……不过,也不无道理。

只要皇帝一死,文武百官都要服丧,福王妃,大夫人,二夫人和自己,都是内命妇,要和福王,杜怀瑾一起进宫的。

而六皇子和六皇子妃作为皇帝的儿子儿媳,也会在列,那时候人多,只要寻到机会,就能说上几句了。

这个方法可行是可行,只是风险极大,毕竟是一朝天子的丧礼,来的人不知有多少,还有问礼官在一旁告诉大家如何行事,多少双眼睛看着,杜怀瑾想要和六皇子搭上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还有一件更令人头疼的事情,皇帝一死,人心浮动,泰王趁机发兵,只怕比皇帝死讯传出去之前更有胜算。

而且皇帝死了,福王作为幼弟,不管怎么说都该回来奔丧,到时候就要离开沧州,岂不是给泰王可趁之机?还有,泰王若是借着奔丧的名义带兵回到金陵,到时候又要采取怎样的手段呢?谋反者的下场,沈紫言心知肚明,历朝历代的皇帝,对谋反者,轻则斩首,重则千刀万剐,株连九族。

现如今皇上虽然偏听偏信,可也算得上是盛世,百姓安居乐业,泰王选择了这个时候谋反,想要成功是难于登青天的事情。

乱世出枭雄,现在可不是乱世……只怕,泰王是等不得了吧,卧薪尝胆这些年,处心积虑的消除皇帝的猜忌,好不容易等到皇帝病重,就开始蠢蠢欲动,迫不及待了。

沈紫言也不知道泰王这样到底是愚蠢还是聪明,只是觉得,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这样想着是一回事,现实却又是另一回事。

就是泰王最后败得一塌糊涂,在这场战争中流离失所的百姓只会多不会少。

就如同福王,从一开始就知道泰王的野心,可是泰王隐藏极深,知道他的野心,也采取了种种方法制约,只是可惜无济于事。

有些事情,注定是不可避免的。

福王地位再如何尊崇,说到底,也不过是臣子。

哪怕这些年他不断的授意下属弹劾泰王,甚至亲笔上书,言辞恳切的请皇上注意泰王的动向和野心,终究是没有多大的用处。

皇帝沉迷于泰王送来的美女中,哪里肯听,只当福王是危言耸听,一步一步,才导致了今日的结局。

那时候的先帝,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野心勃勃?所以才那么早的,将这个儿子流放到了边疆那等苦寒之地吧。

这样想着,沈紫言不免觉得十分可惜,那时候怎么没有找到泰王蓄谋不轨的实证呢?若是能揪出证据,到时候铁证如山,皇上不信也得信了吧。

杜怀瑾苦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爹当年派了不少死士去陕西查探,只是泰王借着为皇上修长城的机会,将手下的兵士都伪装成了平民打扮,后来泰王又奉皇上之命在陕西驻军防止蒙古兵南下,说来说去,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沈紫言顿时语凝,为了几个美女而对泰王信任到如斯地步,也实在是叫人叹为观止了。

不过,沈紫言转念一想,突然会意过来,皇帝采取的应该是一种平衡的手段,南有福王,北有泰王,这样才能维持一种南北的平衡。

一开始泰王背后站着皇帝,福王就是说什么,只怕都是错的。

皇帝只知道自己醒来第一个在寝宫内见着的,就是皇后娘娘。

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当自己在病中时皇后不离不弃,待她也就比往日和颜悦色了些。

却说皇后娘娘见皇上突然转醒,吓得魂不附体,面无人色,唯恐皇上追究起来。

但见着皇上待自己更比从前多了几分亲昵,虽不知何故,但也在心里窃喜不已,在皇上跟前也是百般殷勤。

皇上才从病中醒来不久,自然有些神志不清,见着皇后在一旁小心服侍,心里十分受用,难得的露出几分好颜色来,只是浑身上下虚软无力,说不出话来。

略喘了一阵,才说道:皇后这几日辛苦了。

皇后几时见过皇上有这样的神情,顿时大喜过望,忙趁热打铁,低声说道:皇上,臣妾有事要禀。

皇上眨了眨眼,露出几分鼓励的神色。

一旁的内侍见着就带了屏风后面的太医下去。

皇后就说道:臣妾如今也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只是膝下空虚,屡屡想起,不免神伤,恰巧虞妃妹妹有意将四皇子过继给臣妾为子。

臣妾本不欲答应,但虞妃妹妹只说她和臣妾好了一场,不忍见臣妾半生寂寥,她又还年轻着,日后可以再生养……话还未说完,就听见龙榻上的皇上一阵剧烈咳嗽,投来的目光似刀子一般锋利,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柔和。

皇后见着心惊不已,说话的语气也就渐渐低了下去,横竖不管四皇子是过继给臣妾还是依旧在虞妃名下,都是皇上的儿子……只是见着对面皇上的目光锐利不已,似要将她刺穿一般,说话就少了几分底气。

还未待皇上说话,就听外间内侍来报:太后娘娘来了皇后大吃一惊,按捺住心里的恐慌,忙迎了上去。

她虽借着泰王的势在太后身边安插了几个人,只是这些年一直对太后怀着忌惮之心,久而久之,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

太后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了皇上,厉声问:太医们呢?皇上身边的内侍见着太后面色不虞,却又不敢得罪皇后,战战兢兢的不敢答话。

太后脸色更是难看,冷哼了一声,走到了皇上床边,看了面色灰白的皇上一眼,叹了一口气,你们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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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丧礼(一)-皇后看了太后一眼,呆在原地没有挪步。

太后眼角余光见着皇后要走不走的样子,脸色更是难看,我和皇上有体己话要说皇后又看了皇上一眼,见他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只得讪讪然下去了,心里却在盘算,若是太后在皇上跟前说了自己坏话可怎么着。

不过,转念一想,皇上这些年对太后虽然敬重,可是没有那种母子间的亲昵,也极少说话……这样想着,心里微松。

太后看着一脸病色的皇上,眼眶微湿,柔声问:你怎么样了?皇上还是第一次听到太后如此柔和的语气,微微一愣,随即抑制不住的咳了几声,太后忙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嘴角,已偷偷问过太医,心知皇上不过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心里一阵酸楚。

白发人送黑发人,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倒叫太后止不住的落下泪来。

一滴浊泪刚好落在皇上干瘦的手背上。

皇上痴痴看着那滴泪,心里顿时不是个滋味,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或许是临终前的真情流露,突然直直的看着太后,母后,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和四弟病了,那时候我去永乐宫找你,你正抱着四弟吃药,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太后一怔,往事历历在目,那时候皇上又是羡慕又是落寞的眼神叫她心如刀尖扎过一般,忍不住泪盈于睫,那时候你是太子,我和你父皇都对你寄予厚望,不想将你教养成娇生惯养的性子,只盼着你能成才……皇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坐了起来,动作太突然,叫太后猝不及防,我一直在想,我哪里比不上四弟,为什么你和父皇一直宠着他,他要什么有什么,我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这话从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口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太后嘴角微嗡,开合数次,终究是没有说话。

皇帝方才连喘气都吃力,这下见太后娘娘无话可说,却平白来了力气,滔滔不绝的说道:四弟喜欢兵法,父皇就让他去战场上历练,四弟喜欢书法,父皇就暗中命人从各地收集名家字帖来让四弟临摹……不知道多少次,你们总是在我面前提起四弟,总是说四弟多能干,多聪明……我总是被训斥的那一个……说话及此,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喘着气说道:你们眼里从来都只有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四弟,什么时候才会顾及到做长子的我?皇上虽是五十来岁的人,可脸上堆满了皱纹,竟似比往日又老了十来岁的模样。

太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想到自己这个大儿子将不久于人世,索性让他将心里话全数说出来,也免得他带着什么遗憾离去。

虽是如此想,还是心如绞痛,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福王是幼子,太后虽然心里偏疼些,可先皇要历练他时,也从来没有拦着,只是没想到居然让皇上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不是不疼惜他,而是他是太子,有些责任是必须要担当的,哪能放任他肆意妄为?太后此来本是想和皇上说说泰王之事,今日见着他难得的说了真话,也就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是太子,可是四弟和三弟,总是一起玩,从来也没有看上我一眼。

反倒是二弟,总是偷偷和我一起玩,想不到到最后父皇将他流放到了边疆……太后听着这话,冷眉头微蹙,泰王可从来就没有安过什么好心……安没有安好心我不知道。

皇上又气喘吁吁的咳了几声,我只知道小时候他是我唯一的玩伴,可是你和父皇都不喜欢他。

太后又是气恼又是心酸,可惜那个你唯一的玩伴,现在想要谋反了此话一出,叫咳嗽不止的皇上顿时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反驳,你们都骗我……太后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他当然是你的好玩伴,这些年进献了不少美女,暗中招兵买马,借着抗击蒙古兵的名义克扣军饷,当然是你的好兄弟了皇上呆呆的说不出话来……然后眼里的光华,却如同落日的余晖,一点点散去。

太后背对着龙榻,只听皇上喃喃自语:你们都不喜欢我,从小就不喜欢我……太后顿时老泪纵横,咬了咬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华丽的寝宫。

沈紫言见杜怀瑾和没事人似的,懒洋洋的一口一口抿着茶,也不知他哪来的闲情逸致,倒叫自己生出一股杞人忧天的感觉来,自嘲的笑了笑,你难道就不担心?担心啊。

杜怀瑾眉眼都没有动一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如何不担心了。

沈紫言顿时语凝。

是不是,有些时候,担心也不能表现出来?杜怀瑾唇角微勾,只怕现在皇后娘娘已经吃了皇上一顿排头呢。

沈紫言对他转移话题的能力已经习以为常,也就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怎么这么说?杜怀瑾笑得高深莫测,皇后娘娘是个按捺不得的性子,好容易皇上醒了,这么好的机会,哪里能错过,自然要提一提过继之事了。

沈紫言想了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会心一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怎么总觉得杜怀瑾现在看着皇后娘娘的眼光就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一般……二人又说了一阵,杜怀瑾去了书房,沈紫言想着左右无事,派人和杜怀瑾说了一声,去了福王妃处,将杜怀瑾交待过的话又重复了一次:……只怕到时候不能去黄家了……福王妃也是个玲珑人,闻言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常色,立刻屏退了众人,低声问:是不是又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了?沈紫言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想着皇上好得好蹊跷。

福王妃默默想了一阵,这样也好,现在也不能和黄家走得太近,免得又生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沈紫言只觉得局势这样反反复复的变来变去,叫人心里没个定数,有些不安。

也不过略坐了坐,就到了午时,福王妃看着众人摆饭,有些愁眉不展。

沈紫言也是心事重重,看着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没有说话。

杜怀瑾已面沉如水的走了进来,你们都下去这还是杜怀瑾第一次命令福王妃房中的人,璎珞等人惊诧的互看了一眼,只见福王妃摆了摆手,也就忙退了下去。

杜怀瑾顿了顿,深深看了沈紫言一眼,才说道:娘,皇上驾崩了。

没有任何铺垫,就这样开门见山的说了出来。

这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沈紫言听着心里还是咯噔一跳,不由自主的望向福王妃。

福王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空中不动了,过了好一阵才长长的唏嘘了一声,这消息现在传出来没有?还没有。

杜怀瑾神色十分凝重,口气里带着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只怕明天就会昭告天下了。

天子驾崩,对朝廷的影响几乎可以用地动山摇来形容,而且皇帝还没有立下太子。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一场夺嫡之争势在必行。

六位皇子,只怕从此以后就你争我夺,不得安宁。

杜怀瑾见着脸色发白的母亲,暗暗叹了口气,终究是将另一个消息忍了下去。

福王妃沉默了一阵,突然问:太后娘娘现在如何了?这正是杜怀瑾要说的,太后娘娘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难免有些伤心,现在身子也有些不好,几个太医一刻不停的守着呢。

福王妃眼中顿时一黯,嘴角微嗡,半晌没有说话。

一顿午膳在几个人默然不语中度过。

待到回了自己的院子,沈紫言立刻就回了内室,掩上了门。

娘比我们想象中更坚强。

沈紫言很快就下了定论,这样的事情,娘虽然是第一次经历,可已经比你预料的好得多,我看到了后天奔丧的时候,大可以让娘帮忙。

就是皇后娘娘那边只怕没那么容易打发。

杜怀瑾点了点头,皇后娘娘现在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没有了皇帝的庇护,她也蹦跶不了几日了。

不是还有泰王么?沈紫言忖度着说道:正如你所说,皇后娘娘在后宫经营多年,党羽极多,只怕没有那么容易铲除。

杜怀瑾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你看着吧。

沈紫言看着他神秘的笑容,心里扑通一跳。

那日进宫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皇后娘娘在太后娘娘那里也安插了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太小瞧太后娘娘了。

杜怀瑾胸有成竹的抿了一口茶,太后娘娘掌管后宫多年,什么事情没有见过,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皇后娘娘拘住。

沈紫言心里却有些没底,若真是如此,那皇后娘娘怎么敢胆大妄为的往太后娘娘身边安插亲信。

杜怀瑾似是看穿了她的心事一般,淡淡说道:太后娘娘那么做,也必然有自己的理由了。

皇后娘娘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现在皇上驾崩,皇后娘娘就是那去了刺的玫瑰花,只能任人拿捏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丧礼(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叫沈紫言心中顿时百转千回。

皇后娘娘在人前再光辉,也不过是皇帝的妻子,虽是一国之母,可在失去了皇帝庇护又没有子嗣的情况下,日后会有怎样的结局几乎可以想见。

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已经过世的沈夫人,若是当时沈二老爷能够站出来支持沈夫人一把,而不是对内宅事务不闻不问,现在,是不是又会另有一番光景呢?沈二老爷是标准的士大夫,一直践行着男主外女主内这一个不成文的习惯,也如同金陵城千家万户的男主人一样,在外间叱咤风云,而对家里的这些杂事,永远采取了一种作壁上观的态度。

归根结底,就是对内宅这些婆婆妈**事情,瞧不上眼,或者,是士大夫骨子里的骄傲,觉得这些琐事从来就该是妇人做的。

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将自己的命运托付在别人身上,就如同那藤蔓,哪怕就是开满了花,惊鸿一瞥,失去了依附的大树,到头来也只有枯萎的结局。

唯有自己一切小心,才能好好活着。

杜怀瑾见着她脸色有些不好看,握了握她的手,不用担心,丧礼上皇后娘娘也翻不出多大的风浪。

有太后娘娘看着呢。

沈紫言可不敢因为他话里的漫不经心而有所松懈,哪怕就是拔了刺的玫瑰花,真要是发起狠来,也不可小觑,但杜怀瑾也是宽慰她的意思,沈紫言就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爹什么时候回来?只怕也就在这几日了吧。

杜怀瑾唇角微勾,爹果然是老当益壮,一把年纪的人了,弯弯肠子一把一把的。

沈紫言不由微汗,普天下的儿子提起自己的父亲,哪个不是敬畏非常,甚至连说起父亲名字里的那个字都要用避讳的方式,也唯有杜怀瑾能无法无天的,连自己的父亲都能打趣。

杜怀瑾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部书来,不再说话,拿着毛笔在上面不断的写写画画。

沈紫言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要让他去书房,却又不想打破此刻的祥和。

也就静静的看着他的侧影,不知不觉的出了神。

说起来,她长这般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边俊朗的男子……自己被自己心中的念头惊吓到,忙连着抿了几口茶,才觉得宁静了下来。

见着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忙点上了灯,又拨了拨灯花,内室里一片橙黄色的光芒。

午膳时福王妃说过不必去请安,沈紫言见着杜怀瑾丝毫没有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多言。

杜怀瑾却长长的叹了口气,早些歇息吧,你这几日想来也是没有好生休息的。

沈紫言看着他眼里的倦色,暗暗叹息,自己尚且是夜不能寐,日不能食。

他在外面,来来去去的奔波,又能好到哪里去忙转过身去铺床,就听见外间传来阿罗的声音:少爷,姜大人的门客马霁想要见您。

杜怀瑾看了沈紫言一眼,低声解释:姜大人就是金陵城的守将……很耐心的解释给她听的样子。

杜怀瑾一向不喜多说的人,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十分不易了,沈紫言虽然心里有事,可还是觉得欢喜,忙催促他:你快去。

末了又加了句,我等你回来。

杜怀瑾心里一暖,宫灯下的俊颜变得异常柔和。

她哪里知道,他在外时,见到小户人家家里的灯火,不知道多羡慕。

只是觉得那样夫唱妇随,妻子在家里守着劳累归来的夫君,和睦而又安宁,只是他在家中见着大哥和大嫂,二哥与二嫂,都没有那种说不清的情愫。

想不到今日也有一个人愿意等待自己了……念头一动,就觉得自己矫情起来了,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若是犯困了,就歇了吧。

沈紫言回之一笑,点了点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等他回来的。

杜怀瑾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满腔不舍的出去了。

阿罗看了面目柔和的杜怀瑾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缘故,想到杜怀瑾上次和自己说过的亵衣的事情,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自去寻了针线,就着羊角宫灯做了一点,只是到底手艺不好,缝出来的针角歪歪扭扭的,让人看着说不出的别扭。

沈紫言不由觉得有些沮丧,从小到大似乎没有学不会得东西,唯有这针线始终是不会。

久而久之连自己都没有了那份兴致,提起针线就觉得头疼。

强忍着性子做了一阵,怎么看怎么别扭,气馁的将那光滑的锦缎扔在一旁,走出了内室,见着外间的明月,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杜怀瑾,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淡淡的惆怅。

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宁静的日子……等了又等,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虽没有别的事,却极想见到杜怀瑾,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墨书见沈紫言痴痴的立在门口,愣了一愣,忙说道:小姐,露重风大,不如在屋子里等着吧。

沈紫言突然有一种心事被人看穿的窘迫,下意识的就轻咳了一声,双靥染上一抹红晕。

墨书抿着嘴轻轻笑了起来,捧上了茶,小姐请吃茶。

沈紫言听着她笑声里的揶揄,白了她一眼,想到自己蹩脚的女红,又有些无奈,我怎么就不会做针线墨书笑道:小姐要做什么,奴婢替着做就是了。

沈紫言一阵心虚,杜怀瑾的亵衣亵裤,都是贴身衣物,怎么能让墨书做。

再说,杜怀瑾那样的人,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若是知道是墨书代做的,多半也不会穿。

送人东西,也不过是讲究一个诚心罢了。

这样想着,就轻描淡写的笑道:我就是练练手,总不能一直靠你吧。

说着,颇有兴致的看了她一眼,墨书今年也有十八岁了,她又生得玲珑,等到事情了了,也该为她说个婆家了……墨书见着沈紫言暧昧的目光,也有些不自在,忙扭开了投去看外间,三少爷回来了沈紫言精神一振,忙站了起来,急急忙忙迎了出去,不曾想走得太急,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

墨书扶之不及,眼看着她坐落在冰冷的地上,慌忙上前想要扶住她,就见杜怀瑾三步做两步的冲了上来,蹲在她身边,急急问:怎么了?沈紫言跌倒时倒也没有觉得什么,只是听他问起,才觉得脚腕上一阵剧痛袭来,倒吸了一口冷气,脚好像伤到了。

杜怀瑾立刻握住了她的脚,轻轻碰了碰,很痛?语气里少有的焦虑。

沈紫言痛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强笑道:也不是很痛。

心里却觉得有些尴尬,居然在这么多丫鬟面前摔倒了,实在是,太有失主母威严了……杜怀瑾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只当她是痛得厉害了,忙打横抱了她,我去命人叫太医。

沈紫言急急阻止了他,不过是一点小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天也晚了,还闹得人人不得安宁,实在过意不去。

杜怀瑾只得抱着她进了内室,轻轻放在榻上,连声交待她:别乱动,当心动到筋骨。

沈紫言依言不动了,见着他不知从哪拿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进来。

这是跌打药,我给你擦擦。

说着就去脱她的鞋,沈紫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缩了缩脚。

哪知道杜怀瑾手掌力气极大,牢牢的握住了她的脚,别动。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替她擦药,上药、涂抹、按捏、揉搓,直到伤处泛红微微发热。

擦了药的脚腕辣辣地泛起了热意,一路能烧到沈紫言的心头。

沈紫言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生暖意。

眼神变得十分柔和。

杜怀瑾却无可奈何的抬头看她,多大的人了,怎么和小孩子似的。

沈紫言微微有些窘迫,她向来不是这样急躁的性子,谁知道这次是怎么了……杜怀瑾见着她呆愣愣的模样,心头一荡,目光触到她的脚踝,强自按捺了下去,轻轻抱着她放在了床上,然后又钻进被子揽住她,静静的拥了好一阵,沈紫言昏昏欲睡间听见杜怀瑾轻声问:你是不是在等我?沈紫言虽然迷迷糊糊的,可也有一丝清醒,嘟哝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的,就沉沉睡去。

半夜却突然被热醒,被杜怀瑾紧紧抱着的左半边身子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沈紫言不由动了动,就觉得头皮一阵刺痛。

杜怀瑾也醒了,声音十分慵懒,怎么了?说话间就顺手点燃了床头的灯。

沈紫言眯着眼,过了一阵才适应这光芒,摸了摸自己被扯痛的头皮,只觉得有个疙瘩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刚刚才转醒,难免有些迷糊,心里一惊,立刻就转过头去看自己的头发。

你怎么……沈紫言凝视着二人紧紧缠绕在一起的黑发,十分不解。

这个啊,昏黄的灯光下杜怀瑾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淡淡说道:你脚崴了,万一要去净房,正好叫醒我。

今天搬宿舍,明天就能回到原宿舍了,开心,所以写了点温馨戏来贿赂大家,求粉红啦,嘿嘿。

第一百六十章 丧礼(三)-沈紫言微微一怔,忽然之间泪盈于睫,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只是想到了幼年时偶然间见过的一句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那时候年幼不懂事,这样的诗句也不敢叫旁人看见,只自己在心里一次次的暗诵。

到如今,不管是误打误撞也好,还是巧合也罢。

总之,就在这样奇怪的情形下,他们的头发,结在了一起。

一念及此,喜悦就好像一条细线,从心里一点点绕了出来。

一瞬间心里似三月的山坡,绽放了一片一片的梨花。

指间心上,霎时都萦绕了一股亮烈的缠绵,而整个人却深深地沉下去。

心情像映在花瓣上的温柔晨光,明亮起来,充满着细碎的喜悦。

不知不觉,唇边就溢出了一丝笑意,依偎进他怀中,大着胆子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杜怀瑾半晌没回过神来,人似被抽去了魂魄,愣愣的望着上下跳跃的烛火,一动不动,形似木偶。

沈紫言不免耳根子发热,自己怎么会……这样轻狂起来…….立时就想埋进被子,再也不出来。

却忘了头发还与他绑在一起,她这样一动,杜怀瑾身形不稳,头一歪,一下子趴在她胸前,他的唇就含住了肚兜上那一朵盛放的牡丹。

紫言。

杜怀瑾气息有些不稳,望着沈紫言的目光渐渐变得炽热起来。

就如同那幅主色灰蒙蒙的年画上,出水的一抹滟红。

沈紫言面红耳赤的如同睡梦中的小白兔将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变成这大红被面上的一朵花儿,消失了才好。

杜怀瑾却已在她脖颈上乱啃,沈紫言不自在的躲了躲,一着不慎,脚腕撞到床板,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未来得及说话,杜怀瑾的手已探进了她的肚兜,然后将她的耳垂含在了嘴里。

杜怀瑾沈紫言又痛又气,用尽了力气将他一推,我脚腕撞到了这还是杜怀瑾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不由一僵,听她说脚腕撞到了,忙坐了起来,轻轻抱住她的腿,慢慢托着出了被子,就着床头的灯光细细察看。

见到并没有伤到筋骨,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愧疚,讷讷道:我不是故意的……他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细腻的面上投下一道花瓣形的阴影,双靥微红,眼里还有未褪去的炽热。

沈紫言见着他如斯模样,心就软成了三月里的柳絮,方才的恼怒早已烟消云散。

杜怀瑾一面替她揉捏着脚踝,一面看她的脸色。

他本就是惯会察言观色的人,见着她脸色微霁,又恢复了一脸无赖相,再说了,是你先投怀送抱的,我又不是柳下惠,美人在怀,怎么能坐怀不乱……越说越不成个样子,沈紫言才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噌噌冒了出来,别开脸想要钻进被子,头发被他的头发拉扯着,行动颇不方便,一挥手就想要扯开二人之间的发结。

手却被杜怀瑾紧紧攥住,耳边是他低低的调笑声,怎么,生气了?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倒叫沈紫言心里天翻地覆,愣在了原地。

自重生后,她不是没有生气的时候,就是见着沈大太太不成个样子,柳氏百般刁难,心里虽然有怒气,可多半也会有所掩饰,而不是像今日这般,肆意妄为……这种感觉令她暗暗心惊,细想了一回自己在福王府可有逾越的地方,又想想自己为何要生气,她自己也不能言说。

好像,就是自然而然的,在杜怀瑾面前,人也变得任性起来。

而她素来不是个任性的人……杜怀瑾默默注视着她,见她眼里流淌着说不清的光华,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一抹失落和孤寂,他的心也微微一颤,生怕她生气似的,下意识的就去解发结,你别恼,我现在就解开。

沈紫言听着他言语里的慌乱,又是一怔。

不过是小事一桩,自己又何必卯是卯,丑是丑的揪着不放,也就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我没恼。

语气十分柔和,有如暖风拂面般的轻柔。

杜怀瑾正解发结的手就悬在了半空中,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他眼里也是一亮,蓦地紧紧抱住她,好像得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似的。

沈紫言心头微跳,是不是自己气性太小,导致杜怀瑾格外小心,自己不过稍稍一变脸就给了他要着恼的感觉……想到此处,微微有些愧疚,就反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唤道:三郎,三郎……她的声音濡软,落在杜怀瑾耳中就化成了一汪春水,一遍遍的拍打着心田,找不到边际。

杜怀瑾刚刚才平息下去的渴望又悄悄浮了上来,但想到她方才的恼怒,又不敢造次,她身上的清香让他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强忍着不敢乱动,汗水浸湿了满头的黑发。

沈紫言与他紧紧相依,哪里感受不到他的隐忍,暗暗叹了口气,主动迎了上去,咬了咬他的唇角。

杜怀瑾眼中一亮,眼里的炽热就燃成了一片火海,但还是不敢如方才那般急躁,只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光滑细腻如同锦缎一般,让他心里一荡,更是难以自抑的吻在了她的肩头,印下了一朵红色的小梅花。

沈紫言身子软绵绵的,软软的依偎在他胸口,不住的喘息,就听杜怀瑾急促的呼吸声一阵一阵的传来,而他的声音喑哑无比,紫言,你刚刚怎么叫我的?沈紫言脸上一热,没有说话。

杜怀瑾对于她的沉默显然有些不满,就在她腰间一阵乱揉,再叫一次。

虽带着命令的意思,口气十分柔和,根本没有多少威慑力,沈紫言还是低低叫了声:三郎。

然后垂下头,将头埋在了他胸口。

杜怀瑾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欢愉,亢奋就兵临城下,不对,你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一声声的,带着极大的蛊惑性。

沈紫言脑中一片空白,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依言叫了起来,杜怀瑾,杜怀瑾……不过是三个字的名字,杜怀瑾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次,早就习以为常。

可从她口中出来却让他心里高兴的不知该怎么好,一次又一次紧紧的吻住她,然后下身一挺,将她紧紧抱住……沈紫言一面穿衣服一面和杜怀瑾说话:消息今日也该传出来了吧。

杜怀瑾卷着她长长的黑发,斜靠在床柱上,亵衣皱巴巴的披在他身上,露出大半个光洁的胸脯,声音有些慵懒,也就是这几刻的功夫了。

沈紫言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这接下来是怎样的一场风波。

见着杜怀瑾似乎没有起床的意思,白了他一眼,待会还要去给娘请安呢。

不急。

杜怀瑾从容的替她撩着长发,帮她系上衣带,娘没有让媳妇在跟前立规矩的习惯。

话虽如此说,沈紫言可丝毫不敢怠慢,加快了手下动作,不多时便已收拾妥当了,就去催促杜怀瑾。

好说歹说的,他才不情不愿的起身,沈紫言见着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不由失笑。

这人怎么和小孩子似的……果然如杜怀瑾所说,天微亮的时候,就有内侍从宫里出来,将消息送入了福王府和安王府。

而后皇帝驾崩的消息立刻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而六月的天,阴沉沉的,似有一场暴雨隐藏在那乌云滚滚的天际。

沈紫言想着杜怀瑾该有话和福王妃说,也就早出发的半个时辰,因昨日一夜荒唐,双腿有些发软,走路比平日慢了些。

也不知杜怀瑾擦的是什么好药,不过一夜的功夫,脚踝就没有昨日那种火辣辣的疼痛了。

走路时依旧有些不稳,但比起昨日已经好得多了。

到正房时也没比往日早了多少。

福王妃已换上一身素服,坐在榻上,吩咐林妈妈一些事情。

见了他们进来,解释道:从明天开始,我们都要去宫里哭丧,整整七日府上没个主事的,也让林妈妈帮着管管。

见着沈紫言走路有些不自然,吃了一惊,怎么了?是不是伤到哪里了?语气很急切的样子。

沈紫言想到昨日众目睽睽之下的那一次跌倒,有些尴尬,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杜怀瑾说道:昨晚上天黑,我们那段路上多了块石头,她磕到了脚腕,已经上了药,现在没大碍了。

福王妃却有些不放心,不如找个太医来瞧瞧,别是伤到了骨头。

沈紫言哪里好为了这点小伤闹得不太平,忙道:擦了药以后,现在好多了,也不觉得大痛,只是走路还有些不自在罢了。

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模样。

杜怀瑾却大刺刺的站在了福王妃那边,我看还是找个太医来看看的好。

福王妃和杜怀瑾都这样说了,沈紫言也无别话可说,想到明日进宫的事情,正欲向福王妃讨个主意,就见帘子一阵晃动,杜怀瑜大步走了进来,面色发白,宽阔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娘,皇上驾崩了……晚上还有一更,求粉红票。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丧礼(四)福王妃从昨晚就知道此事了,闻言眉眼也没有动一下,但见着杜怀瑜六神无主的模样,又看了杜怀瑾一眼,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知道了,明日我们都进宫去哭丧。

杜怀瑾显然没有料到福王妃是这样的反应,微微一愣。

又看了眼神色自如的杜怀瑾和沈紫言二人,一怔一下,只当他们是不清楚其中的轻重,冷声斥责杜怀瑾:听说你这几日成日里不见人影,也不知在哪里厮混,从今日起,可不得再如此了。

哭丧一事非同小可,你七日内都要小心谨慎,免得被别人抓住把柄,连累了福王府。

屋子里顿时陷入死水一般的寂静。

长兄如父,杜怀瑜训导幼弟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这些话落在福王妃耳中,却有了些讽刺的意味,叫她心里泛起了一丝丝的苦涩。

从前,她也曾这样教训过杜怀瑾,而他总是嘻嘻哈哈的要么认错,要么混过去了,对于自己所受到的误解,却从来不提。

福王妃心里微酸,看向杜怀瑜的目光十分复杂,有失落,有黯然,甚至还有一丝悲悯。

杜怀瑾轻声笑了起来,神色如常,大哥说的是,我定会循规蹈矩,不敢有丝毫违抗的。

杜怀瑜这才松了一口气,语气略略柔和了些,也不知爹和二弟得到消息没有。

福王妃的目光穿梭在杜怀瑾和杜怀瑜两兄弟之中,神色黯淡得如同遥远天外的星光一般,已经差人去通知了。

语气淡淡的,叫人听不出喜怒哀乐。

心里却不是个滋味,脸色十分黯然。

沈紫言看了看福王妃和杜怀瑜二人,心里微动,总觉得福王妃好像对杜怀瑜很失望似的。

略想了想,也明白了八九分。

杜怀瑜得到皇上驾崩这个消息以后第一反应就是来告诉福王妃和杜怀瑾,根本没有派人去告诉福王的打算,也没有应对之策,决定好自己下一步该如何。

身为世子,这种行为往轻里说是没有应变之力,对突发的大事缺乏应有的判断力。

下意识的就将希望托付在了别人身上。

往重里说,就是处在世子的位置上,却没有世子该有的担当事情的能力。

只一心想着将大事说与福王妃和杜怀瑾听,而自己却采取了作壁上观的姿态。

杜怀瑜对福王妃的脸色浑然不觉,见着杜怀瑾今日好说话,心情也愉悦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可算是进益了。

杜怀瑾但笑不语,待早膳过后,有意无意的放缓了步子,待到福王妃屏退了众人,才同福王妃商量:明日要去朝天门哭丧,您也想想法子带着紫言见见太后娘娘,六皇子那边我去说。

福王妃看了沈紫言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想法子的。

语气十分慎重。

沈紫言不由汗颜,似乎福王妃以为她有什么话要和太后娘娘说似的,可事实是杜怀瑾在来正房之前根本连提都没有提过要做什么事情。

既然没有刻意提起,也没有交代要说些什么话,而只是让她去看看太后娘娘,想必就是想看看太后娘娘现在的状况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心酸不过,太后娘娘虽然贵为太后,可也是一个母亲,和普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也会为自己死去的儿子伤心难过。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满院子的四季海棠正开得灿烂,绯红色娇嫩的花瓣层层叠叠的,看上去华美端庄,好像闺中不知愁的**。

阳光下沈紫言出了一身薄汗,在花荫下立了一阵,便觉得燥热不已,就见杜怀瑾站在门前招手,快进来,怎么大日头的,站在那里出神?沈紫言哪里好说是自己看花迷了眼,不过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了。

杜怀瑾看着她满头大汗,无奈的摇了摇头,亲自绞了帕子替她擦汗,满屋子的丫鬟看着,沈紫言微微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的问:三少爷今日怎么不去书房?杜怀瑾微微一笑,回答的很干脆:今日无事,何必去书房讨罪受。

说话的那口气就好像是不喜欢念书的孩子,沈紫言听着不由失笑,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杜怀瑾拦腰抱起,进了内室。

事出突然,沈紫言尚在愕然之中,就被他放在了内室的榻上。

沈紫言正欲说些什么,就听杜怀瑾说道:昨晚上姜大人的门客马霁来见我……顿了顿,怕沈紫言不知道,解释道:我父亲临去沧州之前让姜大人有事只管找我说道,所以姜大人就派了马霁来见我。

沈紫言心头一跳,怎么说?杜怀瑾面色凝重了起来,姜大人让马霁传话给我,说金陵城最近多了不少骏马,还涌进来一大批人,都不知道什么来历,也不是游民……现如今正是千钧一发的关口,一点点不寻常的地方就足以叫人思量千百回了。

现在金陵出现了不少陌生人和骏马,连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泰王派来的人了。

沈紫言想到了上次方宫女回宫的惊险,又想到了杜怀瑾和沈二老爷的遇袭一事,颇有些担忧,那姜大人是怎么打算的?姜大人正在查那伙人的来历。

杜怀瑾神色微凝,应该就是泰王派来的人,只不过姜大人没有真凭实据的,也不好随意抓人,免得人心惶惶。

现在皇帝刚刚驾崩,金陵城正是谣言纷纷的时候,自然不能再出别的岔子,闹得人心不安了。

只是,沈紫言有些奇怪,怎么泰王的副将渡过了汉水,这消息竟没有人传到金陵城来?杜怀瑾也颇为无奈,汉水的守将就是再不济,三四五日内也该将消息传来了,只是那守将中途改弦易张,消息也就被耽搁了……杜怀瑾得到消息是在几日前,几乎算得上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人了。

只是,明知道这个消息,却也无能为力。

这消息他虽然知道,可是却不能由他的手传出去。

杜怀瑾看出她的失落,忙宽慰她:爹早做好了打算,皇上现在驾崩了,消息就是传到金陵城来也无济于事。

沈紫言想了想,很快就释然了,也是,皇上不在了,现在消息传到哪里,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皇上撒手西去,而太子之位悬而未决。

六位皇子各自有各自的支持者,现在朝堂之上没有一个能号召群臣的人,几乎是乱成一团。

沈紫言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疼,心里还有隐隐的期盼,希望六皇子能够顺利上位,也能够结束这种各自为政的局面。

只不过,夺嫡之争,哪有那么容易……第二日一大早,沈紫言早早的换上一身素衣,和杜怀瑾一起去了福王妃处,杜怀瑜和大夫人早来半刻钟功夫,而二夫人是最后到的。

三妯娌里面也唯有她孤身一人,因此就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福王妃见着眼也没有抬一下,吩咐林妈妈去厨房端了参汤来,嘱咐众人喝了下去,哭丧时间有长有短,今日也不知道要哭几个时辰,中途是水米也不能沾的,也不能离开……沈紫言听了这话,默默叹了口气,喝下了一大碗参汤,毕竟有可能一整天也要空着肚子哭丧,又带了几样点心,预备在车上吃。

待到上车时,福王妃却执意和沈紫言坐了一车,这样一来,杜怀瑾和二夫人就是没有同伴了。

杜怀瑜看了看福王妃,又看了看二夫人,走到了杜怀瑾身边,我和你一起。

这样一来大夫人就应该和二夫人一车了,哪知福王妃对大夫人招了招手,你也过来。

大夫人忙上了车,侧身坐在了福王妃下首,和沈紫言相对而坐。

不过是简单的车座问题,却叫那群下人们瞧出了别的含义,一时之间落在二夫人身上的目光叫她恼怒不已,只是不敢发作,面色铁青的上了一座四人轿。

沈紫言对福王妃的安排心知肚明,这分明就是敲打二夫人的意思。

忙在心里细想了想,自己可曾有逾越的地方,也别重蹈二夫人的覆辙就好。

马车缓缓停在了朝天门前,外面有不少文武百官正等着,福王妃是内命妇,一路到了朝天门内,哭丧的人已陆陆续续来了一大半,沈紫言就见到了自己的姨母林二奶奶,离上次见面也没有过去多少时间,就见到她瘦了一圈,由身边妈妈搀扶着来打招呼。

沈紫言见着暗暗心惊,但如此场合又不好多问,只给林二奶奶见了礼,就见到安王妃被一群人簇拥着过来了,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白色衣裳的年轻女子,眉目十分精致,自有一股江南女子的柔媚。

福王妃亲自给她介绍:这是安王府的世子夫人杜刘氏……沈紫言不敢怠慢,忙上去见了礼,就见到另一群人走了进来,虽不知是谁,但见着排场很大,又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不由多看了几眼,依稀见到其中一个妇人似乎是安乐侯夫人,只是她生得矮小,在人群中也不显眼,沈紫言看了几眼,也不敢确认到底是不是她。

一旁的大夫人也看了几眼,暗自拉了拉她的衣袖。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交锋(一)沈紫言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大夫人就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那边是皇后娘娘的嫂子安乐侯夫人……竟然有提醒的意思在里面……沈紫言虽然早从杜月如口中听过安乐侯夫人,在杜水云的及笄礼上见过安乐侯夫人带着女儿候静静,但还是感激大夫人的提醒,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明白了。

大夫人脸色不变,微微点了点头,扶着福王妃去和人寒暄,只是因为是来哭丧的,谁也了往日赴宴相聚时的那种热情高涨,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安王妃的儿媳庞氏就来和沈紫言说话,上次我身体不适,也没跟着去认亲,今日算是见着了。

沈紫言就见着和福王妃交谈正酣的安王妃朝这边望了一眼,心里一动,庞氏如此主动,多半是受了安王妃的指点了。

也就承了她的好意,与庞氏唏嘘了几句,说了些感叹话,就见到太后娘娘身边的内侍匆匆赶了过来:太后娘娘懿旨,请福王妃去永寿宫一趟。

话音虽然不高,在场的还是有不少人听到了,都露出羡慕的目光。

二夫人下巴刚刚扬起,带着几分自得。

而安乐侯那堆人也齐齐望了过来,只是隔得远,忘不清那些人是何神色,只隐隐约约听到几句碎言碎语:福王妃可真是讨太后娘娘喜欢我们这些人来了这么久,也不见太后娘娘问起……沈紫言暗自觉得可笑不已,太后娘娘是福王妃的婆婆,当婆婆的召见儿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到了她们嘴里就有了在太后娘娘跟前争宠的意味……大夫人显见也听见了这话,眉头微蹙,低声说道:太后娘娘可从来不喜欢山鸡……若不是此时场景是皇上的丧礼,沈紫言几乎就要笑出来,二夫人已扶住了福王妃的手腕,娘,我扶您去永寿宫。

福王妃不动声色的抽出了自己的手,目光落在了沈紫言身上,你陪着我去见太后娘娘。

看也没有看一旁的二夫人一眼,又低声吩咐大夫人:你是个机灵的,在这里看着。

大夫人瞟了眼二夫人,点点头,娘放心,我省得,您和三弟妹去吧。

丝毫没有因为福王妃不带自己去而露出不虞的神情。

沈紫言知道这种场合按理说福王妃是应该带着世子夫人去的,但是她这样安排,多半是想和太后娘娘说说话,也就没有做声,恭谨的跟在福王妃身后去了永寿宫。

才入了永寿宫的殿门,沈紫言就发现上次在太后娘娘身边的那群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拨人。

沈紫言仔细想了想,发现有一些人正是杜怀瑾曾给自己看过画像的,心里也有几分会意,皇后娘娘在这后宫的权势只怕已经开始下滑了。

皇帝一死,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就成了空壳子。

当真是如杜怀瑾所说,是那玫瑰花去了刺,任人拿捏。

只是眼看着太后娘娘也不是那好糊弄的人,怎么那日进宫时竟看到她身边全是皇后娘娘安插的人?难道是有意为之?沈紫言虽然满心困惑,可也不敢失了礼数,亦步亦趋的跟着福王妃到了正殿,由方宫女牵引着进了内殿,就见到十几个宫女打扇的打扇,捶腿的捶腿,将太后娘娘围在了黄木镂空雕花木榻上。

也不过是几日不见,太后娘娘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来岁,从前虽然上了年纪,可保养得当,也不显老,如今一看,鬓角白发丛生,昔日白润的面颊上已有了一条条皱纹,叫人看着就忍不住心酸。

福王妃想来也是一样的想法,眼眶有些发红,而太后娘娘紧闭着双目歪在榻上,十分疲倦的样子,见着她们进来也没有察觉。

方宫女就轻声唤道:太后娘娘,福王妃和三夫人来了太后娘娘慢慢睁开了双目,眼睛里一片寂寥,略点了点头,你们来了。

福王妃行了礼,看了太后娘娘几眼,眼泪就落下来了,您也要节哀,保重身体……太后娘娘双手微颤,半眯着的眼睛里渐渐也有了水光,之前担心自己最得意的儿媳来试探自己,现在看来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强忍着没有落泪,冲着沈紫言招了招手,到我跟前来。

又对着方宫女使了个眼色,方宫女见量,默默带着众人下去了,临走时扣上了门。

沈紫言依言坐到了太后娘娘跟前的小杌子上,走近了看,就发现太后娘娘眼睑一圈都是淤黑的,显然是没有睡好的缘故,心里有些酸楚,想到太后娘娘一把年纪的人,到头来白发人送黑发人,也生出了几分怜悯之意。

太后娘娘静静的看了她一会,才问道:瑾儿最近在做些什么呢。

语气虽然是轻描淡写的,可沈紫言相信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寒暄,心里一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也不知太后娘娘是想要知道什么,也就忖度着说道:三少爷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奔走,昨日还见了姜大人手下的门客……话语尽量简洁,现在可不是长篇大论的时候,在太后娘娘这样的人精面前,说真话远比说假话来得妥当,免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哪个姜大人?太后娘娘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是不是金陵城的守将姜大人?沈紫言知道太后娘娘必是上了心,也就恭谨的答道:正是那位姜大人,他听说金陵城最近出现了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又不是流民,因而也就留了意。

又知道家父曾遇袭,所以来告诉三少爷一声,看看是不是一伙人。

大楚的户籍制度非常严格,一般而言极少出现这种状况。

若是人数少,只怕早就被盘问了,只是人数众多,连姜大人也有些无法掌控,现在又是皇帝驾崩人心惶惶的时期,唯恐再闹出什么事情来,导致金陵城人心不稳,那可就是大事了。

太后娘娘显然是知道沈二老爷遇袭一事的,闻言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喃喃自语:不明身份的人……趁着太后娘娘出身的功夫,沈紫言飞快的睃了福王妃一眼,见她神色端凝的望着自己,心情也有些沉重起来。

就怕自己说错一句话,甚至说错一个字,就给福王府带来什么灾祸……太后娘娘却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谈下去,叹道:我也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从年轻时候到如今,福也享尽了,只盼着见见几个孙儿,说说闲话,这日子也就过去了。

沈紫言见她说得凄凉,眼眶微红,太后娘娘说的这是哪里话……太后娘娘眼见着她如此,暗中松了一口气,强笑道:我也不过是感慨几句罢了,哪里值得你抹眼泪……又望向福王妃,你回去和睿儿说,让他好好教导瑾儿,我看瑜儿宽厚有余魄力不足,不是个能成事的样子。

睿儿是福王的小名。

福王妃还是第一次从太后娘娘嘴里听说这样的话,虽宠爱杜怀瑾,可杜怀瑜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内心深处也觉得太后娘娘所说有理,忙应下了。

沈紫言听着这好似交待后事的话,心里咯噔一跳,将太后娘娘的眼前后语想了想,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什么。

先是问起杜怀瑾,然后是说想要见见孙儿们,再然后就是嘱咐福王妃好好教导杜怀瑾……难道太后娘娘是有什么重托要托付给杜怀瑾?如果真是这样,那也该探探太后娘娘的口风才是。

沈紫言这样想着,神色之间更为恭谨,待福王妃和太后娘娘说完话,就顺口接道:三少爷夜里无人时,也常常忆起小时候在太后娘娘跟前玩耍的趣事……太后娘娘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那时候他和六皇子交情最好,两个人上房揭瓦,素来是无所不为的……特意提到了六皇子……话已至此,沈紫言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不再说下去,不然就显得太过刻意,反倒不美。

太后娘娘却又感叹了一声:说起来,这两个小子,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了。

很是怅然的样子。

沈紫言看了福王妃一眼,见她回望了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了然。

三人又说了一阵,谁也没有再提到杜怀瑾和六皇子的事情,好像是刻意又好像是无意,总之是绕过了这个话题。

不知为何,沈紫言却对太后娘娘生出一股敬佩之意来。

毕竟长子刚刚过世,就要开始操心接下来要面临的一系列事情,这种负担也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太子之位悬而未决,都对社稷不利。

也不知皇上是否留下了遗诏……不过听太后娘娘话里的意思,似乎并不知道此事,或许,皇上根本就没有留下一言半语的。

不过,现在看来,太后娘娘也是中意六皇子的。

能被杜怀瑾看中的人,沈紫言相信不会是等闲之辈,这样想着,也稍稍心安。

她虽是闺房里的妇道人家,可也希望天下太平,国有明君。

出永寿宫的时候,沈紫言紧紧挽着福王妃的手腕,二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一直走到了朝阳门前,福王妃才暗中拍了拍她的手。

求粉红票啊推荐朋友的一部书:书号:2086494书名:华裳作者:寻找失落的爱情一句话简介:卑微丫鬟重生贵族小姐,她该如何为昔日的自己讨回公道?第一百六十三章 交锋(二)沈紫言一怔之下,立刻明白过来,每次福王妃想要安抚自己的时候,总是拍拍自己的手,如同杜怀瑾喜欢拍自己的头一般,这机会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她心里虽然仍是乱糟糟的,可也感激福王妃在此刻的体贴,也就回握住了福王妃的手,娘,您慢些走。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大雨,此时路上还有些湿意。

福王妃微微颔首,抬头望了望远处乌云压城的天际,长长的嘘叹了一声。

这种天气,叫人的心情也变得格外沉闷。

沈紫言想到方才太后娘娘的暗示,又是一阵纷乱。

似乎被卷入夺嫡之争的,很少有人能全身而退的。

无论成功与否,都面临着极大的风险。

若是成功,劳苦功高,此时在新皇帝眼中自然是千好百好,可也仍免不了被猜忌,伴君如伴虎,君权与臣权从来就是相互依靠而又相互制约的关系。

历朝历代的开国功臣,可没有听说几个有好结果的。

说来说去,就是看在位的皇帝是否有一颗仁厚之心了。

若是失败了,会有什么结局,沈紫言甚至不敢想象。

拥立一事,就是将整个家族的命运压在了夺嫡之事上,一旦失败,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因为预料到前路的艰险,而不再走下去吧。

这样想着,沈紫言打起精神扶着福王妃回到了哭丧的人群中,大夫人正和庞氏说着话,看样子两人很有一番交情。

而安王妃则和长公主在闲谈,唯有二夫人独自站在一旁,似乎无人搭理的模样。

沈紫言只装作浑然不知,上前去唤了一声:大嫂,二嫂大夫人立刻回过头来,你回来了,马上就要哭丧了呢。

并没有对太后娘娘召见露出好奇或探究的表情。

沈紫言见着暗暗颔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礼官宣布要开始哭丧了。

沈紫言跟随这福王妃跪在了自家的位置上,就听见一阵哭天抢地的哀嚎声,沈紫言吓了一跳,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不出来,这叫旁人看见心里怎么想心里一急,立刻用帕子掩住了自己的眼睛,只装作是在擦拭眼泪的样子,低低的哭了起来。

眼角余光见着身边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外命妇,都是一身白衣,个个都拿帕子掩着脸,呜呜的哭泣,却并没有看见眼泪。

沈紫言心头略松,看来哭不出来的不止自己一个人……一直哭了一个多时辰,沈紫言只觉得膝盖隐隐生痛,而哭了这么久,嗓子也有些嘶哑,手腕也酸疼不已,但见着旁人都十分投入的哭丧,也不敢露出什么异色,按捺住不适跟着哭丧。

又过了一阵才听见哭声渐渐低了下来,知道哭得差不多了,又哭了几声,见着福王妃已经开始收帕子,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众人跟着内侍去了偏殿歇息,沈紫言见到福王妃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忙迎了上去,扶住她,娘,您还好吧?福王妃眉头微蹙,支着额头,脸色苍白,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福王妃到底不比她们年轻人,可以跪在地上这许久而毫发不伤的起身,现在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又不好十分露出来,只得强挨着,你扶着我坐下好了。

沈紫言不敢怠慢,扶着福王妃坐在了一角,站在右侧,隔开了来来去去的人群。

大夫人也走了过来,见了福王妃的脸色,吃了一惊,低声问:娘怎么了?沈紫言无奈的看了大夫人一眼,娘头晕……这可怎么了得。

大夫人的语气有些急促,得去请太医。

被福王妃阻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是哭丧的时候,待会回家再说。

沈紫言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一哭起来就要哭上将近两个时辰,现在已经过了午时,还水米未沾,怎么可能舒适连她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浑身直冒虚汗,好在经过昨日一场大雨,暑气消去了些,不然今日非得晕倒在大日头下不可。

又过了好一阵,才听见礼官说今日哭丧结束了,沈紫言顿时有如蒙大赦的感觉,忙扶着福王妃走出了朝阳门。

或许大家也都是倦了,走路的步子都有些沉重,沈紫言也觉得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也是强忍着,一出门,就见到杜怀瑾和杜怀瑜兄弟已在外间候着了。

福王妃未待众人说话,就吩咐沈紫言:你去和瑾儿一起坐……沈紫言微微一愣,心知福王妃必是想要自己和杜怀瑾说说话,但见着她难看的脸色又有些担忧,林妈妈又不在身边,不如我服侍您……杜怀瑜听着有缘故,忙问道:娘不舒服吗?福王妃轻描淡写的说道:没事,没事,就是跪得久了,有些乏力。

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模样。

因是在朝天门前,不时有外命妇来来去去,也不好杵在那里,沈紫言就扶着福王妃登上了马车,然后才和杜怀瑾坐在了一起。

才刚刚上车,就听杜怀瑾问道:娘怎么了?沈紫言叹了一口气,哭了将近两个时辰,地上又有潮气……杜怀瑾眉头蹙了蹙,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靠在车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隔着一层竹帘,沈紫言可以听到金陵城的青雀大街上嘈杂的说话声,皇帝虽然驾崩,可人们的生活还是没有多大改变。

她本是喜欢安静的人,可也不排斥这种烟尘气息。

如同前世她在古庙里挣扎着生存,而每日清晨还是可以听见外间小贩的叫卖声,初时极不习惯,到后来竟觉得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沈紫言自嘲的笑了笑,也不知道这种安宁能持续多久。

一旦泰王的兵马渡过汉水,渡过长江,那接下来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沈紫言很想看看现在街上的情形,就好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一瞥。

只是有杜怀瑾在跟前,不好探头探脑的,只得默默坐在车角,想着自己的心事。

殊不知杜怀瑾眼角余光一直挂着她,轻轻笑了起来,怎么这么失落?沈紫言一抬眼,就见到杜怀瑾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汪深潭,叫人看不见底,本不欲说的,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我在想,这种热闹的景象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不舍。

杜怀瑾也是神色一黯,摸了摸她的头,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想到将来要发生的事情,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

杜怀瑾却突然笑了笑,过几日我带你去绮梦楼看看。

现在杜怀瑾被杂事缠得脱不开身,沈紫言哪里好这时候跟着去添麻烦,忙推辞道:日后再去不迟……杜怀瑾知晓她的心意,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叹了口气,还是趁早吧,这场仗打起来,也不知道绮梦楼日后的光景。

沈紫言心里一痛,眼眶微红,嗫嚅了半晌才说道:你若是上了战场,可不许输。

她生如斯长于斯,不管在这里有过多少不快的回忆,可都是她长大的地方,想一想以后这繁华的金陵城可能变成战场,就觉得心痛不已。

杜怀瑾嗤笑了一声,爹这些年从未打过败仗,泰王心术虽深,可论起这马上功夫,还是爹来得厉害沈紫言见着他眉宇间的自信,笑了笑,揶揄的睃了他一眼,虽说虎父无犬子,可我怎知道我们三郎是不是纸上谈兵之辈?杜怀瑾一怔之下,爆发出一阵笑声,连眉儿眼儿都好像在笑,灿烂得如同子夜的清辉洒满碧波池一般。

又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就看着你的夫君走马入南山,杀他几个不自量力的兵士给你看看他虽然为人谨慎,可到底是皇室子弟,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自傲。

沈紫言抿着嘴笑了笑,但愿如此。

一心只盼着快些到家,给他讲讲在太后娘娘那里的见闻,马车上到底是不便,有什么话也不好多说。

可内心深处又极喜欢此刻的平和,舍不得下车……马车在垂花门前缓缓停下,林妈妈已带人迎了出来,见着福王妃有气无力的模样,大为吃惊,忙叫人去请太医。

不用了,我出宫时已经命人去了。

说这话的是杜怀瑾。

沈紫言想了想,方才似乎见着他吩咐一个小厮,只是也没有多注意,想不到是为了这事,暗自佩服他心思缜密。

众人一齐拥着福王妃进了正房,不多时就有太医过来了,杜怀瑾带着沈紫言回避了出去。

待太医走后,林妈妈忙命人去煎药。

福王妃满脸倦色,脸色越来越难看,苍白如纸。

杜怀瑾见着不由暗自担忧,问林妈妈:那太医怎么说?林妈妈恭顺的答道:太医说王妃是中暑了,又兼近日忧思过重,睡眠不齐,身子难免有些不适。

好生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杜怀瑾默默叹了一口气,和沈紫言说起时有些怅然:只怕娘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操心过。

沈紫言不由默然,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过了一阵,才叹道:只盼着这一阵过去了才好。

杜怀瑾何尝不希望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听了沈紫言的感叹,眼中一黯,半晌没有说话。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交锋(三)沈紫言也知道今日自己心情有些不爽利,不时觉得一阵怅然,实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只是想到金陵城不久要面临兵临城下的结局,就一阵唏嘘。

无论这场战争的结局如何,带来的伤害都是巨大的,并且短期之内无法恢复。

难道这场仗非打不可?就没有阻止的法子了?沈紫言目光灼灼的望着杜怀瑾冷峻的侧脸,看着他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杜怀瑾神色不动,转过头来端着炕桌上的热茶抿了几口,缓缓说道:泰王卧薪尝胆这些年,不达到目的,又怎么会罢休?沈紫言不由默然,自嘲的笑了笑。

明知如此,还是怀着一丝侥幸问了一问。

也是自己太天真了,一个处心积虑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就罢手。

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用不了几日,泰王谋反的消息就会传遍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到时候就是想要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横竖都是个死字,若是成功,就能登基称帝。

若是失败,结局自不必说,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估计都是轻的,株连九族才是最可怕的。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日后泰王只怕会遗臭千年。

说起来,史书从来都是由成功者书写的。

只不过,即使泰王最后成功,也逃不过天下人的口诛笔伐,这么多年,人们对于皇位之争虽然不敢多说,可最后能成为皇帝的,都得要做到名正言顺。

否则,众口难防,光是那些文人世子,就难以消停,更不用说满朝文武了。

泰王出兵,已经是失去了民心,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企图夺取江山,就是得到了江山,也得不到世人的肯定。

大楚朝建朝已有百余年,虽说不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这些年也没有出什么大岔子,算得上是百姓安居乐业了。

泰王想要成功,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趁着杜怀瑾还在跟前的功夫,沈紫言就将永寿宫内太后娘娘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杜怀瑾听:……特意提起了你和六皇子的交情……杜怀瑾听了,眉头拧成了一团,过了许久才舒展开来。

沈紫言见着他的神色,微微一怔,难道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太后娘娘有意扶持六皇子?还以为太后娘娘是那个意思,暗中欢喜福王府又得了一丝助力……杜怀瑾见着她眼里的不解,暗暗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太后娘娘在皇上驾崩后立刻就做出了这个决定,是不是从前就已经想过了……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想起太后娘娘憔悴的模样,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太后娘娘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帝的生母,总不能是盼着他死吧……即便是从前想过,那也不能说明太后娘娘有了别的念头。

权力虽然会抹去很多东西,让人的感情变得扭曲,手足相残,弑父弑母也偶有发生。

可沈紫言宁可相信太后娘娘的悲戚是出自内心,而不是装模作样。

永寿宫时沈紫言见着太后娘娘神色哀戚,正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应有的悲伤,沈紫言骤然有些心寒,若是母亲尚且不能对自己的儿子真心,那得来的权势到底能给人带来多少欢乐?杜怀瑾就摸了摸她的头,唇边溢出一丝苦涩的笑,但愿是我多虑了。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希冀。

沈紫言看着眼前杜怀瑾俊朗的面容,只觉得说不出的悲哀。

太后娘娘毕竟是杜怀瑾的亲祖母啊……端坐在窗前,半晌无语。

杜怀瑾眼里浮现一股复杂的神色,幽幽说道:这些年,欧阳家借着太后娘娘的势力,一步登天,殊不知高处不胜寒。

他们已赚得盆满钵满,却还是不肯死心,早前几年竟开始插手江南盐道的生意,和那些大商贾联合起来,也不知赚了多少。

我私下里也和六皇子碰过面,六皇子为人耿直,最厌恶这些贪心不足的家族。

而且树大招风,他们既有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又开始频频插手朝政,无论新帝是谁,只怕都是容不下的了。

我听说欧阳家和大皇子越走越近,近些日子更是频频往来……太后娘娘的娘家是欧阳家。

沈紫言听着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茬或许因为太后娘娘是福王母亲的缘故,一直以为太后娘娘会坚定不移的站在福王这一边。

而忘却了,太后娘娘除了是福王的母亲,还是欧阳家的女儿,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要维护欧阳家的利益。

一念及此,急急问道:你在丧礼上和六皇子说话了没有?杜怀瑾微微颔首,今晚上我和六皇子约在绮梦楼相见。

沈紫言心里突突直跳,绮梦楼鱼龙混杂,人来人往的,万一被人发现了……杜怀瑾唇边勾起一丝微笑,绮梦楼是我一手创建的,我自然有法子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他的声音十分温醇,叫沈紫言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堂堂福王府的三少爷,会去办了一座金陵最大的酒楼,还起了一个绮梦楼那样香艳的名字难怪杜怀瑾说起绮梦楼时的表情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自得,难怪他对绮梦楼的名菜如数家珍沈紫言不由在心里暗想,眼前的杜怀瑾,到底有几成真,几成假,现在在自己跟前说话的,到底是他的哪一面?这事情沈紫言也不欲刨根问底,只是想到之前杜怀瑾让自己和六皇子妃搭上话的事情,也明白他和六皇子会面一事远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这样的轻描淡写,不过是想要安自己的心罢了。

也不拆穿他,轻笑了笑,你可说过要带我去绮梦楼看看的……呵……杜怀瑾嗤笑了一声,眼眸黑如点墨,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你放心,我不会忘的。

说着,站了起来,看了看外间的天色,我送你去娘那里用晚饭,然后就该出去了。

说话间,就将她的小手握在了自己略有些粗糙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并不像手背看起来那般细腻光滑,却带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蓦地侧过脸望向他的眼睛,一切小心。

杜怀瑾唇边绽出了一丝笑,家有娇妻,我自然是舍不得出事的。

才正常了多久,又没个正形了……沈紫言对于他突如其来的调笑早已习以为常,居然发现自己听着这暧昧的话时已没有原先那种面红耳赤的感觉了,果然是跟着杜怀瑾时间久了,也能磨练出一张厚脸皮来……正胡思乱想间,杜怀瑾已牵着她的手慢悠悠走了出去。

沈紫言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回廊上了,屋檐下挂了一排白色的灯笼,在这夏日的晚上显得有些刺目。

沈紫言看着这随着风摇晃的灯笼,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几年前沈夫人过世时的情形,心里顿时涌过一阵酸楚之意,又唯恐杜怀瑾瞧出什么不对劲来,忙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强挣了挣,根本无济于事。

他的手却收得更紧,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掩去了二人相握的手。

沈紫言借着看风景的功夫飞快向后睃了一眼,见跟着的墨书等人神色如常,站在十步开外,眉眼微垂,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顿时松了一口气。

也就任由杜怀瑾一路牵着自己到了福王妃的院子,要进门时用力挣了挣,只是挣不脱。

沈紫言心里一急,趁着还未进门,瞪了他一眼,又示意他松开自己的手,杜怀瑾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直接无视了沈紫言的气急。

然而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心事。

沈紫言强忍着才没有抚额,努力站直了身子,既然无法挣脱,那就不能叫福王妃看出什么岔子来。

哪知随着帘子被撩开的一瞬,他居然松开了她的手,让沈紫言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隐隐一阵失落,还未等她细想想这是什么缘故,杜怀瑾已说道:娘,我出去一趟。

福王妃微微颔首,望着他的眼里满是怜惜,低声嘱咐:早去早回。

杜怀瑾应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沈紫言眼中,竟叫她一时有些怅惘。

又坐了一阵,晚间没有收到杜怀瑾的消息,却惊闻太后娘娘身边的内侍来了。

婆媳二人对看了一眼,沈紫言立刻就扶着福王妃走了出去。

来报信的却不是方宫女,而是一个面生的内侍,穿着祥云镶边的宫服,福王妃也对此人不大熟悉,但还是问道:也不知公公怎生称呼?那内侍十分恭谨的说道:奴才贱名,不足挂齿,只是太后娘娘来让奴才和您说一声,皇后娘娘薨了皇后娘娘死了?沈紫言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定定的看着福王妃,娘……福王妃显然也是吃惊不浅,一时之间惊疑不定,打赏了来报信的内室二十两银子,命林妈妈送了出去。

沈紫言一瞬之间脑海里转过千百个念头,过了好一阵才整理好自己纷乱的思绪,望向福王妃的神色有了几分郑重。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交锋(四)福王妃想来也是被这个消息惊得不轻,嘴角嗫嚅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紫言却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前几日见着皇后娘娘时,说话中气十足,气色也好,要说是突然暴病而亡,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信之处。

若是给皇帝殉情,似乎也不大像,毕竟帝后感情冷淡,在世人眼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再说一个趁着皇帝病重从中谋权的皇后娘娘,沈紫言可不相信她当真对皇帝有什么至死不渝的情怀。

自杀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一个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往上爬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之间放弃生命。

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皇后娘娘,是被人杀死的。

可是在深宫之中,暗中毒死一两个不得宠的妃嫔就罢了,可死的却是一国之母皇后娘娘。

这事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想要在皇宫内害死一个人容易,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皇后娘娘,也是十分艰难的事情。

毕竟皇后娘娘不是一般的人,身为一国之母,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一旦追究起来,凡是涉及在其中的人,都难逃一劫。

除非,杀死皇后娘娘的人有把握自己不会被牵连在其中,或者,有能力将此事压制下去。

能保证不会有人追究此事。

沈紫言就想到了杜怀瑾说起皇后娘娘时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硬生生打了个寒战,难道是杜怀瑾?可是想一想又觉得不像,杜怀瑾手伸得再长,害死皇后娘娘的后果他不会不知道,再说来日方长,杜怀瑾和皇后娘娘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必非要置人于死地?更何况,害死皇后娘娘,对目前的福王府虽然有利,可也没有非要让她死的理由。

正如杜怀瑾所说,失去皇帝庇护的皇后娘娘,就是去了刺的玫瑰花,任谁都能拿捏,为什么非要害死她不可?这样想来,幕后黑手就不该是福王府了。

放眼天下,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泰王,他谋划多年,只怕皇宫之内有不少他埋下的暗线,他又是决意要谋反的人,即便是害死皇后娘娘的罪名落到他头上,相比起谋反一罪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他自然也就有恃无恐了。

沈紫言想了又想,皇后娘娘现在对泰王还有用吗?即便是无用,沈紫言相信以泰王的谨慎,也不会将什么重要的口信告诉皇后娘娘,说来说去,皇后娘娘没有什么智谋,心有余而力不足,泰王也没有什么好忌惮的。

如果排除这几个人的话,那么唯一剩下的,能在皇宫重重护卫之中害死皇后娘娘的,就只有一个人——太后娘娘。

沈紫言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跳,方才杜怀瑾所分析的欧阳家族的事情犹在耳边浮起,令她心生出一阵阵寒意。

虽然背心沁出了一层冷汗,可是头脑却是格外的清醒。

看着眼前的福王妃,还是决定瞒下自己的所想,毕竟福王妃和太后娘娘相处多年,自己若是这样冒冒失失的说了出去,会带来怎样的反应还不知道。

再说,也不过是这么想一想罢了,是否真是太后娘娘还不能肯定……沈紫言不由想起第一次进宫时,太后娘娘身边全是皇后娘娘安插的人,而她与太后娘娘说话都是含糊其辞的情形。

是否那时,太后娘娘的忍让,就是包含了无限的杀机?沈紫言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疼,只听正房里一阵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原来不知何时福王妃已经屏退了众人。

沈紫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打起精神来听福王妃如何吩咐。

这事发生的这么突然,得知道个大概才好。

福王妃虽然语带惊疑,可口气却坚定不移,不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都要弄个一清二楚,这样才有应对的法子。

沈紫言一阵默然。

就怕到最后顺藤摸瓜知道了真相,反倒是惹祸上身。

这样想着,忙说道:娘,您别急,好好将养身子是正经。

顿了顿,见福王妃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又低声说道:您想想看,那个内侍来报信时也是说得含含糊糊,分明就是不想多说,也不想我们知道太多的意思。

毕竟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或许太后娘娘有自己的打算也说不定……福王妃细想了一回,也觉得在理,也就不再坚持:你说得对,还有太后娘娘呢。

眉头深深蹙了起来,我瞧着安乐侯那群人是个没分寸的,借着这事还不闹翻了天了。

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安乐侯那群人的意思。

沈紫言就着福王妃的话说下去:安乐侯是皇后娘娘的娘家,虽然有爵位在身,可失去了皇后娘娘这个靠山,想来也硬气不起来了。

倒也不是小瞧了安乐侯,只是安乐侯出身卑微,为人又贪图钱财美色,即便是有几分胆识,见识却少,也不过是吓唬吓唬,自然就消停了。

福王妃冷哼了一声,目光里满是不屑,他们借着皇后娘娘的名头,作威作福惯了,早前几年还和太后娘娘的娘家在内务府明争暗斗,又在扬州为了丝绸生意闹得风风雨雨,心也忒大了些。

原来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不和还有这一茬……看样子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嫌弃皇后娘娘的出身或看不上皇后娘娘的做派那么简单了。

沈紫言想着,暗暗叹了口气。

等到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来问安时,大家静静的吃了一顿饭,便各自散去。

沈紫言眼看着天色黯淡下去,宝蓝色的天空渐渐似泼了一层黑墨一般,也就告辞了。

福王妃亲自派林妈妈送她出门,沈紫言推脱不得,只得应了。

一面走一面和林妈妈闲话了几句,待到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就请林妈妈进去喝喝茶歇歇脚,林妈妈想到福王妃身体不适,身边正缺个服侍的,也不敢多留,又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了。

沈紫言苦等杜怀瑾不回,哭了一天的丧,早已疲惫不堪,本是歪在榻上等他回来,哪知渐渐的眼皮不听使唤,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朦朦胧胧间似乎听见外间有人问话,似乎是杜怀瑾和墨书的声音,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只是眼睛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根本无法睁开。

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间萦绕着淡淡的清香。

然后撅了撅嘴,嘟哝了两句,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杜怀瑾就着宫灯的光芒细细看着她皎洁如玉的面庞,眼见着她抱着被子缩成一团,一张小脸不断的摩挲着大红色鸳鸯戏水的枕头,心顿时就软成了一汪春水,荡漾着找不到边际。

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见她没有转醒的迹象,又寻着她的面颊覆上了她嫣红色的唇,重重的吸吮了几下。

沈紫言就皱了皱眉,伸着小手去推他,含含糊糊的嘟哝了几个字:别闹……我困……而杜怀瑾长长的黑发散落下来,让她面颊上有些**,又伸着手去挠痒痒。

杜怀瑾不由失笑,替她挠了几下,又摸了摸她不住缩向被子里的头,怎么和孩子似的……语气里是浓浓的溺爱。

只是沈紫言早已睡熟,什么也不能知晓了。

杜怀瑾又细细凝视了她半晌,知道耽搁不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自去了净房,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又去了书房。

阿罗已在书房候着了,杜怀瑾方才柔和的面庞顿时冷了下来,怎么回事?阿罗忙答道:皇后娘娘薨的时候,身边一个人没有,几个宫女都说皇后娘娘自皇上驾崩以后整夜的以泪洗面,口口声声说要追随皇上而去……杜怀瑾脸色一愣,眼中带了几分讥讽,我竟不知道皇后娘娘竟然有这种节操。

分明就是半点不信的模样。

阿罗又说道:不过,珊儿却说皇后娘娘这一日在永乐宫时根本面无戚色,来来去去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独自进了内殿,然后吩咐她们都下去了,就出了这事。

杜怀瑾满脸的平静,不急不缓的摩挲着鸽子光滑的皮毛,然后随手一挥,那鸽子雪白的身影立刻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第二日一大早传出消息,帝后鹣鲽情深,皇上驾崩以后,皇后娘娘于永乐宫服毒自尽,追随皇帝于地下。

追封皇后娘娘为德善皇后,而皇后娘娘家人并无奖赏封号。

自然有人心怀疑虑,可是为首的福王府,安王府,四位阁老,六位尚书大人,都无人站出来说一句话,这事自然也就这样静静的过去了。

隐隐约约听见安乐侯府上似乎有什么怨言,只是没过几日,这点小道消息就立刻被一则重大消息给掩盖了下去。

那就是泰王借着回京奔丧的名义,带着几十万大军渡过了汉水。

金陵城一瞬之间风雨飘零,人心惶惶。

而此时福王终于回到了福王府,好歹是赶上了皇上的哭丧。

沈紫言站在窗前,望着变幻不定的天色暗自叹息,一场大战终究是拉开了序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花明(一)而这场战争的结局,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是这场战争将要带来的后果,沈紫言几乎可以预见。

这偌大得金陵城,只怕是难逃一劫。

只盼着城春草木深的景象不要出现在如今繁华的金陵城才好。

一日一日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福王回来以后,沈紫言也渐渐安下了心,正如杜怀瑾所说,福王是福王府的支柱,他在这个时候能回来,自然就能稳定人心,给人一丝希望。

七天的哭丧终于过去,沈紫言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不用每日在冰冷的青石上跪上四五个时辰了,也不用在没有眼泪时百般掩饰,到头来喉咙都隐隐作痛了。

更不用忍饥挨饿,盯着大日头的头晕眼花的在那里强撑着了。

所谓哭丧,也就是做做样子,干嚎上几声罢了。

沈紫言相信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在面对一个可以称得上是陌生人的皇帝时,根本不会有哀痛欲绝的感觉,又哪里来的真情流露泪流满面?朝天门那里不知有多少外命妇,也不知道多少臣子都跪在那里,等着礼官一声令下,立刻放声大哭,可是真正肯为了皇帝流泪的,除了他的母亲,还能有谁?经过了皇后一事以后,沈紫言甚至觉得,就连皇帝的母亲——太后娘娘,都未必是真心为皇帝流泪的人。

做人做到如此境地也算得上是悲哀,不管在世时如何显赫如何风光,到头来还是化作了一抔黄土,和普通人一样,尘归尘土归土,只是,有些时候,一朝天子,比普通人还要寂寥的多。

高处不胜寒,就是这个道理。

权势,能蒙蔽很多东西,也能消磨,扭曲许多原本真挚的感情……这些都是小事,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只在沈紫言心里荡起了微微一层涟漪以后,就被抛到了脑后。

沈紫言素来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过去的不快,通常都会忘记,因为日子还要继续,成日里计较着那些不好的回忆,并没有什么好处。

就如同一个在走路的人背上了沉重的负担一般,只会让人觉得疲惫不堪。

而皇后娘娘暴毙一事,因为有了泰王挥师南下一事,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目。

一来她不如其他皇后那般深入人心,又不是皇上的结发妻子,自然也没有元皇后的影响力。

二来掌管后宫的太后娘娘根本没有将此事闹大的打算,这件事情就这样含含糊糊的过去了。

唯有安乐侯嚷嚷了几句,只是不知出了何事,有人弹劾安乐侯强抢民女。

其实说起来,不少大家族里都有这事,只是没想到偏偏安乐侯就被人弹劾了。

最后还是太后娘娘将此事压了下去,只说看在死去的皇后娘娘的份上,不再追究。

出了这事以后,安乐侯也就消停了许多,再也不敢有旁话了。

沈紫言心里一清二楚,这事必是有人暗中指使的,只是现在福王府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而这件事情又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也不过是深深埋在心里,并未向任何人说起。

沈紫言相信杜怀瑾也定是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他和自己一样,在这件事情上都采取了沉默的态度。

一旦追究起来,顺藤摸瓜,谁也不知道最后查到的真相是什么,而又会连累多少人……对于福王府来说,一个势单力薄的皇后娘娘从来就不足以畏惧,这件事情也就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别人提起了。

六月结束的时候,杜怀瑾几乎没有着家,整日整日的在外忙碌。

而福王府门庭若市,不少金陵城的名门望族都派了当家人来来去去,只盼着能从中得知一星半点儿的消息。

而也有不少人采取了张望的态度,并不多往来。

皇上去世这么久,应该叫做先皇了。

而新皇帝还是迟迟未决,现在朝野上分为了大皇子派,四皇子派和六皇子派。

大皇子身后站着的是太后娘娘的娘家欧阳家,而四皇子身后理所当然的站着金陵城的公卿世家,因为虞妃的娘家是明远候府,而明远候府和金陵不少公卿世家都有往来,甚至也有姻亲关系。

人总是对自己同阶层的人容易接受一些。

六皇子目前是朝堂中支持者最多的,其中包括旗帜鲜明的福王,安王,以及福王府的亲家许尚书和沈尚书。

虽然六皇子妃的娘家也是国公府,但是一向与人往来甚少,这次也不知能有多少助力。

朝堂之上最忌讳改弦易张,沈紫言深知福王府和沈家,既然一开始就明明白白的站在了六皇子一边,那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若是六皇子成功登位,那福王府就是最大的功臣,只是君心易变,说不定今日六皇子还感激不尽,到了明日就开始怒目相对。

而要是六皇子失败,福王府和沈家的结局,只会更凄惨。

总而言之,沈紫言只希望六皇子能够顺利登基,否则,不管是福王府还是沈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会站在哪一边,一边是娘家欧阳家,一边是福王府,也不知她会作何选择。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恩赐,不管她最后站在哪一边,都能保证她一世的荣华。

不管是欧阳家还是福王府,最后想来都不会亏待了太后娘娘的。

因此只要太后娘娘在其中保持一种微妙的中立态度或者含糊其辞的说法,都不会走了大褶子。

只不过,沈紫言隐隐有一种感觉,太后娘娘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插手夺嫡一事了。

否则,那日她不会可以提起杜怀瑾的六皇子的旧事。

作为内宅妇人有时候是一件幸事。

至少,可以装聋作哑,不必理会外界那些风风雨雨,那些事,在世人眼中,本就是男人的职责。

可有些时候,又是一件不幸的事,沈紫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她总是难以安静下来,温顺的做一个贤淑的小妇人,而总是不由自主的开始担心现在外界的局势。

她不想一叶蔽目,躲在福王府的大门里,只一味的享受那些虚妄的荣华富贵,而是想真正看清楚眼前所面临的危机,只有这样,当危险来临时,她才能做好准备该如何自保。

覆巢之下无完卵,她既然是福王府的三夫人,那么,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在这种风风雨雨的关头,都是和福王府生死与共的。

杜怀瑾这些日子几乎是不见人影,沈紫言知道他必是为了泰王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自然也不会去打搅他,只隐隐约约听到些只言片语,泰王手下的精兵和金陵城守将姜大人在京郊展开了一场恶战,双方僵持不下,而金陵城内也是人心惶惶,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繁华。

沈紫言坐在窗前,静静的看着外间的天色,叹了口气,现在已经是十三日了,也不知杜怀瑾会不会回来。

墨书已探出头来:小姐,二少爷回来了沈紫言微微一怔,杜怀珪在皇帝驾崩后,哭丧之时都没有回来,怎么现在七天的丧期过去了,反倒是回来了?想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只怕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他所在的书院也得好几日的功夫,再加上一路上舟车劳顿,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快了。

只不过,杜怀珪回来了,福王妃却并没有命人来叫自己过去见见,着实有些奇怪。

沈紫言还是第一次见到二少爷杜怀珪,只见他身形瘦削,举止间带着几分大家子弟应有的气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沈紫言就是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因为他的眼神让人觉得有些阴森,哪怕就是这夏日炎炎的时候,也让人生出一阵寒意来。

他唇角带着一种冷冷的刚毅,说话时中期充沛,这是三弟妹吧。

沈紫言笑着见了礼。

福王妃对杜怀珪一向是面上的事情,见他问起,想到沈紫言进门时他也没有回来庆贺一声,心里更是冷了三分,也不过淡淡应了句:正是你三弟妹。

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是聪明人,谁又看不出个子丑寅卯福王妃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根本就不十分待见这位二少爷。

沈紫言骤然明白了八九分为何福王妃没有立刻让自己来见礼……好像福王妃不大喜欢二少爷和二夫人,而且根本就没有掩饰的打算……这事,沈紫言自己是做媳妇的,自然是不好多说。

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而二夫人显然对福王府待二少爷的这种冷淡态度十分不满,满脸的忿然,只是不好发作。

这事,沈紫言自己是做媳妇的,自然是不好多说。

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而二夫人显然对福王府待二少爷的这种冷淡态度十分不满,满脸的忿然,只是不好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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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花明(二)只不过,更令沈紫言觉得诧异的是,二夫人和二少爷虽然是夫妻,可是光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少了些什么。

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感觉二少爷和二夫人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没有寻常夫妻的那种温情和默契,甚至可以说,彼此之间的疏离就如同是两个初相识的人一般。

沈紫言心里的这点想法也不过持续了一个晚上,她素来对旁人的私事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自然也没有深想下去,只是静下来时,未免开始细细的想,杜怀瑾现在在何处。

他那样骄傲的人,又不喜旁人碰他的东西,对谁都是嬉皮笑脸的模样,也不知现在是否安好。

灯火随着外间的清风不住跳跃,映出她雪白的面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也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一首诗:闺中**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反反复复的吟诵悔教夫婿觅封侯一句,心头倒生出一种别样滋味来。

墨书在一旁静立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小姐,夜深了,不如歇息吧?沈紫言虽然也觉得有些倦了,还是浑然没有睡意,似乎不过短短几日,就习惯了和杜怀瑾同床共枕的日子。

而现如今屡屡一个人从梦中醒来,见到子夜的月光洒满了红色的罗帐,没来由的叫人一阵心慌。

好像总是缺少了什么东西一般……不过时候着实不早,沈紫言也不好强挨着,就点了点头,歇息吧。

默默的看着墨书开始铺床,眼前又浮现杜怀瑾在床前信手抖了几下就将床褥扑得平平整整的情形,默默叹了口气,墨书,今晚上是你值夜吧?墨书点了点头,小姐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沈紫言笑了笑,你在这边床踏板上歇了吧。

墨书微微有些诧异,沈紫言从来就不喜欢让丫鬟们睡在她近处,从前守夜时也不过是谁在窗边的榻上。

虽然心里困惑,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搬着被褥扑在了床踏板上,放下了罗帐。

因是七月初,天空静静的挂着一轮镰刀月,并不见皎洁的清辉。

沈紫言低声和墨书说道:你说,现在泰王的军队到了何处了?墨书细想了一回,答道:前几日说直逼长江了,泰王安插在金陵城的人都开始不断暴动,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兵临城下了。

沈紫言眨了眨眼,心里说不出的沉重,难道到如今大楚朝竟没有一个可用的将领?福王还没有得到兵符,现如今也不过是赋闲在家,只能暗中指点从前旧部罢了……朝堂之事本就不是闺阁夫人该多嘴的,墨书也没有多说,只感叹道:又有谁能有王爷当日的英勇呢?沈紫言不免有些郁结,现在皇上之位悬而未决,群龙无首,关键时候,连个发号施令的人都没有,再这样纷乱下去,得益的可是泰王福王倒是有那个权威,在百官中威信极深,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现如今也只能等到新帝登基了。

无论是大皇子,四皇子还是六皇子,所依靠的力量都不容小觑,只不过,六皇子的赢面更大一些。

六皇子才德兼备,在六位皇子里面素来是最得皇上喜欢的,只不过大皇子占了长字。

现在朝野之上的文武百官,各自为战,有的站在大皇子一面,有的支持四皇子,有的直接表明拥立六皇子,可谓是乱成一团。

只是,沈紫言有些不明白,这种结局,无论是福王,还是杜怀瑾,当日想必都已经料到了。

依他们的性子,不可能没有提防,怎么会任由事情发展到如今。

亦或是,他们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能够十拿九稳的将六皇子成功推上帝位。

只不过,那个时机,到底是什么呢?而现在这种混乱不明各自为战的状况,又要持续多久?现在朝堂上的百官们各自有各自的阵营,出发点也无非是各自最大的利益罢了。

或许,六皇子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能够平衡这三股力量。

但是沈紫言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俗语有云,攘外必先安内,现在泰王步步紧逼,而无论是将领还是百官,都无法真正的团结起来,至今也没有一个能够号令群雄的人站出来,一呼百应。

沈紫言自嘲的笑了笑,都说乱世出枭雄,那么现在,泰王是不是也算是枭雄了?沈紫言想了又想,一夜辗转无眠,第二日照例是去福王妃处请安,只不过令她惊奇的是,近几日清晨雷打不动待在正房的福王,今日却突然不见了。

现在这种关头,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令沈紫言小心翼翼,也就不动声色的问道:怎么不见爹?福王妃也有些困惑,天还未亮就出去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紫言默然半晌,没有言语。

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福王此去,是不是去见六皇子……心念一动,眼角余光划过微微晃动的帘子,若有所思。

福王之所以能够安之若素,是不是杜怀瑾暗中在做些什么……这样的念头转过,没来由的叫她一阵心安,脸色微霁,反倒是安慰福王妃: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福王妃微微笑了笑,自一起经历皇上病重到驾崩的事情后,关系也亲昵了许多,也别尽想着这些,先吃饭是正经。

沈紫言恭顺的应了,默默的用完了膳,陪着福王妃说了几句话,就见到杜水云匆匆忙忙的过来了,见了她,面上顿时浮现又羞又愧的神色,呐呐的叫了声三嫂嫂就站在一旁不再说话了。

沈紫言见着未免有些奇怪,打趣道:今儿个怎么这样安静起来了?杜水云不好意思的咬了咬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三嫂嫂,三哥在不在?听她提起杜怀瑾,沈紫言眼中顿时一黯,勉强笑道:不在呢,出去好几日了。

杜水云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有趣,那就好,那就好。

福王妃白了她一眼,你又闯什么祸了,怕你三哥知道?杜水云尴尬的笑了几声,我就是把三哥送给我的灰鸽子养死了……福王妃无奈的抚额,既然是你三哥送的东西,又怎么可以不爱惜?杜水云就拉着福王妃的衣袖开始撒娇,娘,我又不是故意的,横竖现在三哥不在,也不会怪罪到我头上……沈紫言望着她,无声的笑了笑。

若是真能如杜怀瑾这样一直天真下去,是不是就会轻松许多?这种想法也不过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种担忧所取代。

除了母亲,还有谁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的天真?看着杜水云明媚的面庞,灿烂得如同冬日里噼噼啪啪的爆竹似的,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福王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与此同时也带来一个大消息:六皇子三日后登基。

沈紫言得知这个消息时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现在都有名正言顺的皇帝了,这场战争,也自然而然的由他统领,压在福王府肩上的胆子,也轻了许多。

不管怎样,福王府到底是在这一场博弈中赢了。

只不过,谁也不能保证这样就能笑到最后了。

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是未明的,直到最后一刻来临,都要保持一如既往的清醒。

在这场夺嫡之争中,福王府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不言而喻。

沈紫言虽然不知道福王到底采取了怎样的手段将大皇子和四皇子排挤在了皇位以外,但还是唏嘘不已。

一直以来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有一刻的安宁。

漫天的烟尘里,面目冷峻的杜怀瑾只是偶尔站在城楼上发一会呆,刹那间表情空洞,好似魂魄抽离飘去了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西晨风只是碰了碰他冰冷的手,语调漫不经心,三公子在想什么?杜怀瑾猛然回神,往侧旁退开两步,没什么。

西晨风轻声笑了起来,艳红如丹朱的嘴角边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是惦记着家里的夫人吧。

杜怀瑾不承认,亦不否认,天凉了,也不知道金陵是怎样的光景。

西晨风默默叹了一口气,相知这么些年,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意,不自禁劝他:真若是想得紧了,就回去看看,你离开个两三日,也没什么打紧的。

杜怀瑾垂眸思考了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我回去了之后叫她更担心。

看着他波澜迭起的眼眸,西晨风知道,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动心的。

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被鲜血染红的盔甲上,眼里划过一丝了然,叹气之时,又摇头苦笑,真不知你这样油盐不进的人,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女子动心。

杜怀瑾默不作声的站在城楼上,眼神依旧散淡,石头般冷硬的脸上不见半点悲喜。

只不过,他的视线却落在了东南面,远远的望着,只是天苍苍,望不到尽头。

那里,是他成长的故乡——金陵城。

上一章出了点问题,又修改了一次,大家可以重新看看。

第一百六十八章 花明(三)三日以后,六皇子率文武百官在天启门祭天,宣布正式登基。

六皇子登基以后,改年号为永和,封六皇子妃黄氏为皇后。

或许是吸取了先帝的教训,六皇子将不足一岁的嫡长子立为太子。

而与此同时,许家大公子许熙,翰林院大学士,被封为太子太傅。

沈二老爷和许尚书分别接替了原先两位阁老的位置,成为了阁老。

李阁老和宋阁老的位置依然是巍然不动,而大夫人的父亲裴阁老,以年老之名,告老还乡。

当初支持大皇子的欧阳家和支持四皇子的公卿之家们,并没有立刻采取什么手段。

只不过,沈紫言相信,新皇帝不过是一时的隐忍,等到他站稳了脚跟,足以统领群臣的时候,这些当初站在了他对立面的家族,将会受到极大的惩罚。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历朝历代,都免不了这一幕。

而太后娘娘的娘家欧阳家,是否会得到太后娘娘的庇护?太后娘娘会不会因为此事和新皇帝有了隔阂?这些事情一齐涌上头来,叫人心里一阵阵纷乱。

沈紫言不过是想了想,就觉得头疼不已。

早知道随着六皇子的上台,朝堂之上必定会有一番大变动,还是觉得心惊不已。

更令沈紫言吃惊的是,杜怀瑾被封为了太子少师。

圣旨很快就由内侍传到了福王府,沈紫言忙换上了一身正服,跪在了福王妃身后听旨。

沈紫言初时听着这诏令时,下意识的以为福王会拒绝,只是出乎意料的,福王不止没有拒绝,还代替不在福王府的杜怀瑾欣然接下了圣旨。

太子少师的官阶是从一品,杜怀瑾如今不过十九岁,就一步登天,做到了许多人奋斗终生也无法做到的事情,自然叫人又是羡慕又是嫉恨。

而许熙,在六皇子登基一事中,又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沈紫言没有参与,也不得而知,只是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必定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角逐。

不久以后,又有第二道圣旨,福王府三夫人恭谨贤惠,端方孝顺,被封为一品夫人。

接二连三的封赏令沈紫言有些应接不暇,飞快的睃了一眼福王,见他泰然的跪在一旁,丝毫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小心,反而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神色。

不过是这一眼,沈紫言立刻就明白了福王的意思,恭顺的接下了圣旨,神色自如,并没有因为这一封号而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反而眉目间更多了几分慎重。

登高必失,沈紫言始终坚信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那必是要付出代价的。

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自得的地方。

心头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为自己所知一样。

福王见着微微颔首,连一句话也没有交待,就和福王妃回到了正房。

暗中未免和福王妃感叹:你倒是给瑾儿选了个好媳妇福王妃就露出几分自得之色来,你不知道这孩子多机灵……话说到此处,就将沈紫言当日如何进宫探寻先皇之事,又是如何大半夜的和自己商议事情尽数说了出来。

福王听着心头一震,倒不是对于沈紫言的聪慧和胸有乾坤感到震惊,而是对于福王妃知晓了这许多事情却神不知鬼不觉的瞒着自己有些不安,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让你知道了语气里是浓浓的愧疚。

福王妃眼眶微热,神色一黯,难道你们都瞒着我,我就能和没事人似的了不成?福王长长的叹道:说到底,都是我的不是……福王妃心里微酸,眼里已有水光泛起,我们瑾儿……福王也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垂下头半晌无语,抿了几口茶,才慢悠悠说道:我让他上战场去历练了。

他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可叫福王妃吃了一惊,你说什么?这本是福王预料之中的事情,他指了指炕上,示意福王妃冷静下来,虎父无犬子,我的儿子,总不能一辈子娇生惯养着,在我们府上万事不知的过日子。

福王妃想到幼子,又是心痛又是愧疚,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令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二夫人见着沈紫言手中捧着的圣旨,露出了又嫉又羡的神色,语气就有些酸溜溜的:这么说,三弟妹成了我们府上的一品夫人了?口气十分不善。

沈紫言听着也不过是淡淡笑了笑,不过是皇上的恩赏罢了。

大夫人回头看了二夫人一眼,眼角露出了一丝不屑,带着小咖,头也不回的走远。

沈紫言又应付了二夫人几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捧着圣旨,供在了案桌上,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细想了想福王从头到尾的态度,有些不解。

印象中,无论是福王,福王妃,还是杜怀瑾,为人处事都十分低调,而福王身为六皇子的叔叔,又是一手扶持他登基的人,此时更应该急流勇退,才能顺利脱身,怎么到如今反倒是贪图这些名利了?一只鸽子,也不知从哪里飞过来,落在她眼前的窗台上。

将沈紫言从恍恍惚惚中惊醒。

沈紫言的目光随意的落在那雪白的鸽子上,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忙伸手将那鸽子捉住,下意识的去看它左边翅膀下是否有印记。

只是令她失望的是,那里雪白一片,和周遭毛发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也就是说,这只鸽子虽然是杜怀瑾所养的那一只,但极有可能是飞得倦了,无意识的停歇在了她面前。

刚刚腾腾升起的喜悦又一点点散去,自己果然是草木皆兵了,哪怕是一点点苗头,也让她欢喜不已,就好像是收到杜怀瑾的消息一般。

只不过,再一眼瞟去,沈紫言竟发现那鸽子的右腿上绑着一卷东西。

心里怦怦直跳,立刻将那东西解开来。

是一个小竹筒,将盖子解开,里面就是一小卷布帛。

沈紫言的双手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灵巧,不过一瞬之间的功夫就将那帛布抠了出来,然后飞快的打开。

上面是一排龙飞凤舞的黑色墨迹映入眼帘,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沈紫言心口剧痛,丝丝缕缕的疼痛如海浪一般将她吞没。

锦帛上除了一首诗,别无他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嫣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晨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间未有期。

握手一长欢,泪别为此生。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不过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诗,让沈紫言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首诗是苏武的《留别妻》。

苏武年轻的时候是汉武帝的中郎将。

天汉元年,匈奴示好,放回曾经扣留的汉朝使节,汉武帝派苏武率使团出使匈奴,送还被汉朝扣留的匈奴使者。

临行前夕,这个在历史上以刚烈节义着称的男人,不无感伤地写下了一首《留别妻》。

而如今,杜怀瑾原封不动的将这首诗誊给了自己。

一种悲戚之感,一种倦怠无力突然出现。

闭上眼睛,外面,白日已尽。

这一瞬间,她突然清醒过来,赫然间明白了福王的用意。

杜怀瑾的这句诗再明显不过,他现在必是在某一处的战场上,甚至还进行着激战,过着那种朝不保夕,随时有可能丧命于此的日子。

而此时皇帝的封赏,一方面是为了笼络人心,另一方面,则是给远在战场上的杜怀瑾一种暗示,一种激励。

电光火石之间,沈紫言想到了秦始皇手下的一员虎将,那位将军每次出征前,都会向秦始皇索要大量的封赏,譬如千亩良田和豪华的宅子,而秦始皇每次都不厌其烦的接受,甚至是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骄傲,一一满足那员虎将的要求。

而最后,那员虎将带着秦朝四十万精兵出征,秦始皇也没有什么怀疑,哪怕是明知道只要那位将军愿意,他可以倒戈相向,当时秦国也就可以立刻改朝换代了。

那位将军没有辜负秦始皇的期望,带着秦国的精兵,一举灭掉赵国,楚国,齐国。

沈紫言相信,真正的将军,没有哪一个是贪图财物的,可是那个将军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向秦始皇索取,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向秦始皇表明自己的忠心。

而秦始皇想必也能领会那位将军的意思,所以才放心大胆的将秦国几乎是所有的军队都将给了他。

正如同如今的福王一样,对于新皇帝的封赏,来者不拒,从来没有露出什么别的意思。

对于皇帝来说,真正可怕的不是那种贪心不足的人,可怕的是那种无欲无求的人,那种人,看上去什么都不需要,更不需要皇帝操心,可却是最令皇帝放心不下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福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接受,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君臣之道,何其复杂哪怕是沈紫言重生了一世,对于有些政治一事,始终没有那么深刻的领悟。

二更求粉红票第一百六十九章 展眉(一)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隔窗天色已是银杏黄。

低头是飘着新绿色的庐山云雾茶,腾腾升起的烟雾笼罩了她的面容。

沈紫言时常想,这是第几日,杜怀瑾不在的日子。

炎热的夏天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现在是九月的初秋。

梧桐叶慢慢落下,带着对尘世间最后一丝眷念,尘归尘,土归土。

沈紫言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黄叶,胸中轻轻一触,像在心口按熄一支火柴,微红而灼痛,便也罢了。

就好像是一直喧嚣着的地方,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一念至此,她的心就像鲠着一抹鲜红的胭脂,丝丝缕缕都是怅然。

不过她素来不是无病呻吟的女子,也不过是偶然想起杜怀瑾时觉得有些想念,待到这一阵思绪过去,便也罢了。

来来去去的变化,叫她自己都有些捉摸不透。

静静的坐在窗前一连饮了四盏茶,直到墨书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抿着嘴直笑,小姐素日常说好茶虽好,可是不宜多饮,怎么今日也牛饮起来了?沈紫言淡然一笑,掩去眉间的黯然,我不过是多饮了几盏茶罢了,就有你这样的丫头,在人身边说个不停。

墨书也不辩解,只笑道:秋燥,我让人选了几个上好的秋梨,用冰糖水浸着,甜津津的,小姐也吃上些,润润喉咙。

沈紫言干咳了一声,嗓子里痒得厉害,也就点了点头,少放些冰糖,我不爱吃那劳什子。

墨书笑着应了,突然靠近了一步,低声说道:听说泰王在江南一带节节败退,金陵城这几日虽然人来人往的,可是比往昔安静了不少,听说孟将军英勇善战,令那些将领闻风丧胆……若是金陵城安静了不少,多半是泰王搬兵北上,护住老巢了。

沈紫言略略一沉吟,笑道:这么说,用不了多久,世道就太平了。

墨书很是高兴的直点头,正是这么说,大家都这么传的,说今年除夕之前,泰王肯定就兵败如山倒了。

说着,看了沈紫言一眼,欲言又止,奴婢没有打听到三少爷的消息……沈紫言心里的喜悦就淡了些。

杜怀瑾离开已经三个月了,现在还是杳无音讯。

沈紫言心知福王不会不知道他的下落,可是又没有那个勇气去问福王,毕竟现在不管怎么看,福王都没有透露杜怀瑾行踪的意思。

沈紫言是杜怀瑾的夫人,也是福王的儿媳妇,哪里好当面锣对面鼓的去问起这事她不问起,福王也从来不说,甚至于福王妃,也是绝口不提。

屡次请安时,于福王妃闲谈起来,长篇大论的,只是从来没有提起杜怀瑾。

沈紫言只得按捺住了满腔的困惑和那不时涌上心头的想念。

自从上次收到杜怀瑾的《留别妻》以后,长长久久的都没有再收到只言片语。

沈紫言有时候情不自禁的想,若是现在又有一只鸽子停歇在自己床前该有多好。

只是日复一日,当初的期盼早已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次次的失落。

不管她如何期待,那只鸽子,终究是不会给她送来一丝半点的消息了。

眼看着天色黯淡下去,沈紫言就去了福王妃那里,也不知福王妃在和林妈妈说些什么,见了她来,急急忙忙的住了口,神色里带着几分张皇。

沈紫言微微有些诧异,平日里福王妃和林妈妈说事不大瞒着自己,现在见了福王妃如斯神色,未免有些奇怪。

但福王妃是长辈,沈紫言也不好去探听,只得装作浑然不知的和福王妃说着闲话:……我听说外间福聚楼里面的师傅手艺是最好不过的,不少人家都去那里打嫁妆,就是皇后娘娘昔日,也对那里的首饰赞不绝口。

现在虽然是国丧期间,可福王妃暗地里已经开始为杜水云准备嫁妆。

福王妃听着勉强笑了笑,没有如平常那般露出笑颜或是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神色恹恹的应了几句,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

沈紫言见着更是起了疑心,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二夫人和二少爷联袂而至,大夫人和大少爷紧随其后。

沈紫言看着这样的情景,心里微微一涩。

从前都是二夫人落单,而自己和杜怀瑾,大夫人和大少爷一起,现在反倒是他们都成双入对,而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

二夫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眼珠子转了转,掩袖而笑,也不知道三弟什么时候回来,别是在外间被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眼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这要是从前,福王妃也不过是一笑置之,可今日却觉得这话格外刺耳,也不待沈紫言说话,立刻冷冷说道:我瞧着硅儿也歇息得差不多了,既然过了先帝七七四十九日的丧期,也该早些回去念书才是。

等于是直接下驱逐令了。

二夫人脸色一僵,飞快的睃了二少爷一眼。

岂料二少爷对二夫人投来的求助的目光浑然不觉,恭顺的答道:娘说得极是,这几日物事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想来用不了几日就能去书院了。

生怕福王妃尴尬似的,轻笑道:说起来,也与那些同窗许久未见了,甚是想念……福王妃并未因为听着他的话而脸色有所好转,只是吩咐林妈妈:该传饭了。

大夫人已在隔间带着小丫头们摆好了碗筷。

沈紫言扶着福王妃去了隔间,就见到福王妃暗中捏了捏她的手。

心里顿时一凛,福王妃必是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了。

待到饭罢,有意落在了最后,一直见到大夫人和二夫人离开,才跟着福王妃进了内室。

福王妃嗫嚅半晌,见着沈紫言玲珑的眉眼,眼泪就落下来了,紫言,我有话和你说,你先别急。

她越是这样说,反倒是叫沈紫言更为担忧,但福王妃已经将话说在前头了,她自然不好再露出什么忧虑的神色来,心平气和的说道:娘只管说。

福王妃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才低声哽咽道:我听说瑾儿在南阳那里……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她虽然早已料想到杜怀瑾可能上了战场,但是没想到这个消息真真切切的由福王妃说出来时,还是让她一阵心慌。

泰王盘踞的长安,想要到达金陵城,就必须要经过南阳。

而南阳也是离长安最近的关口。

沈紫言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心惊肉跳。

战场上,可不会有人因为杜怀瑾是福王府的三公子而手下留情。

那是一个刀光剑影的地方,这一刻可能还在奋勇杀敌,下一刻可能就直接命殒沙场。

在那样的地方,性命至关重要,却又无关紧要。

福王妃低低抽泣了起来,你公公还一直瞒着我们,若不是我逼着他身边的小厮说出实情,只怕我们现在还一无所知呢。

沈紫言虽然忧心不已,可还是笑着宽慰福王妃:爹有自己的思量和打算,说到底也是怕我们担心……话虽是如此说,自己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福王妃想来也是如此,并未因为她的宽慰而脸色好看了些,又抽泣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强笑道:瑾儿小时候遇见一位算命先生,他说瑾儿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先苦后甜,这次大概就是所谓的苦了。

沈紫言历来不相信方士之言,但这次宁可真应了那算命先生所说,哪怕就是多出几份香火银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见着沈紫言神色黯然,福王妃有心安慰几句,只是还未开口,泪就已落下。

婆媳二人默默相对坐了一阵,沈紫言见着时候不早,也不好再打扰福王妃歇息,忙告辞了。

一路上默然无语,只觉得这初秋的晚上,映着那皎洁的月光,令人有些孤寂。

一阵晚风拂过,沈紫言情不自禁的紧了紧衣襟,站在抄手游廊上看着那圆月许久许久,才暗暗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墨书见着她脸色不好,又不知所为何事,只得拿些话来百般逗趣,沈紫言过了好一阵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服侍我去净房吧。

墨书眼中蓦地一黯,和秋水二人服侍她梳洗,又换上了亵衣,铺好床,放下帐子,才静静的退下了,掩上了门。

沈紫言躺在宽阔的大床上,月光扑散了满床。

轻轻摩挲着大红色绣花枕头上的戏水鸳鸯,心里顿生出一股落寞。

这样的夜晚,她身边却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又想到福王妃同自己说过的话,更是暗暗心惊。

翻来覆去只是无法入眠,索性坐了起来,靠在床板上,半闭着眼静静的想着自己的心事。

只是越想越觉得凌乱,最后干脆一掀被子,趿上鞋,坐在了窗边的榻上,任由晚饭吹拂着自己的面颊,让自己清醒下来。

耳边传来一阵咕咕声,沈紫言一惊之下,立刻偏过头去。

开学了,见到久违的同学,好开心。

因为忙着开学的事情,所以最近更新都比较晚,很抱歉。

子夜会尽量多码字,早些更新的。

第一百七十章 展眉(二)一只鸽子就落在她窗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音。

沈紫言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惊喜,轻轻柔柔的捉住了那只鸽子,只是手心一片传来一阵温热,令她陡然一惊。

下意识的立刻看向自己的手掌,一片潮红。

这只鸽子,分明是杜怀瑾亲手养大的信鸽,现在居然受伤了……沈紫言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了,立刻捧着鸽子叫墨书:快去拿棉布。

待到墨书懵懵懂懂的捧着棉布和清水进来,沈紫言却有些发懵,她虽然略知医理,可对于鸽子这一类鸟儿,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治疗。

墨书骤然看着她手心一片猩红,大吃一惊,手里的铜盆扑通一声滑落在地,立刻凑了上去握住她的手仔仔细细的看,小姐手怎么了?铜盆里的水溅了她满身,绯红色的裙子映成了深红色。

沈紫言看着她紧张的神色,心里一暖,将鸽子托至她面前,这只鸽子受伤了。

墨书这时才发现那鸽子大腿上方是鲜红的血凝结着雪白的羽毛结成了一大块,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尴尬,倒是奴婢一惊一乍,吓着小姐了。

外间几个人听到动静,纷纷走了进来,见着铜盆摔落在地,满屋子的水渍,也不知道出了何事,急急忙忙的开始收拾。

墨书有些不好意思的擦拭溅满了清水的桌脚,又命小丫头又端了一盆水进来。

或许是爱屋及乌,沈紫言对那只鸽子格外的用心,小心翼翼的替它包扎了伤口,只是可惜它不通人语,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沈紫言心里有些焦躁不安,总觉得这鸽子之所以受伤,是和杜怀瑾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是杜怀瑾出了什么事情……这样想着,心里更是惶然,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往好的方向想。

杜怀瑾现在是在南阳,哪怕他隐姓埋名,可福王既然胆敢将他放到了南阳,不会没有自己的考虑。

他不仅是自己的夫君,还是福王的幼子,福王又岂能陷他于危险之中?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许多。

轻轻柔柔的抚摸着那鸽子光滑的背部,不由自主的望向窗外,天空中依旧是那轮皎洁的明月,清辉洒满了院子。

沈紫言将鸽子小心的放在了书案上,揉了揉眉心,一阵倦意袭来,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墨书等人收拾妥当,一齐出去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原来的静谧,沈紫言默默的看了那鸽子许久,躺在了大红色的罗帐中。

或许是累极,立刻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只是在梦中,却见到杜怀瑾被一群看不清面容的人团团围住,然后一阵苦战,应接不暇,被刺伤,摔倒在地,溅起了满地的黄沙……心里骤然一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胸口好像是被铁锤重重击过,令她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激灵,顿时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喘气,默默的平息了好一阵,才觉得怦怦直跳的心渐渐冷静下来。

只是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鬓角的湿发黏黏的粘在她耳际,颇不舒服,也来不及去撩开,立刻掀开被子起身,推开窗户,呼吸着黎明之后清冷的初秋的空气,渐渐觉得从噩梦里走出来了。

静静坐了一阵,墨书几人就捧着铜盆,漱盅来服侍她梳洗。

梳洗毕,去了福王妃处,没说着几句话,就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小丫头惊喜的声音:王妃,三少爷回来了沈紫言心里顿时一喜,双眼似有自己意识的看向了门口,随着帘子被撩起的那一刻,沈紫言终于见到了阔别数月的杜怀瑾。

他一身的天青色长袍,带着仆仆风尘和满身倦意。

双目炯炯有神,进门立刻扫了眼沈紫言,三步做两步的走到了福王妃跟前,娘福王妃还未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听着他这一声呼唤,大喜过望之下,站起身来,双手握住了他的手,瑾儿……声音颤巍巍的,只这一声,泪便落下来了。

杜怀瑾从战火中脱身,难得的见到家人,也是高兴不已,只是维持了他一贯的淡然,扶着福王妃坐下,说道:今儿是我回来的好日子,娘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是哭了?福王妃不好意思的掏出帕子拭了拭眼泪,渐渐也恢复了往昔的从容,见着他面上的倦色,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歇歇再来。

到底是心疼儿子,也顾不上说话,就急急的撵他回去,好生睡上一觉,今日就不用来我这里了。

现在还是早上呢……杜怀瑾一路奔波,为了早日归家,也是疲惫不堪,听了福王妃的话,正中下怀,自然也没有拒绝,顺势起身欲离开。

似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淡淡的望着沈紫言,你也一起回去吧。

沈紫言脸上一烫,看了眼福王妃。

福王妃呵呵直笑,你们小俩口小别胜新婚,也不知有多少话要说,今日都不必过来了。

沈紫言本欲说上几句,见着杜怀瑾不时投过来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噎了下去,跟着他出了正房。

沈紫言就发觉他走路比往日慢了几分,知道跟着一大堆丫鬟,也不好明说,直到进了内室才低声问:你怎么了?不过是一句极简单的问候,却叫杜怀瑾心中一荡,不由自主的就露出了笑容,我没事。

沈紫言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不是说自己没事,这句话根本就是白问了。

杜怀瑾连坐也没有坐上一坐,就见福王身边的小厮来报:王爷让三少爷过去说话。

杜怀瑾回头看了眼沈紫言,摸了摸她的头,等我回来。

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就这样匆匆忙忙被福王叫走了……沈紫言顿生出一股怜惜之意,他已是如此忙碌,自己又怎好再添麻烦,也就轻轻笑了笑,你去吧,待会回来我们再说话。

杜怀瑾微微颔首,跟着那小厮出了院子。

沈紫言看着他天青色的背影,眼中蓦地一黯。

左等右等,只是不见人影,也不知杜怀瑾和福王在说些什么,到了午间也不见踪影,只有他身边的小厮阿罗回来报信:少爷说让夫人别等他回来用饭了,只怕到了晚间才能回来呢。

沈紫言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原本为了替他洗尘而准备的丰盛的午膳也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左右无事,拿起《史记》看了一阵,心烦意乱,也不大看得进去。

一直到了晚间,天色渐渐暗淡下去,微凉的晚风拂过面颊,沈紫言才回过神来,见着墨书等人开始掌灯,就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墨书应道:现在是酉时了。

沈紫言吃了一惊,想不到已经这么晚了……杜怀瑾离开好像还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一般。

沈紫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失落的望了眼院子,一抹熟悉的身影就这样闯入眼帘。

沈紫言心中一喜,立刻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担忧的话脱口而出,累不累?杜怀瑾眼里就有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不以为意的说道:不累,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说话间,便向净房走去。

沈紫言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进了净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就闯了进去。

他正站在浴桶旁边解衣带,见她进来,微微一怔,迅速将自己的衣襟合拢,微微一笑,你怎么来了?虽然是一个小动作,落在沈紫言眼里却觉得别有深意。

杜怀瑾在她跟前从来就没有害羞过,更不会在看到她时紧紧拢住衣襟,哪怕是他无意识的,也只能说明其中有猫腻。

这样想着,也就不动声色的走到了他跟前,双手绕住了他的衣带,不如让妾身来服侍三少爷沐浴。

她的手暖暖的,杜怀瑾心里一动,蓦地望向她的眼。

见她一双眼眸格外明亮,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暗暗叹了口气,只是也是瞒不过,低声问她:你怕不怕?沈紫言现在几乎可以断定他受伤了,眼眶微热,含泪摇了摇头,不怕。

杜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解开了衣带,露出修长结实的身子,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只是,目光所及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包扎伤口的棉布。

沈紫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很想伸手去碰触,但又怕弄痛了他,哽咽着问:怎么这么多伤?杜怀瑾受伤本是兵家常事,见着她如此紧张在意,心里软成一片,笑了笑,也不过是些小伤,就是磕着碰着点儿,随行的大夫大惊小怪,定要包扎起来,我也没有法子。

他说得倒是轻描淡写,和没事人似的。

沈紫言心里一阵酸意,迅速眨了眨眼,柔声说道:以后要小心些,不为着自己,也要想想爹娘……杜怀瑾眉梢微挑,一如既往的低声调笑:为着爹娘,自然也要为着紫言……开学第一天,课满,纠结的心情……第一百七十一章 展眉(三)杜怀瑾的话里透着股浓浓的暧昧,令沈紫言不由脸上一热,但嘴上却说道:那你可不许食言……说着,心里微微一颤,眼泪自有主张的涌上了眼眶,侧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见机的用帕子拭了拭自己的眼角。

杜怀瑾见着,眸光一点点黯了下去,白暂的手指,一点点抚上她的面颊,细细摩挲了半晌,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紫言……低低的一声呼唤,似有无限未尽的言语在其中。

沈紫言听着心中微动。

心头就好像冬日里的寒梅,在阳光下慎重的开满了枝头,一朵一朵压枝低。

杜怀瑾俊朗的面容近在咫尺,而后一点点靠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还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一阵阵的吹拂着她的面颊,带来阵阵酥麻。

他的头抵上了她的,久久不曾移开,而后深深呼了一口气,濡湿的吻落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沈紫言慢慢合上眼,双手慢慢放在了他腰间,似是触到滚烫的开水一般,迅速缩回手,而后又觉得抱着他结实的腰肢格外舒服,又舍不得松开手,缓缓的,又将手挪到了他腰侧。

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又试探性的环饶了他的腰。

半睁开眼偷看他的神色,不见他露出什么不忧的神色,放下心来,理所当然的环住了他的腰。

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声,沈紫言一惊之下,慌慌张张的收回自己的手,似是被人发现了秘密一般,有些心慌。

杜怀瑾嘴角噙了一抹笑意,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幽深的眸子里是浅浅的欢喜。

杜怀瑾却又牵住了她的手,慢悠悠的,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腰后。

沈紫言反而觉得有些尴尬,飞快的想要收回手,哪知被他紧紧攥住,只得罢了。

在心里暗道,这可是杜怀瑾强迫的,并不是自己刻意的……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手上挣扎了几下,心里并没有推开的意思,半推半就的回抱住了他的腰肢,隐隐约约间又嗅到他身上的淡淡的香味。

沈紫言纳闷不已,看着杜怀瑾也不是那喜欢打扮自己的人,怎么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好在不靠近,也嗅不见什么,只是觉得格外好奇。

吸了一口气,再次问道:你是不是熏香了?杜怀瑾正轻轻的吻着她额角,听着这话,微微一怔之下,顿时哭笑不得,他如此情动之时,她满脑子里却不知乱七八糟的在想些什么……不忧的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无奈的叹道:我没有那喜好,从来不熏香。

沈紫言作势就在他身上嗅了嗅,仔细要闻时,却又没有那阵清香了。

沈紫言纳闷得紧,捏紧了他滚白边的袖子,可是总能闻到一股清香。

杜怀瑾低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狠狠在她唇角咬了一口,还从来没人说我身上有香气。

兴许是你身上的香味,我沾上了一星半点儿……说到底,根本就是不相信她。

沈紫言明知他是打马虎眼,也相信自己的嗅觉不会出错,可她素来不是喜好钻牛角尖的人,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和杜怀瑾争执一番。

也就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经过她这么一番插科打诨,杜怀瑾眼里的炽热去得七七八八,苦笑了笑,走至浴桶边,一把扯开白色的亵衣,露出精壮的身子。

见沈紫言依然呆在原地不走,眉梢微挑.难道紫言想要看着我沐浴?这要是从前,沈紫言定会被他噎得面红耳赤,可是时日久了,沈紫言惊觉自己的脸皮也是越来越经得起磨练了,也不过微微一笑,三少爷是妾身的夫君,这有什么不可的?杜怀瑾没想到她居然不为所动,眼里露出了几分兴味,那紫言可得仔细看着才是。

说着,慢慢去解开自己的亵裤,沈紫言下意识的转过身去,就听见背后一声轻笑,一具微冷的身子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沈紫言不用想也知道是杜怀瑾那厮,两个人贴得这么近,她不可能没有感觉,他剑拔弩张,反倒是叫她吓了一跳,好在他不过是轻轻贴住了她,一把就挣脱开来,头也不回的出了净房。

捂着自己微微发烫的双靥,心里忤忤直跳。

坐在床头,随意翻着《史记》,心思根本就不在书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到头来书页一页也没有被翻动过。

沈紫言理了理混乱的思绪,发现一个秘密,应付杜怀瑾那样的人,唯有比他更混,更厚脸皮,才有几分把握,否则,只有任他调笑的份。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怀瑾终于从净房出来了,满头青经随意用玉色带子系住了,发梢还冒着水汽,映衬得他恍如从画里走出的美男子一般。

饶是沈紫言一日不知见着他多少次,还是在心里暗叹他的俊美无双。

杜怀瑾接触到沈紫言的目光,嘴角微勾,一张脸立刻凑到她跟前,娘子在想些什么?沈紫言惊了一惊,尴尬的回看了他一眼,哪里好叫杜怀瑾瞧出来自己在想些什么,没什么。

是么?杜怀瑾满脸的不相信。

意味深长的望着她微微一笑。

还以为娘子是在想我呢。

沈紫言就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史记》在他跟前晃了晃,在看书呢。

虽然心里没底气,口上却是不肯服输的。

杜怀瑾看着那微微泛黄的书页,眼中顿时一黯,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才发出一道低低的叹息: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接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沈紫言听着心里顿时一颤,看着他黯然的神色,说不出话来。

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布满了大大小小伤痕的胸口,眼睛发酸,泪眼朦肌中只见杜怀瑾懒懒的靠在了床柱上,神色冷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暗夜里一声低低的叹息,也不知是谁发出的。

长久以后的分离,再次相见,竟有些怅然。

二人默默的坐在床头,一句话也不说,谁也不肯先开口打破此刻的宁静。

沈紫言飞快的暖了他一眼,初时冷峻的面容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暗叹了口气,眼见着他身上的伤痕,也不知受了多大的风险,沙场上,刀剑无眼,他身上虽然都是小伤,可由此也可以窥见当时形势的险恶。

只是他才回来,也不好刨根问底,反倒提起那些伤心事令他难得平静下来的心又生出波澜。

沈喜言突然发出低低的一声笑,我身上也有疤痕呢。

杜怀瑾一怔,立刻转过头来,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沈紫言雪白的一张脸微微泛红,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在膝盖上,不小心摔伤的。

杜怀瑾垂下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膝盖上,在哪边,我瞧瞧。

说着,作势就要去掀她的亵裤。

沈紫言忙按住了他的手,嗔道: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事情了,也只有淡淡的一道疤痕,再过上几年,应该就褪去了。

杜怀瑾修长的手指却抚上了她的膝盖,轻声问:怎么会摔倒的?她是沈家的三小姐,走到哪里都跟着一堆的丫鬟婆子,怎么会闹到摔伤的地步。

他的声音甘醇而温和,在暗夜里听起来就好像饮了一盏美酒一般。

只是,沈紫言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个漆黑的夜晚,下着大雨,她得知沈夫人小产的消息,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然后就在途中摔倒了……原本是记忆深处的事情,在他的撩拨下,却令她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来泪,又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异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抽了一口气,埋下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些,那年我也只得十三岁,刚从福王府回去,听说母亲小产,一路上急急忙忙的带着几个丫头就冲出去了,由下着大雨,地滑天黑,一个不慎,就摔倒了……灯光下她的眼睫里泛着水光,而极力维持平静的声音里有难掩的哀戚。

杜怀瑾见着心中一个哆嗦,没有半刻犹豫的将她揽入了自己怀中,一下下的摸着她的头,又笨拙的用帕子替她擦拭眼泪,都过去了。

听着他温和的话,沈紫言拼命克制的泪水更是汹涌而至,心里闷闷的,靠在他胸口,泪落连珠子。

好像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和无奈,一股脑的倾泻出来一半。

杜怀瑾揽着她瘦削的,微微抖动的肩膀,心里一阵紧过一阵,哪怕是她的头正搁在了他胸口伤处,让他的旧伤一阵阵疼痛,还是舍不得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下巴就抵在了她的头顶。

她的身子软软的,阵阵疼痛挤压着他的胸口,却带给他一种真实的感觉。

让他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自己是真真切切的回家了口回到了她的身边……长长的吸了几口气,将心中的萌生的情愫强自按捺了下去,故作轻松的笑道:比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现如今美玉温香抱满怀,可好得多……求粉红票!也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这样温情的情节。

第一百七十二章 温情(一)沈紫言听着神色丝毫不为所动,哪里还是当初听到杜怀瑾一句半句轻狂话就面红耳赤的新嫁娘。

或许是深受杜怀瑾没脸没皮的影响,又或许是她习惯了杜怀瑾时不时的戏弄,总而言之,在听到这句话时,反而是轻笑了一声,那三少爷如今倒是挺自在的。

这是杜怀瑾第二次从沈紫言口中听到反驳的话,之前还不以为意,现在算是明白了,他的夫人沈紫言,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女子了,摇头苦叹:现如今紫言也乖觉了……话虽是如此说,心里却是欢喜的,眉脚溢开了浅浅的微笑,眼里好似天上的银河在静静流淌一般,闪耀着满片清辉。

这些年,他身边从丫鬟到到福王府来往的一些大家闺秀,哪个不是貌美如花,娴静得体,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自己到底喜欢哪样的女子。

只知道比起那些温柔婉约的女子来,他似乎更欣赏小妹杜水云的调皮捣蛋。

甚至于在母亲福王妃,大哥杜怀瑜对这个小妹的任性颇感头疼的时候,他还一直暗中纵容和怂恿杜水云的肆意妄为。

有时候还担心母亲的约束会导致杜水云变成那种完全失去灵动的木头美人。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他的夫人沈紫言,真真正正的名门闺秀,沈尚书的小女儿,竟然也会和他拌嘴,好像让他发现了那么一丝丝的惊喜。

他自然知道生活有些时候是残酷的,不容许人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否则就会万劫不复,可是在这间隙里,他还是希望,能洒脱的,哪怕是不羁的,自由自在的,活上一回。

又有谁不希望自己的枕边人,能够有着和自己一般的性子,这样生活才更有乐趣……沈紫言哪里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见着他眼里变幻不明,也不知又在打什么鬼点子,索性就笑道:我记得你说过带我去绮梦楼看看的,那时候不过是说上过几日,现在可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你食言了。

一开始就假意嗔怪几句,他心里有了忌惮,总不能再说出什么混话了吧。

杜怀瑾只是轻笑,眼睛眨了几眨,一张俊脸几乎要贴到沈紫言面颊上,那我们明日就去如何?沈紫言微微一怔,不过是一句戏言,哪知道他说风就是雨的,忙说道: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这样冒冒失失的去,未免有些措手不及。

杜怀瑾却是历来就说一不二的人,既然开了口,哪里会变更,轻笑了一声,那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去瞧瞧罢了,你若是嫌麻烦,到时候打扮成小厮跟着我出去。

沈紫言心念一动,想到自己小时候淘气起来命墨书偷了小厮的衣裳换上,想要混出沈家的事情,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好呀,那你劳烦三郎去给我找一套衣裳过来。

没想到她答应得这般爽快,杜怀瑾哈哈大笑,眼看着她期盼的目光,熠熠生辉的眼眸在灯光下格外美丽,甚至让人有一种惊鸿一瞥的感觉。

看了看,又舍不得移开,就这样一直痴痴的望着她。

沈紫言见他一动不动,只当他是要反悔,想了想,自己刚刚不过是在兴头上,一时脑热就答应了扮成小厮跟着出去,自然让他有些为难。

只怕他刚刚说出的话,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自己怎么就傻乎乎的答应了这样想着,就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说道:我也不过是闹着玩,真要是穿上小厮的衣裳,让别人知道,岂不是指指点点的?还是不去了。

杜怀瑾见她方才答应得好好的,这一转眼的功夫就变卦了,有些不解:你方才不是答应得很痛快?语气里带着几股认真,丝毫没有戏谑的意思,甚至还隐隐含着几分失落。

沈紫言听着心头微动,难道竟是自己想错了他?莫非他是诚心诚意的?想了想,就为自己方才的怀疑觉得愧疚起来,补救似的加了句:只是想着觉得有些不妥,我们两个都不是小孩子,还这样昏天黑地的出去玩……话虽如此说,还是有些遗憾。

毕竟一年到头出去的机会也不多。

可要是就这样偷偷跑出去,实在叫人不安。

杜怀瑾也明白她的意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当年爹年轻的时候,就常常这样带着娘出去,还去北边看梅花,南边看烟雨,不知道玩得多肆意原来这人是承袭了他父亲的喜好啊……沈紫言暗自想着,眼里就露出了几分雀跃,那好,我们明天一起出去。

杜怀瑾满意的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看着她眼里的欢喜,自己不知不觉中也露出了炫目的微笑,你不用担心,娘年轻时也是个能闹腾的,现在是有了儿子媳妇不能再闹腾了,我们就是出去,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哪家子女对父母不是尊尊敬敬的,就是说话写字也偶有避讳,唯有杜怀瑾这个人,说起福王和福王妃,永远就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

不过,相处了这么久,沈紫言也摸清了他的几分脾气。

他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其实心里门门清,什么事情想要瞒过他的眼睛还真是不容易。

话已说到这份上,沈紫言就温顺的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和娘去说。

杜怀瑾轻笑着贴了上来,含住了她的耳垂……沈紫言在他灼热的目光下,白皙的身子微微有些发红。

杜怀瑾轻笑着,将她轻轻放在了大床上,抽出她头上的发簪,乌黑的头发散落了满枕,映衬得她的面颊和脖颈是欺霜赛雪的白。

杜怀瑾见着心中一荡,手下立刻就解开了她鹅黄色的肚兜,一俯身就轻轻将她胸前的蓓蕾含在了嘴里,重重的吮吸,沈紫言的呼吸也渐渐开始急促起来。

终于按捺不住,发出破碎的一声低吟。

落在杜怀瑾耳中如同是天籁之音一般,一把就扯开了自己的亵裤,硬硬的抵在她身下。

沈紫言柔若无骨的手指就深深的掐入了他圆润的肩头,杜怀瑾不住喘息,而后一个挺身,二人彻彻底底的融为一体。

沈紫言活生生是被人勒醒的,他与她痴缠了大半夜,一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鸡鸣声才终于沉沉睡去。

福王妃不是苛刻的人,所以媳妇去请安,多半会安排在天亮以后,但沈紫言也不敢多睡,就眯了一眯。

哪知道浑浑噩噩的,就感觉身旁的人大刺刺的如同那常青藤一般,整个人就攀附在了她身上。

这根本就让人没法睡觉,沈紫言累极,身上又压着这么个大活人,自然是觉得十分不舒服,耐着性子推了推他,半眯着朦胧的双眼看着他熟睡的容颜,也不过推了几下,又觉得有些不忍心,他神色间极为倦怠,也不知为了早日回家,在路上奔波了多久……暗暗叹了口气,也就由着他了。

只是到底觉得有些不舒服,身子向床边挪了挪,却换来杜怀瑾更紧的拥抱,耳边是他含糊不清的嘟哝声,紫言,别闹,待会带你去绮梦楼吃招牌菜……沈紫言顿时哭笑不得,自己在他眼中,从头到尾,是不是就是一个嘴馋得可以用任何美食来安抚的人?怜惜他连日奔波,只得一动也不动的躺在他身下。

心里仍旧堵着一口气,知道他定然看不见。

就恨恨瞪了他一眼,暗自嘀咕,我怎么就贪吃了?想到此处,自己也有些没底气,好像新婚第一日就落下了这印象……暗叹了口气,强自合上了双眼,她自然没有看到杜怀瑾慢慢睁开了双眼,一双眼在暗夜里洒满了星辉,就好彼岸的烟火般绚烂。

杜怀瑾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的面容,只觉得越看越觉得清丽脱俗,忍不住将脸紧紧贴上了她的面颊,装作是脸上发痒,使劲在她脸上蹭了蹭。

沈紫言着实是累了一夜,有些支撑不住,虽感觉他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可也只想到是他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又哪里好去追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着他为所欲为了。

不过才过了一小会,一阵睡意袭来,又陷入了睡梦中。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一个激灵,立刻惊醒过来,随口问身边的杜怀瑾:现在什么时辰了?天色已亮,沈紫言几乎立刻就要掀开被子下地趿鞋,被身后的杜怀瑾一把拉住,不用急,给娘问安虽然迟了,可是不耽误我们去绮梦楼。

沈紫言听着他慵懒的声音,顿时气极。

囧,今天写了一晚上的暑期社会实践,还木有地方盖章,太囧了……最近更新不给力,也不好意思再求粉红了。

但是,推荐票,长评神马滴,还是可以有滴吧?好吧,即使没有长评没有推荐票,说说对现在情节和小说人物的看法,也行啊,就是不要一直潜水,书评区光秃秃滴~~o(》_《)o ~~还有,大家如果想要讨论剧情可以加VIP群155957538(想要入群的姐妹可以去书评区那个楼里面留言哦)第一百七十三章 温情(二)杜怀瑾看着她柳眉倒竖的模样,更觉得比往日多了几分灵动,一面轻笑一面凑上前去想要亲她,我也不是有意的,这不是看你睡得太熟,面露倦色,没忍心打搅你。

沈紫言一把就推开了他凑过来的俊脸,恨恨的斜了他一眼,真要是怜惜自己太过疲倦,昨晚上就不该昏天黑地的折腾。

到现在倒是会说风凉话了,怎么想怎么觉得气闷。

冷冷的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穿戴好衣裳,自行出去梳洗。

墨书见着她板着脸出来,惊了一跳,也不知自家小姐和杜怀瑾闹什么别扭了,小心翼翼的服侍她去了净房。

沈紫言自和杜怀瑾缠绵以后,都喜欢在清晨沐浴,这几乎已经养成了习惯。

她实在不喜欢汗涔涔的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

只不过,坐在洒满了各色花瓣的浴桶中,看着自己花色斑斓的身子,叹了口气。

杜怀瑾眼看着她气鼓鼓的出去,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有趣.立刻拢好凌乱的衣襟,隐隐约约间,似乎还能亵衣上沾染着她身上带着的幽香,重重吸了一口气,又是一阵心荡神驰。

但想到沈紫言在和自己赌气,也不敢多耽搁,立刻披上外袍,顺了顺满头的黑发,用玉簪子胡乱挽上了,三步做两步的就出了内室去寻沈紫言。

只是沈紫言丝毫不见踪影。

杜怀瑾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急急忙忙唤过一个叫不上名的丫头,看着样子似乎是沈紫言的陪嫁丫鬟,夫人呢?绿萼这还是第一次和杜怀瑾说话,有些紧张,声音微微一颤,夫人去了净房。

杜怀瑾本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人,但哪里会将一个丫鬟的异样放在眼中,听着她如此说,也就盘坐在榻上,耐心的等着沈紫言出来。

东方已经布满了一阵朝霞,朝阳的光辉顺着窗棂洒满了地板,留下了一道道光斑。

杜怀瑾略坐了一阵,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勾,唤过绿萼如此吩咐一番。

绿萼得令,立刻就撩开帘子出门去了。

杜怀瑾看着净房的方向,眼里划过一丝温柔。

不多时,就见墨书扶着梳洗好的沈紫言从净房出来了。

只见沈紫言一张小脸白白的,眼睑一圈泛着淡淡的青影。

杜怀瑾方才的戏谑之心就化成了一股浓浓的愧疚,也是自己昨晚上太过造次了,几个月没有见着她,着实想念得紧。

都说小别胜新婚,哪里还忍得住,也就轻薄了些。

又是食髓知味,哪里还止得住,只知道那样一直在她身子里驰骋,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欢愉,早知道就更该温柔些……沈紫言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杜怀瑾,忍着没有做声,自顾自的吃了小半碗粳米粥。

杜怀瑾也不以为意,静静的在她身边坐下,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粳米粥,心里洋溢着深深的欢喜。

就伸出手去将那盘酱黄瓜递到她面前,这是才腌制的,口味还好着,你尝尝。

语气说不出的温柔,叫人心里漾开了层层的春潮。

沈紫言暗自叹了口气,自己是不是太过小家子气了……福王妃也不是那刻薄之人,就是一次二次的不去,她也不会说些什么,只是她到底是觉得不妥,凡事总盼着能兢兢业业的做好才是。

晨昏定省是为人媳妇必不可少的礼数,到如今却为了昨晚上的一夜荒唐误了事,想一想就觉得着恼。

一腔怨气找不到发泄之处,就尽数撒在了杜怀瑾身上。

只不过,此事他虽然有错,可自己也不是一样有不对的地方,毕竟是自己不察,睡过头了,一醒来却怪罪起杜怀瑾,着实是有些不当……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动恼,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思前想后,沈紫言对杜怀瑾的恼意已去了大半,只是拉不下这个脸面来,只吩咐墨书:去给三少爷盛碗小米粥来。

杜怀瑾听着眼中一亮,眼里的笑意更浓,只是还是一本正经的坐在沈紫言对面,又推了推那盘碧绿的韭菜:盐腌韭菜味道很浓,下饭,你尝尝。

沈紫言心里一暖,神色也就柔和了一些。

也不知道杜怀瑾是哪里得知她的口味,她土生土长的金陵人,难免有些喜好辣味的咸味的菜色,只是福王妃不是金陵城本地人,喜好吃清淡些的食物,沈紫言早晚都要在福王妃哪里用饭,只是她又哪里好说出个什么来,每日不过捡着自己爱吃的菜吃几样罢了。

好在大家都不过是浅尝几样就住了筷子,也无人察觉她的偏好。

就连福王妃也仅仅以为她是喜好吃些水菜而已,这虽然不假,可是她吃粥时,却喜欢吃腌制的小菜。

难怪今日突然呈上来的是这些菜,想必是杜怀瑾花了不少心思了。

沈紫言心里哪里还有半分怨气,说到底都是自己太过任性,待到墨书呈上小米粥时,亲自用青花瓷碗替杜怀瑾呈了大半碗,恭顺的递至他手中。

杜怀瑾却又不高兴了,站起身来揽着她坐下,就这样面对面得吃饭多好,我不用你服侍。

沈紫言哪里不知道他的嗜好,只是在众人面前待他不好太过随意,也就做个样子罢了。

哪知道杜怀瑾连这也不高兴暗自想着,垂下头又吃了几口粳米粥,眼睛余光看着杜怀瑾正大口大口的吃着小米粥,不时夹上几筷子新鲜的笋子,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原来杜怀瑾喜欢吃笋片……只不过,他既然在自己喜欢的菜色里面加入了他自己喜欢的笋子,是不是可以表示,他一早就料到自己不能去福王妃那里用饭,所以预先吩咐好了?光是这样一想,沈紫言心里才熄灭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微微一笑,夹了一大筷子笋子在自己碗中,装模作样的说了句:这该是雨后新出土的笋子,味道格外鲜美。

杜怀瑾只是含笑看着她,眼里含着无限的纵容和溺爱,甚至还亲自斜过身子,拿起帕子替她擦拭嘴角,柔声道:慢些吃。

沈紫言身子一僵,眼角余光瞥见众人纷纷低下头去,而轻柔的丝绸帕子拭过她的嘴角,带来一阵**的感觉。

让人心里微微一跳。

沈紫言不动神色的将脖子向后仰了仰,避开他的帕子,立刻又垂下头去吃粥。

杜怀瑾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也不再逗她,一本正经的吃完了饭。

沈紫言不由看了他一眼,杜怀瑾正经起来时,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优雅,让人一眼就能瞧出他尊贵的身份。

二人吃罢早饭,并肩去了福王妃处。

福王妃适才正和林妈妈打趣他们两口子,此时见他们联袂而至,更是欢喜,连连招手,可用过早饭了?沈紫言还未说话,杜怀瑾已抢在前头说道:已经吃过了。

娘,我今日想带着紫言出去走走。

这……福王妃想到现在金陵城混乱一片,有些犹豫,你出去倒也罢了,现在还带上紫言……杜怀瑾哪里不知道她的担忧,轻笑道:您有什么可担心的,难道还怕我保不住紫言不成?福王妃想了想,只得罢了。

也就爽快的放行,去吧去吧。

说着又拉着沈紫言低声说道:可劝着他些,别由着他胡来。

虽是低声说话,可哪里瞒得过听力极好的杜怀瑾。

只是见着自己的母亲的沈紫言亲昵融洽,也就露出了微笑。

沈紫言看了杜怀瑾一眼,抿嘴直笑,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

杜怀瑾见着她促狭的笑容,眉梢微挑,将她从头打量到尾。

沈紫言浑身上下顿觉有些不自在,几乎是落荒而逃,急急忙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杜怀瑾早已备好了一套宝蓝色的小厮的衣裳,沈紫言正欲叫墨书进来服侍自己更衣,杜怀瑾已捏住了对襟扣子,这点子小事,还是让为夫来代劳吧。

沈紫言脸上微热,要不是自己对福王府小厮的衣裳不甚熟悉,哪里会让墨书进来……只是这话又哪里好当着杜怀瑾说,半推半就的穿上了小厮的衣裳,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唇红齿白,哪里有半分小厮的模样,叫人看着就说不出的怪异。

杜怀瑾却觉得极好,笑着替她整理衣裳,又仔仔细细的大量了她几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一路上倒也没有遇见什么阻碍,顺顺当当的到了绮梦楼。

也不知是不是杜怀瑾交待好了,绮梦楼里并没有沈紫言想象中人来人往的那种盛况。

似乎看出她的失落,杜怀瑾轻声安慰她:绮梦楼最热闹要在午时以后,现在是早上,当然没有人了。

沈紫言笑了笑,不经意间,却瞥见一抹修长的,白色的身影……表示今天很亢奋,成功盖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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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静静的立在那里,就叫人生出一种仰望的心情来。

沈紫言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宝蓝色的粗布衣裳,虽然洁净整洁,可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难免有些不伦不类。

那时候只是兴头头的跟着杜怀瑾出来了,现在细看之下,觉得无比的尴尬。

不由抚额,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而且还是许熙……这样想着,心里却生出一种异样感觉来,什么时候,许熙在自己心里,成了熟人?杜怀瑾似乎也没有料到此时此刻会遇见许熙,微微一怔,嘴角就溢出了愉悦的笑容,攥住沈紫言的手走了过去,打破绮梦楼里的静谧,伯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沈紫言大吃一惊,原来许熙字伯桓……更没有想到杜怀瑾待他这样亲昵……只有两个亲密的人之间,才互相称呼对方的字。

沈紫言想到许家和杜家同时去自己府上求亲的事情,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许熙微微一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动身,原想着去空明寺看看,路过这里,就上来看看。

杜怀瑾对于他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大刺刺的坐在了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苍茫的天际,化作了一条线。

许熙也坐了下来,轻笑道:我正想着一个人静静,就和西晨风说了,别叫跑堂的来来去去了。

难怪这里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

沈紫言站在杜怀瑾身后,虽对杜怀瑾和许熙之间的亲昵感到错愕,可更多的是觉得无地自容。

自己怎么会一时头脑发热跟着杜怀瑾跑出来的……只是许熙眉目含笑,连看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似乎只当她是杜怀瑾身边的小厮一般。

沈紫言看着他弯弯的眉眼,可不相信在杜怀瑾口中精明的许熙,会认不出来自己。

他这样,多半也是为了避免尴尬吧。

沈紫言想着,双手不可见机的挪至后腰,按了按酸软的腰肢。

昨晚上几乎是折腾了一宿,早晨在马车里也没有好生休息,眼看着杜怀瑾那厮上下其手,又怕被车夫发现,只得一面躲一面留心外间的动静。

他倒是心满意足了,可怜沈紫言到现在还觉得双腿发软,浑身酸疼。

许熙已抿了一口茶,并不抬头看她,只对杜怀瑾淡淡说道:让你的小厮也坐下吧。

杜怀瑾眉眼微眯,扯了扯沈紫言的衣袖,你也坐下吧。

沈紫言顿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小厮和主子自然不可能同坐一桌,可许熙分明又是认出了自己,再说折腾了这么久,腰膝酸软,哪里还站得住,只是左右为难的站在那里,看了杜怀瑾一眼。

杜怀瑾眼里生出一股促狭之意来,伸出脚在她小腿上轻轻踢了一脚。

沈紫言在他的拉扯之下,本就站立不稳,又被他这么一踢,雪上加霜,更是抑制不住的向前扑去。

眼看着就要扑倒在那桌子上,一声低呼,紧闭了双眼,不敢再看杜怀瑾和许熙的脸色。

杜怀瑾倒是见机快,一脚踹开了铺满各色干果和茶点的雕花木红木圆桌,轻轻揽住沈紫言不盈一握的腰肢,无可奈何的笑道:小心些。

沈紫言脸上噌噌的红了,一团红云布满雪白的面颊,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在了他身旁的小圆椅上,头也不敢抬,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暗骂杜怀瑾。

却不知对面的许熙目光柔和的望了她一眼,一汪眼眸深不见底的黯了黯,涌动着无数说不清的情愫。

杜怀瑾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亲自递到沈紫言跟前,吃茶。

并没有称呼她是谁。

沈紫言现在羞愤欲死,也不伸手去接茶,只一言不发的垂着头坐在一旁。

实在不想看杜怀瑾戏谑的目光和许熙怪异的神情……耳畔却又传来杜怀瑾的戏笑,难道不口渴?沈紫言听着他轻佻的声音就觉得一阵气闷,往日在家也就罢了,现如今是在绮梦楼,虽没有多少人,可毕竟是外面,又有许熙在跟前,他这样到底算是怎么着恨恨之下,不动声色的,挪了挪双腿,寻着杜怀瑾的双脚,在桌下狠狠的踩了上去。

她人小力微,这一脚下去,在杜怀瑾脚上不过是挠痒一般。

杜怀瑾眼里笑意更深,推了推她跟前的小茶盅,吃了茶,我叫人做几样小菜让你尝尝,才好有力气说话。

刻意咬了咬力气二字。

沈紫言哪里听不出来他的意思,眼睫微闪,那股不服输的气焰却又涌上心头。

许熙坐在对面和透明人似的,对他们俩之间的小动作虽心知肚明,可也装作没有看见。

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失落和怅然,但很快又被淡淡的喜悦掩盖。

暗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看得出来,杜怀瑾对她也不是无心。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溺爱。

觉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口又隐隐作痛。

看着她过得好,虽然欢喜,可心底,却终究是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黯然。

心总是在一刹时暗灭,感觉钝重无比,得慢慢去磨折其中情意。

杏花烟雨的扬州,春草漫过河堤的时节发生的一场猝不及防的邂逅。

想不到竟连带得他的心也如同江南水乡的弯弯道道,缠绵悱恻,却又无可奈何。

杜怀瑾抿着嘴,站起身来,透过窗子望着楼下波光潋滟的秦淮河。

沈紫言微微一抬头,就看那抹白色的身影独倚在窗前,明明是艳阳天,他的背影却笼罩在一团淡淡的阴影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再一垂头,就想到幼年时在扬州二人的一场邂逅,心里生出淡淡的怅然,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

杜怀瑾微眯着眼,饮了一口茶,慢悠悠说道:老子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大抵是说,水是至柔至刚之物,来去自如,滋养万物,亦同佛家说,缘起缘灭’,总不强求万物羁留,动则氤氲有致风生云起,静则坚毅如山石。

至于人和人之间的情缘来去,用什么形容也不如水贴切。

他轻飘飘的话一出口,许熙身子陡然一僵,细细的想了许久许久。

想到那一日的烟火,那一日的翠柳,那一日大运河的波光粼粼。

以及,记忆里小女孩如同三月桃花的笑靥。

而后终于重叠,变成沈紫言一身宝蓝色小厮衣裳的影子。

这一刻许熙突然释怀,只要她高兴,身边的良人不是自己,那又有什么关系……沈紫言也饮了一口茶,细品着杜怀瑾话里的意思,一颗心千转百回。

身旁的这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心里其实和明镜似的,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吧。

只是,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却没有明言,没有动恼,也没有满腹酸意。

只是就这样用一番话,坦然的,也是大度的,说了出来。

这样的男子,叫沈紫言如何不欣赏……杜怀瑾再回过头来时,目光里已是一片清明,轻笑了笑,既来之则安之,不如让人做几样好菜,我们也把酒言欢。

说着,目光落在了沈紫言身上,坦然的笑道:我听说这里的酒水是取自城外的南山,口味十分甘醇,还未曾尝过。

沈紫言也高兴了起来,嘴角微勾,静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一顿饭,可以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只是到最后,分不清谁是宾主。

许熙和杜怀瑾都是酒量极好的人,二人推杯换盏,不多时一坛酒就罄尽了。

沈紫言却是不敢贪杯,也不过略饮了几杯,颇有兴致的看着杜怀瑾拿着白玉筷子敲击桌面,看得出来,他心情很愉悦。

这也让沈紫言暂时忘记了,现在是乱世……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见一团大红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沈紫言不用想也知道,在绮梦楼里,有这身装束的唯有西晨风了。

倒也不是她对绮梦楼如何熟悉,只是来的路上杜怀瑾在马车里曾经笑言,西晨风所到之处必定是红彤彤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艳丽。

既然是杜怀瑾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兄弟之交。

沈紫言自然知道西晨风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轻佻,无所事事。

心里待他也没有轻视之意,见着他慢悠悠的踱了过来,正欲起身,被杜怀瑾一把拉住,别理那厮。

西晨风远远的就看着杜怀瑾母鸡护小鸡一般将沈紫言守在了一边,眉梢微挑,加快了脚步,笑盈盈的走了过来,杜三公子今儿带的人可真是俏丽,唇红齿白的……如此轻佻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沈紫言微微一怔。

也不知这到底是夸赞还是挤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不过细想想他话里的意思,好像杜怀瑾从前也曾经带着人来过……杜怀瑾的脸色黑了又黑,站起身来,将沈紫言单薄的身影隐藏在了自己身后,冷冷说道:你这早晚的来做什么?西晨风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来,这是我的酒楼,难道我来一趟,还要和杜三公子商量?本月最后一天,提前打劫粉红啦从明天起就开始双更,所以要打劫大家的保底粉红哟,嘿嘿。

第一百七十五章 纠纷(一)-杜怀瑾冷哼了一声,据闻绮梦楼的西晨风公子不至酉时,不见人影空见花,怎么今日一大早的就出来了?西晨风装模作样的摇了摇手上的折扇,摇头晃脑的说道:非也非也,定是三公子误解在下了。

在下不时便出来走动走动,不曾想三公子今日竟带了如此绝色的公子哥儿来捧场,在下怎么说也要现个身才是。

沈紫言大窘,总觉得方才西晨风眼里有一丝狡诈的意味。

明明见着似乎是认出了自己,可还是在杜怀瑾跟前一味的浑说。

也不知他是装糊涂呢,还是当真没有认出自己,将自己误认作那跟着杜怀瑾厮混的公子哥儿了。

想到此处,竟觉得有些气闷。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穿着小厮的衣裳,西晨风说得这样暧昧,分明就是故意气气杜怀瑾。

想到此处,心里的一丝不快如云烟般消散。

微垂下头,无声的笑了笑。

想不到杜怀瑾也有在口舌之争上处于下风的时候……那厢里杜怀瑾的脸色愈发的黑了下去,在沈紫言跟前也不好发作,冷声说道:既然我们大老远的来了,为何还不上菜?不动声色的向左移了移,将沈紫言遮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让西晨风再有一瞥真容的机会。

西晨风哪里看不出他的意思,说是上菜,分明就是找由头打发自己离开。

只是难得有能取笑杜怀瑾的时候,机会难得,这么多年的交情,头一回见着他如此紧张兮兮的,哪里肯轻易罢休。

嘴角露出了一抹谑笑,三公子的口味再清楚不过,许公子也是常客,只是三公子带来的这位贵客,也不知道是什么口味?有意将贵客二字放重了音。

沈紫言初时还觉得有些窘迫,现在听着他们来来去去的说着闲话,反倒是觉得极为有趣。

也不插嘴,看着面沉如水的杜怀瑾和云淡风轻的西晨风唇枪舌战。

一旁的许熙也是好整以暇的坐在黄木椅子上,不时抿上一口茶,也不看二人一眼,不过是优雅的端着茶盏,静静的出神。

杜怀瑾本是极善说笑的人,只是身后坐着自己的夫人沈紫言,哪里肯让西晨风信口雌黄,见他又说得轻佻,想到沈紫言脸皮薄,听了这话,也不知会羞恼到何等地步。

心中已有几分不悦,哪里还有往日闲庭信步的心情,说起话来自然就不如西晨风轻巧。

他哪里知道沈紫言早已非吴下阿蒙,听了那些话,虽然觉得有些羞涩,但更多的却是看着杜怀瑾吃瘪的趣味。

只是她面上也不露出分毫,若是让杜怀瑾知道此刻自己尽想着看他的笑话,也不知道会如何动怒。

念头一动,也就假意垂下头抚了抚鬓角,将笑得弯弯的眉眼掩藏在芊芊玉手之下。

杜怀瑾背对着她,也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听着她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愈发的没底。

又想到西晨风说着自己带小倌来玩的事情,更是恼怒,这厮在沈紫言面前也不给留自己几分颜面,尽说些有的没的……西晨风也是惯会察言观色的,眼见着杜怀瑾脸上黑云压城城欲摧,哪里还不明白,立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轻笑了一声,我去叫人送几样招牌菜过来。

临走似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加了一句:玉成和修竹好多天没有见到三公子了,想念得紧呢。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杜怀瑾身子一僵,迅速回头看向沈紫言。

许熙听到玉成和修竹二人的名字,手上的茶盏顿了顿,飞快的扫了眼杜怀瑾和沈紫言二人。

见着杜怀瑾望着沈紫言的神色里是少有的紧张,会心一笑,若是不在意,又何来的紧张……沈紫言自是不知道西晨风口中的二人是谁,只是听着他暧昧的语气,也不知道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自然也是不好追问的。

一抬眼就见杜怀瑾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心里化开一丝异样的感觉。

迅速垂下头,浅浅的饮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了烟霞罗上。

这可是上好的布匹,有些上贡的绫罗绸缎也没有这烟霞罗好,想不到竟被绮梦楼拿来糊了窗子……不由想了想,绮梦楼幕后,到底是怎生模样。

而对方才离去的西晨风,又多了几许探寻的意味。

一个人执掌这偌大的绮梦楼,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贵人,能够在其中如鱼得水,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再说士农工商,历朝历代商人的地位都十分低微,而他能够和杜怀瑾,许熙这样的人物谈笑风生,显然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不由又看了眼身旁的杜怀瑾,总觉得在他俊美的皮相下,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到如今她看他,也是笼罩在一团迷雾里。

有时候明明近在咫尺,可就是看不清他的内心。

想到此处,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失落。

既然是结发夫妻,彼此这样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许熙眼角余光看着她淡淡的眉目,宛如三月的烟雨似的,只是有一股淡淡的惆怅,也就放下了小茶盅,笑道:我听说玉成和修竹二人,虽身为戏子,可也是洁身自好,那些公子哥儿们,都近不得身,不知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想要与他们共度良宵,也从来没有答应过……言下之意是说玉成和修竹二人和杜怀瑾没有什么关系吧。

沈紫言方才的心结也被打开,只是没想到许熙这样的善解人意,不由心里一暖。

杜怀瑾也是脸色微霁,待跑堂的几个小子端着各色菜肴上来时,亲自替沈紫言夹了一筷子小汤包,趁热尝尝,里面都是上好的馅料。

沈紫言细细吃了几口,口里化开一道浓浓的香味,口齿间满是余香。

也就赞叹道:可真是好吃杜怀瑾眼里就化开了笑意,宠溺的又夹了几个汤包到她碗中,那就多吃几个,若是喜欢,我们回去的时候带些回去。

沈紫言也是眉目含笑,不紧不慢的一连吃了好几个。

杜怀瑾静静的凝视她,不觉出了神。

好像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她露出笑颜……沈紫言也感受到杜怀瑾灼热的目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抹询问,似是在问他为何不动筷子。

而后又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生怕自己出糗让杜怀瑾笑话。

杜怀瑾眼里愈发的温柔,也胡乱吃了些,只觉得比往日吃的更美味了几分。

一顿饭毕,已经将近午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沈紫言惬意的呼了一口气。

只不过她是上有婆婆,下有妯娌的人,自然不敢在外多待,不过才坐了一会就要回去。

杜怀瑾是为着沈紫言才回来走这一遭的,见她没有了兴味,自然也就亦步亦趋的送她上马车,而后自己也登了上去。

许熙站在楼上,靠着窗棂,一直看着他们的马车一步步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里,也未回过神来。

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几时才能再见到她……身后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我只当许公子是无心之人。

许熙这才回过神来,也不回头,那又有何干系,西公子不也未曾做到滴水不进么?西晨风邪魅一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然后,一阵风似的走远。

沈紫言酒足饭饱,满足的缩在马车的一角,昏昏欲睡。

杜怀瑾却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解释:西晨风那厮就是嘴上功夫厉害,你别听他乱嚼舌根子。

沈紫言慢慢睁开眼睛,想到他方才脸色黑得和锅灰似的,忍不住一阵好笑,戏谑的说道:妾身可没有听见多少,只听见他说三少爷不时会带人过去小酌。

此话一出,杜怀瑾更是倍感尴尬,急急辩解:没有的事,我没有龙阳之好……白润如玉的面颊上竟生出了一抹红晕,结结巴巴的说道:在紫言之前,我还从未有过鱼水之欢……沈紫言听着这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定定的看着杜怀瑾,吃惊得半晌无语。

大户人家的子弟在娶亲之前多半会在房里安排几个通房,免得太过生疏,日后洞房花烛夜给新进门的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紫言对这项安排虽然觉得有些无奈,可这是惯例,也无话可说,一直有意无意的去回避这个话题,想不到今日杜怀瑾就这样说了出来。

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何意味。

又有谁能想到口舌上从来不输人的杜怀瑾,也有手忙脚乱同自己解释的一遭。

杜怀瑾见着她错愕的模样,脸上红云更盛,又轻咳了一声,我没有扯谎……语气是少有的急促,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忐忑。

沈紫言见着他如斯模样,呆愣半晌,蓦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双肩微微抖动,忍不住拍了拍杜怀瑾的面颊,三少爷也有脸红的时候。

杜怀瑾显然也是没有想到沈紫言如此大胆,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砸了咂嘴,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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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纠纷(二)沈紫言方才已想到不妥,气虚的停下了手,心里也有些不安,毕竟是自己逾越了,杜怀瑾那样骄傲的人就被自己拍了拍,也不知道他会怎样想。

暗地里暗叹了一声,自从和杜怀瑾一起后,自己的胆子是愈来愈大了。

听着杜怀瑾的话,也有些心虚的笑道:一时忘形了,以后不会了……杜怀瑾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嘴角微勾,握住了她温软的小手,放在了方才被拍过的面颊上,紫言的手真暖。

沈紫言顿时愣住了,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杜怀瑾静静的握着她的手许久,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眼中骤然一黯,寻着她莹润的嘴唇,轻轻的覆了上去。

一阵轻啃慢咬,沈紫言只觉得唇上酥**痒的,而他温热的急促的呼吸吹拂着她的碎发,心里扑通一跳。

下意识的就想要推开他,奈何杜怀瑾似乎早料到这一招,早已紧紧箍住了她的后脑勺,让她动弹不得。

唇齿间都是杜怀瑾的味道。

清爽的,干净的,好像***的清香。

沈紫言脑子里顿时乱成了一片浆糊。

也不知杜怀瑾何时解开了宝蓝色的白袍和雪白的中衣,露出细腻的欺霜赛雪的雪白肌肤。

裸露的双肩触到初秋微凉的空气,令沈紫言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看着微微拂动的车帘,用尽了力气想要推开他。

杜怀瑾半闭着的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黛,他本是习武之人,哪里将沈紫言这点力气放在眼里,见她挣扎,反而更紧的揽住了她。

一阵纠缠,彼此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杜怀瑾恋恋不舍的错开头,深深吸了几口气,对上她清亮的眼眸,久久的凝视,眼中的暗潮愈发深了下去。

紫言……杜怀瑾开口轻轻唤她,俯首温柔的咬上她的耳垂。

昨晚已经……看他渐渐变得幽邃的眼瞳,沈紫言就知道杜怀瑾在想些什么。

微微用力推他的胸膛,你昨天说过,今天不会的。

昨晚上他为所欲为了一晚上,沈紫言至今想起来还是一阵脸红心跳,那时他明明白白的说过,今日不会再造次了。

哪知道到了早上在马车里时他就开始上下其手,初时只是将手探到她衣襟里上下摩挲,只是没多久绮梦楼就到了,他也没有进一步举措,下车时还替她整了整凌乱的衣裳。

不曾想到了现在,他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有用不完的精力和她厮缠……杜怀瑾细密的吻已经落到了她的嘴角边:是吗?我忘记了。

几番舔舐抚弄,按在胸膛上的双手就渐渐用不上劲了。

杜怀瑾拉起沈紫言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沈紫言揉捏着他光滑的衣角,你什么时候……唔,嗯……话才说到一半,嘴就被堵住了。

杜怀瑾一直吻到头发昏气喘吁吁才有机会再开口:我什么,什么时候也想的?唔……无时不刻,都在想。

杜怀瑾微冷的手已经滑入了她的肚兜,在军中时天天想,那时也只能站在城楼上望望金陵城……如此动情的时刻,他的声音喑哑,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沈紫言被他吻得头脑发昏,渐渐不能呼吸,还是在想,他在南阳想念她,而她在福王府又何尝不想他……被吻到深处不能呼吸时,勾起双臂紧紧抱住他,伏在他胸口不住喘息,现在不是见着了么。

杜怀瑾呵的一声轻笑,在她耳边低语,紫言,我受不住了……沈紫言脸上一热,望着晃动的车帘,没有言语。

杜怀瑾的声音又带着几分魅惑,进一步诱惑,我方才在布帘外面加了一层竹帘,又扣上了小花门,不出意外,一般的风也无法撩起这帘子,车夫奉了我的命,在金陵城来来去去的走上几遭,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去了……沈紫言瞪了他一眼,一股被人算计的意味涌上心头,一面喘气一面恨恨道:原来你早就想好了。

杜怀瑾狡猾的笑了笑,也惟愿骗骗娘子而已。

虽然无人看见,可沈紫言到底还是觉得有些怪异,靠在他胸前没有做声。

杜怀瑾哪里忍得,深吸了一口气,隔着肚兜轻轻重重的啃咬她胸前的花蕾,身下的手探入了她的亵裤。

沈紫言面上一阵阵的滚烫,按住他不断下滑的手。

杜怀瑾也不迫她,下滑的手顺势就放在她腰间,重重的揉捏着她细腻的肌肤。

沈紫言被他撩拨得泫然欲泣,啊……一声低吟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骤然想到车外还有车夫,沈紫言急急忙忙咬住了双唇,唯恐再有什么声音流淌出去。

随之而来的,却是杜怀瑾饶有兴致的调侃,娘子,为夫冒昧了。

已被撩拨得目光迷离的沈紫言不解的看着他。

杜怀瑾咧开嘴,很无辜,很正真,很善良:你方才说不要,那就不要吧。

说着,就想要起身。

沈紫言羞愤欲死,眸光锐利得像是能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拉起散开的衣襟就要起身坐往别处,远离他的怀抱。

人还没站起来,腰就被杜怀瑾揽了去。

一脸奸猾的男人笑嘻嘻地附在耳边:原来你要的。

再不给沈紫言拒绝的机会,定住了她的腰,就着相对叠坐的姿势上前吻了过去,紫言,你刚刚是不是吃味了?听到玉成和修竹的名字,脸色都变了。

他哪里看得见她的脸色沈紫言脑子里虽然一片混沌,可也知道杜怀瑾这是在掩饰他方才的失态,不由撇了撇嘴,努力想要忽视他在她脖颈间轻轻重重的啃咬,那可不见得,方才也不知是谁慌慌张张的在我面前解释。

杜怀瑾轻笑了一声,那还不是见着娘子脸色太难看。

沈紫言抓上他的肩想阻止他的一语道破。

杜怀瑾已解开了她的亵裤,揭开了自己的衣袍,硬硬的抵着她,紫言……低低的呼唤,带着无限的意味。

沈紫言哪里感受不到他的剑拔弩张,心如擂鼓,一抬头就见着他炽热的眼眸,脸上更是滚烫滚烫。

杜怀瑾体内燥热难耐,哪里还忍得,紧紧握住她的纤腰,一点一点的,进入了她的身体。

绵密悠长的快感在二人赤着的肌肤间化开。

杜怀瑾光洁的额头渗出了一圈细汗,动作越来越快,几乎不能自己,不住的轻唤着她的名字,紫言,紫言……他的声音很甘醇,一遍遍的念着她的名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肢,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

杜怀瑾就含住了她的唇,细细的吮吻。

一次次的波浪席卷而来,沈紫言渐渐被淹没。

飘浮在空中,轻轻地,不知去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怀瑾身子一僵,迅速向后仰去,喉间发出低低的一声吟声,似是欢愉到了极致。

而后又紧紧揽住沈紫言微汗的身子,疯狂的,在她唇舌间肆意。

过了一阵,杜怀瑾轻抚着她汗湿的鬓角,将她揽在了自己怀中,睡一会吧,到家时我叫你。

沈紫言也着实困倦难耐,听着他蛊惑性的话,双目一闭,就陷入了睡梦中。

只是耳边隐隐约约还听着马车走过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睡了一阵,迷迷糊糊的听见杜怀瑾温柔的声音,紫言,到了……沈紫言累极,也不愿睁开眼睛,含含糊糊的嘀咕了一声,让我再睡会。

杜怀瑾的神色温柔得似能化出水来,手指轻抚着她滑腻的面颊,吩咐外间的车夫,再绕着金陵城走几圈。

那车夫也不知自家三少爷到底在做什么,但见他吩咐了,也就老老实实的驾着车又奔向了城北。

杜怀瑾鼻间嗅着她的幽香,又是一阵心荡神驰,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容颜上,眼里露出几丝愧疚。

沈紫言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才醒过来,只知道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杜怀瑾含笑的双眸,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杜怀瑾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漫不经心的说道:才刚刚申时,你还可以再睡会。

已经到了申时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沈紫言微微一怔,立刻回过神来,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未到家?杜怀瑾无奈的望了望车帘,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我也睡着了,忘了让车夫不再转圈了。

沈紫言这一觉睡得酐畅淋漓,只觉得说不出的神清气爽,自然也是不会追究这些。

只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小汤包呢?杜怀瑾一愣之下,哈哈大笑,促狭的看着她,你又饿了?沈紫言尴尬的瞥了他一眼,是给娘带的。

杜怀瑾就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还在那里放着呢。

沈紫言目光搜寻到稳稳当当放在车角的朱红色食盒,才松了一口气。

杜怀瑾就轻轻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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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纠纷(三)沈紫言亦步亦趋的跟着杜怀瑾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立刻就去了净房。

杜怀瑾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嘴角绽开了一丝笑,稍纵即逝。

又恢复了常色,若无其事的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自己手上的书,眼角余光却不断瞟向湖光色的帘子,沈紫言怎么还不回来……泡在洋溢着药香味的浴桶里,沈紫言长长的透了一口气,可算是摆脱了身上汗津津的感觉了。

静下心来,就将在绮梦楼的所见所闻又细细的想了一遍。

杜怀瑾和许熙是什么时候建立起这一番交情的呢?下意识的,沈紫言就想到了杜怀瑾的遇袭,那次许熙挺身而出救下了他,是不是从那时开始,二人就私下里开始往来?又觉得一切不无道理,许尚书在六皇子登基以后立刻就被升至阁老,许熙也是年纪轻轻连晋三阶,只怕他们在暗中也出了不少力。

懒懒的躺在浴桶里,鼻间满是药香,沈紫言惬意的揉捏着自己酸软的腰肢,耳边突然响起杜怀瑾的话:…….水是至柔至刚之物,来去自如,滋养万物,亦同佛家说,缘起缘灭’,总不强求万物羁留,动则氤氲有致风生云起,静则坚毅如山石。

至于人和人之间的情缘来去,用什么形容也不如水贴切。

那时听着他的话,也知道意有所指,只是未往别处想,此刻再细细品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好像杜怀瑾觉得自己和许熙之间有什么一样……沈紫言心里顿时一跳,被自己的夫君误以为和别人有什么关联,可不是什么名誉的事情。

只不过,沈紫言反复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好像他想当然了什么,却并没有小心眼的吃醋,动恼。

而是坦然的,以一种君子的姿态,将此事,就这样摊开来说明。

他心里自然是有疙瘩,可并未因此而看轻自己,或是对许熙有什么别话。

去解释吧,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去解释,又觉得心里怪怪的。

沈紫言叹了一口气,想到许熙那一瞬的释然,隐隐约约之间,长久以来,一直未能明了的事情,一霎那间,突然全部都明白了。

有些事情,她一直不敢想,也不能想,只不过,就在此时,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她明白了一些事情。

只是,已经晚了。

她现在已经是杜怀瑾的妻子,福王府的三夫人。

若是能够有选择的机会,她当初会选择谁?沈紫言想了又想,最后终于发现,哪怕就是回到当初,她还是愿意嫁给杜怀瑾。

伸手抚弄着热度适中的浴汤,笑了笑,杜怀瑾若是知道她这样想,心里该会有几分自得吧。

杜怀瑾一面看着书,一面不停的往外瞟,他习武多年,听力自然优于常人,也听得出来外间来来去去的,并没有沈紫言的脚步声。

饶是如此,还是抑制不住的,一遍又一遍的,望向门口。

沈紫言哪里知道杜怀瑾急切的心情,一直眯着眼在浴桶里泡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换上一身轻便的家常衣裳,觉得身上的倦意去了不少。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沈紫言从净房出来,一撩开帘子就见着杜怀瑾直直向她望来,眼里带着淡淡的惊喜。

沈紫言忽然心中一暖,好像觉得有一个人在等待自己,是一件让人欢喜的事情。

而她的喜悦,就好像清晨绿叶上的露珠,微微颤抖。

杜怀瑾已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立刻屏退了众人,直直的望着她,紫言,还累不累?沈紫言想到他在车上的荒唐,嗔怪的白了他一眼,你说呢。

杜怀瑾呵呵的笑,我会些推拿之术,不然替你揉揉。

还未待沈紫言同意,他的手指就滑向了沈紫言的后颈,上下摩挲。

也不知他的手是怎生动作的,的确缓解了些疲惫。

虽然觉得舒服,可沈紫言也不好造次,急急忙忙阻止他,休息一日就好了,不用这么费力。

杜怀瑾哪里肯依,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是你夫君……沈紫言心中微微一颤,嘴角高高扬起,那就有劳三郎了。

说着,就闭上了眼,慵懒的靠在了窗前。

杜怀瑾拿了迎枕让她靠着,轻轻重重的,替她推拿着后背,见沈紫言不过一会的功夫就开始打瞌睡,又笑了起来,偷偷在她额上饮下一吻,就想要抱着她去床上。

沈紫言在他一吻之下,早已醒来,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挣扎着下地,还要去给娘问安。

杜怀瑾将她放在地上,也轻笑道:我倒是想起来了,还有给娘带的汤包。

沈紫言就哀叹了一声,这么久,汤包已经冷了吧。

杜怀瑾只是微微一笑,用的食盒是上贡的,一般而言是不会冷的那么快的。

沈紫言半信半疑的瞅了他一眼,见他颇有信心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

二人一齐去了福王妃处,将食盒递到林妈妈手中。

福王妃也是爱食之人,见着食盒,知道是从外间带来的小吃食,立刻就命林妈妈送上来。

福王妃眉开眼笑的吃着小汤包,啧啧称赞,这口味可真是鲜美。

沈紫言微汗,小汤包放在车里也有三个多时辰了,早没有刚出锅时的新鲜了,福王妃吃着还是觉得好,也不知是小汤包味道真正好,还是福王妃没有吃出什么别味来。

只不过小汤包用极好的食盒装着,虽过去了三个多时辰,可摸上去还是温热的,咬上去也是软软的,沈紫言扫了眼四周,见大夫人不在跟前,便问道:怎么今日不见大嫂?早上没见着倒也罢了,到了晚上依旧是不见踪影,就让人有些起疑了。

福王妃眼里就露出了不可掩饰的笑意,她有孕了……沈紫言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大夫人为了子嗣的问题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就是平日里笑容都有些勉强。

沈紫言与她相交虽不甚深,可也为她感到高兴,闻言雀跃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也不知道几个月了?福王妃显然也是心情愉悦,刚刚三个月,才上身不久,大夫说要好生养着吗,我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现在一心一意的养胎要紧。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沈紫言和杜怀瑾二人一眼,我们家子嗣单薄,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做祖母的。

沈紫言微微觉得有些窘迫,随即又有些没底起来,她和杜怀瑾痴缠的次数也不少,只是葵水还是照例来了一次又一次,根本看不到丝毫迹象。

杜怀瑾却轻笑了一声,促狭的睨着她,娘以后多得是机会。

大庭广众之下,也亏得他能没脸没皮的说出这么暧昧的话语来沈紫言虽然在杜怀瑾跟前磨练得百毒不侵,可在福王妃面前还是觉得有些尴尬,脸上微微有些发烫,忙垂下了头。

但随即又在想,自己若是和大夫人一样,进门好几年都没有音讯……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转念想到二夫人,进门也有三四年了,一样没有子嗣。

不过她又不同,二少爷是庶子,福王妃对这个亲不起来的庶子显然不会抱有多大的希望,二夫人肩上的负担自然也轻一些。

不过,长久这样,总是不大好。

哪怕就是庶子,也是福王府的二少爷……二夫人和二少爷已经在几个月前去了二少爷念书的书院,也不知现在是何等情境。

只不过,二夫人走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好,看得出来,心里必有一番挣扎。

二少爷要去念书的书院,沈紫言隐隐也有耳闻,那书院建在半山腰上,来去十分不便,环境倒是清幽,适合二少爷念书,只是憋着了二夫人。

初时不知道大夫人有了身孕还好说,现在既然知道了,说什么也要去探望一遭才是。

待到在福王妃处用完晚膳,沈紫言就低声和杜怀瑾商量:我去给大嫂道声恭喜。

杜怀瑾点了点头,那边路黑,路两旁都是花木,当心划破了,我陪着你去。

沈紫言就站在福王妃的院子外间,吩咐墨书:你回去从我库里拿几支上好的人参过来。

既然是要过去探望,总不好空手而去。

杜怀瑾就陪着她站在一旁,轻声的笑,我前几日也得了两支百年老山参,还未来得及拿出来,到时候给娘和你一人一支。

彼时月亮的清辉淡淡的洒在他俊逸的面容上,更添了几分柔和,几分俊美。

沈紫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瞬间突然有些情动。

好像许多年,自沈夫人过世后,再也没有人待她这样的周全。

或许是月色的原因,又或许是由于这微凉的晚风,沈紫言一时间眼泪盈眶,好在天色黯淡,杜怀瑾也未曾瞧得分明,只是见着身边的沈紫言突然安静了下去,也就柔声问:怎么了?又以为她是觉得自己大晚上的去大夫人的院子有些不妥,加了一句,我在院子门口等你……沈紫言飞快的眨了眨眼,借着夜色,问出埋在自己心中的那句话,三郎,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第一百七十八章 纠纷(四)杜怀瑾显然没有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愣,一瞬间也是无话可说。

二人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紫言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问这样没来由的傻话。

不管怎么说,杜怀瑾现在待她好,就应该让她有所满足了,为什么要傻乎乎的追问来由和去处……杜怀瑾沉默了一阵,衣摆下的手,攥住了她的手,只是不想你后悔……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沈紫言蓦地转过脸去看着他。

杜怀瑾薄薄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线,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在众人眼中,我也算得上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了,包*戏子,不务正业,什么样的话都有传出来……沈紫言心中猛地一颤,原来他都是知道这些传言的。

即便是他性情不羁,可听到这些流言时,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高兴的吧。

果然,杜怀瑾自嘲的笑了笑,我一开始便知道会有这样的名声,那时候也想到流言可畏,只是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时,还是不能心如止水。

本来我也没有多上心的女子,旁人怎么看我,也无关紧要,只是后来遇到了你……沈紫言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似有一层细汗冒出,一颗心也跟着高高吊起来,很想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些什么。

既有忐忑又有期盼,虽不知他会说出些什么打破了此刻的祥和,可隐隐又期盼他会说些什么。

杜怀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是觉得不能亏待了你。

只不过自你进门,我们福王府就没有消停的日子,先是先帝病重,然后又是大大小小的纷争。

你是我的妻子,没享受到我带来的一日的好处,却被我累得担惊受怕,我那时常常想,怎么待你更好些。

只是离开金陵城,到了南阳,过着刀光剑影的生活,我却发现开始整日整日的想念你……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沈紫言却一瞬间眼眶微红,杜怀瑾那样骄傲的人,能有这些话,已经足够了。

不管怎样,他心里有她,已经足够了。

不管他待自己好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沈紫言都没有别话可说。

的的确确,沈紫言这一刻,心满意足。

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五指紧紧合拢,反握住了杜怀瑾的手。

杜怀瑾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并未觉察到她的这一小动作。

直到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感受到她细滑的手指紧紧嵌入了自己手指中,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握,再亲密不过。

他只是这样想着,心里就荡了一荡。

沈紫言远远的看着墨书捧着朱红色雕漆匣子过来,本该迅速松开杜怀瑾的手,只是此刻贪恋他手心的温暖,竟舍不得放开,眼见着杜怀瑾浑然未觉,二人宽阔的衣袖也掩去了紧紧相握的手,也若无其事的对墨书说道:拿着匣子,跟我去大夫人的院子。

眼前伸过一只白皙得不见一丝瑕疵的手,沈紫言对这只手再熟悉不过,这是杜怀瑾的手,越看越好看,竟觉得比自己的手更为柔美。

给我吧,你不用跟着了。

杜怀瑾对下人说话的口气一向淡淡的,对墨书也是看在沈紫言的份上,柔和了几分。

既然不要自己跟着,那就是要和小姐独处了……墨书眼中一亮,低眉顺眼的将匣子递给了杜怀瑾,静静的退下了。

杜怀瑾就牵住沈紫言的手,一路向着大夫人的院子走去。

果真如杜怀瑾所说,路上不少花枝,几乎是寸步难行。

沈紫言大为不解,怎么这条路这么难行?想到大夫人每日要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走上几遭,又不是没人来去,还是这样荒凉,就十分不解。

杜怀瑾似乎早知道她会如此问,及时解了她的困惑,爹曾经说过,走着崎岖的路,才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小心,否则都是平坦大道,有什么意思。

沈紫言在感觉怪异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福王的话有几分道理。

杜怀瑜身为世子,自然应当时时保持警惕了。

杜怀瑾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沈紫言手中骤失温暖,有些失落,极力掩去这一心理的变化,看着他左右晃动的身影,奇道:你在找什么?夜黑风高的,掉了东西,多半是寻不到的。

倒不如一大早的来寻。

我在看看有没有什么荆棘。

杜怀瑾轻笑出声,这段路我也很少走动,你跟在我身后,应该没甚大碍了。

哪里是为了寻东西,分明就是想要为她拔去那些障碍沈紫言只觉得这一晚一次又一次被他打动,鼻子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忙借着夜色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含笑立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只觉得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有些话,当面不好说,在月色的掩护下,周遭也空无一人,沈紫言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来,三郎,我嫁给你,从来不后悔呢。

话音刚落,心头就跳得厉害,生怕他说出什么戏言来。

杜怀瑾身子一僵,正在摸索的手脚都停了下来,背对着她,她自然看不见一瞬间他眼中灿如烟火的眸光流动……杜怀瑾也是心头暖暖的,心里在欢快的唱歌,只觉得喜悦丝丝缕缕的从心间溢满整个身躯,令他高兴的不知该做什么好,嘴上只淡淡的说了声:知道了。

沈紫言心里跳得厉害,也不管他口气的问题,只觉得就这么说出来都是一种勇气了。

也就不再逞强,温顺的站在杜怀瑾身后,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平安无事的到了大夫人的院子。

杜怀瑾却突然长长的感叹了一声,怎么就忘了带灯笼了沈紫言扑哧一笑,没有说话。

心里却暗自想,她庆幸没有带灯笼,也只有在暗夜里,她才有勇气说出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语来。

带着装着两支人参的匣子走进了大夫人的院子,就见屋檐下有一个婆子警觉的提高了声音,什么人?沈紫言温声说道:我是三夫人,来给大嫂道贺了。

那婆子一听,态度立刻就变了,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原来是三夫人,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

说话间,又迎上来几个小丫鬟,拥着沈紫言到了大夫人居住的厢房。

大夫人见着她大晚上的来道贺,裙角有些地方已经被花枝刮破了,也有些感动,忙吩咐丫鬟们上茶的上茶,看座的看座,忙成一团。

沈紫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本来就是来看看你,反倒是惊扰了你……说的哪里话。

大夫人笑了笑,你是从娘那里来的吧,现在虽然时候还早着,可天已经黑了,路不好走,你来这一趟,就可见你的心诚了。

沈紫言就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大夫人还未显怀的肚子上,眼里满是兴味,我今日才知道消息,你倒是瞒得紧大夫人露出几分羞赧之意来,我之前也不知道,只是怀疑,也未确诊,哪里好声张,也就是今日让大夫来看了看,连他也说只有七八成的可能,我自然不好到处去说了。

沈紫言也不过是那么一说,根本没有责问她的意思,笑道:你可有得忙了,现在是初秋,这孩子只怕会在夏日出世,得做多少衣裳啊。

说起孩子,大夫人眉眼间满是笑意,夏日好,都说夏日草木盛长,也是个好时候。

沈紫言就打趣道:这孩子也是个会托生的大夫人抿着嘴笑了笑,沈紫言见她是有孕在身的人,也不好多耽搁,又说了几句,就要起身告辞。

等等大夫人声音有些犹豫,我有几句体己话要和你说。

沈紫言闻言忙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大夫人,又坐在了榻上。

屋子里的小咖等人极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大夫人望着沈紫言平和的脸色,欲言又止。

沈紫言见得分明,也不想多耗时间,毕竟大夫人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一胎,也不想耽搁她休息,也就开门见山的问:大嫂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是有些话要和你说说。

大夫人犹自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坚定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这事当不当说,但是放在我心里好久了,总要告诉你一声才好。

沈紫言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郑重的望向大夫人:大嫂请说。

大夫人这才慢慢说道:早些年有一次我回娘家,恰好听到一件事情,据说我们那闻名一时的旦角花满楼的妹妹,突然投井了……沈紫言听到戏子一说就觉得心惊肉跳,又见大夫人说得郑重,更是觉得心中发凉,立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夫人也是大家闺秀,说起这些坊间传言也是有些尴尬,但见沈紫言问得急,还是立刻说道:我人说那花满楼的妹妹,还留下了一个孩子……子夜打滚泪奔求粉红票没有粉红票的姐妹,投推荐票也行呀。

第一百七十九章 纠纷(五)沈紫言听着这话,心中咯噔一跳。

大夫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对自己说外间戏子的故事,既然说起这话,必是有来由了。

既然说起这事,多半就是和自己有关联了,多半是那花满楼的妹妹生下的孩子有什么猫腻了……沈紫言想了想,杜怀瑾虽然有包养戏子的传言,可是他自己说得明明白白,之前从未沾染过任何一个女子,自然不可能和花满楼的妹妹搭上了。

至于福王府的另外两位公子,如果是大少爷杜怀瑾,大夫人这话也不好和自己开口吧。

毕竟自己和大夫人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可以推心置腹。

若是二少爷,那就是大夫人怀着看笑话的心情要拉着自己一起作壁上观了,以她的为人来看,又似乎不像。

越想越觉得好奇,但是也不好表现的太急切,只得抿了抿茶,耐心听着大夫人说下去。

大夫人显然也是觉得有些不好启齿,沉默了一阵才继续说道:这事我们那里知道的人也不少,据说花满楼的妹妹和李家三公子有些瓜葛,后来就生下了一个儿子,就在不久前那姑娘病死了,花满楼也不过风光了几年,现如今正是落魄的时候,哪里肯收养那孩子!我早前就知道那花满楼的妹妹不稳重,生下了私生子,也不过因为她是名角的妹妹,才风闻了这些闲言碎语,哪知我后来才听说那孩子被抱养回了李家……沈紫言大吃一惊,抬头看向大夫人,这话可当真?李家三公子就是沈紫诺的小叔子……只听说宋氏进门以后添了一个女儿,就是那孩子抱回了李家,这么大的事情,沈紫言不可能不知道。

倒是只听说李家二公子李骏在外有个私生子……大夫人点了点头,我也不是那等喜欢乱嚼舌根子的人,只是事关令姐的婆家,这才和你说道说道,金陵城知道的不多可是我娘家那里知道的人不少。

我也不敢扯谎,特地派人回娘家打听过,你若是有什么疑虑,大可以派人去打听打听……沈紫言顿时心乱如麻,一时间想到了许多许多,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沈紫诺。

现在那孩子虽然养在李家,可没有一个说得出的名分,大家也就含含糊糊的这么叫着。

若李骏是简简单单被人误解,那还好说要是他打算替他弟弟背下这黑锅,沈紫言作为沈紫诺的亲妹妹,可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只不过,沈紫言苦笑了笑,自己虽然是沈紫诺的妹妹,可对于李家的家务事,根本没有插手的权力。

现如今,也只能先和沈紫诺商量商量,再看看情势,才能决定该如何做。

这样想着,沈紫言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对大夫人说道: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事还请大嫂暂且不要说出去。

大夫人连连点头,你放心,这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

只不过,我也有话要劝劝你,这事你可得好好和令姐说说,免得到时候自己吃亏!这话哪里用大夫人提醒,沈紫言早已盘算好要和沈紫诺好生说说,只不过还是感激大夫人的提醒,大嫂说得是,这事我定然会好好和大姐絮叨絮叨的。

大夫人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紫言想到沈紫诺柔弱的性子,也叹了一口气,想着大夫人是有孕在身的人,也不多留忙起身告辞。

大夫人亲自送着她出了门,连连嘱咐她,要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只管来和我絮叨,我成日里窝在暖阁里也没趣的紧。

因为这一胎来得艰难,大夫人自然是甚少出去走动,沈紫言也能理解她闲来无趣的心情,忙应了一声。

大夫人又吩咐身边的妈妈给她掌着两个灯笼送她回院子,沈紫言想到杜怀瑾还在院子外面候着,含含糊糊的拒绝了:倒不用劳动两位妈妈了……大夫人却格外坚持,那可怎么行,这路上不好走,你要是磕着碰着了,可怎生是好?沈紫言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不远处一个婆子惊呼:三少爷,您怎么来了?沈紫言一个激灵,忙望向声音的来源处,就见到浓密的树荫下,杜怀瑾背手而立,也看不清神色,只是给人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也不知杜怀瑾低声和那婆子说了些什么,就见那婆子急急忙忙的奔过来了,三夫人,三少爷来接您回去呢。

大夫人听着就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夫妻情深……笑着转向方才拿着灯笼的妈妈,这灯笼也不必打了,有三少爷呢。

声音里是少有的戏谑。

在众人面前,沈紫言面上一阵发热,好在天色已晚,也看不出来她面红耳赤的模样,慢腾腾的朝着杜怀瑾的方向走去,方才被大夫人带来的消息所困扰的心情也变得轻快了些。

大夫人站在门前,看着他们二人比肩而立,活脱脱一对金童玉女,眼里划过一抹落寞,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小咖忍不住提醒:夫人,外间风大……大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脚步沉重的走向内室,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沈紫言跟着杜怀瑾出了院子,就歉意的笑了笑,和大嫂说了一会话,就忘了时辰了。

杜怀瑾轻笑道:没事,我也正好看了看月色。

沈紫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想到大夫人说的话,情绪有些低落。

她从来不是自寻烦恼的事情,可是听着大夫人话里的意思,再想想李骏的表现,就觉得自己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难不成李骏是打算自己认下那孩子?杜怀瑾及时察觉到了她的低落,轻声问:是不是大嫂和你说了些什么?沈紫言苦了笑,摇了摇头。

又想到天色太黑,他可能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就说了句:也没什么大事。

落在杜怀瑾耳中,就是有事的意思了,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沈紫言并不想拿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麻烦他,只是这事事关沈紫诺,也正好让他帮着出出主意。

想了想,就将大夫人的话尽数告诉了他,……我就是担心大姐夫会认下那孩子。

她说完这话,杜怀瑾也是面沉如水,他沉吟了半晌,说道:十之八九是这样了。

我听说李家三公子的夫人,脾气暴烈,堪称是河东掉吼,若是知道李三公子有这事闹出来,多半会不依不饶了。

沈紫言听着他的话,心里无名怒火噌噌直冒,明明是李家三公子的私生子,凭什么要养在李家二公子名下?哪怕李家二公子是做哥哥的,应该帮衬着弟弟,可也没用这种背黑锅的说法!再说,那孩子不明不白的,养在李骏名下,自己的姐姐将被置于何地?这要是李骏自己的风流韵事造成的孽果,沈紫言自然也没有别话可说,可这事和李骏一点干系没有,为什么到头来负起责任的却是李骏?说白了,李骏认下那孩子,那孩子就是名义上的庶长子,沈紫诺嫁进去才多久,刚刚小产,还没有自己的孩子,现在凭空就冒出了一个庶长子,怎么看怎么生气!虽说小孩子是无辜的,可这祸是李家三公子闯下的,也没有让沈紫诺和李骏来承担这后果的道理!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让人着恼,不自觉的声音放大了些,总不能为着李三公子的夫人,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认下那孩子吧。

杜怀瑾的声音不急不缓的传了出来,现在倒也未见得分明,我猜李夫人还不知道这孩子是李三公子的吧。

沈紫言顿时语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难不成是大姐夫瞒着李尚书和李夫人,就这样偷偷抱回来的?杜怀瑾摸了摸她的头,你先别急,明日你就找个由头去寻着大姐探探口风。

李尚书和李夫人都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若是知道那孩子是李三公子的,不可能糊里糊涂的就让几个婆子带着。

多半是大姐夫在他们面前说了什么,他们只当那是大姐夫的私生子,你姐姐又是后进门的,自然也是不好处置那孩子了。

这么说,就是大姐夫顾念手足之情,想要为李三公子瞒下了。

沈紫言一声冷笑,这可真是好哥哥!杜怀瑾听着她话里的讽刺,轻轻笑了一声,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你也别急,回头和大姐好好说说,这事我看还是要和李夫人挑明的好。

这话正说到沈紫言心头去了,她赞同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事一定要和李夫人挑破,只是不能由大姐去说,得想个别的法子才好。

说着,似笑非笑的看向杜怀瑾,据我所知,三郎的鬼点子是最多的。

杜怀瑾无辜的眨了眨眼,娘子误解了……沈紫言嗤笑了一声,娘可说过了,三郎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的,鬼精鬼精的心……杜怀瑾抚额轻笑,声音里带了几分暧昧,娘难道没和你说,她盼孙子盼了好几年了?第一百八十章 变化(一)沈紫言没想到这时候他还能没脸没皮的开玩笑,推了他一把,嗔道:人家和你说正事呢。

杜怀瑾就着她推向他胸口的手握住了她细滑的小手,紧紧攥住,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和你说的也是正事。

说罢,见着沈紫言不说话,唯恐她恼了,忙加了一句:明日一大早,你给娘请安以后,就去李府探探口风。

沈紫言心里正烦闷着,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没底,大姐最是那心慈嘴软的人,就怕她心里没个计较,大姐夫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到时候反倒不好收场。

子嗣之事是一个家族的大事。

杜怀瑾在这一点上格外坚持,总不能为了所得兄弟的情义,就稀里糊涂的背了黑锅。

说到最后,语气已有些冷厉,自己做错的事情,只能自己承担,缩头缩尾的推给旁人,可不是什么君子作风!他的话掷地有声,沈紫言字字句句都听在心上,叹了一口气,只盼着李三公子能这样想才好。

杜怀瞪冷笑道:他若是能这样想,就不会有今日的结局了。

戏子无情,戏子的妹妹品德也不见得好,可那也是他自己不检点,不然怎么会闹出私生子来!沈紫言一阵默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勾起了杜怀瑾的心事,总觉得他在这一点上,反应得有些过激。

下意识的,沈紫言就想到了福王府的二少爷杜怀珪。

他的生母趁着福王酒醉做下了那不光彩的事情,生下了他。

是不是在杜怀瑾心中,对这件事情也是颇有怨言?只是碍于他父亲的威严和体面,从来也不提及,只是今日借着这事抒发了自己内心的愤慨?正欲说些什么宽解,杜怀瑾却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方才还是咄咄逼人的语气’现在又是柔和得如同三月春雨,沈紫言对这语气的变化着实有些难以适应 只得默默摇摇头,没事。

杜怀瑾牵着她的手,行走在蜿蜒的小路上,突然幽幽说道:我小时候经常在元皇后的宫里玩耍,和七皇子既是表兄弟,也是同窗……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她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说七皇子的事情。

七皇子谋反一事当年闹得风风雨雨,说起来,也不过是八九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沈紫言还小、也不知人事,后来也无人提起 人人都是三缄其口,生怕一个不小心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引火烧身。

这些年,她也仅仅是知道七皇子在沧州起兵叛乱,立刻就被镇压下去,七皇子那时候也不过十三岁,元皇后的娘家也未能幸免于难,一家满门抄折。

杜怀瑾攥着她的手就紧了紧,我七皇子,六皇子,曾经戏言日后要走遍大江南北,就骑着那匹骏马,踏遍这大楚的江山,看这锦绣山河,从南至北,由东到西……月光下杜怀瑾的笑容格外苦涩,带着几分凄凉,那时候年幼不懂事只觉得金陵城太小,整日整日的看着忒没意思,哪里知道当时的戏言竟成了遗言。

我从来不相信七皇子会叛乱,他是那样不羁的人,一心想着游遍大江南北,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沈紫言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此刻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波澜起伏的心情。

好像今天晚上,由于自己的无心之言,勾起了他那些隐藏在心里的往事。

杜怀懂的面容十分冷峻,后来我偷偷派人四处查访,有一丝珠丝马迹也要顺藤摸瓜查下去,只是我没有想到,人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到底是我想错了!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七皇子的过错!人为死者尊,杜怀瑾并没有直言是谁之过,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虎毒不食子……若错的不是七皇子,那么错的,自然是先帝了。

沾染上皇权的人,从来都是在生死之间徘徊。

就如同现在的皇帝,曾经的七皇子。

若是这一场战争泰王得胜,皇上必死无疑,反之,泰王只怕会被千刀万剐。

秋日的夜晚,带着几分凉意,一直浸透到沈紫言骨子里去,让她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杜怀瑾宽厚的手掌已抚上了她的面颊,紫言,这世间,有很多人,本来是没错的,可有些时候,身不由己。

也有些人,本来是有错,却一门心思想要将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沈紫言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肃然的一句话。

也是经历过不过磨灭的教训,才能如此沉痛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七皇子被诛杀的时候,杜怀瑾,也不过是个未知世事的少年,曾经约好一起走马观花的同伴,就那样在一夕之间,丧命黄泉。

难怪福王妃说杜怀瑾一夜之间似乎变了一个人一般,难怪他开始发奋习武,与这事,有脱不了的干系吧。

沈紫言只觉得自己心中酸酸的,想到杜怀瑾从前的嬉皮笑脸,就开始猜想,在这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下,到底掩藏了一颗怎样伤痕累累的心灵……若不是历经过大风大浪,又怎能做到如今的嬉笑怒骂弹指间!沈紫言就反握住了杜怀瑾的手,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我们回去吧。

杜怀瑾不由低头看着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一丝异样的情怀在他心间化开。

就好像是山涧里皎洁的月光,洒满了他心房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孤寂的心,突然变得摇摆起来。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沈紫言只觉得自己和他相处的越久,就发现他隐藏的秘密越多,叫人猝不及防。

可哪怕就是这样,她还是愿意和他一同分担。

她原本也是孤寂的人,人海茫茫中,遇见一个肯对她好的人,已是不易。

到了夜间睡觉时,杜怀瑾就将沈紫言紧紧的锢在了怀中。

沈紫言被他紧紧抱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可还是觉得,很满足。

第二日,沈紫言正在福王妃处用早膳,还未来得及提起去李府的事情,就见璎珞来报:李家大奶奶来了!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沈紫言本就有话和她说,听见她来,暗中也松了一口气。

在自己的院子里说事,总比去了李家在李家那些丫鬟婆子的眼皮底下说那些事情来得好。

福王妃一听是沈紫言的大姐来了,忙命林妈妈出去迎了进来,又问起她用过早膳没有,说着未等沈紫诺答话,就命林妈妈再去添双碗筷。

这也是长辈表现亲昵的一种方式,沈紫诺看了端坐在福王妃身边的沈紫言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笑着领受了。

沈紫言看着沈紫诺比在家时又瘦了些的面颊,暗自叹了口气。

福王妃也知道沈紫诺一大早的来寻沈紫言,必是有话要说,也没有多留她们说话,只叮嘱林妈妈吩咐厨房去添几道菜,中午要亲自留客吃饭。

沈紫诺告了个罪,就和沈紫言去了院子里。

这还是沈紫诺第一次踏进福王府的院子,见着周遭的气派,也是暗暗颔首,回想方才福王妃待自己的态度,也是热情有加,而小人们也都是毕恭毕敬的。

看得出来,自己这小妹妹在福王府算是站稳了脚跟了。

姐妹之间,说话也不必拖泥带水,待到回到自己的院子,沈紫言立刻就屏退了众人,开门见山的问沈紫诺:大姐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沈紫诺接过茶,点了点头,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撞我的那孩子?沈紫诺小产,和那孩子脱不了干系,这事沈紫言怎么会忘记,自然还记得。

沈紫诺叹了口气,双手捂着那温热的小茶盅,眉目间露出几分柔和:我初时也有些生气,异是见着那孩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也动了悲悯之心。

沈紫言警觉的望着她,你打算做什么?沈紫诺垂下头,似乎已经预料沈紫言会不同意自己的做法,讷讷说道:我打算认下那孩子。

沈紫言顿时心头无名火起,一拂袖站了起来,大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一开始沈紫言想过最坏的结果,只当李骏会将那孩子认在名下,那就是庶长子。

可也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姐姐,会亲口告诉她,她想要认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还是害得她姐姐小产的人……沈紫言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强自按捺住了心头的怒火,慢条斯理的说道:大姐,你若是认下那孩子,日后那孩子就是嫡长子,你自己的亲生儿子,就是嫡次子……虽然是长子和次子的一字之别,可差别大了去了。

一门的嫡长子,不出意外,是要挑起家族大梁的人。

而长子也能比次子享受到更多家族的优势。

沈紫言觉得这事必须和沉紫诺说个明白,大姐,这事我不会答应的。

见着沈紫诺沉默的模样,知道自己说下去,她也不会改变主意的,索性就将事实说了出来,我听说那孩子是李三公子的私生子!此话一出,沈紫诺迅速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变化(二)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沈紫言一开始本打算等到打听好李骏在这件事情上的意思再和沈紫诺挑明,没想到今日一大早的,沈紫诺就突然跑过来告诉自己,说她要认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插手李家事务是不对,可沈紫言做妹妹的,有些话不吐不快,不然就是害了她,从一开始我就说过,若那个孩子是姐夫的,只能认在妾室名下,你就是怜悯他,大可以认在通房名下,你可以待他视若亲子,可是他却不能占了嫡长子的名号。

先不要说你还没有孩子,既然那个孩子这样冒冒失失的撞掉了你的孩子,只怕也是个不省心的,教得好,是应该的事情。

教不好,那就是你的过失。

多少双眼睛看着,关于这孩子不知有多少流言传出去,你就是认在了名下,也于事无补,再说那孩子现在都四岁了,正是开始记事的年纪,他想必也会记得你不是他生身母亲,更何况……沈紫言顿了顿,拔高了声音,那孩子是李家三少爷的私生子,为什么你自己要揽下这烂摊子?一席话说得沈紫诺默默无语。

沈紫言也不知她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只见着她眼里舟水光,暗叹了一口气,语气没有丝毫缓和,这事不要说是我,就是爹,只怕也不会同意的。

你还这么年轻,将来孩子多得是,何必为了一时的心软,毁了你自己亲生儿子的前程!沈紫诺双手绞着帕子,大大的眼里盛满子水光,自我小产以后,那孩子天天在我跟前跪着,母亲常说,做人要心存善念,我们这样的富贵人家,更应该心怀慈悲之心。

那孩子瘦骨嶙峋的,撞了我也是一时不慎,又不是有意为心……听她提到沈夫人,沈紫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那孩子的舅舅是戏子,母亲前不久才过世,你就是怜悯他,也应该有个分寸。

娘在世时何尝不是心慈面软,到头来又如何了?你要是上了年纪,膝下空虚 想认一个儿子,我无话可说可是现在,你要想清楚,那个孩子先不要说日后孝不孝顺,你自己的儿子,真正的嫡子,会不会因此怨恨你这个做母亲的,还要两说!听她说得恳切,沈紫诺坚持的念头有了一丝松动,但还是说道:我会一视同仁我的孩子会好好教养,不会叫他有什么怨言的。

沈紫言冷笑道:庄子有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不是孩子,怎么知道孩子的心意,他本该是嫡长子,一门中地位最尊崇的人,日后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李家要倾全族之力支持他。

若是因为你认下了一个孩子,夺走了他本该拥有的优势,你说他会如何作想?沈紫诺听着,一时之间踟蹰不已,可是那孩子看着实在可怜……沈紫言见着她口气已经有所松动,忙趁热打铁:孩子可怜,你多疼他些就是了,再说那孩子是李三公子的私生子你就是认下了,日后那李三奶奶知道了真相,也不见得会感激你,多半还会因此,妯娌间有了嫌隙。

沈紫诺是最讲和气的人,思前想后,有些愧疚:也是我见着那孩子太可怜了……沈紫言听着,心念微动。

好不容易说服了沈紫诺,自然不会在这事上多坚持,笑道:姐姐真是心慈。

沈紫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事我还没和婆婆说呢,在你这里就自讨了没趣。

沈紫言心里也大致知道了八九分,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的问道:这事,李夫人不知道,就是姐夫,也不知道吧?沈沈紫诺微微有些错愕,不知她从哪里得知的,但想到她打小就聪明伶俐,也就不以为意,还没和你姐夫说呢。

沈紫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事只要不是李骏授意的,那就好办得多。

现在的状况是李骏,李夫人,这两个能决定那孩子未来的人都没有出声,而只有沈紫诺动了悲悯之心。

沈紫言心中似有所悟,面上不叫沈紫诺看出分毫,淡淡笑了笑,似是闲话家常的口气,你在养病,是谁带着李仁在你房中来来去去的?李仁是那孩子的名字。

沈紫诺显然对这事从来没有注意过,一怔之下,顺口答道:也不过就是看管着李仁的妈妈罢了。

沈紫言强忍着没有说话,唯恐自己一说出口,话语就会变成伤人的利剑。

只是心里十分不悦,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李家也是书香世家,又不是那小门小户,没有规矩。

一个带着身份不明的小孩子的妈妈,都可以随便在二奶奶的房中自由来去,这不是欺负沈紫诺好性儿这是什么?好不容易打消了沈紫诺认下李仁的念头,现在又出了这等煞风景的事情。

沈紫言只觉得头疼不已,抚了抚额头,漫不经心的问道:姐夫今日在做什么呢?沈紫诺就抿着嘴笑道:你姐夫原来打算开春参加乡试,现在虽然延迟了,可还是不敢懈怠,正闭门读书呢。

先帝驾崩,明年的科举在国丧期限内,自动延迟到下一年。

这么说,认下李仁一丰,从头到尾,就是沈紫诺的一厢情愿了。

不但李夫人没有同意,就连沈紫诺的夫君李骏对这事也是浑然不知。

沈紫言可不相信沈紫诺想要认下李仁一事是一时兴起,这事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一个四岁的孩子,没有人的挑唆,怎么会一直往沈紫言的院子里跑。

孩子大都是敏感的,他撞掉沈紫诺的孩子,已经是闯下大祸,又怎么敢有事无事的再往沈紫诺跟前凑。

只怕是有人看出沈紫诺心慈手软,和那孩子说了什么,才让他一直在沈紫诺眼皮底下出现。

久而久之,沈紫诺自然就生出了怜悯之心。

就是小猫小狗,时常在自己跟前凑,时间久了,也能生出感情来。

沈紫言冷笑了笑’这李家倒也有不少别有用心的人。

只是一抬眼见着对面沈紫诺羞愧的面容,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现在她心里应该还在为了不能认下李仁有一丝愧疚,自己就是说有人在背后指点,她也不见得会相信。

只得不咸不淡的寒暄了几句,渐渐说到通房的事情上来,姐姐房里可安排了人?沈紫诺羞赧的摇了摇头,面红耳赤的说道:你姐夫忙着读书,也没有那个心思。

那就好。

沈紫言松了一口气,以沈紫诺的性子,不抬通房和姨娘,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不过这事通常是由男人的意愿决定的,现在听说李骏没有那心思,沈紫言也松了一口气。

沈紫诺却目光灼灼的看了她一眼,坐近了些,低声问:你月信可有来?沈紫言一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窘迫,每次都按照时候来的。

沈紫诺目露失望之色,但随即又笑着宽慰她:没事,你还年轻着呢。

说起子嗣之事,沈紫言也知道这事是急不来的,可心里不可能没有负担。

她清楚的知道,现在不止是福王妃,就是杜怀瑾,也对孩子充满了期待。

若是自己这样长久的没有喜讯,日子久了,沈紫言几乎不敢想象后果。

只怕,抬姨娘是迟早的事情。

想一想就让人心寒,沈紫言可不愿自己的一生,就是困在这座院子里,可那些姨娘们勾心斗角,闹得面目全非。

她想要过的,是悠闲的,自在的生活。

和杜怀姓痴缠了那么多次,还是没有消息,沈紫言自己心里不可能没有气馁的感觉,只是不好露于人前。

这事哪里好让沈紫诺操心,沈紫言忙笑道:我进门时日也不多,王妃又是极好的人,倒也没有催过。

说着,笑了笑,说起来,我大嫂昨日传出喜讯了呢。

沈紫诺微微颔首,你大嫂有了喜讯,你身上的担子也轻些。

想到什么似的,又问道:我听说裴阁老和父亲不和,你大嫂不如……沈紫言摇了摇头,从进门起,便没觉得大夫人对自己有敌意,反倒是二夫人,上蹿下跳,没个消停。

大嫂是和善之人,待我也是极好的。

沈紫言说着,暗自叹了口气,沈紫诺不是不聪明,有些事情也自有她自己的简介,只是心太慈了,旁人一点点苦楚,在她眼中就成了天大的事情,不知道多怜惜。

这一点正是随了沈夫人……只不过沈紫言想到沈夫人的结局,一阵嘘叹。

说起来,也有好多时日未见过沈青钰了。

沈紫言这些时候一门心思的关注着泰王谋反的事情,也未派人去问候过,想到此处,就命墨书装了几匣子点心,当着沈紫诺的面吩咐,将这些点心送过去给二少爷。

墨书得了吩咐,忙换上出门的衣裳,将点心送到了沈府。

沈紫诺望着墨书窈窕的背影,目光微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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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变化(三)待见着墨书离开,晃动的帘子又恢复了平静,沈紫诺低声问:墨书今年也有十九岁了吧。

沈紫言点了点头,她跟了我十多年了,一转眼都是十九岁的大姑娘家了。

沈紫诺就抿了一口茶,墨书对你一向忠心耿耿,做事也周全……沈紫言听着她话里的意思,心中浮起淡淡的悲哀。

淡淡笑了笑,我正想着给她找户好人家呢。

大楚习俗,丫鬟小厮们过了二十岁还不放出去成婚的,有违天和。

墨书十九岁,离放出去也不远了。

沈紫诺微微有些错愕,手顿了顿,笑容有些勉强,我看你一直留着她,还以为是想要将她放在房里呢。

沈紫言暗暗叹了一口气,说道:她跟了我这么久,从来都是小心翼翼,没走过大褶子,我想要让她嫁出去,堂堂正正的做正室夫人。

不要说是沈紫言不会让自己的丫鬟做了通房,就是墨书自己,只怕也是不愿意的。

墨书的聪明毋庸置疑,她见惯了妻妾相争的事情,怎么会撞到枪口上去。

嫁给外面的人家,虽然生活清苦点,可到底是正经的小夫妻,至少在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里面,可以当家作主,哪里用得着看别人的脸色再说,墨书心里也清楚,自家小姐对她们这些跟着过来的陪嫁丫头,都怀着几分念旧的心思,就是开恩放了出去,也不会胡乱配一户人家的。

再者,墨书当初信誓旦旦的,想要做沈紫言屋子里的管事妈妈,自然不会去蹚浑水。

沈紫言虽不知道自己其他丫鬟怎么想,可对墨书的心思却是了解几分的。

只不过,听到沈紫诺问起时,还是觉得有些悲哀,犹记得有一句诗是这么说的: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女子总以为男人眷恋深爱可以依靠长久,却不知全无思想的攀附,易使男人累也使男人倦,芙蓉花和断根草、红颜与白发之间,原不过一墙之隔。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挽留不住的,终究挽留不住。

而想要利用通房来挽留住一个男人,终究是不能长久。

男人一旦变心了,依旧是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只是这话,沈紫言又怎么好当着沈紫诺的面说,她这些年早已根深蒂固的思想,也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说通的。

眼看着日头西移,已经是正午时分,沈紫言挽着沈紫诺去了福王妃处用午膳。

或许是爱屋及乌的关系,福王妃对沈紫诺的态度十分热情,不止问起李家夫人,还问起沈紫诺如今身体如何,吃什么药。

沈紫诺恭顺的一一答过,态度不卑不亢,带着几分大家闺秀特有的优雅和矜持。

福王妃见着直点头,命林妈妈去库里拿了许多名贵的药材,又送了沈紫诺一长串东海珍珠项链。

沈紫诺盛情难却,只得再三谢过,坐了约摸一个多时辰,便起身告辞。

福王妃苦留不住,想到她是婆婆的人,也不好多留,亲自命林妈妈送了出去。

沈紫言亲自送她出门,到了垂花门前,低声嘱咐她:有什么事要丫头给我传个信,也好让我安心。

沈紫诺连连点头,你放心,那孩子的事情,我不会再起别的念头了。

沈紫言得到她的保证,松了一口气。

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帘中,才返回自己的院子。

杜怀瑾已经坐在书案前候着了,见她进门,立刻招了招手,和大姐说的怎样了?沈紫言叹了口气,将沈紫诺的来意说给杜怀瑾听:她是想要认下李仁那孩子,特地来找我商量。

杜怀瑾十分诧异,显然是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只不过听着沈紫言话里的失落,轻笑道:必是被你说道了一顿了。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多气恼,长篇大论的说了好久好久,可算是打消了大姐的念头。

杜怀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紫言能说会道,没有什么说不圆的。

还未待沈紫言发作,立刻说道:大姐怎么会突然有这个念头?这话正是问到沈紫言心坎上了,似是发现了知音一般,沈紫言急急说道:我也觉得这事有猫腻,大姐虽然心慈,可无缘无故的,也不会突然要认下一个孩子。

更何况那孩子在大姐跟前时间也不久,多半是受人指点了。

杜怀瑾微微颔首,依我看来,李夫人和大姐夫应该都不知道这事。

见着沈紫言投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眉梢微挑,李夫人出身名门,对于嫡庶一向分得十分清楚。

嫡就是嫡,庶就是庶,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沈紫言不由默然,她是大家嫡女,骨子里也有一股傲然,对于嫡庶之分虽然极少在意,可是却有着天然的敏感。

嫡庶之间的界限,在有些时候,被刻画的十分明显。

就是自己可以不在意,世人也不会忽视这一点。

杜怀瑾捏着她的手,低低叹息:明天我找大姐夫去绮梦楼喝一盅。

沈紫言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妥,大姐夫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插手他的家事?沈紫言的担忧不无道理,许多人都不喜欢外人来插手自己的事情。

杜怀瑾宠溺的捏着她小巧的鼻子,轻声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直说的。

沈紫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可得好好说。

杜怀瑾笑着将她揽在了怀中,蹭了蹭她的面颊,你这几日不是欠瞌睡么,现在时候还早,陪着我午睡会。

沈紫言想到他身上的伤,又想到他连日的奔波,没有推辞。

依言和他一起躺在了榻上,只是想着沈紫诺的事情,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

杜怀瑾横臂就将她揽在了怀中,柔声问:累不累?这话一天到晚也不知多少次从杜怀瑾口里出来,沈紫言如实说道:累,很困。

杜怀瑾轻笑了起来,那就快点睡。

半睡半醒间,沈紫言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战事未了,你还会出去么?杜怀瑾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呼吸轻轻柔柔的萦绕在她的脖颈间,不会了。

沈紫言松了一口气,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中。

杜怀瑾静静的看着她静谧的睡眼,眼里就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唇角轻扬,愉悦的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倦意袭来,抱着她,慢慢合上了眼。

沈紫言醒来时,火红的夕阳撒了她满身,背后是杜怀瑾宽阔的胸脯,鼻间萦绕着熟悉的味道,竟让她觉得一阵安心。

一时间也舍不得起身,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环抱在自己腰间的杜怀瑾的手。

白色的指甲泛着莹润的光泽,修长的手指没有一丝瑕疵,十分的漂亮。

沈紫言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小手,竟还带着浅浅的肉涡,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忍不住就拿起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了一番,看来看去,越发觉得好看,也舍不得松手,就一下一下的,抠着他的指甲打发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低低的调笑声,娘子是打算掰掉我的指甲么?沈紫言没想到就这么被他发现了,有些窘迫,但还是理直气壮的还口:你指甲长得太难看了。

杜怀瑾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胡乱箍紧她的腰,就啃向了她的脸。

沈紫言怨恨的用帕子擦了擦脸颊,满是口水。

杜怀瑾愉悦的笑了起来。

待到第二日,杜怀瑾一大早的就出去了,直至午时还没有回来。

沈紫言也不知道他和李骏喝酒说话是怎样的状况,只是有些忐忑不安,生怕一句话说不拢,不欢而散,影响了李骏和沈紫诺的感情。

直到黄昏的时候,杜怀瑾才回来了,眉目间一如往昔的淡漠,沈紫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也不知事情到底如何了,盯着他看了几眼,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待进到内室时,唯剩下他和沈紫言二人,表情就柔和了些,我旁敲侧击了一番,大姐夫明白了我的意思,说这件事会好好处理的。

有了李骏的许诺,这件事情会好办得多,只要他不强自出头背黑锅,沈紫诺也就没有那么烦心事了。

谁知道没过了几日,沈紫言正随手翻看着书页,就见杜怀瑾大步走了进来,一挥手,撩起了帘子,冷声对沈紫言说道:紫言,李仁死了……此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击在沈紫言心头。

一时间,她心里乱成一团。

她从来不支持,甚至是大力反对沈紫诺认下李仁,可从来没想过有谁会对这个孩子痛下杀手,毕竟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沈紫言之所以反对沈紫诺认下她,也是为了给沈紫诺自己的孩子留下嫡长子的名分。

可是没想到,现在却传来他死了的消息……沈紫言心里似打破了五味瓶一般,不是个滋味。

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问杜怀瑾:你和大姐夫说了什么?杜怀瑾眼中满是坦然的回望她,暗示了一番罢了。

沈紫言似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难以置信的望着她,你说什么?你暗示大姐夫杀了李仁?声音里满是失望,语气也变得有些锐利。

第一百八十三章 相许(一)沈紫言与杜怀瑾相处虽然不多短短数月,可内心深处早已当他是坦荡荡的君子,也一直以为,他外相看起来油嘴滑舌,可也是只得人信赖和依靠的人。

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会暗示李骏杀了一个四岁的孩子。

这件事情上,只能说,错得最彻底的,是李家三公子李驭,既然和花满楼的妹妹暗通曲款,就应该做好足够的准备来应付将要出现的后果。

而不是这样撇开手去,正如杜怀瑾所说的一样,将自己的责任嫁接给他的二哥李骏。

李骏又何尝没有错,他是李驭的大哥,不可能不知道李骏的脾性,也不会不知那孩子的来历,却还是帮着李骏隐瞒了这一事实,包括他的结发妻子沈紫诺。

而李夫人心里自然也是不愿意认下那孩子,多半是李骏一力保全,才让他得以在李家有一方生存之地。

不管怎么说,错的都不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如果说每个人的成长路上都要面临许多的风波,要背负极大的代价,那李仁,作为一个孩子,为自己生父的过错,付上了生命的代价。

一时间,沈紫言心里酸酸的,别开脸嗡嗡的问杜怀瑾: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语气里是难掩的失望和痛心。

杜怀瑾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大力的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他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薄怒。

沈紫言心里也有些没底起来,想到杜怀瑾一向的作风,难道不是你暗示的?杜怀瑾揉了揉她的头发,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似乎是不知拿她怎生是好的模样,无奈的抚额,我的确是暗示过大姐夫,可是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引导过。

沈紫言半信半疑的望着他,你和大姐夫说了些什么?杜怀瑾眉峰紧紧拧成了一团,猛的在她嘴上狠狠咬了一口,眉头才舒展了些,你想到哪里去了,我那么喜欢孩子的人……说着,暧昧的睨着沈紫言近在咫尺的面颊,伸出手去细细摩挲,这事不是我做的。

沈紫言抚摸着被他咬痛的嘴唇,眨了眨眼,当真?杜怀瑾无奈的笑了笑,我不过是暗示他和李三公子谈一谈,这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背下来就能了事的。

他听了我的话,当时拍着胸脯说会好好和李驭商量,不会牵连到大姐。

他一声声大姐叫得沈紫言心中十分顺畅,只是细想了想杜怀瑾的话,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紫言心里有一抹阴影顿时四散开来,一时间,她觉得一股寒意浸透到了骨子里,硬生生打了个寒战,难不成是李驭……杜怀瑾才略微舒展开的眉头又蹙在了一起,将她揽得紧了些,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小孩子似的,柔声道:别胡思乱想,这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紫言和李仁不过见过一面,还是在得知沈紫诺被他撞到,导致小产的情况下见面的。

要说有什么感情或是怜悯之心,那都是笑谈。

可是沈紫言不敢想象,如果真的由自己的生父结束生命,那个孩子,将会有多么可怜,多么,可悲。

杜怀瑾看出她的低落,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口上只说:这事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你也别想些有的没的。

话虽是如此说,可心里到底是有些不悦。

李驭的为人他早有听说,霸王一般的纨绔子弟,凡有不称意的地方,就是闹出人命来也要达成。

李家家风严谨,李家大公子李驰和二公子李骏都是谦谦君子一般的人物,也不知怎么会有李驭这样的弟弟。

或许正因为他是幼子,比上头的两位哥哥更得了几分宠爱,也就渐渐的不知道天高地厚起来。

杜怀瑾吻着她的发髻,突然想到一事,又坐正了身子,沉下了脸。

沈紫言骤然失去依靠,险些从榻上歪了下去,也不知所为何事,茫然的看着杜怀瑾,怎么了?杜怀瑾咬了咬牙,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你方才为何不信我?沈紫言心里顿时哀嚎了一声,果然,杜怀瑾翻脸的速度,真真是叫人应接不暇。

刚才还和气的在自己耳边低语,说着宽慰的话语,现在一转眼,就变脸了。

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什么时候?屋子里憋得慌,我们出去走走吧。

杜怀瑾恨恨的捏着她的面颊,心里怨愤得紧,这女人,睁眼说瞎话的水平可不是一般的高。

只是,对于战场上的敌人,可以眼也不眨的挥剑;对于那些小人,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是对于眼前的小女子,竟不知该如何来处罚才好。

想到让她吃些苦头,想了想,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纳闷了半晌,只得罢了,胡乱揉捏着她的面颊,斜了她一眼,出去作甚?沈紫言努力的将他微凉的双手掰开,口齿不清的说道:我的脸被你揉肿了。

杜怀瑾看着她水嫩的面庞在自己的双手里皱成了一团,手心滑腻的感觉又真真切切的传来,只觉得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恨不得将她拥在怀中狠狠吻一顿才好。

哪里还有方才的怒气,暗叹了一声,杜怀瑾啊杜怀瑾,你算是栽在这女人手上了。

沈紫言见着他神色柔和起来,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头虽压着李仁夭折的事情,还是强打起了兴致,我们出去走走吧。

算是转移杜怀瑾的注意力了,免得他一门心思的刨根问底,自己少不得又一番苦头要吃。

光是看着杜怀瑾咬牙切齿的模样就知道他对于方才自己的误解十分不满,现在只怕是想要秋后算账了。

杜怀瑾冷冷瞥了她一眼,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只是一时也没那么容易拉下脸,还是板着一张脸陪着她出去了。

也不叫上人服侍,直接带她出了院子,你要去哪里?可怜沈紫言嫁到福王府也有些时日了,连福王府的院子都还未走完,闻言也不过笑着打哈哈,也就是随意走走。

杜怀瑾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索性攥住了她的手,你也别一味的闷在屋子里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沈紫言早已习惯了他时不时的动手动脚,眯着眼,脸不红心不跳的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三少爷了。

杜怀瑾再也掌不住,扑哧一声笑,刚刚还三郎三郎叫的挺顺溜,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说罢,似笑非笑的睨着她,看来到底是我的娘子太调皮。

沈紫言一本正经的回道:三少爷此言差矣,正所谓……还未等她说完,杜怀瑾就顺手一拉,将她拉入了自己怀中,恨恨的盯着她,你该叫我什么?沈紫言眼角余光看见有两个丫鬟模样的人正朝着这边走过来了,惊了一惊,连忙站直了身子,一面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二人,一面笑道:自然是三郎了。

她可没有在人前和杜怀瑾斗嘴的勇气。

夫妻斗嘴本是二人乐趣,可要是让杜怀瑾在丫鬟面前折了面子,只会被人指指点点,也不知会有多么难听的话传出来。

她细微的变化哪里逃得过杜怀瑾的眼睛,心里和明镜似的,轻笑了一声,默契的不再造次。

一直到那两个丫鬟走远,杜怀瑾的手才又滑到了她腰间,想不到紫言也有收敛的时候。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自己现在的脾性,到底是谁惯出来的?若不是整日整日的和这厮打交道,自己哪里会变成这样……不过,内心深处,却觉得,每日都有那么一个人,能在身边说说笑笑,倒也是一件极快乐的事情。

至少,在他面前,不用那么小心翼翼,说话不用在心里打几个弯,瞻前顾后,唯恐自己说错了一句,被人笑话了去。

想到此处,嘴角微勾,方才充满了阴霾的心情也变得明快了些,遥望着前方的甬道,柔声道:我要去花园里看花。

杜怀瑾轻笑着抚摸她的头,紧紧攥住她的手,走吧。

慢慢的,牵着她的手,进了园子。

满院子都是各色的菊花和海棠花,沈紫言望着那一片花海,久久没有言语。

杜怀瑾望着她姣好的侧面,唇边绽开了一丝满足的笑。

到了晚间,杜怀瑾和李骏越好去了绮梦楼,李骏见着杜怀瑾,十分羞愧,面色都成了猪肝色,三妹夫,我实在没脸见你。

杜怀瑾神色不为所动,笑得云淡风轻,大姐夫何来此言?也不知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李骏虽然甚少和他打交道,可上次二人在此把酒言欢,他也隐隐觉得杜怀瑾不是外界传闻的那般不堪,这次见他如斯模样,心里直打鼓,那件事情说上去也是自己不对,只得陪笑道:是我辜负了三妹夫的嘱托。

杜怀瑾不解的望着李骏,请大姐夫明示。

腹黑滴,又爱演戏滴杜怀瑾童鞋啊~~~~让粉红票票来滴更猛烈些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相许(二)李骏又羞又愧,几乎不敢抬头,说起来,都是我们没有看好孩子,他去井边玩耍时,不慎跌了进去……杜怀瑾眉梢微挑,淡淡说了句:是么,那可真是不巧,这么小的孩子,身边连个服侍的妈妈都没有。

不动声色的,开门见山的,戳破了李骏的谎言。

李骏鬓角已有冷汗淌下,照理说这本是李家的家事,自己对于那孩子虽然觉得愧疚,可出了这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谁知道自己和李驭不过说了几句,就被那宋氏听见了。

又哪知道他会有那种烈性子,当着他的面就和李驭大吵大闹,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李驭居然真的在宋氏大哭大闹之下,负气将那孩子扔入了井中……现在想一想,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

他一开始就知道宋氏气性大,将李驭制得服服帖帖,李夫人为此十分不高兴,多次敲打那宋氏。

可宋氏根本就不怵,一开始当面还是和和气气的,渐渐的,也将李夫人的话当做了耳边风。

偏生她又身无所出,李夫人一怒之下,往李驭房中一连塞了四个丫鬟,哪知这样反倒更是闹得鸡犬不宁。

宋氏在自己院子里指桑骂槐,骂骂咧咧的,话语说得十分难听。

李夫人初时还能对她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间久了哪里忍得住,屡屡寻了由头敲打。

只是李驭那样骄纵的人,在宋氏跟前却是唯唯诺诺的,连母亲李夫人的话也听不进去。

李夫人一怒之下,索性让他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也一概不再管了。

李骏想到杜怀瑾对自己的暗示,也知道他必是看在沈紫言的份上,站出来替沈紫诺说上几句,也有些愧疚,都是我弟妹太过跋扈,不知道为**的伦常……话未说完,就听见一声:二哥然后李家三公子李驭便蹬蹬的疾走了过来,见到杜怀瑾,露出了热切的神色,拱了拱手,三妹夫怎么也在这里?杜怀瑾眉眼不动,不咸不淡的说道:不过就是来看看戏。

李驭没想到杜怀瑾对自己这般冷淡,大惑不解的望了李骏一眼。

李骏暗自叹息不已,低声斥道:你怎么就做出那种事情来……李驭刚刚亲手溺死了自己的儿子,心里到底有些没底气,好容易来绮梦楼寻欢,又遇着了杜怀瑾,想着来套套近乎,哪知道李骏的一句话完全败坏了他的兴致。

小心翼翼的瞥了眼杜怀瑾,含含糊糊的说道:谁没有个荒唐得时候,再说也不全是我的错……事已至此,说再多都了无益处。

杜怀瑾静静的看着他脸色的变幻,又默默的听着他心虚的话语。

一直等到他说完,才礼貌性的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起身告辞。

他也是真性子的人,瞧不上眼的人,连虚与委蛇的心思都没有,若不是对面站着的是沈紫言的姐夫,必然是要与李驭老死不相往来。

离开绮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

月明星稀,昭示着明日的晴朗天气。

杜怀瑾仰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绮梦楼,目光落在自己方才呆过的房间,眼中黯了一黯。

真没有想到,果真如自己和沈紫言所想的一般,真是李驭害死了那孩子。

杜怀瑾自嘲的笑了笑,自己若是将这个事实真真切切的摆在她面前,她必然又是一阵胡思乱想了吧。

默默登上马车,在树影重重的一处停下,撩开帘子,出来吧。

西晨风从高高的大树上一跃而下,眼里满是流光,兵败如山倒,我看他是支撑不了几日了。

杜怀瑾不屑的冷哧了一声,我当他是个精明的,这些年在我父亲眼皮底下还敢兴风作浪,哪知道也是个不会打仗的……西晨风了然的笑了笑,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他虽然不会打仗,可城府极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焉知他临死之时不会咬上一口?估摸着也得吃不小的亏。

杜怀瑾的面容隐藏在车里,半晌无语,过了一阵才幽幽说道:也不知他到底图什么,卧薪尝胆,筹谋将近二十年,总不能就是为了带着一群酒囊饭袋来冲锋陷阵吧。

西晨风也有些不解,按理说,他心思极重,又能忍辱负重,可以称得上是胸有丘壑了。

手下猛将也不少,怎么这次和你交手的,除了伤到你的那一个程子龙,再也没有一个能看得过眼的将军了?杜怀瑾并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你派人仔细盯着,当心使诈。

西晨风笑嘻嘻的应了,末了又嬉皮笑脸的问道:夫人可好?杜怀瑾冷冷斜了他一眼,目光似刀子般锋利,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多嘴。

便再也没有旁话了。

西晨风摇着折扇,桃花眼眨来眨去,也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现在必是归心似箭,就想着赶紧回家,美玉温香抱满怀了……说完这句,不待杜怀瑾发作,身子已轻飘飘的飘在了十步以外。

马车里杜怀瑾冷哼了一声,随着帘子落在,飘来一句:算你跑得快。

前边聋哑的车夫驾着马车,消失在了夜幕里。

杜怀瑾在垂花门前下了马车,先去见了福王,得到的结果是福王在闭关,谁也不愿见。

杜怀瑾不由抚额,又问守在门口的小厮: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小厮摇了摇头,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奴才是刚刚当班的,不知道这些事。

杜怀瑾也知道福王避着众人也必是有什么缘故了,不再坚持,一溜烟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沈紫言正坐在榻上等着她,也不知为何,杜怀瑾看着安安静静的坐在榻上看着书的沈紫言,一瞬间情动不已,心里骤然有一处塌陷了进去。

不由自主的就走到了她身边,从身后贴了上去,轻声在她耳边呢喃:在看什么?沈紫言本来有些昏昏欲睡,因而连他进门也没有发现,耳边骤然听见这么一句话,惊了一大跳,手上的书抖了一抖,摔落在榻上。

沈紫言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推了推身后的杜怀瑾,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吓了我一大跳。

杜怀瑾含笑在她身边坐下,刚刚才回来。

沈紫言沉默了一阵,鼓起勇气问:大姐夫怎么说?杜怀瑾脸色微凝,叹了一口气,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摩挲着沈紫言滑如凝脂的手背,有时候糊涂一些不是更好么?几乎不用杜怀瑾再解释,沈紫言也可以想见事情的真相,心中颤了一颤,还是忍着纷乱的思绪问:是李驭?杜怀瑾默然点了点头,将她的头轻轻一拨,靠在了自己胸口。

沈紫言心里窒息的喘不过起来,她和李仁虽是各不相干的两个人,但是这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人眼前,还是让人有些不好受。

杜怀瑾默默拥着她坐了一阵,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她高兴一下,轻咳了一声,笑道:泰王现在节节败退,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兵败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这几个月来,沈紫言等的就是这一朝,沉重的心情微微有些缓解,这是大好事,好歹是没有战事了。

杜怀瑾就摸了摸她的头,不要多虑了,好好休息休息,到了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沈紫言点了点头,只觉得头沉得厉害,也不知出了何事,只当自己是困倦了,支着下巴懒懒说道:你快去净房洗漱吧,我也累了,先去躺着。

杜怀瑾忙铺好了床,一回头就见她已经歪在了榻上,不由失笑,摇了摇头,横抱着她的身子,轻轻放在了炕上。

沈紫言睡得迷迷糊糊的,连杜怀瑾何时从净房里出来也不知道,只隐隐约约听见他关门的声音,知道他回来了,翻了个身,嘟哝道:吹灯……杜怀瑾依言吹灭了床头的羊角宫灯,放下大红色的罗帐,轻笑道:这帐子也该换一换了,这么着晃得人眼花。

耳边自然没有传来她的回答。

杜怀瑾只当是自言自语了,侧过身子慢慢的躺了下来,将她拥在了怀中,轻手轻脚的拉上了被子。

沈紫言身边顿时有了依托,胡乱抓着他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

杜怀瑾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心中立时一荡,见着她熟睡的模样,苦笑了笑,强自将心中的情愫按捺下去,偷偷在她嘴角印下一吻。

沈紫言似乎睡得极不安稳,一张雪白的小脸埋在枕间蹭了蹭。

杜怀瑾心里满是爱怜之意,用自由的那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想要她睡得安稳些。

沈紫言的两只小手固执的将他的手搁在自己脸上,过了一阵突然含含糊糊的嘟哝:真凉快呀。

杜怀瑾顿时失笑,心里满是欢愉,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伸手去轻轻抚摸着她细滑的面颊,心里满是欢喜,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满足,好像只要这样看着她,就心满意足。

手慢慢滑向她的额头,心里顿时咯噔一跳。

第一百八十五章 相许(三)沈紫言的额头,杜怀瑾明里暗里不知多少次抚摸过,可是这次,却感觉它滚烫得异常。

他心里陡然一惊,下意识的就问:紫言,你是不是病了?沈紫言睡得昏昏沉沉的,只知道浑身热得难受,而杜怀瑾身子又带着微微的凉意,就不住的往他身边凑,觉得这样才能舒适一些,耳边听着杜怀瑾问起,只说道:没病……没……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她到底是困了还是病了。

杜怀瑾咬了咬牙,柔声在她耳边低语:紫言,松手,我去掌灯。

他的一只手还被她紧紧攥着贴在她滚烫的面颊上。

这要是往日,他心里能欢喜得开出花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做。

往常她在床上时,若不是她主动,她总是将身子蜷成一团,背对着他,哪有对他主动表示亲昵的时候。

只不过,现如今杜怀瑾心头满是她热烫的额头,哪里还有心思风花雪月。

见着她犹自将头埋在绣着鸳鸯戏水的绣花枕头里,不时还用面颊去蹭一蹭,心都软了,有如冬日的积雪,化作了一汪春水,流淌着,荡漾着,找不到边际。

只是担忧很快就席卷而来,咬了咬牙,强自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就要下床去寻火石掌灯。

沈紫言骤失所依,哪里肯依,不住嚷嚷,好热,好热……杜怀瑾心里更是担忧,而沈紫言就扑了上来,扯住了他的衣襟,语气里是少有的娇嗔:杜怀瑾,我热。

她滚烫的身子紧贴着他后背,杜怀瑾又怕自己这一离开,她身子一歪,从床上摔下来,忙小心翼翼的转过身子,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好声好气的哄她:乖,一会就不热了……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慢慢从她双臂中抽离,然后,身子一点点往后移。

他离开床头时,沈紫言还安然躺在那里,杜怀瑾见着微微松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寻到火石,拿起灯罩,就去点灯。

那边却传来扑通一声响,杜怀瑾正掌灯的手猛地一颤,立刻回过头去看炕上。

月色皎洁,只见沈紫言已七扭八扭的,从床上跌到了地上,身子还卷着乱糟糟的被子。

两条玉腿,就这样一上一下的夹住了丝被。

火星子在晚风中跳跃了几下,灼伤了杜怀瑾滞在半空中的手。

杜怀瑾这时才回过神来,立刻点燃灯光,扔下火石,三步做两步的就冲到了沈紫言跟前,连被子一起将她整个人抱住,轻轻放在床中央,然后一连迭的问:有没有摔到哪里?沈紫言睡梦中只觉得一直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搅扰得她不能入眠,就含糊的嘟哝:不要吵。

还伸出手去在半空中挥舞了几下。

杜怀瑾鬓角都出了一层冷汗,伸手捉住了她不老实的小手,用额头抵住了她的,依然滚烫得惊人。

而她原本雪白的双靥,在灯光下,也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不过才一会的功夫,沈紫言又不高兴了,超嚷道:好热,好热……又伸腿去踢被子,顽皮得如同一个孩子一般。

杜怀瑾一面替她盖上被子,一面又闻言宽慰,见她渐渐安静下来,也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珠,推开内室的门去唤墨书:去请个大夫过来。

墨书见面前的杜怀瑾脸色发白,额头还有一层虚汗,而内室却传来沈紫言含含糊糊的嘟哝声,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病了,也不敢怠慢,急匆匆出去吩咐人去请大夫。

杜怀瑾立刻回转到内室,沈紫言依旧是含含糊糊的直嚷着热,杜怀瑾又不敢用冰块来将热,只不住的用帕子替她拭汗,见她不适的扭来扭去,恨不得以身代之才好。

沈紫言却犹自不肯有片刻老实,浑身上下在杜怀瑾身上直蹭:好痛……杜怀瑾被她蹭得几乎要起火,又听见她呼痛,着了慌,忙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急道:哪里痛,哪里痛?沈紫言似乎要哭出来一般,哪里都痛。

全身上下都痛。

杜怀瑾将她小心翼翼的抱在怀中,在她后背轻轻揉捏了两下,还痛不痛?沈紫言病得稀里糊涂的,哪里知道什么,只知道杜怀瑾的手在她背后拂来拂去,反倒是更痛了,顿时气极:杜怀瑾你欺负我杜怀瑾顿时哭笑不得,平时没看出来这女人病了以后一脸无赖相,倒也好脾气的哄着她: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你好了怎么都行。

说着,又去轻抚她的背部,紧张的问:现在有没有好受一点?沈紫言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就眯着眼趴在他肩头,倦意袭来,又似要睡着一般。

她急促的呼吸声一阵一阵的传入杜怀瑾耳中,让他心急如焚,若不是怀里抱着她,几乎立刻就要冲出去,奔到太医院去唤人了。

他手一下下的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时间久了,就有些酸软,不过略停了一停,肩头的沈紫言睡梦里都带着哭腔:好痛……杜怀瑾心里都在哆嗦,再不敢停,强忍着酸痛到麻木的手腕,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乖,太医马上就到了。

连他自己都佩服他自己的耐心,还从来没有低眉顺眼的,安抚过哪个人。

过了一阵,太医院终于来人了,屋子里的丫鬟都回避了去。

几个妈妈领着那太医进了内室,杜怀瑾亲自将罗帐撩开一条缝隙,将沈紫言的手轻轻柔柔的搁在了小枕上。

太医见着屏风后人影幢幢,头也不敢抬,只见着罗帐后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忙告了罪,就去把脉。

杜怀瑾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候着,眼见着那太医诊脉,他将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片刻,凝视细诊了半晌,换过左手,亦复如是。

杜怀瑾见着他忙活完了,忙问道:拙荆这症候可还好?那太医见着这满屋子的气派,又听着杜怀瑾焦灼的问话,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躺在罗帐里的多半就是福王府的三夫人了。

这下哪里敢怠慢,忙应道:看尊夫人的脉息,该是风寒的症状。

杜怀瑾的心顿时就凉成了一片,隔着帐子看着床上躺着的沈紫言,眼里划过一道哀恸之色。

自有妈妈带着太医出去吃茶,开方子。

杜怀瑾就走到了沈紫言床边,握住了她微热的双手,胡乱在她脸上亲了亲,这才想到内室有不少丫鬟看着,也不以为意,只吩咐墨书:好生照看着。

就走了出去,细细的询问了那太医半晌,又凝神看了那方子片刻,这才问太医:可有什么禁忌之处?那太医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回答得十分熟练:鸡鸭鱼肉自然是要禁食的,还有乌梅,鸡头,百合,柿子……滔滔不绝的说了一长串,又唯恐杜怀瑾记不住,亲自写了不宜进食的食物。

杜怀瑾将单子细细看过,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打赏了那太医十两银子,命人送了出去。

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又吩咐阿罗去换了一个太医过来瞧瞧。

来的也是太医院的老太医了,所说和才离开的那位太医基本大同小异。

杜怀瑾为求慎重,不住的命人叫了太医来问询,一时间福王府太医来来往往。

这一早上的功夫早就惊动了刚刚起床的福王妃,她带着林妈妈亲自来看沈紫言,径直进了院子,见着满院子人来人往的,端盆子的端盆子,煎药的煎药,拧毛巾的拧毛巾,虽然人多,可也是井井有条,暗暗颔首。

墨书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遍遍的拧着帕子替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见着福王妃和林妈妈进来,忙让了开去,恭顺的立在床头,眼里还是不离了沈紫言。

福王妃就坐在了床侧,见她依然睡得昏沉沉的,面色潮红,蹙了蹙眉,大夫怎么说,怎么现在还是这副模样?杜怀瑾吁了一口气,声音有些低落,说是感染了风寒。

风寒?福王妃正去抚摸沈紫言额头的手就悬在了半空中,这孩子怎么会……声音已有些哽咽。

轻轻替她撩开了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双唇上,黯然的叹了口气,昨日看着还好好的。

金陵城不知多少人就死于风寒。

杜怀瑾深深的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沈紫言一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自责,太医院的马太医来瞧了瞧,开了方子。

说着,就将那方子递到了福王妃手中,您瞧瞧。

福王妃接过方子,细细看了一回,沉吟道:麻黄,荆芥,防风,苏叶这四味药倒也寻常,只是这麻黄是个性冲的,分量未免太重。

杜怀瑾对这些方子早已翻来覆去的看过,只是他不大懂医理,也只是将几位太医的方子搁在一起,正打算再寻人来看过。

听了福王妃如此一说,忙说道:这是马太医开的方子,娘要是觉得不妥当,不如再寻了太医来瞧瞧。

头晕目眩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虫子,~~o(》_《)o ~~。

第一百八十六章 阑珊(一)福王妃连连颔首,你说得是,这也不过是一家之言,总得多看几个才好。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撒开脚去太医院请人。

不多时,大夫人那边也得到消息,派了妈妈来看:夫人让我来瞧瞧三夫人。

大夫人有孕在身,沈紫言又是感染了风寒,大夫人自然是不能来的。

福王妃也就点了点头,让你们夫人自己也留意着些。

杜怀瑾就亲自扶住了福王妃,娘,我送您出去。

风寒传染性极强,稍有不慎传染上身,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福王妃知道急也无益,可还是有些担忧,她醒了立刻派人去告诉我。

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吩咐林妈妈:你也是有经验的老人家了,就在这里帮忙照看着。

林妈妈忙应了。

福王妃回头看了眼睡得不省人事的沈紫言一眼,暗暗叹了口气,扶着璎珞走了出去。

待回到正房,立刻吩咐璎珞:你替我去菩萨跟前上几柱香,让她庇佑我们三夫人平平安安的。

璎珞应了一声,就去了佛堂。

福王妃却有些焦躁不安,再也坐不住,起身自去了佛堂,亲自上了一炷香,双手合十祈祷了一番。

沈紫言躺在床上,只觉得后脑勺疼得厉害,而浑身上下似被大石头砸过一般,酸疼不已,有如芒刺在身,不是个滋味。

眼皮也沉沉的,努力想要睁开,只是完全无济于事。

初时还觉得极热,到这时却由觉得寒冷难耐,全身瑟瑟发抖,口里含含糊糊的喊着:冷……杜怀瑾在旁边听着,一连迭吩咐丫鬟:快去拿一床棉被秋水匆匆去抱了棉被过来,杜怀瑾忙接过,亲自替沈紫言盖上了,又伏低了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问:还冷不冷?沈紫言只觉得骨子里一阵阵寒冷袭来,让她难以招架,牙齿上下大战,只一个劲的说着:冷……杜怀瑾心头有如被刀扎过一般,连着被子将她紧紧抱住,扭头吩咐屋子里的人:快去生火盆一旁的林妈妈见着,忙劝阻道:三少爷稍安勿躁,这火盆是万万生不得的,若是出了一身汗,反倒是雪上加霜。

倒不如拿些热水来替三夫人敷着。

杜怀瑾也知道林妈妈经验丰富,又是福王妃跟前服侍的老人,也给她几分体面,闻言也没有再坚持。

也不让旁人动手,自己拿着热毛巾替沈紫言一遍遍的擦拭身子,眉目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哪知沈紫言这一刻还喊冷,下一刻就嚷嚷热,一时之间,没个消停。

墨书已端着汤药进来,想要去喂沈紫言吃药。

杜怀瑾哪里肯假他人之手,扶着沈紫言坐起,她身子软软的,也无力坐直,杜怀瑾便让她靠在了自己怀中,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喂她吃药。

沈紫言身上一阵阵的刺痛,自然极其不舒服,就扭了扭身子,无意识的用手挠了挠耳鬓。

杜怀瑾手中好生生的一碗药,在她一拂之下,尽数泼在了床上,不少药汁溅在了杜怀瑾衣裤上。

杜怀瑾眉眼也没有动一下,在一旁看着的蒹葭却着了慌,慌忙寻到一方干净的帕子去替杜怀瑾擦拭,在杜怀瑾一瞪之下,讷讷的收回了手。

墨书忙又去重新倒了一碗,杜怀瑾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双臂将她紧紧夹住,这才开始一勺一勺的喂她吃药。

一直到沈紫言吃完一整晚药,杜怀瑾才松开了她,拿起帕子替她拭了拭嘴角,又轻柔的将她放在床上。

无比的耐心,神色间也是众人极少见过的温柔。

墨书见着,眼中一亮,心中虽然欢喜,眼里却满是水光泛起。

过了午时,沈紫言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杜怀瑾喂着她吃了些燕窝粥,又细心的替她擦拭了身子,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裳。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有如此大的耐心,一次又一次的,只是想着让她舒服些。

白日间倒还好说,到了晚间,杜怀瑾更是不敢合眼,唯恐他睡上一会,醒来时沈紫言病情又恶化了。

一遍遍的身手去探她的额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认真的好像幼年时完成父亲布下的任务一般。

一连几日,他昼夜不休的守在她床前,重复的做着熟悉的事情,身子虽然疲惫,心里却格外的满足。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洒下淡淡的光辉。

这一日,沈紫言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没有发热,也没有叫嚷着冷。

她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可对比起之前不正常得那层潮红,已经是好得太多。

杜怀瑾支着下巴,静静的凝视着她。

一直等到她慢悠悠睁开眼睛,才难以置信的望着她,眨了眨眼,心头掠过一道狂喜,立刻就问道: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了?沈紫言脖子酸疼不已,后脑勺也是隐隐作痛,虚软的答道: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杜怀瑾轻笑了笑,抚摸着她的额头,再休养几日就好了。

沈紫言艰难的咽了口水,喉咙间一阵刺痛,这才发觉干渴难耐,忙说道:我要喝水。

这时候只怕她要什么杜怀瑾也会给她,闻言立刻转身去斟了一杯茶,递到她嘴边。

沈紫言就着他的手,将那杯尝不出是何口味的茶,一饮而尽。

微微喘着气,问杜怀瑾:我怎么感觉之前迷迷糊糊的,好像睡了好久的样子?杜怀瑾还沉浸在她醒来的喜悦里,轻笑道:你睡了三日了。

沈紫言大吃一惊,想了又想,始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微微一抬眼间,就发现杜怀瑾神色十分疲惫,容颜憔悴,眼脸周围都是一圈青影。

心里顿时一颤。

你这几日都没有歇息?沈紫言倚着松软的大迎枕,懒懒的问他。

杜怀瑾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一声,我怕那些丫头笨手笨脚的,不会服侍人……似乎又觉得这借口太过苍白,立刻转移了话题:你饿不饿,我去叫人给你做点心吃。

沈紫言的眼泪簌簌的落下来。

心里有道道暖流涌过,让她的心似飘在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海上一般,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一颗心被塞得严严实实,千般话语,鲠在喉间,一时间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泪光里杜怀瑾略微松懈的神色一瞬间又变得凝重起来,急急忙忙握住了她的肩头,是不是哪里又痛了?沈紫言摇了摇头,泪落连珠子,将头埋在了他胸口,我就是感慨了。

真是痴儿……杜怀瑾身子微僵,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愉悦,现在病好了,倒还知道胡思乱想了。

说着,就拍了拍她的头,以后可不许这样吓我了。

沈紫言含泪点了点头,温顺的倚在他胸口。

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香味,唇边绽出了一丝满足的笑。

三郎,多谢你。

杜怀瑾却又捏了捏她的鼻子,夫妻之间,何必言谢。

佯装不悦的蹙了眉头,总不能为着病了几日,就和我生分了吧。

沈紫言刚刚醒来,神智到底有些不清楚,这要是往日,哪里瞧不出他的装模作样,可这次偏生就信了,急忙攥住他的手,没有的事……杜怀瑾瞧着她紧张的模样,愉悦的笑出了声,喉结上下错动,大大的凤眼眯成了一条线,颇为自得的揽着她一起躺在了床上,慢慢拉上被子,将她的头紧紧按在之间的胸口,睡会吧。

沈紫言大病初愈,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疼,说了一会话,也觉得倦了,依言合上了眼。

听着她平缓的呼吸,杜怀瑾这几日一直悬着的心顿时就落到了实地,凝视了她片刻,也眷念不舍的闭上了眼。

这几日不眠不休,也着实有些累了,伸手在她后背轻拍了几下,嘴角含笑,也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道在梦里,沈紫言一身白色的亵衣,独自坐在榻上,面色雪白,大大的眼睛是满是盈盈泪光,不住呢喃:好痛……杜怀瑾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立刻就坐起身来,重重的喘了几口气,才骤然想起,沈紫言还在他怀中,忙伏低身子,紧张兮兮的将手探到她额头,再也没有了前几日的滚烫,又松了一口气。

也顾不上方才出的一身冷汗,轻轻的替她拉上了被子。

也不知之前她是怎么的,初秋这样不冷不热的天,也能感染风寒……看来,是多多注意些……那厢里林妈妈就将自己所见所闻当成笑话说给福王妃听:……凡事都要自己动手,不知道多耐心,就是我们这些人见着,也自愧弗如。

福王妃轻声笑了起来,这小子……说着,话锋一转,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竟没有看出来,我这小儿子,还有这本事。

林妈妈抿着嘴直笑,哪有您这样的母亲,一心想看儿子笑话……福王妃眉梢微挑,不以为意的说道:这有什么,那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消停过,现在好容易有驯服他的人了,自然要让我多瞧瞧笑话。

第一百八十七章 阑珊(二)林妈妈笑着打趣:三少爷要是听到您这样说,不知道多伤心。

福王妃心情愉悦,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只盼着能早日抱孙子才好。

林妈妈就想到了有孕在身的大夫人,这话也不好接口,只拿别话岔开,您年轻的时候,和王爷还不是如此,现在反倒是笑话起三少爷来了。

林妈妈是福王妃的陪嫁丫头,服侍了福王妃几十年了,大半辈子都在福王府度过,有些事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福王妃脸上笑意更深,但转念想到一事,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我都好些时日未见到王爷了,也不知他闭关要多久。

自那日瑾儿回来他出来过一趟,现在成日呆在书房,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林妈妈忙笑道:爷们有爷们的正事,您又不是不知道王爷,最是勤恳的人,现如今世道不太平,只怕忙得不知怎样呢。

福王妃也不过是感慨一声,心里倒也没甚在意,听林妈妈这一说,倒也释怀了,又说道:现在瑾儿从战场上平安归来,我心里也没有别的念想了,只待这天下太平了,心里也就踏实了。

这话林妈妈一个仆妇就不好做声了,议论后宅琐事还行,这些朝堂大事,连王妃也极少提起。

福王妃又感叹了几句,最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想到杜怀瑾和沈紫言一对璧人,脸上的凝重散去了些,吩咐林妈妈:去库里拿些上好的补药给三夫人送过去,生了这场大病,我看那孩子脸色都是雪白雪白的,想是元气大伤了。

说着,索性站了起来,走,我们再去看看。

林妈妈忙吩咐璎珞捧着朱红色的雕漆匣子,里面装着些人参,何首乌之类的物事。

然后扶着福王妃走了出去。

那边沈紫言在杜怀瑾一惊一乍之下也悠悠转醒,睁开朦胧的睡眼问他:怎么了?杜怀瑾一只手还放在她额头上,胸口滚滚而来的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闻言忙转过脸,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长长的吸了几口气,才转过头来看着她,淡淡笑道:没事,就是做恶梦了。

沈紫言直觉他的失态和自己有关,但见他如此说,自己也不好再追问,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想要起来了。

杜怀瑾忙扶着他起身,不住叮嘱:慢些,起来得急了,仔细头晕。

又拿了大迎枕让她靠着,不让她下床。

沈紫言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浑身无力,身子还残留着风寒带来的酸痛感。

一抬眼就见着杜怀瑾紧张兮兮的神情,心里有一种不知名的情愫排山倒海而至,令她一时难以招架,只伸出手挽住他的脖子,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吃吃的笑:这是奖赏。

话刚说完就开始后悔了,自己不过是一时太过感动,怎么就鬼使神差的投怀送抱了……想到杜怀瑾不喜欢轻狂之人,窘迫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脸红得似能滴出血来。

杜怀瑾身子微僵,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欣喜于她的主动,又见她头几乎要埋到被子里去,忙轻轻拉开被子,忍着笑意轻拍她的背,要是还想睡觉,可以躺下,不必这样弓着身子,脖子会酸痛的。

这厮,绝对是故意的……只不过,沈紫言却并没有着恼,心里似有一根红线,就那样冒了出来,在心间一处处轻轻缠绕,让她逃脱不开。

一丝丝喜悦,在她的心里,小荷才露了尖尖角。

心情像映在花瓣上的温柔晨光,明亮起来,充满着细碎的欢喜。

不论杜怀瑾如何谑笑,沈紫言始终将头深埋着,从杜怀瑾手中夺过被子,又像个鸵鸟一般将头埋了进去。

杜怀瑾看着暗暗好笑,又怕她憋得太久不好呼气,忙低声劝说:我再也不取笑你了,你出来。

沈紫言哪里肯听,对于杜怀瑾在某些时候的话,只能听一半,另一半就让它随风飘走好了。

哪怕就是这听下的一半,也有一半是不可信的,杜怀瑾信口雌黄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且这人不管什么都能拿来笑谈,最是没脸没皮了。

杜怀瑾见着她无动于衷,眼珠子转了转,竟开始软磨硬泡:紫言,紫言,出来,陪我说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清丽,落在沈紫言耳中,竟让她一瞬间想到一个词:撒娇。

心里窃笑不已,谁能想到杜怀瑾堂堂福王府三公子,竟在一介小女子面前撒娇……到底是忍不住,捂在被子里吃吃直笑,又恐杜怀瑾看出什么端倪,强自抿紧了嘴唇,不肯泄露半点声音。

杜怀瑾坐在床边,不明所以,只看着她双肩微微抖动,才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乱跳,紫言,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说着就去掀被子,又去摸她的额头。

不过是下意识的一个小动作,叫沈紫言渐渐收敛了笑意,回味着他话里的焦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定定的看着他:我没事。

杜怀瑾一瞬间松懈下去的神情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听她如此说,杜怀瑾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是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这一次,沈紫言没有避开,眼睁睁的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自自己眼皮底下滑过。

杜怀瑾摸着她微凉的额头,嘴角绽放了一丝笑意,斜眼问她:你刚才在做什么?他甚少有笑得这样妖媚的时候,俊美的侧面令沈紫言微微一出神,下意识的反问:什么?杜怀瑾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是刚才,你肩膀一抖一抖的,是怎么了?沈紫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脸上也浮现戏谑的笑容,眉梢微挑,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眼,那是想到好笑的事情了……杜怀瑾就将她连人带被子紧紧抱住,在她脸上一阵乱啃,沈紫言一面推他一面笑,别舔得我满脸口水。

杜怀瑾眉梢高高挑起,眼里划过一道邪魅之色,是么,那就……话未说完,内室外就传来墨书有意踏重的声音,少爷,夫人,王妃过来了杜怀瑾和沈紫言对视一眼,慌忙扯过屏风上的天青色外袍往身上套,才收拾妥当,林妈妈就扶着福王妃走了进来,见着杜怀瑾立在床头,眼里一道惊诧之色一闪而过,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杜怀瑾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总不能告诉福王妃,刚才自己正急匆匆穿衣裳来着吧,大白天的,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常色,嘻嘻笑道:这里日头好,站着晒晒太阳。

福王妃哪里信他的话,斜了他一眼,坐到床边,握住了沈紫言的手,现在可好些了?沈紫言忙笑道:多谢娘挂念,现在已经好多了。

福王妃打量了她一眼,不似之前不省人事的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柔声嘱咐:先好生将养着,半个月之内都不必晨昏定省了,得闲了出去走走就是了。

这话可正是说到杜怀瑾心坎上去了,他正寻思着和福王妃说让沈紫言这几日不必早起去问安,可巧福王妃就说了出来。

沈紫言心里掠过一丝丝感动,轻轻唤了声:娘却又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福王妃了然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养好身子是大事,我们家也不拘那套虚礼。

一旁的杜怀瑾见着,眼里有了浅浅的笑意,也在福王妃身边附和道: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平日里多孝顺些就是了。

沈紫言鼻子微酸,还未说话,福王妃就说道:你可得赶紧养好身子,云儿的嫁妆可指着你帮忙看着呢。

沈紫言连连点头,娘放心,云儿的嫁妆,我会多多留意的。

福王妃原本打算在先帝驾崩之前将杜水云嫁出去,当日时日仓促,但事出有因,许家也默许了。

只不过没想到先帝去的那样突然,许家还没来得及下聘礼,就被搁置了下来。

先帝撒手西去,全天下一年之内不得有喜乐之事,杜水云出阁的日子,最迟也得等到明年夏日。

算一算,翻过年,杜水云就十六岁了,真真正正成了大姑娘家了。

沈紫言想到自己出阁的时候也恰巧是十六岁,那时候忐忑不安的待嫁,对嫁入福王府之后的日子,既怀着一丝期盼,又有一丝不安,就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得婆婆和夫君的喜欢,现在看来,自己当初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想到此处,眉宇间浮现了一抹温馨的笑意。

杜怀瑾见她笑得温馨,心里不由一荡,嘴角也噙着一抹微笑,静静的看着她们婆媳二人说话。

福王府眼角余光看着杜怀瑾含情脉脉的模样就开始抚额,刻意忽视了他的目光,只一心和沈紫言说话:你病了一场,常日里吃些清淡的,只怕也是不好受,我叫人去寻些时令鲜果来让你开开口味。

以福王府的地位,一些鲜果也算不得什么,只是难为福王妃这番心意,沈紫言感激的应道:多谢娘。

只是她话音刚落,就听墨书在帘外说道:夫人,大太太来瞧您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阑珊(三)沈紫言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

这屋子里没有谁是傻子,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变化,屋子里的空气顿时一滞。

杜怀瑾默默的看着沈紫言,就想起,这么多日子以来,似乎她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过沈大太太和沈大老爷,甚至连沈二老爷,都极少提起。

而她的大姐沈紫诺,往来也不十分密切。

唯一在他主动跟前提起过的,唯有她十二岁的幼弟,每次说起他时,她脸上总是浮现着温和的笑容,而对于沈家其他人,几乎是讳莫如深的态度。

不知为何,杜怀瑾眼前就浮现少年时在慈济寺,二人初见的情形,那时候她安静得好像静静开放在山谷里的幽兰,那时他不过是一瞬之间的惊艳,只觉得她的美灵动脱俗,就此惊鸿一瞥。

只不过,若是没有杜水云闹出的那件小事,他自己可能转头就会忘了沈紫言这个人。

他生于贵胄之家,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沈紫言虽然是他见过的美人中拔尖的,可也没有在她心上划下多少印记,只不过是那样一件小事,就叫他深深记住了她。

日后偶然居然还会想起,那时她在被泼了一裙子茶水时,温和,明媚的笑容。

让他的心,一瞬间沉沉浮浮,有生以来第一次,很想亲近一个人。

很想和她说说话,只是礼法在前,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

后来就是在空明寺中的偶遇,那时一眼瞥见许熙将她遮在身后的小心翼翼,心里有一角骤然掀起了一阵恼意。

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在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居然是嫉妒又失落的。

再后来就是在王府花园的相遇,其实也该感谢杜水云无心的漏嘴,不然,他怎么会刚巧在那里喝茶。

只不过这件事是要一辈子埋在心中的,若是就这样说了出来,岂不是被人取笑上好一阵。

那时与她对弈,他漫不经心的外表下,一颗心早已欢乐得想高歌,只是不能,也不想吓着对面的女子。

沈家是书香门第,读书人世家,若是他做出什么越礼的事情,说出什么逾越的话,面前的小妹杜水云可能不会在意,可要是就此在沈紫言心里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那可就糟了。

毕竟他有意无意的,听见母亲似乎有向沈家提亲的意思。

在此之前,他也自己的婚事迟早拖不下去,父亲那里可以拖一拖,母亲那里却是怎么也逃不过去的。

只是他心里有深深的失落感,这几年,他不知多少次见着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这两对夫妇之间的貌合神离,对于自己未来的婚事,有着说不出的郁结。

甚至,还有些恐慌,害怕自己一觉醒来,身边睡着的是妻子,却也是陌路人。

那时候西晨风就常常取笑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在这事上,怎么婆婆妈**和小女人似的。

他只是苦笑,冷眼旁观着大哥二哥的生活,觉得充满了深深的悲哀。

只不过是一抬眼,就看见对面的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好似夏日里的阳光,一瞬之间,就灼伤了他的眼睛。

一壶桂花酒,他看见她醉融融的神色,白皙的面颊上浮现了一团红云,几乎透明一般。

那时他就想,若是此生,能和她一起度过,那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譬如在一起饮酒,一起下棋,或者,一起玩笑。

他终于如愿娶到了她。

也正如他所想,他的夫人,聪明大气却又迟钝害羞,这样矛盾的一个人,却叫他欣喜若狂。

杜怀瑾出神的功夫里,大夫人已走了进来,瞧见沈紫言半躺在床上,而她床边坐着一位华服妇人,只是一个背影,也看不出是谁,立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不过一会的功夫,就换上了一副担忧的神色,这是怎么了?在福王妃和杜怀瑾面前,沈紫言也不好做得太过,毕竟一个是自己的婆婆,一个是夫君,也不好在他们面前摆脸色。

只是对大太太一肚子的怒火,实在亲不起来,也不过淡淡说道:偶感风寒罢了。

大太太一惊,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似乎是生怕被传染到的模样。

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杜怀瑾微垂着眼睑,心里更是抽了一抽。

她的夫人,少年丧母,回门那一日可以见得,她继母不是个好相与的,大姐是个懦弱的,现在大伯母又是个这样的人物。

又看了沈紫言一眼,见她脸上是少有的淡漠,他心头似有刀尖划过一般,暗暗叹了一口气,眼里更多了几分怜惜。

福王妃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自己做婆婆的都没有说什么,她一个做伯母的就一惊一乍,这是要给谁看。

一时间屋子里静静的,落针可闻。

沈大太太神色微僵,对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身大红色刻丝褙子的沈佩夏从沈大太太背后探出头来,甜甜的的叫了声:三堂姐只是始终不敢靠前,在离床边将近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沈紫言看着她满头摇晃的金钗,在阳光的折射下,几乎要晃花了她的眼睛,下意识的回避了光线,眨了眨眼,眼泪几乎要被刺得掉下来,微垂了头,点了点头,不咸不淡的说道:你来了。

沈佩夏笑得十分殷勤,我们姐妹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母亲惦记着你,常常说起你,这次好容易得闲,特地带我来看看你,我们姐妹也……最后半句话突兀的咽了下去。

她本身要说好好说说话,想到沈紫言风寒在身,自然不愿多靠近,自然也不会说下去。

福王妃听着,暗中蹙了蹙眉头。

转念想到这是沈紫言的大伯母和堂妹,无论如何也要给三分薄面,不然,叫她在那些惯会看眼色的下人们面前如何做人岂不是只当她轻瞧了她们沈家的人了?心里虽对大太太十分不喜,看不惯她的作风,还是打起精神来,从床边的绣墩上站起身来,笑着打招呼:可巧我们紫言病了,您就过来了。

大夫人顿时一惊,万万没想到坐在沈紫言身边,握着她的手的妇人居然会是福王妃。

一惊之下,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笑容满面的说道:您待我们家紫言可真是体贴……这就好比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福王妃眼见着沈紫言病着,而她做大伯母的也不上前问候一声,反倒是在他跟前讨好,心里自有三分不屑。

这些年在她面前讨好卖乖的不知有多少,哪一个是真得了她的喜欢福王妃脸上笑意淡淡的,也看不出喜怒,只是没有大太太想象的热情,入了我们杜家的门,就是我们杜家的人……说得十分隐晦。

大太太却已是受宠若惊,哪里想得到福王妃话里的深意,只扬声吩咐床上的沈紫言:王妃待你如亲身女儿一般,你可不能恃宠而骄,也要孝顺淑德……竟开始长篇大论的教训起沈紫言来。

福王妃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杜怀瑾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屡次想要出去,又怕沈紫言在大太太跟前心里不舒服,强耐着性子听大太太说话。

而沈佩夏就开始有意无意的瞟向杜怀瑾,见着他一身天青色衣袍,整个人风神如玉,俊美无双,心里怦怦直跳。

双靥微红,自信没有什么比不上沈紫言的地方,又见着杜怀瑾始终不冷不热的站在沈紫言床头,并未走近半步,在心里冷笑不已,嫁得好又如何,还不是不得夫君欢心,这样想着,大着胆子朝着杜怀瑾所在的方向望了过去。

杜怀瑾虽垂着眼帘,眼角余光却无时不刻不挂着沈紫言,只是对面沈佩夏的目光太过火热,久而久之,他也有所察觉,不由抬头顺着目光的来源望了一眼。

那边沈佩夏见着杜怀瑾望过来,心里乐开了花,冲着他嫣然一笑。

杜怀瑾微微一愣,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佩春只当杜怀瑾是被自己方才的笑容所迷,心里更是得意,眉宇间就多了几分自得,初来时的拘谨烟消云散。

这一幕自然被站在福王妃身边的林妈妈尽收眼底,她眉眼也没有动一下,依然神色如常的听着福王妃说话。

殊不知杜怀瑾是被沈佩夏的大胆惊了一惊,他出身在福王府,与福王府来往的都是些大家,所见到的女子也都是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见了陌生男子,避之不及,哪里会有这样暧昧的笑容有其女必有其母,杜怀瑾对大太太不喜的心情就更添了三分,眼见着沈紫言默然不语的坐在床上,再也没有了往昔的灵动和活泼,他心口隐隐生痛,立刻抬头朝林妈妈望了一眼,使了个眼色。

林妈妈在福王府服侍了这么些年,对杜怀瑾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见他脸色不好,想到他对沈紫言的维护,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就暗中看了眼璎珞。

璎珞不动声色的走了出去,不多时就有小丫鬟来报:三夫人该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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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飞花(一)福王妃一听这话,立刻就打住了大太太的话头:紫言要吃药,我们这一屋子人在这里杵着,也妨碍她休养。

说着,不待大太太说话,璎珞已扶住了大太太的胳膊,太太,我扶您出去。

大太太虽不知道璎珞是何身份,但见着她衣饰华美,想必也是福王妃跟前有头有脸的丫鬟了,见她亲自来搀扶着自己,也觉得颜面有光,颇为自得的跟着福王妃出去了。

唯有沈佩夏,眼见着大太太出去,恨得直跺脚,又舍不得眼前叫人挪不开眼的杜怀瑾,咬咬牙就留下来了。

大太太和福王妃说着话,见沈佩夏没有跟出来,想到方才杜怀瑾也在内室,脸上就笑开了花,对于这种结果,显然是乐见其成的。

沈紫言和沈佩夏根本无话可说,彼此看彼此都觉得不十分顺眼,只觉得要这样坐着说话简直是一种折磨。

在杜怀瑾跟前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横竖他迟早也会知道自己沈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或许也是沈紫言内心深处早已将杜怀瑾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也就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原是能说会道的人,如今在沈佩夏跟前一言不发,自然是不想说话了。

杜怀瑾方才就见她一言不发,心疼得心都在打颤,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在怀中好生安抚一番才好。

眼看着沈佩夏在眼前杵着,只觉得十分碍眼。

他原是不羁的性子,只不过顾忌着大太太是沈紫言的大伯母才没有发作,此刻见福王妃和大太太已经离开,唯有这沈佩夏还不知好歹的站在这里,丝毫也没有好声气:我们夫妻二人有些体己话要说,还请四小姐回避回避。

沈佩夏一听这话,头上有如一盆冷水淋过,在这些人面前,他就这么毫不留情的想要撵她走么?方才还沉迷于自己的美色,怎么这才一会的功夫,就变了脸色?想到这里,忿忿然的看了床上的沈紫言一眼,她雪白的一张脸,不施粉黛,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沈佩夏又垂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珍珠手串,艳红的指甲,精致的大红底面绣花鞋,无一不是经过精心修饰的。

心里也甚为满意,和眼前的沈紫言一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眼珠子转了转,娇滴滴的声音传了出来:那我就先出去了。

话虽是这样说,还是依依不舍的连看了杜怀瑾好几眼。

杜怀瑾看也没有看她一眼,从始至终都低垂着眼帘,眼角余光关注着沈紫言的神色。

待沈佩夏一步三回头的出门去,沈紫言的脸色明显有所好转,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一抬头见到的就是杜怀瑾幽深得不见底的眼眸。

她自己好像要迷失在这一汪深潭里一般,杜怀瑾已在床边坐下,一伸手就将她揽在了怀中,抚摸着她的头,久久没有说话。

二人就这样静静的,彼此想着自己的心事。

墨书见量,忙使了个眼色,带着屋子里的丫鬟退了下去。

过了一阵,杜怀瑾将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幽幽问:紫言,心里有没有好受点?沈紫言一怔,不明所以的抬眼去望杜怀瑾,什么?杜怀瑾见着她如此,显然根本就是对这事不甚在意的模样,轻笑着摸了摸她的面颊,不在意就好。

沈紫言想了一想,也猜到了他的心思,居然笑了起来,我是不是很可笑?杜怀瑾立刻就低下头来,深深吻住了她的唇,不许她再说下去。

一直等到她冰冷的唇瓣变得滚烫,才气喘吁吁的放开她,不要说这样的傻话。

沈紫言鼻子一酸,头在杜怀瑾胸口蹭了蹭,我也很想谈笑风生如沐春风,只是做不到。

杜怀瑾眼里划过一道了然,胡乱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也是。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骗谁呢?谁不知道杜怀瑾最能嬉皮笑脸,对谁都一个模样。

杜怀瑾见着她满脸的不信,有些不甘,低头细细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又是疼惜又是担忧,语气就变得十分柔和,也没有再打趣她,我说的是真话。

对有的人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沈紫言眨了眨眼,似是发现了大秘密一般,揽住他的脖颈,嘻嘻的笑,都是些什么人惹了我们三少爷不快?杜怀瑾怕她双手揽得吃力,有意伏低了头,紧抱着她靠在床柱上,轻笑道:比如二嫂,我就从来不喜欢她。

沈紫言愣住,想了想,似乎杜怀瑾和二夫人极少说话,以前也从来没有注意到杜怀瑾对他的脸色。

杜怀瑾却突然问:紫言,你方才出去的那个,说是你堂妹的,可曾许了人家?沈紫言微微一愣,摇了摇头,轻飘飘的说道:还没有,我大伯母眼光高。

杜怀瑾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是么?见他问的蹊跷,沈紫言忙追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问?杜怀瑾也不瞒她,戏谑的望了她一眼,方才你堂妹冲我疯癫一笑来着。

疯癫一笑……沈紫言顿时语凝,眼中黯了黯。

想不到大太太还没有死心。

那时便觉得她居心不良,似乎有这方面的意思,但这些日子她和杜怀瑾过得惬意,也没有多想这些事,现在突然闯入心中,也叫她不是个滋味。

自己的夫君被别人觊觎,这心情可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只不过,沈紫言相信杜怀瑾不会对沈佩夏有意。

事实上,沈紫言觉得大太太那样的德行,教出来的女儿,必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再说上一世也是在他们府上住过些时日的,对几位堂姐堂妹的性子也有些了解。

只不过那时沈佩夏沈佩春都还待字闺中,也不知道那时大太太的心思,余下的沈佩秋几个更是无从说起了。

沈紫言对沈佩夏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地方,她知道杜怀瑾是眼光很高的人,只不过令她心情烦乱的,是由此想到的另一桩事情。

杜怀瑾不会瞧上沈佩夏,可并不表示他不会瞧上别人。

想到此处,沈紫言心里就闷闷的,使劲揉捏着杜怀瑾的衣襟,似是要发泄自己内心的郁气一般。

杜怀瑾见着她脸色不好,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怎么,怕我看上你堂妹不成?语气里带了几分谑笑的意味。

沈紫言在意的本不是这个,听他说得漫不经心,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沮丧,或许是才病愈的缘故,情绪也有些低落,不由自主的微红了眼眶。

杜怀瑾话刚说完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又看着她眼圈微红,映衬着雪白的小脸,显得十分虚弱,才看了一眼,心里就生疼生疼,忙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低声在她耳边呢喃:真是痴儿,我之前就说过,我不会纳妾的,再说我们府上本来就没有这个习惯。

沈紫言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脸色有所好转,反而更是低落,谁知道你说的话当不当得真,你每次都掰谎……在这件事情上杜怀瑾显得十分认真,坐直了身子,抬起她的下巴,就这样直直的凝视着她,一直深深望入她的眼中,紫言,我杜怀瑾在此发誓,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这样一句誓言,落在沈紫言耳中,安定了她一颗沉浮不定的心。

一瞬间,她热泪盈眶,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滚圆滚圆的泪珠落在杜怀瑾白皙的手背上。

杜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晶莹,心里微微一颤,双唇自有自己意识的就寻着她的嫣红覆了上去,轻轻啃咬。

沈紫言被他吻得迷迷糊糊,蓦地想到自己的病情,忙挣扎着将他一把推开,杜怀瑾错愕的神情毫不掩饰的映入眼帘。

沈紫言垂下头,颇有些沮丧,离我远些,别过上了我的病气。

杜怀瑾没想到她是因为这事,方才被她推开的困惑刹那间烟消云散,轻笑出身,你夫君身子可好着呢。

说着,又作势要去吻她。

沈紫言慌忙向后挪了挪,避开他的纠缠,声音闷闷的,还是别这样的好。

杜怀瑾偏生就是有些左性儿,闻言也不强她,只呵呵的笑,方才娘子还说要奖赏为夫的。

沈紫言想到方才自己主动在他额上那一吻,有些尴尬,强辩道:那时候神志不清……神志不清?杜怀瑾低低重复着她的话,也不见动恼,脸上笑意更是变幻莫测,那娘子就一直糊涂下去好了。

话音刚落,一把就揽住了她的肩,猛地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戏笑道:娘子,为夫也神志不清了。

沈紫言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顿时大急,下意识的就要抗拒,杜怀瑾习过武的人,哪里将沈紫言那点微弱的力气放在眼中,立刻就覆上她的唇,吮了几吮,嗅着她发梢里的幽香,一阵心荡神驰,腹间就涌动着一股燥热,看向她的目光渐渐炙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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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飞花(二)沈紫言耳边听着他渐渐急促的呼吸,心里也知道不大好,猛然抬头睃了他一眼。

只见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满是熟悉的炽热,心里咯噔一跳,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本是想说些什么,哪知杜怀瑾听到她的咳嗽声,转念想到她身子尚未大好,才抬头的渴望又被压制了下去。

你才好,还是多休息的好。

杜怀瑾一面扶着沈紫言躺下,一面强忍着之间的渴望,几乎连看也不敢看沈紫言一眼,侧过脸替她盖上被子,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脚步急促,几乎要撞到守在门前的墨书,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墨书见着奇怪,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细细的查看了沈紫言的脸色,一直吊着的心也松了下来,小姐现在脸色好看多了。

沈紫言就想到刚才迷迷糊糊的那个吻,也不知是不是被他吮吸得喘不过气来的缘故,脸色微微有些嫣红之色。

反倒是叫墨书误会了,沈紫言哪里好意思说出真相,只垂头笑了笑。

墨书就问:小姐饿不饿,要不要我叫小厨房做些点心来吃?听她这么一说,沈紫言倒真觉得有些饿意,头埋在枕中不住点头,我要吃酸枣糕,含在嘴里酸酸的,口味倒是好。

沈紫言喜欢吃些酸酸甜甜的点心,在几个贴身服侍的丫鬟中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墨书闻言亲自吩咐厨房去做点心,也是厨房的人手巧,将酸枣糕雕成了各式形状,或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沈紫言只觉得有些眩晕,但见着乳白色瓷盘里赤红色的酸枣糕,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方才随着大太太带来的不忧,也消散了些。

墨书见着她高兴,也愉忧的放下罗帐,不再打扰她休息。

出了内室,低声问秋水:大太太在那边没出什么幺蛾子吧?提到大太太二人都是一样的心情。

秋水难得的撇了撇嘴,丹萼方才去打听了一番,也没见着有什么不妥之处,只不过我瞧着大太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大太太没有事情,怎么可能好心好意的来探望沈紫言。

墨书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

说着,蹙了蹙眉头,怎么就和那市井妇人一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和不屑。

她是沈紫言身边从小服侍到大的人,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对于大太太对沈紫言的百般刁难,感同身受,心里早积了一肚子怨气。

秋水听着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到底是大伯母,在家时也就算了,现在是在福王府,难为着我们小姐还为了不相干的事情,在王妃和三少爷面前撕破了脸皮不成?墨书就咬了咬牙,我亲自看看去,也不知这大太太到底是何居心。

墨书本是稳重的性子,为了大太太之事着实有些着急上火,这才失了分寸,秋水忙拉住了她:你就这样去了,小姐醒了叫人服侍,可怎生是好呢?墨书脸色有些难看,一肚子火气的坐在小抗子上,越想越觉得生气。

那边大太太正和福王妃寒暄,见着沈佩夏带着个小丫头袅娜而至,只当她是在沈紫言处碰了壁,脸色顿时有些不虞,口气里难免就带了几分酸意:怎么,难道你三堂姐病着,不耐烦和你说话了?沈佩夏气呼呼的说道:三堂姐到底是嫁了人的人了,气性难免也大了些!这还有福王妃在跟前,她们母女二人竟如同在家里说话一般……福王妃眉头蹙了又蹙,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大太太这时在觉察到什么,挽救似的笑道:王妃您别放在心上,我们家四小姐就是这样直爽的性子,心里也藏不住话……福王妃连笑容都省了,不过淡淡点了点头,显得不甚关心的样子,是么。

语气十分冷淡。

大太太面上顿时有些尴尬起来,干笑了笑,寻了个话头又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我们家四小姐从小在我膝下长大,也请了好几个师傅来教,针线上也拿得出手,这次要来拜访您,特地给您绣了一双鞋子。

说着,就对沈佩夏使了个眼色。

沈佩夏忙从身后的丫鬟手中接过鞋子,递至福王妃手中。

福王妃看着那鞋子,真紫色的鞋面,绣着些豆绿色的缠枝花,针脚功夫十分熟悉,似乎是外间天下绣艺一绝清雅阁的手工,笑了笑,也不点破。

命林妈妈收下了,当即就命棋落送上了一块翡翠玉牌。

看着样子是接受了沈佩夏的鞋子,实则又还了翡翠玉牌,更何况那翡翠玉牌也有些年份了,上面雕刻的玉兔栩栩如生,十分灵动。

大太太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茬,只见着那玉牌晶莹别透,想到福王妃身份高贵,她送的东西必然是好东西,欢天喜地的收下了。

到了晚间,福王妃照例是按照旧俗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好菜来款待大太太,只是福王闭关未出,大少爷有事在身,出去还没有回来,大夫人有孕在身,不方便出门。

二少爷和二夫人不在,三少爷杜怀瑾则是陪着沈紫言用晚膳,杜水云早已遣人来回说晚上不过来了。

这顿饭也唯有福王妃和大太太母女三人。

大太太见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啧啧称奇,吃上一筷子便称赞一句。

福王府的习惯是饭桌之上少言语,福王妃也不大说话,唯有大太太兴高采烈的唱着独角戏,福王妃不过偶尔冷淡的答上几句。

久而久之,大太太也看出些端倪,气焰就短了些,神色也有些怏怏的。

福王妃就吩咐林妈妈:把这清蒸鲈鱼给三夫人端过去,她就喜欢吃鱼。

林妈妈忙命大丫头阿可端着鲈鱼去了沈紫言的院子,阿可回来的时候顺口说道:郡主也在那里,见了送去的鲈鱼,十分高兴,还说要和三夫人一起用晚膳!杜水云得知沈紫言病后每日必去探望一回,今日也不例外。

福王妃眼里就露出了笑意,这孩子……到底是溺爱的,见着她们姑嫂和睦,也乐见其成。

大太太就露出了又嫉又羡的神色,她没想到在家时不知礼数又不懂得尊重长辈的沈紫言,来了福王府以后,不止在短短几个月内得到了福王妃的宠爱,就连郡主杜水云也对她喜爱有加。

一顿饭毕后,大太太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福王妃望着窗外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虽没有说话,可面上已露出了几分倦容。

大太太此行也受了旁人嘱托,话未说出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的。

眼见着时候差不多了,突然问道:也不知福王今日在忙些什么?福王妃心里觉得有些诧异,就淡淡笑了笑,也不过是在家闲着。

大太太眼珠子转了转,我来了也有半日了,竟没有见到福王呢。

福王妃心里掠过一丝不快,总不能为了她,去打扰福王吧……大太太又说道:我此来,一来是来看看紫言,而来也是想来给您和福王问个安,也是我们亲戚的一番穷心。

她执意要见福王,福王妃隐隐也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不动声色的笑道:这是说的哪里话,既然是亲戚,哪里来的问安之说。

直接绕过了大太太要见福王的话语。

按理说福王妃话已至此,大太太也该知道她的意图了,只是在这一点上大太太格外坚持:我们来了这一趟,不见着福王,始终心里有憾……福王妃就望了林妈妈一眼,笑道:可是你说的不巧,这几日乍暖还寒,我们王爷身体有些不适,正在休养呢。

大太太就露出了失望之色,福王妃明显的不想让她见福王,总不能强求吧。

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大太太命林妈妈将她们送到了垂花门前,大太太却突然问林妈妈:也不知王爷这病,几时得好?林妈妈自然知道福王妃的意思,也就笑了笑,只怕这一时半会的,是好不了了!大太太不掩失望之色,强笑了笑,那我过几日再来拜访。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沈紫言的院子,待杜水云走后,沈紫言就同杜怀瑾说道:你说我大伯母要见爹,所为何事?杜怀瑾薄唇紧抿,柔和的面庞一点点变得冷峻起来,当然不会是好事了。

沈紫言微微一愣,听着他话里有话,自然要追问下去:难道你知道什么?杜怀瑾就摸了摸她的头,我也只是猜测罢了,这事还没有个定准,我也不好妄自揣测。

这么说,就不是小事了。

沈紫言心里更是焦急,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早上一起床看见姐妹们投的粉红,激动滴眼泪哗哗滴,还是老规矩,三十张粉红加更一章,不过下周一中秋节是节日,我也加更一章好了,就当是祝福大家节日快乐,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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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这样说,沈紫言心里越是没底,杜怀瑾哪一次不是将惊心动魄的大事掩埋在嬉笑怒骂之中,往往他表现得越平静,事情反而越糟糕。

这是沈紫言和杜怀瑾相处数月以来得出的结论,她相信她自己的直觉,杜怀瑾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告诉她罢了。

不管是为了避免让她担心还是本就不能让她知道,涉及到大太太,沈紫言都必须要知道,否则以大太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丢脸的还不是沈家!她作为沈家的女儿,沈家没脸,她又怎么会有颜面?想到此处,沈紫言就握住了杜怀瑾的手,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杜怀瑾嘻嘻哈哈的,骗人已经成了常情,只是在沈紫言面前却无所遁形,怕她伤心,又怕她误会,抿了抿嘴,避开了她的目光.你别多想,没影的事儿,等有了定论,我再告诉你。

看到他躲闪的目光,沈紫言眼睛眨了眨,忽然柔柔的放软了身子往他曾上靠去,手指在他胸口有一下没一下的画着圈圈,三郎,你告诉我吧,免得我心里悬着,也不是个事。

杜怀瑾身子微僵,刻意忽视她的这一小动作给他带来的奇异的感觉。

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能有什么事,你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

沈紫言目的没达到,还在折磨人,不住的蹭来蹭去,头顶的发丝撩着他紧绷的下巴,居然开始撒娇:谨哥哥,你说给我听吧。

杜怀瑾浑身抖了三抖,身子越发僵住,不敢动弹。

沈紫言自感说话逾越了,见他一言不发的,心里浮上一股淡淡的失望。

果然,杜怀瑾就是杜怀瑾,不管自己怎么做,他不愿意说的,到底是不会说的。

失落的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笑了笑,你不愿说,就算了。

杜怀瑾忽的垂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双手抚上了她苍白的面颊,又一把将她揽在了怀中,真是痴儿啊,糊涂些不好么。

沈紫言自嘲的笑了笑,糊涂也得是过上安乐的日子再说,现在这种境况,怎么装糊涂?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起身,杜怀瑾却紧紧将她揽住,让她动弹不得,无奈的说道:本来惦记着你大病初愈,身子不爽利,不想让你为这些事烦心.现在看来是不说也不成了。

沈紫言一听这话,心里一喜,也不再挣扎,连连催促:你快说。

杜怀瑾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沉默了一阵才说道:你知不知道爹这些日子为何足不出户?沈紫言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直觉这事和大太太到访有关,思付着说道:难道爹是为了避开什么人?总不能是为了避开大太太吧,沈紫言可不相信大太太有那么大的分量。

杜午谨点了点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有了一丝揪心,天下正是国富民安之时,泰王自然就是不义之兵,一开始气势虽然大,能人也不少,只是这几个月以来节节败退,又有孟将军,姜大人和爹的一些旧部率兵抵抗,皇上也部署周全,连御林军都出动了,泰王兵败指日可待了。

沈紫言心里暗喜,这些日子以来虽然知道泰王成功的机率不大,可战火连绵,心里到底是不安定,现在听到泰王即将兵败,自然十分欢喜,静静听着杜怀瑾说下去。

杜怀瑾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泰王若是在朝堂之上,倒也是善于钻营的人,只是起兵一事,实在没有那个能为。

之前他筹划小之时,金陵城不少大官贵族家里都收受了他的贿略。

此话有如惊雷在沈紫言头顶炸响,她心里咯噔一跳,目瞪口呆的望着杜怀瑾,你的意思是说,大伯母家可能……杜怀瑾艰难的点了点头,你大伯父虽是白丁,可是你父亲之前却是堂堂兵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现在又是阁老……沈紫言脸色都有些发白,杜怀瑾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泰王自然不会平白无故的贿略沈大老爷,多半是冲着沈二老爷和沈家的姻亲福王府和李府去的。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泰王打的什么注意,连想都不用想了。

知道他高估了沈大老爷对于沈二老爷的影响力。

或者,只是将沈大老爷当做一颗棋子,借以搭上沈二老爷,就是没有什么作用,大楚的株连法,也够沈家喝一壶的,反正他也不差那点银钱。

泰王对于沈二老爷的不从想必是怀恨已久了,先前几次刺杀,现在又搭上了沈大老爷。

现在沈紫言心里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沈大老爷竟然被泰王买通了……这事要是闹出来,不要说是沈二老爷可能因此丢官,沈家上下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私通谋反者,这罪过,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过去的。

到时候福王府和李府不受牵连都谢天谢地了,怎么还能指望福王和李阁老在这事上为沈家说话。

毕竟凡事牵扯到谋反的,没有哪一个皇帝不敏感,不痛恨。

七皇子的事件,就是血淋淋的教记。

沈紫言光是这样想一想,心里就凉成了一片,脑子里嗡嗡的,若不是靠在杜怀瑾胸口,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倒在床上。

杜怀瑾见着她雪白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事我也不知道准数,只是这样猜想罢了,你也先别着急,我查清楚了再做打算。

沈紫言就握住了杜怀瑾的手,抬起头,直直的看着他,若这事是真的,结果会怎样?杜怀瑾眼里划过一道沉痛之色,蓦地再次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似是赌誓一般,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沈紫言眼里就有了泪光泛起。

大楚律令,谋反者,诛九族。

私通谋反者,与之同罪。

轻则流放充军,重则千刀万剐。

连出嫁女也不能幸免。

也就是说,沈紫言虽然是出嫁的女儿,可是一旦沈大老爷被定罪,沈紫言也一样逃不掉,不是被送去做官故就是被斩首。

总而言之,不会有好结果。

沈紫言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上一世那种深刻的痛苦还刻在心中,不可能不惧怕死亡。

现在又是被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连累的如此,心里又是凄凉又是愤怒。

心里微微一颤,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等着这通敌之罪落到沈家头上去!沈家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怎么能为了这事一朝之间丧尽名声,连沈氏一家的性命也不能保住。

沈紫言拭了拭自己的眼泪,将那股子惧怕深深埋在了心底,坚定的望向杜怀瑾,我们要想个对策才好。

杜怀瑾见她转瞬之间就有如斯变化,心里暗叹了一声,赞许的说道:你说得是,若这事是真的,也不是没有办法避免。

沈紫言眼中一亮,什么办法?杜怀瑾眼里就露出了杀伐之色,冷峻的面容在灯光下生出一股寒意来,在泰王被押解到金陵城之前就杀了他,到时候死无对证,自然不知道他贿略了哪些人了。

这法子是最直接的办法,涉及到身家性命的大事,沈紫言不敢大意,犹豫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要让泰王意外死去虽不是多大的难事,可又怎么知道没有他的下属知道这事?杜怀瑾微微颔首,摸了摸她的头,不管有没有旁人知道,我想他这些年一直暗中贿略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想必也有账册记载,我想找到账册,也就无甚大事了。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哪有这每容易!先不说不知道那账册在哪里,就是知道那账册在哪里,这乱军之中,怎么那么容易就找到账册。

杜怀瑾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事,沉吟道:放账册的地方无外乎有两个,若不是在长安,就是在军中,等到他兵败之后,自然有人去追捕余兵,只要让我爹的旧部去清理战场,寻到账册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长安那边……沈擞言也明白他的意思,福王从军中出来的,在军队中地位超脱,可以暗中指挥旧部。

可是到时候去长安抄查泰王府的人,是由皇上派出去的,先不说不知道是谁,就是知道是谁,那人若是和福王府没有交情,这事一样是成不了。

不管怎么说,有一线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沈紫言也知道这事急不来,说道:这事我们再从长计议,总能想到法子的。

顿了顿,无奈的笑,若当真是不行,那也是命数。

杜怀瑾凝视着她唇角苦涩的笑容,心痛得是有针尖划过一般,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怎么可以就这样匆匆散场……沈紫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当着杜怀瑾的面,给沈二老爷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

杜怀瑾细细端凝着她秀气的字体,眼中蓦地一黯,在她额上吻了吻:这信我亲自送去给岳父。

二更求粉红票!第一百九十二章 共度(一)沈紫言想到杜怀瑾一向小心,微微颔首,你去再合适不过了。

这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一时之间沈紫言也想不出还有谁比杜怀瑾更合适去说这件事情。

稍欠一点胆色和忠心的,知道了这事,难免会在心里徘徊,到时候受拖累的可是沈家。

杜怀瑾攥着信,神色微凝,现在毕竟只是怀疑,你也不要太多虑。

沈紫言也不想他担心,纵然是帮不了他什么,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温顺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好生将养身子的。

真听话。

杜怀瑾嘴角微勾,胡乱在她嘴角啄了啄,我出去了。

沈紫言看着外面的天色,亲自替他披上月白色的披风,外间风凉,你一切小心。

杜怀瑾轻笑,知道了。

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信,将它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放在了怀中,不用给我留门了,这事我要和岳父好好说说。

秉烛夜谈也不是什么怪事,更何况杜怀瑾经常夜不归宿,只是沈紫言心里还是觉得深深的愧疚,说到底都是沈家的家事连累了他。

心里对沈大老爷不满的同时,也对杜怀瑾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亲自送着他出了院子们,还欲再送,就被杜怀瑾阻止了,你前几日受了寒.现在还未大好,还是乖乖呆在房里。

双手搭上了她的肩,细细的凝视她,听话。

总把自己当小孩子一样……他的声音甘醇清明,沈紫言听着觉得心里十分温暖,就笑了笑,去吧。

一直目送着杜怀瑾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帘里,才折转回了内室,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烛火摇曳,映出她雪白的容颜。

沈紫言思前想后,开始为自己的迟钝懊悔起来。

早在大太太到访之时,她就该察觉有什么不妥当才是,怎么定然要等到杜怀懂提醒,才能明白些什么!说到底,自己潜意识里就是觉得杜怀瑾值得依靠,或者说,任何事情到了他手中都能解决,所以渐渐就变得有些懒怠起来。

这显然不是沈紫言愿意见到的结局。

不过,既然杜怀瑾也是方才才想到这事,说明之前他也并不知道此事,只是根据大太太的反常推测出来的。

这事也见得,杜怀瑾也不是无所不知的啊。

只不过,他的反应比旁人更为敏锐,能很快的顺藤摸瓜,觉察到一些内里的事情。

也就是说,若是大太太不来这一趟,杜怀瑾可能也不会有所察觉。

想到此处,她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可怕的不是面临危险,而是危险来临,自然还浑然不觉……她希望的状况,是站在杜怀瑾身边,和他一起分担风风雨雨。

而不是在他的庇护下,做着万事不知的安乐妇人。

墨书见着她出神,忙说道:小姐,现在时候也晚了,您大病初愈,不如先歇下吧。

沈紫言摇了摇头,白天睡得太多,现在丝毫没有睡意,你去把针线绷子拿来,我做做针线。

墨书大感诧异,自家小姐的性子自己再清楚不过,对于女红一事,从来是讳莫如深,能不沾上就尽量不会拿针线的,现在怎么突然这么主动起来。

然而她还是什么也没有问,立刻去针线萎里拿了针线过来,又拿了花样给她看,也不知道小姐要绣什么花样的?那些花样无外乎就是花鸟,孔雀,蝴蝶,风景,沈紫言看了看,挑了一副比较简单的花鸟花样,就这个,让我先试着练练手。

墨书忙替她分线,沈紫言拿着针在大红锦缎上比划了半天,针脚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可这次她却格外的有耐心,一针一线的,做的十分认真。

墨书渐渐看出苗头来了,自家小姐多半是要做什么物事,还是不能由丫鬟们插手的,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三少爷的贴身小衣了。

这样想着,墨书教得更是认真,秋水就在一旁看着,不时也插上几句,沈紫言看着自家的刺绣,虽然还是没有个样子,可是好歹是坚持下来了。

真己绣的黄鹞也有了几分小鸟的模样,再也不似往昔一团黄云了。

沈紫言看了半晌,心里也有些欢喜,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一团糟,可是对于她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心里默念,杜怀瑾,我一定给你做出一套亵衣来。

这话自然是不好对着墨书和秋水二人说的,沈紫言又将视线落在了一对黄鹂鸟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杜怀瑾骑着马奔驰在金陵城的青石小道上,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行到绮梦楼下时,杜怀瑾吹了个口哨,灯火通明的绮梦楼里,二楼的窗子里探出一张唇红齿的面孔来。

那人正是玉成,杜怀瑾就对着他使了个手势,玉成不慌不忙的从二楼一跃而下,好在现在将近子夜时分,路上并无人走动,自然也无人看见他的动作了。

杜怀瑾轻轻一跃,跳下马来,低声道:你去替我查查沈家大老爷家里。

玉成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示意明白了。

杜怀瑾松了一口气,明日午时之前给我消息。

玉成手里的玉箫晃了两晃,斜眼看他,这次怎么这么急?杜怀瑾对他的轻怠不以为意,身家性命的事,怎么不急?说着,也不待玉成答话,骑着骏马,绝尘而去。

玉成看着他消失,这才慢悠悠走入了绮梦楼里。

看台上修竹正依依呀呀的唱着绮丽的昆曲,一句一句的,哀婉悲戚。

玉成听了几句,趁着众人不注意,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西晨风正似笑非笑的守在那里,三公子又吩咐什么了?玉成就将杜怀瞪所说的话大略说了说,临了轻笑,你可悠着点,三公子明日午时就要确切消息,若是你走了大褶子,这可事关她那心肝娘子,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西晨风狐狸眼一眯,眉宇间有了少见的几分傲然,若是办不成他的事,我岂不是自毁名声?玉成笑了笑,你的事情怎样了?西晨风脸上的笑容一瞬间荡然无存,眼里是深深的伤痛,面色黯然,长长的叹息:一点眉目也没有。

玉成一怔,也为他可惜,户籍管理那么严格,怎么会杳无音讯。

西晨风难得的正色说了句话:若能寻到,那就是福气。

若寻不到,那就是命数。

话虽如此说,眼里还是有一道不甘一闪而过。

哪里瞒得过和他认识许久的玉成,他也叹了一口气:你也别急,这些年三公子没少帮着你找,只要她还活着,总能找到的。

西晨风笑了笑,神色凄楚,过了这么多年,我连她的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玉成不由抚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吧。

西晨风冷哼了一芦,眉目间满是肃然,不管怎么说,哪怕就是她早已不在人世,我总是要寻下去的。

这毕竟是西晨风的私事,也是他的执念,玉成也不好插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再拖下去,三公子该跺脚了。

西晨风脸上就恢复了往昔的笑容,似乎刚才的失落和伤心只是一场错觉一般。

马蹄声渐近,杜怀瑾在沈家门前勒住子马,立刻就有守在门前的小厮警觉的问:什么人?杜怀瑾从容的下了马,阿罗替他牵着马,斥道:瞎了你们的眼了,仔细看看,这是三姑爷!几个小厮之前在杜怀瑾迎亲之时也见过他一面,这时天色黯淡,哪里认得清楚,只是见他穿的华贵,慌忙打着灯笼迎了上来,看了一眼,慌慌张张的跪下了,直磕头: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三姑爷……杜怀瑾也没打算和他们为了小事计较,只是吩咐道:速去传一声,我要见沈二老爷!说着,就递了两个银裸子到那小厮手中。

那小厮暗地里掂了掂,足足有十两重,面露喜色,匆匆忙忙的跑进了沈府。

其余人等忙打开了沈府大门,迎着杜怀瑾进门。

一时之间宁静的沈府忙成一团。

沈二老爷在金姨娘,百合,柳氏一系列事情以后,对于妻妾相争的事情早已心灰意冷,因而也不愿再和柳氏亲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呆在书房,一心一意处理政事。

才歇下不久,就听见书房外有说话声。

他睡意已浓,就这样被惊醒,自然百般不忧,一连声叫大宴:外面在做什么?此时大富正和那小厮说话,听了沈二老爷的叫唤,慌忙跑了进去,在门外站定,老爷,三姑爷到访了!沈二老爷一听,忙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了,迅速趿上鞋,一把推开门,撩起帘子,怎么回事?大富也知道杜怀瑾是沈二老爷最骄傲的女婿,自那日被救下以后,一直对这个女婿赞不绝口,此刻听到他来访,必是有大事了,哪里还睡得着,就说道:三少爷只带着小厮一人,匆匆忙忙骑着马过来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共度(二)沈二老爷一听,慌忙吩咐:快叫人请进来!话音刚落,那边就有小厮跑了过来,老爷,三姑爷到了您书房外了。

沈二老爷亲自迎了出去,哪里有身为岳父的半分架子,杜怀瑾行了礼,开门见山的说道:小婿有要事要和您商议。

既然是大半夜的到访,多半是大事了。

沈二老爷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吩咐大富:你带着人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吩咐,旁人不得打扰。

大富忙应了,带着一应小厮下去守在了书房外面。

杜怀瑾就跟着沈二老爷进了书房,不待坐下,就从怀里掏出沈紫言亲笔书写的那封信来。

沈二老爷先是匆匆扫了一眼,发现是沈紫言的笔迹,又细细看了起来。

越往下看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几乎是面如金纸,握着信纸的手都开始颤。

杜怀瑾当时在沈紫言边上亲眼看着她言辞恳切的写下了这封信,对于沈二老爷的反应早已料到了,此刻也不以为奇,静静的坐在一旁的黄木椅子上待沈二老爷发作。

他若是怒不可渴,才是最真实的反应,若是冷漠以对,反倒是不对劲了。

果然,沈二老爷前后看完这封信,一手按存了书案上,另一只攥着信纸的手不住发颤,显见得气得不轻。

若是为了沈大老爷的一己之私,毁了沈家的百年基业,或是为沈家招致祸患,只怕滑二去爷就是黄泉路上,也无颜面对过世的沈家老太爷和老夫人,沈家偌大的基业,绝对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念头闪过,沈二老爷就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沈紫言虽然话未说绝,并未一定说就是沈大老爷收下了泰王的贿略,可沈二去爷却已将此事信了个十成九。

不然,为何杜怀瑾阵夜赶来与自只商议此事……沈二老爷越想越觉得在理,面对眼前的杜怀瑾,又是羞愧又是不安,见他沉静如水,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硬着头皮说道,这事非同小可,等到天一亮,我立刻就去拜访我那大哥,让他给个交代。

沈二老爷口中的交代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沈二老爷虽然是做弟弟的,可他是沈家这一代官位最高的,相对应戚严和影响力在沈家也就最高。

由他去和沈大老爷说道,再好不过了。

杜怀瑾是做女婿的,对于沈二老爷如何让沈大老爷交代无权插嘴,也就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反倒是说道,岳父也不用太过着急,现在倒不如先问问大伯,是否真有其事,若是这事是真的,也该问问大伯,当时给他财物的是谁,又是什么时候给的,给了些什么……杜怀瑾的声音冷冷清清的,语调也十分缓慢,却带着几分母庸冒疑的气势。

沈二老爷此时也从震怒里回过神来.听了杜怀瑾的话,连连点头,你说的是,我正该好好问问。

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事一定要问个刨根问底,哪怕就是撕破了兄弟的情面,也绝对不能姑息。

心里虽然有一丝失落,但和沈家的安危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

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的贪婪他早有所闻,只要他们不打着自己的名头出去为非作歹,沈二老爷对他们的事情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沈大老爷没有个正经营生,靠着分家时得到的些祖产,过起日子也是紧巴巴的。

只是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层然和泰王勾结起来。

沈二老爷想到这些日子沈大老爷并未在自己跟前走动,也从未露过什么口风,心里就咯噔一跳。

俗话说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泰王之所以瞧上沈大老爷的缘故,无外乎是说通沈二老爷,以及沈家的姻亲李阁老和福王。

可是沈大老爷这些日子连面也未露过,沈二去爷报一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难道泰王贿略他还有别的事不成?亦或是沈大去爷收了泰王的钱财,却并不想为他奔走?这种可能性极谈极低,泰王不是小气之人所花的钱财必定不是一点两点,既然已经买通了沈大老爷,那就得让沈大老爷做些什么来回报,这样或许可以得到更多的钱财。

沈大老爷那样贪婪的人,不可能会罢手。

念头闪过,沈二老爷就将自己的疑虑说与杜怀瑾听,……说起来他这些日子并未在我跟前露面……杜怀瑾一怔.立刻会意过来,脸色微沉,略略一沉吟,想到这事也不好擅自下定论,就隐晦的说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泰王贿略大伯,也不是没有道理。

沈二老爷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更是难看,嘴角微啜,若不是杜怀瑾在跟前,只怕就要冲出去揪住沈大老爷问个明白了,杜怀瑾戒都想到了见到大太太的情形,看样子沈家大太太是个愚钝之刃,连带着女儿也没什么教养……多半沈大老爷也不是精明之人了。

想到此处,杜怀瑾又说道:我看大伯可能也是受了蒙蔽,您问起时不妨说清楚其中的厉害干系……一面提醒了沈二老爷,一面又给了沈二老爷台阶下。

波二老爷心中虽然恼怒,可到阍还是要在女婿面前顾及颜面,不然自己的小女儿在杜怀瑾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杜怀瑾见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忙起身告辞。

沈二安爷盘算着天一亮就去找沈大老爷说话,也没有多留,只是亲自送着他到了垂花门,看着他上马离去才折转回来。

想起沈大老爷捅下的篓子,更是倍感头疼。

杜怀瑾一路疾驰到了福王府门前,轻车熟路的进了房,急急忙忙的回到了院子。

或许是得了沈紫言的吩咐,院子门并未落锁,他轻而易举的就进了院子。

并未惊扰任何人。

见着自己房中昏黄的灯光,映出沈紫言单薄的背影,隔着银红色的窗户纸,在这秋日的黎明,让他募地心中一暖。

这与往日他半夜回来时的感觉截然不同,那时候他回来,下人们自然也是燃着灯,可是他清楚的知道,房里空无一人,他什么时候回来,结果都是一样的,自然也就没有别样感带。

现在想到沈紫言多半是点着灯在等待自己,心里虽然担忧不已,但还是生出丝丝缕缕的欢喜来。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人在等待自己,那种心情,实非往日孤零寒的心情可以描述。

但想到她大病初愈,又这么束整,也不知道身子吃不吃得消,刚刚柔和下来的面容又冷峻了起来。

沈紫言正一丝不芶的绣着枝桠,墨书和秋水二人不厌且烦的在一旁指引的指引,分线的分线。

或许是想至要为杜怀瑾做亵衣,波紫言虽然对针线活还是倍感头疼,但是也没有了往日那种不耐烦的心情。

只觉得心头被填的满满的,只少想为他做些件么。

只是到底对女红太过生疏,一路下来,不知扎了多少回手指,她也不以为意,依然耐心的绣着花样。

杜怀瑾轻轻的往前走了走,将身形隐藏在丛丛花木里,看着沈紫言手上动个不停,也不知她在做些什么,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她双手上下翻飞。

过了一阵,才发现她居然是在绣花,唇边就绽出了一丝浅浅的笑,他早知她不善女红,此刻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消磨时间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但只要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就觉得心间变得极其柔软,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眼看着内室中的沈紫言手顿了一顿,似乎是扎到了手指头,又看着她将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

杜怀瑾心头微微一痛,无奈的摇了摇头,不会做女红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嫌弃……正欲多待一阵!就听见耳边一声惊呼:是谁藏在那里?杜怀瑾暗叹了一口气,终究是不能再偷看下去了,心里也怜惜沈紫言整夜等待,就从花木里迈出脚来,低沉的说道:是我。

那婆子听见他的声音,忙迎了上来.满脸堆满了笑,三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三夫人等了您好久了。

不用她说,杜怀瑾也知道,只是听着心里不是个滋味,三步做两步的就进了屋子,撩开了内室的帘子,大步的跨了进去。

沈紫言正埋头看线头,听到脚步声,一只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慢慢抬起头来。

见着是他,心中一喜,慌忙站了起来。

杜怀瑾已快步走到了她跟前,借着灯异看她绣的锦缎,虽然手法拙劣,可看得出来也是用了一番功夫,无奈的摇了摇头,怎么这早晚的想起做这劳什子?沈紫言脸上微烫,微垂了头,声音低不可闻:也就是练练手。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共度(三)杜怀瑾从炕桌主捡起她未绣完的锦缎,默默看了一阵,无声的叹息:府上针线班子上不知道多少绣娘,你说一声,多得是人替你做。

再说就是真想要做针线活,也不急在这一时,这劳什子既费神又伤眼睛,以后还是少做得好。

说着,就将那锦缎攥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顺势就牵着沈紫言的手,一把揽住她的纤腰,让她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沈紫言对他这种时不时亲昵的举动早已习以为常,然而在丫鬟们面前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也知道杜怀瑾的脾气,她越是想要挣扎,他越是强来。

这人倔得和小犊子似的,也不知在人前是不是这样。

屋子里传来衣服摩擦的蜜惠翠翠的声音,沈紫言垂着头,眼角余光看见以墨书和秋水为首的丫鬟们都陆陆续续的低着头退了出去。

杜怀瑾就放下了锦缎,握住了她的手,伸到灯光下细细察看,又是无奈又是疼惜,不善女红就不要做这些东西,好生生的一双手,现在成了这般。

只见沈紫言葱管一般的手指上,布满了针眼大小的小红点,有些地方已经发紫,肿起来了。

这都是沈紫言在灯影摇晃下绣黄鹞呜翠鸟图案的结果,现在就这样被杜怀瑾一眼看穿,颇觉尴尬,只觉得自己有些无用,又有些气馁,我也就是想学学……杜怀瑾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头,这些事情自有绣娘去做,不用你亲自动手的。

沈紫言沉默片刻,突然闷闷的问:那你的亵衣亵裤呢,难道也要绣娘做?杜怀瑾微微一怔,长睫迅速眨了眨,才反应过来,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又伸手去拿锦缎,你这是想要给我做亵衣?沈紫言不待他拿过,自己就将那锦缎收在了袖中,这只是用来练练手好,等到日后技艺娴熟了,再给你做。

杜怀瑾却露出迫不及待的神色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的将那锦缎抽了出来,反反复复的看,欢喜得了不得,就用这个做。

看着他满脸的喜色,沈紫言微微觉得有些羞愧,硬着头皮说道:这黄鹂不像黄鹏,翠柳不像翠柳 可怎生是好呢?杜怀瑾呵呵直笑,胡乱在她脸上啃了啃,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紫言亲手做的,都好。

沈紫言倍感尴尬,杜怀瑾倒是不嫌弃,可是她自己都看不过眼,这要是让人知道,堂堂福王府的三公子亵衣上面就是几只粗糙的黄鹂鸟,也太说不过去了。

早知道半日在家时就该苦练女红了......现在,悔之晚矣啊。

沈紫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想要从他手里将那块锦缎夺回来,让他看着自己拙劣的手艺实在有些窘迫,我得闲了再替你重绣一幅。

杜怀瑾却格外坚持,以后是以后,现在我就要这个。

沈紫言抿了抿嘴,可是线头这样多,穿在身上不舒服。

亵衣是贴身衣物,自然是越光滑越舒适越好,沈紫言的刺绣,正面看上去就是一团糟,更不用提反面了,线头杂交,交相纵横,沈紫言自己都不好意思穿在身上。

杜怀瑾一缩手,眉开眼笑的将锦缎攥在了手中,细细摩挲了半晌,笑道:也没有那么扎手。

这样说,还是有些扎手了。

沈紫言哪里会让杜怀瑾穿着这种亵衣休息,岂不是一种折磨,连连说道:我今日白天就给你另绣一幅。

任凭她怎么说,杜怀崖就是一直坚持,并且振振有词的说道:我就觉得这副好看。

沈紫言顿时无言,觉得自己这鸟不像鸟,树不像树,一团黄色线头挤在一堆绿色线头中间的刺绣,普天下,也唯有杜怀瑾一人觉得好看吧。

不过,杜怀瑾正了正脸色,你要绣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在晚上绣了。

还未说完,就伸手抚上了沈紫言苍白的面颊,又怜又痛,紫言做的亵衣我虽然很期待,可是现在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沈紫言熬了一夜,也觉得有些精力不济,精神松懈下来,立刻就觉得头晕目眩,身子软软的,无甚力气。

杜怀瑾抱着她上了床,轻手轻脚的替她盖上被子,在她额上轻轻抚摸,替她撩开额前的碎发,好好休息。

沈紫言却拉住了他的衣角,你也歇息会。

杜怀瑾也是一夜无眠,此刻倦意袭来,也有些掌不住了,依言视下了衣袍,在她身边躺下,慢慢将她揽入怀中,而后合上了眼。

沈紫言很想问问他去沈府和沈沈老爷商谈的结果,但看着他巳经闭上了眼睛,也不去打扰他,心里民相信杜怀瑾能妥善处理此事。

就这样静静的凝视了他一阵,倦意袭来,也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耀眼的阳光透过罗帐照射进来,在丝被上投下了大大小小的光斑。

神智渐渐清醒,身上的压覆感就清晰的传来。

杜怀瑾一只胳膊就横在她腰上,另一只胳膊横穿过去,她的头就枕在了上面。

而杜怀瑾修长的腿,就这样环住了沈紫言的双腿。

沈紫言顿时哭笑不得,他睡得倒是香甜,感情是将自己当做了肉垫。

忍不住转过脸去,想要推开他的胳膊,只是看着他熟睡的俊颜,到底是不忍心,只得咬牙忍了忍,罢了罢了,看在他为自己一夜奔波的份上,暂且就不和他计较了。

而他满头的青丝散落满枕,就这样和她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有一种暧昧的亲昵。

好像,没有间隙的两个人,相互交缠,相互拥抱。

金色的朝阳为他的面庞踱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沈紫言又挨得近了些,看见他长长的眼睫在白皙细腻的面颊上投下一道扇形的阴影,就好像是一双蝴蝶停歇在他的眼睛上。

而他的唇薄薄的,透着几许绯红色,鼻梁高挺,这容颜竟然是说不出的俊朗,只觉得就这样静静看着,天地山川也为之失色。

沈紫言暗叹了一口气,这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岂不是让女人自卑。

想着,翻转过身子,伸出自己还带着肉涡的小手看了看,越看越觉得气馁,将两只手放在一起比较,只觉得自己的一双小手格外不称意,忍不住抓住杜怀瑾的手杨了掐,心里暗骂,男人的手长成这样,岂不是叫人难堪。

那边杜怀瑾早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转醒,只是看她睡得安详,也不去打扰她,直到看着她眼睫眨了眨,知道她就要醒来,才慌慌忙忙闭上了眼,不叫她知道自己偷看她的事实。

哪知道沈紫言醒来后居然也开始偷看他,杜怀瑾心里快乐得几乎要放声高歌,但也知道沈紫言有些时候脸皮薄,也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她难堪。

感受着她灼热的目光一点点从他脸上划过,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了自己内心的冲动。

哪知道那女人居然开始掐他的手指,也不知她到底是在做些什么……杜怀瑾眯着眼,微抬了头,顺着她瘦削的背部向前望去,就看见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掐着他的手指,虽然她用的力气小,不见得刺痛,可是还是有一阵酥酥痒痒,让杜怀瑾心里顿时一荡,身子自有主张的就覆了上去,轻轻啃咬着她的耳垂,暧昧的呼吸吹拂着她耳边的碎发,紫言怎么这么顽皮?声音喑哑’透着几分慵懒。

沈紫言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忙松开了他的手,似是掩饰一般的说道:三郎的手真好看。

是么。

杜怀瑾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另一只手的手指已经灵活的顺着她的脖颈一路下滑,我倒觉得紫言的手更好看。

说着,就捉住她的手,重重的咬了一口,柔若无骨,白荚一般的纤纤玉手……他的语气又暧昧又轻佻,沈紫言却根本恼不起来,只推了推他,按住他一路下滑的手,低声问:你和我父亲商议的如何了?杜怀瑾的手僵住了,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岳父说,会好好和大伯父说说此事,让他给一个交待。

话音刚落,又去骚扰她的唇角。

沈紫言也是被他撩拨得低低喘息,但还是咬牙忍住了,大伯父这些日子有没有去找过我父亲?杜怀瑾似是在惩罚她的三心二意一般,恶意的伸出手指揉捏着她胸前的傲然挺立,没有。

简单干脆的二字,似乎已经是杜怀瑾忍耐的极限了。

原本沈紫言听到这个回答该是松了一口气,或是高兴,只是,一瞬之间,她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心一点点冷去,身子也随之变得僵硬。

杜怀瑾感受到她微妙的变化,停下了双手,轻声问她:怎么了?沈紫言没有说话,将头深深埋在枕中,很想将自己化作一团烟尘,就此消失。

杜怀瑾看出她的不对劲,急急叫唤:紫言,紫言,怎么了?......今天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天,明天休息,可以早点更新了。

待会还有第二更,求粉红!第一百九十五章沈紫言的泪簌簌的落下来,打湿了半边枕头。

她侧过脸去,努力想要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让杜怀瑾看见自己的失态。

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累了。

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鼻音和极力掩饰的伤心。

杜怀瑾心知不好,忙支起半边身子细细查看她的脸色。

沈紫言哪里肯让他看见,一伸手就拉起胸口的被子想要盖住自己的头。

手却被杜怀瑾按住,慢揖拉下了被子,微冷的手指滑过她的面颊,一点点,温柔的拭去了她的泪水,紫言,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语气虽然柔和,却带着几分不容人反驳的意味。

如何告诉他?沈紫言心里一片凄凉,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又重生到了十二岁那年?那样的话,杜怀瑾会如何看待自己呢,不会将自己看做怪物或者妖怪么?若是沈紫言自己没有经历过这一匪夷所思的事情,而就有人这样对她说出这样的事情,她多半会以为那人是疯了。

人同此心心司此理。

杜怀瑾再如何聪明,也不过是普通人,对这种根本不能用言语来描述和解释的事情,沈紫言根本就没法和杜怀瑾说个分明。

只不过,让沈紫言落泪的不是想起了重生,而是,前世经历的那些痛楚。

父亲遇袭而亡,母亲病逝,幼弟天折,这样的打击,接二连三的,她那时虽然年幼,可也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后来,就去了沈大太太手下讨生活,几个堂姐的冷嘲热讽,下人们的白眼,一幕幕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她从沈家众人棒在手心里的三小姐,一夕之间,成为孤儿,这种落差,她不会不感到失落和伤心。

只是她是倔强的性子,虽然落魄了,却并没有放弃希望,哪怕就是在大太太和堂姐们屡屡挤兑下,也好生生的活着。

是啊,沈家二房现在落魄了,谁不等着看她的笑话,越是如此,她越是不能气馁。

然后就是被送入寺庙的那个夜晚,天空下着大雨,雷声轰鸣,她却感受不到一丝冷意,只知道心里反倒是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哪怕在寺庙里过着清苦的生活,远离那鲜花鼎沸之地,再也不能生活在精致的绣房,她也觉得心满意足。

不必再小心翼翼的看大太太的脸色,也不用在堂姐们的百般刁难下忍气吞声。

这种日子,让她觉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那一晚,她睡在草席上,听着远处传来空明的钟声,觉得心中一片清明。

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没过多久,传来大姐的死讯,她还那样年轻,不满二十岁,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她永远忘不了当时大太太幸灾乐祸的神情和堂姐们一副看好戏的嘴脸,然后她又能如何,除了身边几个丫头,她一无所有。

想要给姨母林二奶奶送信,也想过向外祖家求救,到最后无一例外的,杳无音讥。

也不知是送信的人没有将信送出去,还是,自己,根本就被外祖家遗忘。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一刻,她见得分明。

人生这样漫长,而她只觉得哀莫大于心死。

最后还是低声下气的哀求大太太让自己出去送大姐一程。

曾经以为寺庙是她下半辈子的托身之地,到最后才发现,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

大太太到底还是限制了她的自由,夜里沈紫言常常想,自己若是就这样跑出去,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显然是否定城她虽然落魄,可出身书香门第,自有自己的骄傲。

若是偷跑出去,大楚户籍制度严格,天下虽大,却无她的容身之所。

而如她和几个丫鬟们这般年轻又要色上佳的女子,十有八九会被牙婆子卖入那烟花之地。

她宁肯就这样死去,也不愿堕入那种地方。

笑迎东西南北客,那样的生活,注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见着大姐沈紫诺最后一眼时,只看见她脸色灰白,瘦得不成人形。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沈紫言心知肚明,多半是被大太太的侄子,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大姐夫活生生害死的。

可是她连替沈紫诺伸张的能力都没有。

她现在不过是孤苦无依的孤女,昔日得势时,谁不想去她跟前讨好卖乖,可是现在居无定所,在寺庙里芶存,又有谁青为她说句公道话!看着沈紫言入睑,她又被大太太让人架着回了寺庙,一路上自是十分狼狈。

她听见无数个声音在说:看,那就是沈家二房的二小姐,她已经疯了......如此之类的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沈紫言只是冷笑,都说她疯了,她偏要好好活在这世上。

再后来就是宝琴和香客私通之事,她得知这个消息,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撵走了宝琴。

这事事关自己和墨书几个人的名誉,自然不能姑息。

没想到当晚就发现宝琴死在了她门前的那口井里面,而大太太几乎是同时出现,一口咬定是她谋死了宝琴。

又是倾盆大雨,她站在屋檐下,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汇成小溪,一点点淋上她的发梢,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不是没有辩解,只是人声鼎沸,大太太尖利的氐音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而她的声音,就这样被淹没在人声里。

官兵很快到来,没有意料的,要捉拿她入狱。

铺天盖地的雨帘打在沈紫言身上,她在暴雨里冷得瑟瑟发抖,身边都是一群冷眼旁观的人,还有大太太得意的笑容。

也唯有墨书,冲出去和大太太理论,随风和默秋二人,急急忙忙的和官兵辩解。

只是无用。

没有给她一丝一毫辩解的机会,就这样,命丧断头台。

至今屡屡想起,仍觉得不寒而栗。

那样的日子,沈紫言不想再重复一次。

以前只是以为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贿略了主审牢,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判了自己死刑,现在想起来,哪有这么容易。

沈大老爷不过是一介白丁,哪有本事左右死刑。

多半,是有人在幕后相助了。

若是说沈紫言以前还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基本上已经完全明白了。

原来当初主宰她命运的不是别人,就是现在的泰王。

沈二老爷是被泰王指使的人,扮成流民杀死的。

饶是如此,泰王想必对于沈二老爷不肯听从他一事不能释怀,或许又加上沈大老爷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沈家二房嫡系一脉,全军覆没,一个不存。

泰王,原来是多么小肚量的人,难怪在战场上,无人可用......沈紫言慢慢闭上了眼睛,又慢慢睁开,心绪久久不宁,而杜怀瑾焦虑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紫言,你怎么了?他笨手笨脚的替她擦拭着汹涌而至的泪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沈紫言唇边就绽放了一丝笑容,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

杜怀瑾却并未因为她的解释而松了一口气,只是额头贴上了她的,紫言,不要哭,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而他炽热的身躯紧紧环住了她冰冷的身子。

沈紫言的泪又不可抑止的滑落下来,然后她就这样翻转过身子,反抱住了杜怀瑾,笑了笑,是啊,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杜怀瑾一面替她擦拭眼泪,一面冷声说道:告诉我谁惹得我们紫言伤心了,我定然扒了他的皮。

沈紫言脸上犹自挂着泪水,在他狠狠的口气下破涕为笑,轻轻敲打着他的后背,是我大伯父和大伯母,你打算如何?原本是玩笑的一句话,杜怀瑾却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没有打算。

沈紫言看见他高深莫测的笑容,几乎不用想也知道他又有什么鬼点子了,也没有阻止,算是默许了。

只是始终没有告诉杜怀瑾,或许沈大老爷和泰王的勾结,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早。

只不过,沈紫言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时候。

杜怀瑾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长吁了一口气,揉了揉她的发梢,就开始打趣:以后别哭了,眼睛都红了,旁人看着,还只当我欺负你了。

沈紫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真的很难看?杜怀瑾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所以以后要开开心心的,就是遇到伤心事,也不能偷偷哭,要和我说,知道么?沈紫言默默凝视他半晌,重重的点了点头,将头埋在他胸前,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杜怀瑾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低声都哝:如此保证,岂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这一章主要是解释过去的事情,也解释了沈紫言为何会因为别人一点点的付出,就心生暖意,因为,她一直是一个孤独的人啊。

所以,杜怀瑾只要稍稍表达一点关心,她就可以对杜怀瑾很好很好,几乎是没有底线。

而柳氏和大太太,屡屡触碰她的伤口,才让她觉得忍无可忍。

第一百九十六章 年岁(一)-沈紫言微微一怔。

看着窗外的天色,撩开半边被子起身,就势坐在了窗前,目光茫然的看着杜怀瑾。

殊不知杜怀瑾极喜欢爱她发愣的神情,只觉得心中情潮而来,让他的心沉沉浮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视身下的燥热,从床上起身,也坐在了她身边,低低的调笑:总得有点实际作为吧。

沈紫言听着他暧昧的语气,几乎已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方才想到前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现在实在没有心情。

我累了……沈紫言说着,目光微闪,垂下头绞着帕子,方才没有睡好,我再去歇息歇息。

她方才才起身,现在又累了,真是个蹩脚的理由……杜怀瑾静静的凝视了她半晌,见着她眉心始终蹙着的一抹忧愁,叹了一口气,细细抚弄着她的额头,好。

沈紫言如释重负一般,默默的走至床边,匆匆脱下鞋子和外间罩着的小褙子,就躺了下去。

暗暗叹息,清清楚楚的感应到杜怀瑾的剑拔弩张,只是,这种环境,这种心情,她没有办法应承。

杜怀瑾显然也是不想迫她,一挥手将扯下了外袍,平平整整的搭在了屏风上,轻手轻脚的上了床,照旧是紧紧的揽住了她,伸出手指摩挲着她的耳根,紫言,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沈紫言心中一颤,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若无其事,何以见得?身后的杜怀瑾一阵沉默,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没事,就是问问。

沈紫言慢慢合上了眼,将手搭在丝被上,笑了笑,倒也没有委屈。

我大伯母一向就是如此,唯恐天下不乱,也不怕你笑话,之前她还来问我打听你来着。

杜怀瑾身子微僵,小心翼翼的问她:紫言,你大伯母,不是那个意思吧。

沈紫言心情刚刚才平静了些,忍不住逗他,吃吃的笑,握住他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又拢住,似是找到了好玩的游戏一般,你不知道么,大伯母就喜欢你这种东床快婿。

杜怀瑾顿时语凝,他虽然很少为自己的身份自豪,可要说心里没有自傲,那完全是骗人的。

他生于福王府,从小在宫里和一群皇子嬉笑打闹,已经是常事,自然而然的,心中也有身为福王之子的傲然。

对于沈大太太的想法,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原本想要戏弄一番的心情,现在变得更加坚定起来。

我听说二嫂的幼弟还未娶妻。

杜怀瑾低低在她耳边呵气,我瞧着你堂妹和他倒是挺配的。

沈紫言一愣,不由想到了杜水云的那次不悦的倾诉,好像二夫人瞧上的是杜水云,想要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弟弟的。

既然她眼光这么高,又如何瞧得上沈佩夏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一般,杜怀瑾轻笑了笑,睡吧。

沈紫言一下下扯着他的手指,你要做什么?杜怀瑾在她身后笑得高深莫测,我能做什么,也就是添油加醋罢了。

沈紫言不由失笑,杜怀瑾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和那市井妇人一般,想要去搬弄是非,忍住了笑意,轻声警告他:你可不许做得太过火了,我和四堂妹虽然不和,可到底是我们沈家的人,她要是没脸,丢的可是我们沈家的颜面。

书香门第,最讲究气节和体面。

杜怀瑾又何尝不知,连连笑道:放心。

沈紫言满腹疑虑,有心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杜怀瑾那厮嘴巴似吃了糯米一般,怎么都撬不开。

沈紫言追问了半晌,见他始终不说,只得罢了。

反正以后自然会知道了,倦意袭来,握着他的手渐渐松开,眼睫动了动,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杜怀瑾轻笑,吻了吻她的额头,又按捺不住的在她嘴角啄了啄,到底是睡过一阵的人,已经没有睡意,默默的凝视着她,许久许久,直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阵阵传来,才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起,出了内室,嘱咐墨书几个好生服侍着,就去了书房。

绿萼看着杜怀瑾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就对墨书笑道:三少爷对三夫人可真是体贴。

杜怀瑾在沈紫言风寒之后的悉心照料人人都看在眼中,墨书也是深以为然,只是这是主子的事情,她们做下人的不好议论,也就是淡淡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墨书是沈紫言房中的大丫鬟,众人对她都有几分忌惮,见她不说话,绿萼也就不再接话。

自去忙碌自己手中的活计,一旁的秋水抬头望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待到和墨书二人独处时,就低声嘀咕:这几日送茶水,是不是都是绿萼独自送到三少爷手中的?墨书点了点头,察觉到她的意思,轻声道:你是说……秋水微微颔首,我看还是要轮流着来的好,免得她生出别样心思来。

墨书近些日子一直担心着沈紫言的病情,难免有些顾及不到,听了秋水的话,感激的说道:多亏是你提醒我了,我就说她今日这话说得奇怪。

秋水就抿着嘴笑了笑,我们都是小姐身边服侍的,小姐的性子又不是不知道。

沈紫言不喜欢抬通房,这事大家明面上看不出来,尤其是绿萼这样新抬上来的一等丫鬟。

但墨书可是一清二楚的,知道沈紫言的意思,就曾经有意无意的告诫过房中的十来个丫鬟,让她们恪守本分,也是不想生出风波的意思。

旁人或许还不知道内情,墨书和秋水两个都是贴身服侍的,都是晓得的,不要说是自家小姐了,就是三少爷,也不喜欢旁人进内室,更不喜欢丫鬟服侍他沐浴。

因而在沈紫言不在的时候,众人都不会主动去内室,更不用说去杜怀瑾身边走动了。

而绿萼是沈紫言房中专司茶水的,屡屡杜怀瑾要吃茶,都绿萼拎着茶盅进去的。

之前墨书倒也没有觉得不妥,可在秋水这么提示下,也觉得有些不妙,绿萼容貌是几个丫头里面最好的,之前沈紫言挑中她做陪嫁丫鬟,就是因为她乖巧,又善手工,现在看来这些优点反倒成了不是了。

沈紫言想了想,就同秋水商量,我看,日后三少爷要茶,还是我们亲自送去好了。

秋水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二人又窃窃私语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沈紫言醒来时,杜怀瑾早已不在身边,心中纳闷得紧,自己怎么越来越嗜睡了……她将这种反常归咎为自己的风寒,或许是大病初愈,做什么都没有精神。

只觉得恹恹的,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直到墨书轻轻走了进来,轻唤她:小姐,您可醒了?沈紫言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墨书忙上前来撩起帐子,秋水就扶着她坐了起来。

沈紫言只觉得眼皮都睁不开,没精打采的靠在大迎枕上,也不问时辰,只说道:现在摆上午膳了没有,我有些饿了。

墨书一愣,掩袖而笑,小姐,现在是晚上了,过一会就该用晚膳了。

沈紫言大窘,想不到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难怪觉得饥肠辘辘的,不是个滋味。

只是,现在似乎,还想继续睡。

沈紫言努力眨了眨眼睛,罢了,暂且等一等,先斟上一杯茶。

秋水就斟了一杯西湖龙井茶递到她手中,这是新出的茶,口味正鲜着。

沈紫言也不过才尝了一口,觉得口中寡然无味,昔日极喜欢的茶水也变得苦涩起来,皱着眉头说道:拿些果仁来我尝尝。

墨书忙又端过玛瑙碟子,沈紫言又夹了几块杏仁,酸酸甜甜的,口味颇好,只是咽喉一处觉得油腻腻的,也只是吃了几块,就又吃不下了。

墨书见着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沈紫言之前胃口极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沈紫言抚额叹道:好像就是这几日,总觉得没精神,一直想睡觉,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墨书也有些着急,生怕沈紫言风寒还未痊愈,急急说道:小姐,要不要再请太医给您看看?沈紫言摇了摇头,不必了,早几日就闹得人仰马翻的,现在好容易清净些,我可不希望人来人往的,没个安宁。

秋水盯着沈紫言看了半晌,目光微闪,若有所思的问:小姐,您这个月月信可有来?沈紫言怔住。

大丫鬟秋水跪在地上哀嚎:求月饼,求粉红票,求打赏子夜:妹纸,表演要给力呀,不然我的打赏和粉红票从哪里来?嘿嘿,祝福秋水的幕后客串者秋水珊儿生日快乐PS:秋水珊儿觊觎太后之位已经很久了,欢迎大家对秋水同学的*梦进行无情的抨击,挽救一个在深渊徘徊的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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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年岁(二)-墨书看了眼秋水,目光又落在了沈紫言身上。

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似是在期待什么,又似是在怀疑什么。

见她不说话,墨书也帮着问了起来:小姐,我记得您的葵水,似乎就是这几日……在她们灼热目光的注视下,沈紫言隐隐也觉察到什么,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细想了想,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好像,前几天就该来月事了,只是一直没有来,难道真的是……而且这几日也的确是昏昏欲睡,食不下咽,似乎都有那方面的征兆。

沈紫言头一次觉得有这样奇怪的感觉,很想去请太医过来瞧瞧,但是又不敢。

害怕这只是自己和两个丫鬟的胡乱猜测罢了。

心里从来没有这样上下不安的感觉,让她一颗心砰砰乱跳。

这时哪里还有睡意,沈紫言不自觉的就嘴角微勾,暗自想,若真是有了喜讯,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不止是自己和杜怀瑾,就是福王妃,杜水云,沈紫诺她们,也都该是极高兴的。

只不过,沈紫言从前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秋水和墨书两个人都是未出嫁的姑娘家,现在也不过是怀疑罢了,还什么都谈不上。

沈紫言迫不及待的想要请太医来确诊,但是又怕是一场虚惊。

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墨书心里高兴的也不知说什么好,也担心是自己想多了,并不敢多说,唯恐到头来害得沈紫言失望。

只是,心里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哪里止得住,忖度着说道:小姐,不如去请个太医来看看吧,就说是风寒未愈……沈紫言何尝不是如此想,只是觉得这样急巴巴的请了太医来,只会没来由的让杜怀瑾和福王妃担心,要是他们细细问起来,自己可怎么说呢。

亦或是自己不慎说漏了嘴,给了他们希望,但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岂不是贻笑大方……正胡思乱想间,杜怀瑾走了进来,表情十分柔和,看得出来,心情很愉悦。

墨书就鼓励的望了她一眼,暗示她现在就说自己想要请太医。

只是沈紫言望着杜怀瑾明亮的面庞,倒有些不好启齿了。

杜怀瑾的聪明她早已一次次见证过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让他看出了什么端倪,那样可就糟糕了。

杜怀瑾已走到了床边,看着她明显好转的面色,眼里露出了一抹笑意,伸手就抚上了她的额,自沈紫言感染风寒以后,杜怀瑾每日都要试试她是否发热,这样的动作早已轻车熟路,成了一种习惯。

奇怪。

杜怀瑾嘀咕了一声,怎么觉得又有点发烫了。

这要是从前,沈紫言得知自己又有些发热,心里必定是大为不悦,现在听到杜怀瑾的嘀咕,居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去传太医了吧。

果然,不待沈紫言说话,杜怀瑾已走出去吩咐墨书:找人去找太医院的常太医。

沈紫言就是吃了他开的药,身子才渐渐痊愈的。

墨书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走出去了,然后在无人处,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颜,嘴角高高翘起,笑得如沐春风。

沈紫言适时扶住了自己的额头,低低叹息:好像又困了。

杜怀瑾眉宇间都染上了一层忧色,不是说好了么,怎么又这样了?顿了顿,有些懊悔,兴许是昨夜熬夜的缘故,都怪我不好,没有照看好你。

看着他面露忧色,带着几分焦灼的话语,沈紫言只觉得心里生出一缕缕愧疚来,只是她说的倒也是实情,这几日她的确是困乏得紧,一沾到枕头就开始酣睡,比起往日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的睡眠来,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只是沈紫言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直昏昏欲睡的,让她做什么都没了精神。

相比起来,她还是希望早些好起来,这样可以去外面走走,看看院子里怒放的那些秋花。

现在病着,哪里都不能去,也不能多见人,真真是觉得处处不自在。

但是,下意识的,连沈紫言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她好像又是喜欢病着的。

因为病着以后,杜怀瑾会变得格外温柔,神情小心的就好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沈紫言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自私,或许正是因为喜欢看着杜怀瑾这样柔情似水的一面,又或者,是喜欢看到一个人,这样不计回报的,待自己好。

沈紫言叹了一口气,明知道这种想法不对,却还像是中了蛊一般,喜欢这种感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多喜欢带着淡淡幽香的怀抱,又多么喜欢杜怀瑾坚实的臂膀和温热的胸膛。

依偎在他怀中时,她只觉得自己一直上上下下的心,会变得格外安宁。

而眼前那些烦心事和麻烦事,都变得微不足道。

杜怀瑾正细细打量她的脸色,心中焦虑不已,她双靥微红,脸色虽然仍是苍白,但比起昨日来,已经好多了,也略微有了一丝血色。

只当她是昨晚熬夜招致如此结果,又是懊悔又是痛惜,若不是自己那次让她做亵衣来回报自己,她又怎么会这样熬着做针线……常太医很快就到了,有些上次的经验,进门时破有些轻车熟路的感觉,只是始终低着头,不去看屏风后面那些花花绿绿的人影。

杜怀瑾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替沈紫言把脉,神色颇为紧张。

沈紫言也是喘不过气来,这些年,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若不是这样不合礼数,几乎就要一动不动的盯着常太医,听听他如何说话。

常太医细细的诊了一回,也没有说旁话,只说沈紫言需要多加休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

沈紫言隐隐觉得有些失落,但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要问个清楚。

就听杜怀瑾略显焦急的声音传来:拙荆近日昏昏欲睡,也无甚胃口,神色恹恹的,方才额头也有些发烫,可是有什么不对?那常太医笑道:尊夫人病体方愈,有些欠精神也是常情,不妨多吃些薄辣之物,开开脾胃。

杜怀瑾这才松了一口气,打赏了常太医二十两银子,命阿罗送了出去。

回避在屏风后面的墨书和秋水二人不由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望。

沈紫言沮丧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泄气的靠在床头,半晌无语。

杜怀瑾已看出她的不对劲,挥了挥手,命满屋子的丫鬟出去,坐到了床沿上,仔细的凝视着她,轻声问:怎么了,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沈紫言哪里好说是自己想差离了,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饿了。

杜怀瑾知道她是经不得饿意的人,听了这话,一连迭命人传饭。

沈紫言看着精致的菜色,咀嚼着粳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香甜,颇有些食不知味的意思。

杜怀瑾见着神色微凝,一面吃饭一面不住的看她,又替她夹了几筷子笋丝,多吃些,这样身子才好得快。

墨书在一旁拿着软巾,看着沈紫言黯然的神色,后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明知道沈紫言对孩子的渴望,自己还胡乱那么一说……这下可好,不止自己心里失望,沈紫言也心不在焉。

一顿饭静静的过去,待到丫鬟们收拾好了炕桌,掩上了门。

杜怀瑾就握住了她的手,深深的望着她的眼睛,紫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管怎样,杜怀瑾总是这样温和而关切的注视着她,让她心里没来由的一跳。

在杜怀瑾眼前,沈紫言只觉得自己什么情绪都藏不住,或许正是将他当做身边最亲密的人,才没有什么隐瞒。

自己这样神伤,也不过是让杜怀瑾徒然跟着担忧罢了,想了想,半吞半吐的说道:我这几日葵水迟迟未来,人也没精打采的,成日里就想睡觉,心里就以为是喜讯了……神色十分尴尬,沈紫言这时才想到自己也是略通医理的人,只是不大精通罢了。

方才心里也是急了,才导致这样的落差。

杜怀瑾听她说完,想了想,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心里不是没有对孩子的期盼,只是不想为此给沈紫言造成天大的负担,因而一直没有提及。

想不到沈紫言也觉察到了他的心事,一心想着能怀上身子,却迟迟没有消息,所以才会感到这样失落吧。

想到此处,杜怀瑾心里暖暖的,胡乱揉了揉沈紫言的头发,漫不经心的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样啊。

沈紫言看着他的神色,自然知道他不是语气里表现的这般漫不经心,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经验,只是一厢情愿的那么以为,谁知道还是错了。

杜怀瑾轻笑了起来,暧昧的眨了眨眼睛,没有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多几次,总能有消息的。

沈紫言愣了一下才想到他话里的意思,顿时一阵面红耳赤。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也多谢大家送的月饼,明天有加更,求粉红票哦~~~第一百九十八章 年岁(三)杜怀瑾呵呵直笑,眼看着她脸红到了耳根子,知道她在这事上终究是面薄,也不再打趣她,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收敛了笑意,正色说道:紫言,我已经得到消息,大伯确实收受了泰王的财物。

沈紫言心里顿时不是个滋味,虽然之前对沈大老爷收受贿略一事已经猜到十有八九,可从杜怀瑾口中听到这么肯定的答案时,还是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

杜怀瑾这人习惯了件么事情都轻飘飘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沈紫言却轻松不起来。

既然杜怀瑾能够查出沈大老爷收受贿赌,是不是可以表示,旁人也会查出来?那样,做得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沈紫言对沈大老爷和沈太太早已无话可说,现在受了他们的拖累,自然是百般不忧。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沈大老爷和她们沈家二房的关系根本不可分割,也不可能被抹杀,俗话说一荣俱荣,一损百损,只要她是沈家的女儿,就逃不了这一劫。

似是看出她的忧虑一般,杜怀瑾忙解释道:大伯不过一介白丁,在这场角逐中,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收受了这笔不义之财,想来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大伯的。

自沈佩夏那含羞带怯,带着几分诱惑意味的一眼以后,杜怀瑾对沈大老爷一家的印象差到了极致,又听说他们薄待了沈紫言,言语中就对他们少了几分尊重。

杜怀瑾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或许也只是为了安慰她而说出的这些话。

沈大老爷虽然是白丁,或许极少人注意到他,可是凡事都怕有心人。

若是有人觉察到了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查出个什么来,到时候,沈大老爷自己下狱就罢了,连累了沈家,李家,福王府,这可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沈紫言只觉得头疼的厉害,为了自己家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屡屡麻烦杜怀瑾,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虽说夫妻之间本该互相扶持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杜怀瑾奔走,自己说什么都于心有愧。

好像自她进福王府以来,大大小小的麻烦事就没有止境。

到如今,还出了这种涉及身家性命的大事。

杜怀瑾心里却很坦然,杰些话,有些事,他己经当面锣对面鼓的和沈二老爷说得清清楚楚,沈三老爷虽然不通庶务可在朝堂上也是混迹多年的老人了,孰轻孰重,他自然会明白的。

只不过,转念一想杜怀瑾就想到沈紫言病后沈二老爷似乎连问候一声的意思都没有。

心里又有隐隐的怜惜,看着她的目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沈紫言却在苦思冥想,到底有什么妥当的法子,可以将沈家从这场风波中抽出身来。

只要沈家安稳了,自然就不会连累到作为姻亲的李家和福王府。

沈二老爷天未亮东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时,就登上了沈大老爷的门。

沈大老爷对于沈二老爷这位不速之客显然始料未及,但也没有怠慢他,一连声命小厮请进来。

犹自穿着玫瑰红肚兜的小妾正半伏着身子替沈大老爷捶腿,满帘香艳。

沈大老爷也是上了年岁的人,自然有些发福,敞着的亵衣就露出他光光的大肚皮,有如一只小船一般。

那小妾就千娇百媚的左右不住扭动胸口的两只玉免随之不住乱颤,沈大老爷见着春心浮动,也不管沈二老爷的到访,就扑了上去……沈大老爷拢了拢凌乱的亵衣,又慢腾腾的梳洗妥当,才去正厅见了沈二老爷。

只见沈二老爷面沉如水的坐在那里,已冒出几丝皱纹的面上满是肃杀之色。

沈大老爷一怔,在他上边坐下,笑道:二弟今日如何有功夫过来?沈二老爷冷冷瞥了他一眼,再也没有了往昔他所熟悉的对于长兄的尊敬。

沈大老爷见着奇怪,一面命丫鬟上茶,一面飞快的暖了他几眼,笑容堆满了油光满面的脸庞,这是枫露茶,你尝尝。

沈二老爷等了许久,见着沈大老爷和没事人似的,心里自然有些恼火,但很快就强自按捺了下去。

扫了眼正厅里来来去去的丫鬟,都身着华服,个个都和出水的芙蓉一般,颇有几分姿色。

面色又冷了三分,若不是得了泰王的钱财,哪里有闲钱买这许多丫鬟。

沈大老爷显然对沈二老爷这种正襟危坐的神色有些不以为然,反而虐笑道:二弟只管看着,若是有中意的,我立刻送你几个。

大有散财童子的姿态。

沈二老爷本就存着一肚子怒火,现在见了长兄如此荒淫,饶是他练就了一身好脾气,也有些按捺不住,冷冷说道,我有要事要和大弄说。

沈大老爷一愣,讪讪然笑了笑,和沈二老爷一齐去了书房,屏退了众人。

沈二老爷看着左右无人,又细细察看了一阵,命大富在外间守着,才说道:大哥是否收受了泰王的钱财?沈大老爷脸色顿时一变,强作镇定的笑道:二弟你说什么呢?只见对面沈二老爷投来的目光似刀子一般锋利,若是没有,那这府上新添的许多貌美如花的姬妾是从哪里来的?沈大老爷脸色一白,一个姬妾最多也不过百来两银子,这点钱,我还是花得起的。

沈二老爷望了沈大老爷半晌,一言不发的坐在太师椅上,抿了几口茶。

沈大老爷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几手无所遁形,但仍然不肯承认,你是我二弟,现在居然来问我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你就不怕被抄家灭族?沈二老爷面如笼罩了一层寒霜,喃喃自语:你说得对,这种事情,是会抄家灭族的。

沈大老爷一怔,就理直气壮的说道:你也如此说,这事,以后就休要再提了。

沈二老爷微微颔首,头也不去的离开了。

大富见着自家老爷失魂落魄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忙迎了上去,老爷……沈二老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大富回头看了书房里的沈大老爷一眼,忙扶着沈二老爷出了垂花门,坐上了青布马车,回到了沈府。

书房内,沈二老爷默默坐了一阵,从早晨一直到晚间,一句话也不曾说过,直到大富再次棒着晚膳进来时,沈二老爷才冷不丁问道:大富,你跟了我多久了?大富微微一愣,下意识的接口:我跟了老爷将近二十年了,从七岁进府,到现在,刚好十八年。

沈二老爷点了点头,我要你替我做一伴事情,事成之后,我就销去你的奴籍,放你会老家和家人团圆,并赏一千两银子,日后你的儿子念书,女儿出嫁,都包在我身上了。

大富心里顿时有些惶恐,这么厚重的报酬,想必要做的事情,就不容易了。

他每月月钱也不过四两银子,一千两银子,这可是他一辈子也攒不到的,想到家里的老母亲和刚留头的儿子女儿,咬了咬牙,老爷请吩咐。

沈二老爷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富脸色瞬间变得雪白,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沈二老爷,待到略微平静了心绪,才咽了口口水,跪在地上说道:还请老爷多照看照看奴才的老母亲。

这么说来,就是答应了。

沈二老爷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格外复杂,嘴角嗫嚅了半晌,才说道:我自然有法子保住你,这事务必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大富郑重的应了,见到沈二老爷面露倦色,步履沉重的退了下去。

待回到自家在外院住处时,他浑家就迎了上来,怎么今儿这早晚的回来了,不用服侍老爷了?大富心事重重的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收拾收拾东西,过几日我们就回乡去。

他浑家吓了一跳,怎么,你顶撞老爷了?大富不答,紧锁着眉头靠在了床柱上,一言不发的出神。

他浑家着了慌,一连声问了几句,见他始终不答,就开始抹眼泪。

大富心烦意乱的,斥道: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就是老爷看我上有老下有小,也不容易,想要开恩放我出去。

他浑家转忧为喜,但随即又不无忧虑的说道:可我们也没个正经营生,家里的地收成又不办……大富不耐烦的说道:我跟了老爷这么些年,老爷念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赏了我一笔银子,足够我们买几块地,做些小本生意了。

他浑家就露出了笑颜,还是老爷待人厚道。

大富瞥了她一眼,神色间忧虑更甚。

沈紫言那边和杜怀瑾说了一阵话,白天也睡足了,就想拿起针线来做上一阵,只是看到杜怀瑾在跟前,不好意思再让他看到自己拙劣的手艺。

杜怀瑾却有一搭没一搭的抚着她的头发,你说,今日岳父会如何和大伯说呢?实在抱歉,说好的今天加更,结果一直卡文,写了删删了写,完全没有头绪,希望明天可以调整过来吧。

欠下的两章更新,子夜将会在明天补回来,还请大家继续支持。

第一百九十九章 日暮(一)沈紫言支着下巴想了想,竟有些悲哀的发现,她对于自己的父亲沈二老爷的行事作风,根本就不了解。

只知道他不喜插手后宅之事,对于他在朝堂上的作为,根本一无所知。

沈二老爷虽没有坚持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念头,可对于沈夫人和几个女儿,基本是从不提及沈府外面的事情。

这年头不知有多少家族的女子一辈子也未能见过外界的天空,自然也不知道世事的变化,这也不是什么奇闻怪事。

不管怎么说,希望大伯能听得进耳,日后不要再重蹈覆辙才好。

沈紫言叹了一口气,眼里一片黯然,若是稍有一点岔子,我们沈府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杜怀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过了一阵才说道:我和皇上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了,他性情宽厚,心怀博大。

记得小时候我们堂兄弟偶尔也有不愉快的时候,他从来不记恨,第二日见了我们时,还是和当初一样亲厚,并未因此而生出什么嫌隙。

爹也说过,皇上是仁厚之人...说了这么些,无外乎是想要宽慰自己。

沈紫言也不欲因并自己的不寄快闹得杜怀瑾也跟着没趣,就笑了笑,也是,凡事总要向着好的那方想。

话虽如此说,心里也总是压了一块大石头,这事情一日没有解决吗,她就一日难以安宁。

再说,皇上的仁厚,也要看是在什么时候......皇权之下,人本来的性子本来就会被磨灭的面目全非,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人精似的杜怀瑾又如何会不知道口说到底,就是不想自己操心。

沈紫言一面为着杜怀瑾的这种庇护感动,一面又为了这种庇护担忧,汇聚到一起,心中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愫来。

有人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这几乎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沈紫言不想成为菟丝花,不愿依附着杜怀瑾成长,更不愿意自己成为他的拖累。

就这样一无所知的享受着杜怀瑾带来的荣华富贵,沈紫言会问心有愧,也会在内心深处,怜惜杜怀瑾的不易。

再者,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沈紫言虽不求在福王府能有多大的地位,可也不愿成为那墙角的尘埃,更不愿意步上沈夫人的老路,让谁都觉得她是好气性,好拿捏的人。

成为无知妇人有它的好处,也更多的,却是弊端。

一味的窝在自家门前三分地里,看着一群丫鬟你方唱罢我登场,和杜怀瑾相敬如宾,总有一天,走到最后,会发现二人根本无话可说,剩下的,也就是对彼此仅有的一丝尊敬罢了。

这是沈紫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她不求别的,只求在福王府有大事发生时,她不是如二夫人那样,永远被排除在外的人。

杜怀瑾见她不说话,眼角余光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忽的一把将她拦腰抱住,然后站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沈紫言迅速回过神来,发出低低的一声惊呼,你做什么?杜怀瑾贼兮兮的笑,当然是就寝了。

沈紫言被他拦腰抱住,感觉他随时有可能会松手,忙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柚,瞪了他一眼,你就没个消停。

才安静了一会,就开始动手动脚了。

难道娘子不喜欢为夫如此么?杜怀瑾这一刻还笑得如沐春风,下一刻就正色说道:既然娘子不喜欢,那为夫只好松手了。

说着,就慢慢松开了手指,沈紫言的身子随之下滑,眼看着就要四脚朝天,沈紫言急急忙忙用双手将他的衣柚攥得更紧了些,而他的外袍在沈紫言拉扯之下,露出了大半边肩膀。

沈紫言顿时有些急了,怒道:杜怀瑾!杜怀瑾颇为受用的应了一声,大笑着又将她抱紧,又开始盅惑她,再叫一声?沈紫言简直羞愤欲死,这杜怀瑾简直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来插科打详,自己大病初愈,哪里是他的对手,紧闭着嘴,不再做声。

杜怀瑾看着她的脸色,笑得更是欢快,一路上抱着她去了净房,我们先洗漱洗漱再睡觉。

也不顾周遭丫鬟的注视,旁若无人的一脚踹开了净房的门。

沈紫言初时还将脸埋在他胸口,耳根子发烫,几乎不敢去看众人的脸色,现在入了净房,知道惟剩下他们二人,就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以泄愤。

她力气极小,在杜怀懂如铜墙铁壁的胳膊上抓了一把,不过是挠痒痒一般,杜怀瑾哪里会觉得疼痛,反而微挑了眉头,好狠的心......沈紫言见着他戏谑的神色,气不过,立时又在他胳膊上重重的拧了几下,这才觉得解气,住嘴了。

杜怀瑾哭丧着脸,为夫细皮嫩肉的,经不起你下这么重的手,痛死了......说着,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痛楚之色。

他的口气和受了委屈的三岁顽童一般,让沈紫言听着心头软了,一抬头看着杜怀崖满脸的吃痛,更是心虚,然而还是硬着头皮辩驳:你要是肯老实些,我哪里会如此。

杜怀瑾惯会见缝插针的人,见着她神色间有了几分心虚,立刻顺杆往上爬,竟开始要无赖,你看看,你看看,都淤青了。

隔着厚厚的衣料,沈紫言哪里看得见他胳膊是否真的淤青了,但自己动手到底是不对,只得艰难的启齿:是我不对。

那你得好好补偿我。

杜怀瑾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促狭之意,大有得了便宜就卖乖的架势,这淤青只怕得好久才能消呢,我胳膊痛得没法抬了。

沈紫言禁不住想抚额,杜怀瑾虽然是福王府这样的富贵乡里长大的,或许是细皮嫩肉,金贵了些,可自己下手也留了几分余力,不过是夫妻之间的玩笑,哪里真会下狠手。

杜怀懂这厮,分明就是看着自己一时心软,得寸进尺了。

再说,杜怀瑾从小习武,摸爬滚打不知多少回,哪里会在意这么点小痛楚!沈紫言就觉得杜怀瑾这人万万不能纵容,不然他一定会乘胜追击,让你丢盔卸甲,被他算计了还不自知。

对待杜怀懂这种油头,就应该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不可掉以轻心,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入他的陷阱了!想到此处,脸色微冷,撇了撇嘴,你若是不能抬,那你还抱着我作甚。

杜怀瑾见她方才还是心虚的模样,这一瞬之间的功夫就开始发难,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抱着沈紫言走到了浴桶便,这不是想要服侍娘子沐浴么。

沈紫言大感窘迫,慌忙就想从他怀里挣脱下地,自然是无济于事的。

杜怀瑾将她紧紧揽住,哧味的笑,娘子休要心急,待为夫先去打水。

也不待沈紫言说话,就轻轻将她放在了浴桶中,然后开始一瓢一瓢的去打水。

沈紫言看着他装腔作势的模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是说胳膊痛得抬不起来吗?杜怀瑾挽着衣袖,笑嘻嘻的回头看她,这不是要服侍娘子吗,胳膊也就不觉得痛了。

总而言之,什么事儿,杜怀瑾都能找出理由和借口来,哪怕根本就是站不住脚的借口。

不过杜怀崖倒是细心,小心的用手试了好几次水温,才开始拎着水桶慢悠悠的往浴桶里倒水,沈紫言浑身上下被他淋得没有一处干爽之处,水淋淋的站在浴桶里,气急败坏的吼道:杜怀瑾,你......话未说完,又是一大面温水浇到了她的头顶。

这下沈紫言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桃红刻丝小、袄,再看看杜怀瑾那一脸正色,咬了咬牙,怒极反笑,你总不能让我披着这一身衣裳沐浴吧。

言下之意自然是上杜怀瑾略等一等。

杜怀瑾却浑然未闻一般,淋头又泼了一桶水,眼看着浴桶里的水几乎快要漫出来,才放下水桶,优哉游哉的走了过去,弯腰趴在浴桶上,和沈紫言对视着,嘴角微勾,娘子,要不要为夫代劳?一面说着话,一面就伸手去解她透湿的衣裳。

白暂的手被沈紫言一把拍开,没好气的说道:我自己来。

杜怀瑾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笑嘻嘻的伸出手指在浴桶边缘上画圈困,颇有兴味的看着她如何行事。

沈紫言双手放在衣带处,对面就是杜怀瑾明亮的双眸,总觉得有些尴尬,强笑道:你能不能转过去?杜怀瑾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忽的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沈紫言只觉得在他这种灼灼的目光注视下,自己有些无所遁形,眼看着他眉梢微挑,眼里满是兴味,只恨不得找一处地洞钻下去才好。

杜怀瑾畅然大笑,想到她穿着这么一身湿衣裳站在那里,唯恐冻着她,忙转身去生地龙,我不看就是了。

沈紫言送了一口气,七手八脚的将衣衫连拉带扯的褪下,立刻就靠在了浴桶璧上,温暖的水晃动着,让她觉得分外舒适。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可算是能这样好生沐浴一回了。

第二百章 日暮(二)自她病着的这几日,都是杜怀瑾拿了湿软巾替她擦拭身子,自感染风寒后,遵照太医的吩咐,不停的用被子捂汗,早就觉得身上汗涔涔的难受,只是身子未大好,也不敢贸然沐浴,免得又着了凉,可是得不偿失。

现在终于能在浴桶中惬意的这么沐浴一回,叫她十分的受用。

只不过不远处杜怀瑾不时飘过来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安,总觉得他眼中熠熠生辉,好像又打着什么坏主意一般。

沈紫言和他一起这么些日子,也观察得分明,杜怀瑾虽然没个正形,嘻嘻哈哈的,叫人看不出他的想法,可一旦有什么主意,眼睛就会比平素更为明亮,就好像是雨后落在荷叶上的水珠一般的晶莹别透。

杜怀瑾生了地龙,洗净手,这才晃悠悠的朝着浴桶走来。

沈紫言见着他一步步靠近,没来由的觉得一阵紧张。

只不过,就这么看着他走路,倒也觉得有几分林下之风的味道,似乎他走路时,总是衣带飘飘,带着几分翩翩君子的风度,只不过,这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那温润如玉的大家公子......说起来,她见过的人虽少,可也觉得许熙是她见过的,最有仪态气度的人,一举手一投足,都叫人赏心悦目,挑不出一点不好来。

对比下杜怀瑾,沈紫言不由抚额,这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永远猜不透他下一刻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可是,她却偏偏喜欢和杜怀瑾的这种相处方式。

总觉得,在杜怀瑾跟前,没有什么好隐瞒好,自己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

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会有什么顾虑,好像杜怀瑾从来不会让人有压力的感觉。

当然,只有一种状况除外,譬如现在杜怀瑾贼溜溜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下,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了浴桶上.......沈紫言只觉得身子僵硬的厉害,垂下头不敢看杜怀瑾的神色。

耳边听得他轻轻的脚步声,感觉到他已经站在了浴桶前面,心不受控制的乱跳开来。

心里不住祈祷,杜怀瑾能有个正形,不要做出什么让她难堪的事情来。

许久许久没有动静,沈紫言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她光溜溜的这么坐在桶中,要是杜怀瑾突然发难,她可连一点反抗的机会也没有......虽然是夫妻,可被他这么直刺刺的看着,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哪知只听见耳边一阵衣裳飘过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水响。

沈紫言微微一抬头,就见杜怀瑾正好整以暇的坐在她对面,目光所及处,就见到他坚实的,光滑的胸膛。

沈紫言脸上轰地一下燃起了一团红云,头埋得更抵,几乎不敢再抬头看他。

杜怀瑾那厮却又不老实了,伸出脚去,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她的小脚。

沈紫言只觉得自己头皮都皱起来了,一动不动的,如同老僧入定一般,靠在桶壁上,一言不发的垂着头。

你腿上的疤在那里?杜怀瑾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

沈紫言眨了眨眼,没想到他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心里骤然一暖,这还是之前她偶然和他提过的,自己因为急着去看望沈大人,跌倒以后,留下的一道疤痕。

见着她不说话,杜怀瑾就细细的看着她雪白的小、腿,一阵口干舌燥,忙强自按捺住了,目光落在她膝盖上,一道略显黯然的伤疤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和她周遭欺霜赛雪的肌肤截然不同。

他的手自有主张的抚了上去,轻轻摩挲了半晌,蓦地低头一吻,濡湿的吻就落在了她膝盖处。

沈紫言本就僵硬的身子更是僵硬如一块木头,目瞪口呆的望了他一眼,顿了顿,又去推他,你胳膊上的伤口呢?杜怀瑾双臂微弯,大刺刺的靠在桶壁上,头微微后仰,露出姣好的锁骨,眉宇间怎是一个轻佻了得,娘子慢慢看。

沈紫言顿时无言,然而还是硬着头皮扫了眼他泛着水润光滑的胳膊,顿时愣住,上面光滑如初,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疤痕。

忍不住又看了几眼,靠近了些,又细看了看,还是没有。

她的发丝落在他肩头,带来一股酥痒的感觉,杜怀瑾别开头.强忍着不去看她在灯光下更添了几分美丽的容颜,极力忽视腹间隐隐升起的燥热。

沈紫言看了一阵,大感惊苛:怎么会没有留下疤痕?杜怀瑾含笑斜了她一眼,我这还不是怕娘子嫌弃,特地去寻了秘方,消去了疤痕。

沈紫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点了下他胸口下方一道淡淡的疤痕,那这又是怎么回事?杜怀瑾笑得灿烂,从前的疤痕,自然是消不去了,娘子不会是嫌弃了吧。

沈紫言强忍住了想要将他一脚踹出去的冲动,当然,就是她真的动脚,杜怀瑾这厮估计还会稳如泰山,横竖沈紫言那点小力气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只是还没等沈紫言回过神来,杜怀瑾已向前挪了一步,和她紧紧靠住,而后又低低的调笑:娘子,为夫冒犯了......沈紫言穿着杜怀瑾拿来的干净衣裳,看了眼几乎是发大水一般的净房,头疼之余,脸上也是滚烫滚烫。

好在来收拾的墨书几个人眉眼也没有动一下,似是平常一般,清理的清理,打扫的打扫。

沈紫言掩耳盗铃般的松了一口气,一回头就见着杜怀瑾戏瑾的神情,才褪去的滚烫这下更甚,过了好一阵才觉得平静下来,看着镜中自己满脸的春色,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和杜怀瑾在一起,就休想要安宁的日子。

天微亮时,沈紫言从杜怀瑾怀中醒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后的杜怀瑾,该起身了,今天还得去给娘请安呢。

杜怀瑾早在她醒来之前便已转醒,只是见她睡得香甜,不忍打扰,也就紧紧的拥着她,并未发出什么声响,只是合着眼,想些事情。

现在见她醒了,也就没了顾忌,慢慢抽出被她枕得麻木的胳膊,暗中探了探,笑道:娘不是让你多休养几日嘛,怎么这么心急?沈紫言已坐起身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裳,又回头看他,我养了这几日,也该好了,大嫂现在正安胎,二嫂在外间,娘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总得我过去服侍服侍。

杜怀瑾哈哈大笑,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面颊,连连点头,我们紫言就是孝心虔。

沈紫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放眼望去,大楚几乎每家每户的儿媳都要晨昏定省,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

便福王妃这样开明又心疼儿媳的婆婆,遇见了,可真是自己的福气,哪能不小心着,难道还越性放纵自己不成?穿戴妥当,沈紫言从床上起身,想要去净房熟悉,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的就扶住了床柱。

杜怀瑾脸上慵懒的笑意瞬间散去.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也不管自己松松垮垮的亵衣,忙扶住她的胳膊,关切的问:怎么了?沈紫言摇了摇头,又静静的站了一会,才觉得那阵眩晕过去,没事,就是起得太急,头晕了。

杜怀瑾面色更是凝重,问道:你从前也经常如此?沈紫言点点头,我做女儿家时就有这毛病,到现在已经好多了。

杜怀瑾忙扶着她坐下,并未因她轻描淡写的语气而有所松懈,反而说道:你身子虚,我去让太医来瞧瞧,给你开几道方子调养着。

沈紫言有些尴尬。

总觉得自己给杜怀瑾不停的带来麻烦,从前也有大夫瞧过的,也是按着方子一日三顿的调养,只是过了几年,总未见发作,又算了药,不曾想现在又复发了。

杜怀瑾无奈的摇头,不住的叹气,你啊,你啊……看似要责备,然而重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得叹道:你就是怕麻烦,总得多调养几年,断了根才好。

你把那方子给我,我去叫人照着再配上几副药。

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再说。

有的病情不一样,然而症状是一样的,这种状况屡见不鲜.杜怀瑾也是为了瑾慎起见。

事到如今,沈紫言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温顺的点头,坐在床头调息。

杜怀瑾不无担忧的看着她,又扶着她躺下,也别急着去娘那里了,今日就先歇歇,过几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沈紫言也不逞强应了一声。

杜怀瑾看了她一阵,见她除了头晕也无旁的症状,暂时放下心来,站在一旁开始穿衣裳。

刚刚穿戴完,就听外间墨书在问:少爷和夫人可醒了?杜怀瑾看了沈紫言一眼,应了一声。

沈紫言听着她话里的焦灼,心里微微有些诧异,墨书极少有这样的时候,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正纳闷间,就见墨书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开口便说道:大老爷过世了!.............二更到!稍后还有两更,求粉红票!第二百零一章 日暮(三)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不由望了杜怀瑾一眼,只见杜怀瑾嘴唇紧抿,面色如常,并未有太大变化。

可沈紫言分明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或许和杜怀瑾相处的越久,越能体会到他情绪上细微的变化。

不待沈紫言说话,杜怀瑾已冷声问墨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墨书显然之前也问过来人了,回答的十分顺畅: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大老爷和人去喝了几杯酒,回来的时候马车就歪在了水沟里,大老爷当时就没气了,那车夫见着大势不好,连夜逃走了,还是半夜三更的,大太太见大老爷不回,派人去寻,才知道这事。

或许是墨书对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都没有好感的缘故,说起这事来眉目间并未有一丝哀恸,只是语气里有难掩的错愕。

沈紫言心里也是吃惊不已,只不过得到这消息,居然没有什么哀伤的感觉。

不过,沈大老爷过世了,沈紫言作为侄女,于情于理都该去悼唁一番。

没有片刻犹豫,吩咐墨书:你去给我寻一套素色衣裳,我去大太太那里看看。

墨书显然早料到此事,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看着她匆匆忙忙离开了内室,杜怀瑾不无忧虑的握住了沈紫言的手,你身子不好……沈紫言就反握住了他的手,宽慰似的笑了笑,没事,我也就是去看看,不会太久的。

杜怀瑾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知道礼数上不该阻拦,心里还是担忧沈紫言的身体。

沈紫言坐了起来,靠在大迎枕上,思绪翻飞,努力想要使自己显得哀伤一些,无奈对于沈大老爷,她实在没有井么感情,甚至心理深处,对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还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满和疏离一直是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只不过,沈大老爷出事,真的是简筒单单的马车翻了这么简单?下意识的,沈紫言认为这事和自己的父亲沈二老爷脱不了干系毕竟沈大老爷过世的时间实在太过巧合。

刚巧在沈二老爷和他说完话之后的当晚,他就这么撒手西去了。

实在让人不得不联想。

沈紫言硬生生打了个寒战,她虽然不喜欢沈大老爷,可隐隐觉察到沈大老爷是被他自己的弟弟沈二老爷设计害死的,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都说兄弟如手足,现在竟闹到这种地步。

沈紫言不由想,沈二老爷这种做法,到底算不算是万全之策呢。

从家族利益来说,沈大老爷一死,他所带来的威胁也会相应城轻,毕竞死者为大不管他生前做错了什么事情,官府都会看在死人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虽然不至于减轻多少罪过,可一般不会追究他的家族。

就是真要追究,沈大老爷一死那泰王贿赂一事,就是死无对证。

不过,这事说不好,沈夫老爷虽然死了,还有沈大太太...从另一方面来说,沈紫言也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权力,什么叫做政治。

沈大老爷就是再不堪,也是沈二老爷一母同胞的亲兄长,都说长兄如父,沈二老爷在做这事时,也不知道心里有没有犹豫。

杜怀瑾显然和沈紫言想到一处去了他握住沈紫言的手紧了又紧,说道:不管这马车到底是怎么翻的,沈大老爷就是死于这场意外。

特地咬了咬意外二字,带着几分不用质疑的味道。

沈紫言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自己现在思忖沈二老爷有没有做这件事情,这事有没有做对,又有什么作用!问题的关键是,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沈大老爷死亡的结局已经成了事实。

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使沈家彻彻底底的从这场风波中抽出身来。

沈二老爷想必是怀着壮士把腕的决心,想要保住沈家。

若真是能安然脱身,那可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见着她脸色有些苍白,杜怀瑾就温声细语的安慰她,这事是不能避免的,就算今日不出这事,迟早也会出别的事情。

话虽然说得含含糊糊的,沈紫言却一瞬间就明白了。

没错,杜怀瑾说的在理,与其这样拖拖拉拉的,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免得日后成为大隐患,到时候不要说是沈大老爷,就是整个沈家,都难逃其罪。

这个时候,杜怀瑾说出这样的话,分明就是赞同沈二老爷如此作为的。

沈紫言倒吸了一口冷气,知道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也就点了点头,我知道。

顿了顿,又说道:也不知大伯母知否知道此事,到时候还得探探口风如何了。

若是她也知道这事,恐怕就有些不好办了。

沈大太太虽然有些小聪明,但是大局上的胸怀实在浅薄,又一味的贪婪,她要是知道这事,多半会乱上加乱。

杜怀瑾也是神色微沉,应该知道些皮毛,往深里去,估计不会知道多少。

沈紫言想到那日大太太来福王府的情形,有些没底,那日她来我们府上时,看样子似乎就是想拜见爹的意思,我想她也应该是奉了大伯的话来探爹的口风。

说到此处,不由觉得一阵好笑,福王是何等精明的人,怎么会被沈大太太区区一介妇孺就打探到消息。

看大太太的意思,应该是打探这场战场的真实状况到底如何了,说白了,就是想知道现在泰王是得势,还是大势已去。

若是得势,只怕沈大老爷从此就得意了,若是大势已去,沈大老爷可不是什么忠心之人,不见得会站在泰王那边。

沈大老爷之所以愿意为泰王所驱使,无外乎是收了泰王的钱财,这种关系,是最不可靠的。

毕竟能用银钱买来的利益关系,随时都有可能随着银钱的短缺而破裂。

墨书棒着衣裙缓缓走了进来,服侍沈紫言更衣。

沈紫言自己换上一身素色的衣裳,又弄着杜怀瑾换上了通体雪白的袍子,才一齐和他走了出去。

出了这事,总要和福王妃说一声。

一路上,杜怀瑾不住侧过头查看她的脸色,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担忧,沈紫言就望着他笑了笑,我没事,又不是多大的毛病,等这事了了,我多休养休养就是了。

她越是漫不经心,杜怀瑾心里就越是难受,只是不好显露出来,只得回之一笑,二人并肩走进子福王妃的院子。

林妈妈正带着丫鬟们摆膳,见了他们过来,忙迎了上来,三夫人,您身子可好些了?在旁人跟前,说什么也要维持几分沉痛,沈紫言并没有如往昔那般热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林妈妈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的迎着二人进了正房。

可巧杜水云正在那里和福王妃说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逗得福王妃呵呵直笑。

一眼瞅见沈紫言,杜水云眼中一亮,忙站起身来,上平打量了她一番,三嫂嫂,你可吓坏我了,那几日你一直昏迷不醒,我着急得了不得,一日跑了好几趟去看你。

娘还让我不要打扰你,还有三哥,我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也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杜怀瑾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杜水云的喋喋不休,你看错了。

杜水云理直气壮的辩解:没有看错!沈紫言望了杜水云一眼,又望了面露尴尬的杜怀瑾一眼,一瞬间泪盈于睫,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忙走到福王妃跟前,大略的说了说那事:......大伯父西去了......福王妃一听这话,愣了一愣,才问:怎么这么突然?看来大家都觉得突然......只是沈紫言哪里好和福王妃说别的话,只得不急不缓的说道:喝完酒以后已天色已晚,或许是那车夫没看清楚路,结果马车就翻了,恰巧旁边有一道水沟,就出了这事。

福王妃未免长吁短叹一回,这也是天有不测风云,你也不要太伤心才是。

杜水云听着也在一旁帮腔,人死不能复生,三嫂嫂凡事要想开些。

沈紫言一一承了他们的好意,听福王妃又说道:你大伯母孤儿寡母的,想来也是不易,你也多安慰安慰些。

沈紫言忙应了,又叹息了几句,和杜怀瑾一齐出了福王府,坐上了马车,一路到了沈大老爷的府邸。

只见门前壮着两盏白布糊上的灯笼,门上也壮上了孝布,杜怀瑾扶着沈紫言下车,也未见有人来迎,大门大敞大开的,杜怀瑾也就扶着沈紫言走了进去,看见台阶还低声提醒她小心,倒叫沈紫言有些无所适从,忍不住在他耳边说道:我只是有些头晕,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杜怀瑾这样小心翼翼的,没来由叫她有些不自在。

杜怀瑾胡乱点点头,也不知道到底将沈紫言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二人在垂花门前止住了脚步,依旧未见人来迎,这样冒冒失失再往前走就不合礼数了,杜怀瑾就吩咐阿罗去报了一声,不一会就见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迎了出来,见到他们,满脸谄媚:三姑爷,三姑奶奶,您们来了。

第二百零一章 哭诉这个小厮说紫言从前是见过的,叫做香怜,是沈大老爷的贴身小厮,模样生得十分清秀,说起话来也是文文弱弱的,之前沈二老爷屡次见着这小厮就皱眉。

沈紫言心里也明白些,大约这小厮是沈大老爷用来泻火的,因而导致沈二老爷十分不满。

只不过,现在沈大老爷死了,这小厮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大太太遣走。

这些事都不是沈紫言该探心的事情,她不过就是念头微动,也就不再多想,在香怜的带领下到了院子里的孝棚里。

还未走近,就听见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倒叫沈紫言惊了一跳。

只见满院子都是穿着孝衣的曼妙身躯,细看一看,都是些妙龄女子,想来是沈大老爷那些姬妾。

只是她们哭声虽然大,可面上却未见一丝泪痕,甚至有些姬妾脸上还有淡淡的脂粉痕迹。

显然沈大老爷的死对于她们触动不大,或者松于她们来说,沈大老爷的过世,不过就是使她们丧失了短暂的庇护之所而已。

她们还年轻,也都还有几分姿色,只要大太太肯放她们出去,倒也不愁没有出路,只不过,能不能寻到好去处就难说了。

但是看着她们的模样,好像对沈大老爷的过世也不甚在意似的,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这是沈大老爷的家事,也是沈大太太该费神的事情,沈紫言想到日后沈大太太可能面临的难事,出乎意料的,心里居然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这个人就是陌路人一般,不管她未来如何,都已不是能引起她兴趣的事情。

进了孝棚,一眼就看见沈二老爷一脸哀戚的守在那里,正吩咐小厮们拿着对牌去领丧事要用的东西。

沈紫言微微有些诧异,沈二老爷要是全权做主的话,这丧事的花费,只怕有不少要沈二老爷自己拿出来了。

沈大太太那样的人,可不见得就会拿出银钱来帮衬沈二老爷。

转念想到沈二老爷在沈大老爷翻车一事上的暧昧立场,沈紫言又觉得这事可是医意料之中的事情口说不定现在沈二老爷正是怀着愧疚之心来替沈大老爷办一场体面的丧礼。

沈紫言叹了一口气,杜怀瑾已上前去给沈二老爷行礼。

沈二老爷见着杜怀瑾和沈紫言二人,一瞬间神色说不出的复杂,随后又恢复了常色,因为是丧礼,也不好表现得太过热情.只淡淡点了点头,你们来了!话音刚落,就听小厮来报:大姑爷和大姑奶奶来了!沈紫言也有些时日未见到沈紫诺了,自李仁天折以后,还未曾知道沈紫诺如今状态如何,闻言立刻就迎了出去。

沈紫诺也是一身雪白的衣衫,和李骏站在一起,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她虽然神色哀伤,可看得出来,面色很好。

沈紫言也就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李仁夭折一事,并未给她造成太大的打击。

或许那时她想要认下李仁.也就是一时的同情心,等到她冷静下来,自然就会知晓其中的厉害。

沈紫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她脸色苍白,心里生出一股忧虑之意来。

拉着她向西走了几步,待到无人时就低声问她:昨日听说你身子不爽利,正打算去探望,就出了这事,你没事吧?沈紫言笑得云淡风轻,没事,就是有些着凉罢了。

沈紫诺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披麻戴孝的大太太身上,长长的叹息:日后大伯母和堂妹堂弟们,孤儿寡母的,不知道多艰难。

沈紫言没有接话,只是在视线所及处.拨寻杜怀瑾的身影。

只见杜怀瑾站在那里,不知在和李骏说些什么,神色始终是淡淡的。

沈紫言心内也明白,多半是上次李仁的事情在杜怀瑾心里留下了隔阂,导致他对李骏的印象有些不好。

沈紫诺倒没有瞧出什么不对劲,反而和她闲话:这事也太突然了,我得到这消息时,还是在婆婆那里用早膳,当时惊得筷子都几乎落在地上了。

沈紫言想起自己初听到噩耗时的吃惊,十分理解沈紫诺的感受,死生之事,本就是变幻莫测。

沈紫诺就叹道:果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就出了这事!沈紫言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说,只是还没有等她岔开话题,就见大太太由海棠扶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走了过来。

沈紫言和沈紫诺所站的位置是角落,也不是太过显眼的地方,大太太既然寻了来,多半就是有话要说了。

下意识的,沈紫言就觉得大太太不可能有什么好话,只是出乎意料的,沈大太太对她们姐妹俩的态及格外的热忱。

先是和她们一起吃茶,不停的拉着家常,叹息沈大老爷突然的故去给她带来的伤心,昨天还好好的,谁能想到,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又恨恨的开始咒骂:要不是那群狐朋狗友,你们大伯又怎么会大晚上的出去吃酒!沈紫言不由抚额,这话她还真不好接口。

沈紫诺显然也是找不到插话的地方,一直沉默的听着大太太喋喋不休的抱怨和概叹。

然后,就开始哭诉家道艰难来,……又没个营生,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沈紫言心里冷笑了一声,之前说那么多话,恐怕也是为了引出这一句家道艰难吧。

不得不承认,沈大太太这通哭诉,哀婉动人,只是,沈紫言对于沈大太太,已经无话可说,自然也就不会拿她说的话当回事了。

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茶,对于沈大太太的哭诉,只当没有听见一般。

沈紫诺却陪着垂了一回泪,也暗自叹息了许久,沈大太太见沈紫言始终冷淡以对,只得转而想沈紫诺哭道:你四妹妹眼看着也是十七岁的人了,就有那嫌贫爱富之人,看不上她。

你也是知道的,你四妹妹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到头来婚事也没有着落......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果然,沈紫诺听着这话,眉目中有了一丝松动。

沈紫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冷冷说道:大伯母心也忒急了些,大伯父尸骨未寒,为四堂妹说亲也要等到三年以后,这事一时半会倒也不急。

将沈佩夏的婚事从钱财上拉扯了出来。

沈紫诺想了想,也是,又见着对面的沈紫言投来警告的一瞥,虽不知她是何意,可她自小就聪慧过人,看她的眼色行事,自然不会走了大褶子。

也就附和道:三妹说得对,大伯母也不必太心急,这事可以慢慢来,时日还长着,不怕挑不到好的。

大太太脸色微僵,随即讪笑道:我们家佩夏到底不比两位姑奶奶,都是嫁出去的女儿家,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沈紫言早已对她的话处变不惊,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给自己自寻烦恼。

听着大太太的话,也不否认,拉着沈紫诺起身,这屋子里闷得慌,我们出去走走。

沈紫诺忙站了起来,亦步亦趋的跟在沈紫言身后,一齐出了屋子,走到抄手游廊上时,眼看着左右无人,忍不住问:你方才是想说什么?沈紫言冷笑:既然有功夫哭诉艰难,倒不如想想当初为何有闲钱来买那么些姬妾!沈紫诺眼中一黯,嘴角微嗡,终究是没有说话。

马车上,沈紫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能歇会了。

杜怀瑾紧贴着她坐着,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是不是很累?累倒不觉得。

沈紫言想到前世在沈大老爷府上的种种遭遇,探了探眉心,就是不喜欢那地方。

杜怀瑾只当她是对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不喜,也没有别话。

探了探她的头发,轻笑道:忍一忍,也就是几天罢了。

沈紫言哀怨好睨了他一眼,说得倒是轻巧,就这么几天,每天要在自己前世经历过噩梦的地方来来去去,怎么想怎么不快。

只是也没有办法,每天还是和杜怀瑾在福王府和沈大老爷府上来往。

三日以后,沈紫言也就不必再去那里了,现在就是等到七七四十九日停灵日过去以后再去一趟即可。

不管怎么说,沈大老爷的丧事,暂时算是消停了。

只不过,也不知是这几日太奔波的缘故还是怎的,沈紫言只觉得自己比起前几日,更没精打采了些。

杜怀瑾见着也是暗暗心焦,亲自去太医院堵住了正要给太妃瞧病的常太医,让他进福王府来给沈紫言瞧病。

只是常太医瞧了又瞧,只说是沈紫言身子月刚痊愈,难免有些精力不济,让好生将养着。

杜怀瑾自然有些疑虑,又去找了太医院其他太医,说法也都是大同小异。

沈紫言也不欲为了自己一点小事闹得阖府不宁,私下里也劝杜怀瑾不要太过紧张,一面小题大做,反倒是闹笑话。

杜怀瑾颇感无奈,然而沈紫言话已至此,总不能让她在病中还不称意,只得点了点头。

.........今天最后一章,还有几分钟就要断网了,总算没有失信,松了一口气,继续求粉红票!第二百零三章 波折(一)沈紫言只觉得这样一直躺着,浑身上下越来越没有力气,还不如出去走动走动,强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杜怀瑾见着,忙一手抱住她的腰肢,一手扶住了她的肩头,不住细语:慢些,别到时候又头晕。

在他的扶持下,沈紫言才靠在了大迎枕上,有些无趣,叹道:成日里呆在这屋子里,白白的要憋出病来。

杜怀瑾将她的头揽在了自己胸口,叹了口气,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陶然居看菊花,去香雪海看梅花,你要去哪里我都答应你。

沈紫言心头微动,忍不住鼻子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笑道:那可说定了,到时候不许赖。

杜怀瑾点点头,伸手摩挲着她的面颊,声音里是浓浓的忧心,你可得早些好起来。

声音轻轻柔柔的,似一阵清风拂过沈紫言的心头,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谜漪。

鼻间萦绕着他熟悉的味道,沈紫言觉得分外安心,伸臂抱住他精瘦的腰,一动也不动,慵懒得如司躺在人臂弯里的那只小波斯猫。

杜怀瑾眼角余光见着,心都软成了一团团柳絮,身子不由自主的就放柔了下来,与她紧紧相贴。

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药香,而窗外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可以看见窗狠上飞舞着几只白色的蝴蝶,沈紫言全身无力的趴在杜怀瑾胸口,望着那飞舞的蝴蝶,眉眼微弯,想不到这时候还有蝴蝶。

杜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瞥去,轻笑出声,你若是喜欢,我去给你抓过来。

沈紫言斜了他一眼,蝴蝶就是要飞舞着才好看,你捉过来还有什么看头?杜怀瑾不以为意的抚摸着她凌乱的发丝,眼中是深深的宠溺,好,好,紫言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紫言顿觉心头暖暖的,也不去辩驳,只是感觉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似乎忘记了身处何处,也忘记了现在是什么时辰,只是想这样简简单单的拥在一起。

只是可惜这样的静谧没有持续多久,只听外间墨书来报:大夫人来了!沈紫言忙急着想要坐直身子,杜怀瑾却不急于放开她,只淡淡望了垂动的帘子一眼慢慢扶着沈紫言靠在大迎枕上,又握了握她的手,大嫂该是来探望你的。

沈紫言觉得有些愧意,她知道大夫人盼着孩子已经盼了许久了,这一胎可以说是小心到了极致,就是福王妃那里,大夫人也许久没有去请安了,就是不想出了什么岔子,动了胎气。

如今,却为了探望自己,从那布满荆棘的小道上走过来了。

沈紫言忙命秋水拿了猩猩毡子扑在床边的座椅上,就见大夫人由两个妈妈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只是她怀上身子也不久,因而还未显怀,也看不出什么征兆,只是她面色又比从前红润了些。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眉宇间多了几分淡淡的欢喜,而不似从前见到的那般抑郁。

沈紫言就默默叹了口气,心里也为大夫人欢喜,虽然她贵为福王府的世子夫人,可没有子嗣,就意味着下半生没有依靠,就是过继一个儿子,终究不是她自己的骨血,说什么也有些缺憾。

杜怀瑾见着大夫人进来,便寻了由头回避了,只是到底还是不放心,临出去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直见到沈紫言安然坐在那里,没有什么异色,才放下心来,一股脑的出了内室。

大夫人见着抿嘴直笑.似笑非笑的看着半坐在床上的沈紫言,小叔可真是体贴。

沈紫言笑了笑,长嫂如母,大夫人可以打趣她,她却是不能拿夫妻之事来打趣大夫人的。

也就岔开了话题,路又难行,难为你来这么一趟,我身子有恙,不能起身相迎了。

大夫人在床边坐下,了然的笑道:正是在病中,也不用讲这些虚套,我瞧着你病了也有些时日了,怎么就是不见好?沈紫言无奈的叹气,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平日里倒还好说,就是偶尔一阵发昏,有些不爽利。

大夫人替她掖了掖被角,唏嘘不已,你身子弱,正该好好休养,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也别多想了,现在先好生将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沈紫言也明白她的意思,只怕她是误会自己因为沈大老爷之死而哀恸过度,也不点破,我何尝不知道如此,偏生眼看着一直不好,人心里越发的急躁,真真是没趣。

大夫人促狭的笑道:这有什么,小叔每日陪在你这里,你难道当真会无趣?大嫂。

沈紫言双靥微热,心里却有一丝欢喜涌过,您得闲了,就打趣起我来了!大夫人呵呵的笑,兴许是坐的有些不适,就挪了挪身子。

身边的妈妈忙神色紧张的挽住了她,生怕她出个意外的样子。

沈紫言见着,目光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抿着嘴笑了起来,大嫂可曾想过给这孩子起个什么乳名?大夫人摇了摇头,笑道:我闲暇时也想了好多个,总是不称意,只是你大哥不在,也没个人商量......说到杜怀瑜时,眉目间掠过一丝寂寥,又很快被掩饰下去。

沈紫言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来,似乎进福王府这么久以来,总是感觉杜怀瑜和大夫人之间缺少一点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们二人在人前总是和和气气的,可是看着杜怀瑜的目光,落在大夫人身上时,一直都是淡淡的,不像杜怀瑾注视着之间时,目光灼灼的几乎要令人灼烧起来。

而现在大夫人有孕在身,杜怀瑜不在府中的时候却越来越多......秋水捧着茶上来,大夫人也不过淡淡抿了一口,歉意的笑道:兴许是有了身子的缘故,总是有些疲乏,我就坐这一阵,改日再来看你。

大夫人能来这一趟,沈紫言已经感激不尽,承了她的情,亲自命秋水送了出去,私下里和墨书感叹:我是有病在身的人,难为大嫂能不计较来看我......一般而言有身子在身的人都不会喜欢和病着的人接触,怕过了病气。

更何况大夫人还如此珍视她未出世的孩子,说不准就是未来的小世子。

墨书深以为然的笑道:不如我们用金子去打个长命锁,送给大夫人。

小孩子出世以后要戴长命锁,这样才能保平安。

虽然不过是一种说法,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沈紫言也笑道:那就多出几两金子,打个沉些的。

随即又笑道:娘那里只怕早就准备了,我们也送去庙里请大师开光……墨书见着她兴致好,越性的弓着她说多话,不如就送去慈济寺好了,听说那里的法宁师太最是灵验的。

沈紫言一阵默然,只觉得前世的那些记忆已经浸入骨髓一般,一个不慎,就会有如燎原之势在心里泛滥开来,让她又想起那些悲哀的经历。

强打起精神笑了笑,那样也好。

墨书见着她笑容淡了些,也不知所为何事,想了想,心里打定了主意,去慈济寺时,要在观音菩萨面前为小姐好生祈祷一番才是。

这样病得时好时坏的,叫人心里不知道多担忧。

沈紫言除了乏力头晕眼花外倒也没有别的不适之处,再加上以往也曾经有过这种症状,倒也不甚担心,只是不喜欢这样一天到晚的躺在床上,又被杜怀瑾连哄带骗的不许出门吹风,自然觉得有些无趣。

也就问墨书:近日金陵城可有什么趣事没有?墨书想了一阵,说道:趣事倒是没有,只听说李家三公子和李家三奶奶大吵了一架,李家三公子杨言要休妻,闹得沸沸扬扬的。

不由自主的,沈紫言就想到了夭折的李仁。

离李仁的悲剧发生,也没有多久的时间,也不知道李家三公子,是否还记得那个孩子。

只不过,那个孩子是被他亲手椎下井中的,说什么,也不可能完全忘怀吧。

想到此处,沈紫言情绪莫名的有些低落,一瞬间她想到了太后娘娘在皇后之死上的暧昧,沈二老爷在沈大老爷翻车一事上的不明。

这繁华的金陵城,天子脚下,或许每天,都发生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而那些事情,是永远也不能再被翻开的。

沈紫言轻轻摇了摇头,问道:那结果如何了?李家三公子可休妻了?墨书见沈紫言感兴趣,又是大小姐沈紫诺的妯娌,回答的就格外小心:自然是没有休成的,听说那李家三奶奶,可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宋家大奶奶还特地登门拜访。

宋家和七皇子叛乱一事有脱不了的干系,当时七皇子叛乱一事发生后,就是如今的宋阁老,当时还是一个未知名的小官吏,就是借着镇压七皇子,从此平步青云,到如今成为阁老的。

第二百零四章 波折(二)这样的出身,自然为许多人所不屑。

大楚朝的历代的阁老,都是读书人出身,由童生考秀才,举人,进士,然后在翰林院和各地历练数十年,才有一线机会入阁。

有的人一辈子坐在榆林院掌院学士的位置上,终身都没有前进一步,这情况实在太多太多。

官员中,四品到三品就是一个台降,跨过这道台阶,以后前途似锦,若是跨不过,要是能在金陵城为官,那也还有一线机会,而要是在那偏远之地,不出意外,基本上没有什么机会了。

除非遇到真正的赏识者,不过那样的机会实在太低。

因此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不得志的进士。

而如宋阁老这般从区区一介六品官员,一夕之间跃升为正二品的,实在少见。

升得太快的后果就是没有什么根基,金陵城世代为安的人家,基本上也没有多少是看得起宋家的。

就是作为姻亲的李家,若不是出了李家三公子那件丑事,这宋氏说什么也不会成为李家三奶奶。

有些时候,门第观念是根深蒂固的。

尤其是李家这样的人家,只怕宁愿娶一个官阶不高的,但是世代为官的读书人人家,也不愿娶当时颇得先帝喜欢的宋家女儿。

人总是对自己同样阶层的人容易接受一些。

宋氏就是出了阁老,在金陵城那些大家眼里,照样是不入流的人家。

一个世家的底蕴,都是许多代熏陶出来的。

想到此处,沈紫言叹子一口气,沈家也算是金陵城的大家了。

只不过近年人才凋零,沈家老太爷是三代单传的独子,惟到了他这一代才生了两个儿子,只是可惜沈大老爷是白丁,现在也过世了。

偌大的沈家,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的,也不过就是沈二老爷一人罢了。

其他都是些出了五服的亲戚,平素里也没有多少往来。

而沈二老爷下一代,就是沈青林和沈青钰二人,过继给沈大老爷的燕姨娘所生之子沈青平尚年幼,看不出什么端倪,只不过由大太太那样的人教养出来的,也不见得会有多大作为。

沈青林的品行沈紫言再清楚不过,只要他不添麻烦就算是好事了,也休提帮衬之类的话。

算来算去,沈家下一代的希望,也就寄托在沈青钰身上了。

只是可惜,沈青钰打小身子就不好。

越想越觉得烦闷不堪,沈紫言望着窗外湛蓝如洗的天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杜怀瑾正掀开帘子进来,听见她的叹息声,顺着她目光看了窗外彩舟云淡的天际一眼,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然而常太医嘱咐过要卧床休养,最忌吹风。

杜怀瑾哪里敢怠慢,只得先拘着她。

见着她没劲,又斜觑着她,你就这么想要出去?沈紫言眼巴巴的点点头,还未说话,额头就被杜怀瑾轻轻敲了一下,想也别想,你当初若是小心些,何至于如今?和杜怀瑾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这人喜欢唠叨,淀紫言也不和他强争,只是看着墨书含笑走了出去,实在觉得无趣,就和他说些闲话,李家三公子闹着休妻呢,你有没有听说?杜怀瑾含笑摸着她的头,都是在病中的人了,还是这么喜欢瞎操心。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看这厮的模样,分明就是知道了。

只不过,这哪里算是瞎操心,只是她无聊之时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说出来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杜怀瑾沉默了一阵,才突然说道:六皇子和七皇子当年感情最好,这些年,他虽然不提,可到了七皇子逝世的那一天,我总是见着他一身素服,想来也是没有忘记那件事情。

沈紫言一阵默然,她似乎也能理解那种感受,六皇子和七皇子年纪相近,小时候想必是从小玩到大的,也正如杜怀瑾之前说过了,掏鸟窝,上房揭瓦,几个孩子之前的感情想必也很深厚。

而七皇子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六皇子心里一定有了隔阂,甚至是不可磨灭的缺憾。

毕竟,一个从小就在你身边的玩伴和兄弟,有一日,就那么不清不楚的消失了,还是被自己的父亲下令处死的,这种震撼和伤痛,一定给六皇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匕七皇子死的时候,六皇子也该有十五岁了,正是接近成年的时候,记忆最是清楚。

如今,六皇子登基为帝权力在握,对于七皇子之事,他会不会有什么作为呢?念头闪过,沈紫言一瞬间心里一跳,迅速转过头看着杜怀瑾.宋家现在.....宋阁老作为当时平定叛乱最大的功臣,早就成了六皇子的眼中钉了。

似乎她总是能很快反应过来......杜怀瑾眼里就有了一丝赞许之意,然而接下来得丘气中没有一丝暖意,这次宋家只怕迟早会被六皇子寻了由头灭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明面上是李家三公子和李家三奶奶大吵,实际上,只要李阁老还有一点眼光,就应该能看出来皇上对宋家的态度。

前几日,皇上召集阁老忆事,宋阁老只知道附和,皇上很不高兴,大发雷霆,也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沈紫言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是闲谈时候的一件小事,想不到竟扯出这么多故事来。

她沉默了一阵,最后深深的感慨:果然是高处不胜寒......杜怀瑾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别把皇上想成洪水猛兽,我和皇上相处这么多年,不也安然活到如今么。

杜怀瑾说起当今皇上时,口气总是十分温和,就要提起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也是,福王妃和六皇子的母亲贵妃娘娘是表姐妹,福王和先帝是兄弟,也就是说,杜怀瑾和皇上不止是堂兄弟.还是表兄弟,光是这份亲属关系,就足以证明二人的关系不一般了。

但是,有些时候,致命的一击往往来自于身边最亲近的人。

譬如前世的沈大老爷和大太太,当她幼年时候,甜甜的叫着大伯和大伯母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这二人,会想要害死自己呢。

沈紫言强忍着没有说出这句话,她相信杜怀瑾有更好的判断力,若是皇上真的变了,不是他所熟悉的六皇子,以他敏锐的观察,他应该更早发现才是。

一瞬间,沈紫言突然想到太后娘娘的娘家欧阳家,似手自皇上登基以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而太后娘娘那边也再也没有了消息。

不像从前,偶尔还宣福王妃进宫说话。

好像不过是一夕之间,太后娘娘和福王府之间的关系变得疏离起来。

也不知道福王这些日子闭关,是在做些什么......光是想一想这些事情,就觉得头疼。

沈紫言探了探发胀的太阳穴,索性大半边身子都靠在了坐在床边的杜怀瑾身上,丧妻未过,大嫂有了身子,会不会……杜怀瑾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有些无奈,这事只要皇上不追究,旁人又能说些什么!杜怀瑾很少有这样武断的时候。

也是,大夫人已经有了身孕,就算是在先帝孝期中怀上的,那又有什么法子,难道找了医婆子来流了不成?想一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大夫人怀上这一胎也不易,只是这个时间,实在有些微妙。

杜怀瑾作为幼弟,自然也是无话可说。

福王妃应该也是知道不妥,所以这事也没有大肆宣扬,阖府上下知道的人不少,但极少有人议论起这件事情。

就怕被有心人揪住了小辫子,拿来大做文章,那样对于福王府的声誉,也是一种损伤。

沈紫言不住的扭动着脖子,想要在杜怀崖身上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地方靠着,杜怀瑾忍俊不禁,索性由着她胡乱扭动,只觉得她这个时候如同小孩子一般有趣口沈紫言到底还是找着了地方,惬意的靠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杜怀瑾说着话:出了孝期,水云年纪也不小了,照娘的打算,是在冬至前后就再议此事,只怕到时候有得一阵忙呢。

提到杜水云的婚事,杜怀瑾笑了起来,这也算是一桩大事了,我经常看着娘和林妈妈私下里算账,显然也是为了此事了。

想到一事,突然说道:许家两兄弟倒也真是差别甚大了,许熙温润如玉,行动间都有竹林遗风,许素却为人豪爽,最喜结交朋友......听着许熙的名字,沈紫言心里微微有些怅然,眨了眨眼,问杜怀崖:可有人家上许家提亲?杜怀瑾正抚摸着她的头发的手顿了顿,现在是国丧,哪里会有人。

之前倒是门庭若市,去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沈紫言也不过是白白问那么一句罢了,隐隐觉得许熙迟迟不婚和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不敢承认。

一阵唏嘘,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就听见门外墨书似手和人在说话,语气有些急促。

沈紫言见着奇怪,忙唤了墨书进来:出什么事了?...........二更到,求粉红!第二百零五章 波折(三)墨书就看了杜怀瑾一眼。

这话虽不是什么秘密,可当着杜怀瑾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沈紫言见得分明,因杜怀瑾背对着墨书,也未曾发现什么端倪。

只是听着墨书不答沈紫言的话,有些奇怪,也未在意。

沈紫言眨了眨眼,就推了推杜怀瑾:我和墨书说会体己话,你先出去走走。

话说的非常直接。

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沈紫言对杜怀瑾的脾性也摸清了几分。

对待杜怀瑾这样的人,说话越是隐晦,他就越来劲,相反,若是开门见山的,他倒是能听上几分。

这个人虽然聪明,看着不羁,可到底还是有几分性情中人的味道。

因而沈紫言到最后也不和他打花枪,索性挑明了说。

杜怀瑾听着沈紫言笑语,眉梢微挑,瞪了她一眼,你倒是会拿大了。

沈紫言坦然的回视她,也是学着他微挑眉梢,那也是三少爷惯出来的。

杜怀瑾一听,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出去,临走前又吩咐墨书:好生照看着夫人。

墨书忙应了。

随着满绣审子被放下,沈紫言就指了指床边的小杭子,坐下慢慢说。

墨书告了罪,半坐在小机子上,说道: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大夫人那边太医来来往往的,看样子似乎有些严重的样子。

沈紫言不由默然。

大夫人才从自己这里离开不久,走时还是好好的,现在能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因为来去的奔波,动了胎气?沈紫言越想越觉得在理,越想越觉得愧疚,说起来都是自己的卧病在床的缘故,不止是杜怀瑾跟着熬油上火,日夜没个消停,就是福王妃,也屡屡遣了林妈妈和缨格来看,想必心头一时半会是放不下了。

心生暖意的司时,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总是要养好身子才好.一直这样下去,也着实让人没个安宁。

叹了一口气,吩咐墨书:待太医走后,你去寻个知道的人问问,看看是怎生光景。

墨书忙应了一声,又凑近了些,细细察看沈紫言的脸色,小姐今日脸色可算是红润些了。

不管真话还是假话,这话落在沈紫言耳中,都觉得十分受用,她捂着双靥,笑了笑,那就好。

大夫人那里,人来人往,福王妃坐在碧纱橱后,细听着太医诊脉,待太医退下去开药时,林妈妈就扶着福王妃从碧纱橱后走了出来,坐在了炕边,眉宇间是抹不去的忧虑,怎么突然就见红了?大夫人已经是脸色煞白,她怀上这一胎已经十分不易,现在眼看着见红了,泪流不止,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从容,忽然挣扎着起身,紧紧握住了福王妃的手,娘,我要这个孩子,您和太医说,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个孩子......她望子心切,福王妃又何尝不是望孙心切,见着她神色仓皇,眼里也是水光泛起,好好好,我和太医说,你先好生躺着,别又出了岔子了。

大夫人的眼泪簌簌的落下来,映着她雪白的脸色,更是让人觉得无比凄凉,她喃喃自语:都是我不好,我看着这几日身子爽利,又听说三弟妹卧病在床有些时日了,就想要亲自去看看她,谁知道回来不久就觉得不对劲......福王妃也听说大夫人是从沈紫言处回来的,听到这话,强忍着没有责备出声,叹道:你们一个见红了,一个久病不愈,这可让人怎么着,注定为你们心都要操碎了。

大夫人忍不住放声大哭,娘,这些年您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外人,一直是亲女儿一般的疼爱,我没有子嗣,您到处上香祈愿,早几年就开始吃素,就是亲娘也不过如此。

都是我没有福气,这样好的婆婆,这样好的夫君,我却没有那个命……听她说得哀婉,福王妃忍不住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强板着脸斥道:说什么胡话呢,你还年轻,有的是时候,这孩子一定保得住的。

大夫人一瞬之间想到许多前尘往事,想到自己小产的那一次大少爷淡淡的目光,又想到二夫人幸灾乐祸的脸色,一利那间,悲从中来,竟晕了过去。

福王妃忙命太医进来再次诊脉,紧张的坐在碧纱橱后,看着太医的一举一动,心急如焚。

这一胎要是再小产了,就怕日后小产成了惯性,再也保不住了。

这可是福王府的嫡长孙,哪能就这样白白流了......什么?沈紫言目瞪口呆,见红了?墨书点了点头,奴婢去厨房的路上正遇到大夫人的丫鬟小*,是她亲口告诉奴婢的。

淀紫言一时点间地有些惋惜。

想到大夫人的不易,长长的叹了口气,我们也去看看吧。

墨书却面露难色,小姐,您身子不好,现在大夫人那里又是兵荒马乱的......沈紫言顿时沉默了,也是,她现在是带病之人,也不知大夫人这次经历的险恶和她是否有关,自己就这样去,说不定还会惹得大夫人不高兴。

想了想,也不再坚持,轻声问:大少爷回来了没有?墨书一阵沉默,许久才说道:没有,小咖说起这话时,就抹了抹眼泪,叫人看着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沈紫言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大夫人出了这事,情绪正脆弱,也需要一个主心骨来安慰安慰她,说上几句贴心的话,比什么都管用,可是身为夫君的大少爷居然不在府上......这话虽然不该沈紫言问,可到底还是有些忍不住,问道:大少爷现在在哪里?墨书就垂下头,欲言又止。

沈紫言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在哪?墨书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出了远门,之前只说是出去一趟,福王妃自然不好拦着。

哪知竟五六日都没有归家,福王妃连夜审问了大少爷屋里的人,这才知道大少爷拿了两千两银子,就匆匆出去了,连换洗衣裳也没有带,不知道是去哪里了。

沈紫言顿时语凝,努力不想往那脸攒之处想,可还是忍不住深深一声叹息,心里只觉一股寒意袭来。

她素来不是悲天悯人的人,这次却深深为大夫人难过。

一个爷们,拿了银子出去,未带换洗衣裳,五六日未归家,难免叫人遐想翩翩。

说不准就是流连在花丛里了......只是这话,沈紫言也不过是放在心里嘀咕罢了,哪里好说出来,让秋水去看看,送些药物过去。

想一想,还是觉得不妥,算了吧,先暂且这么看着吧。

孕妇吃的药都要格外小心,沈紫言虽没有害人之心,可就怕自己弄巧成拙,到时候自己送去的药反而害了大夫人,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福王府太医来来往往,门庭若市。

沈紫言忍不住吩咐墨书:你扶着我去窗口坐坐,我成天躺着,都快生霉了。

墨书只是不敢,耐心的宽慰她:您脸色已经有所好转,今日胃口也好了些,只怕再将养几日,您就该好了。

现在暂且忍一忍,也不过就是几日的光景罢了,也值不上什么。

说着,促狭的掩柚而笑,再说,三少爷千叮呤万嘱咐的,千万不能让您吹风,奴婢哪里敢不从。

沈紫言脸上微热,忍不住斜了她一眼,你现在可是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墨书也不惧,一本正经的说道:夫人的话自然是要听的,可少爷的话,也不能不听呀。

沈紫言不由失笑,这丫头,私底下一直叫着小姐,只有人前才叫夫人,现在倒是叫夫人叫的挺顺溜,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大架子的丫头,不如趁早离了去吧。

小姐!墨书面红耳赤的,神情微窘,奴婢去给您端药。

沈紫言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伏在被中吃吃直笑,一口气上不来,连咳嗽了几声。

恰巧在此时杜怀瑾撩帘进来,见着她如斯光景,一面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一面摇头,怎么和小孩子似的,也不知道收敛收敛,笑得满面通红的。

沈紫言就眨了眨眼睛,待气顺了,靠在大迎枕上,笑道:你可有什么好的小厮要介绍的,我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都到了年纪了。

杜怀瑾想也没想,笑道:我的贴身小厮,阿罗就还没有家室。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我出阁前就应过的,墨书日后是要做我的管事妈妈的,许了阿罗,以后还怎么当差?夫妻二人,一般不会在内院同时当差,这是惯例。

杜怀瑾笑了起来,你别急,我留意着就是了。

沈紫言心头微松,杜怀瑾说会留意着,可不是就开玩笑那么简单,也就瞥了他一眼,你可得仔细留意着,我身边这几个丫鬟,都是我极看重的,她们若是嫁的不好,我心里也不痛快。

杜怀瑾连声应了,墨书正端着药进来,恰巧听见沈紫言这一句话,顿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在帘外轻咳了一声,夫人,该吃药了。

沈紫言忍不住和杜怀瑾对视一眼,轻声笑了起来。

第二百零六章 波折(四)墨书进来见着,脸色微红,然而还是落落大方的托着盘子进来,举手投足间并未因为沈紫言那一声暧昧的笑容有什么异常。

杜怀瑾见着暗暗颔首,也就将为墨书几人看夫婿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沈紫言见着黑乎乎的药汁,脸都皱成了一团,那苦味似手能一直渗透到人心里去,让人见着口里就盈满了苦涩。

但杜怀瑾在跟前,说什么也不敢不喝,上次她不过就是偶尔抱怨了一句,杜怀瑾那厮就直愣愣的盯了她好久,最后竟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碗。

在沈紫言目瞪口呆之余,那厮就吻了上来,将满口的药汁渡了过来。

自这事发生以后,沈紫言再也不敢重蹈覆辙,哪怕就是药汁再苦,也不敢有一句怨言,谁知道杜怀瑾下一次又有什么怪招数。

总之在这人跟前,千万不能露出什么不妥之处,不然他永远有法子让人哭笑不得。

话虽是如此说,心里却还是有那么一丝丝欢喜,只是这念头说什么也是不能让杜怀瑾瞧出来的,不然,他还不越发的得了意,最后得寸进尺!温顺的将青柚白底花瓷碗里黑手手的药汁一点点喝完,几乎是一滴不到,才搁在了茶几上,舌头苦得几乎绕成了一团,再也不想伸开。

杜怀瑾见着她苦哈哈的笑脸,眉梢微挑,很苦?沈紫言白了他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那日他自己也饮下了大半口,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不过是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而已,点了点头,很苦。

杜怀瑾笑了,阴森森的笑容让沈紫言没来由的觉得这秋意更凉了些,还未揣摩到杜怀瑾这厮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唇上就传来微凉的压覆感。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杜怀瑾没脸没皮的又偷吻了上来,沈紫言早已习以为常,伸出手掌,一点点将他推开。

而他居然还在她嘴角啄了啄,眉目间都是自得,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这就叫同甘共苦。

沈紫言顿时无言,心里哀叹了一声,沈紫言就是说不过杜怀瑾......只不过,听到这句司甘共苦,还是有些惬意的。

杜怀瑾斜觑着她,还板着脸呢,嘴都快翘成弯月亮了。

沈紫言立刻抿了抿嘴,强忍住没有说话,果然,杜怀瑾这厮永远不给人留余地,总是那么一针见血的点出她心里的小九九,让人无所遁形。

杜怀瑾又耍赖似的将她抱住,胡乱在她腰间一阵乱掐,紫言还是笑起来好看。

也不知杜怀瑾哪里来的本事,这一阵乱掐,让人愣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一面躲着他的爪子一面笑,别闹。

语气柔和,就像学堂里的先生对待不听话的学生,虽然是责备的意思,口吻却没有什么威慑力。

杜怀瑾人精似的人物,哪里听不出来这点猫腻,越发得意,得寸进尺,直闹得她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手来,以后还敢不敢不吃药了?合计着前面这么多事,都是为了这句话,沈紫言再次无言,轻抚额头,哀怨的看着杜怀瑾,我想歇息了。

她才吃了药,正是该歇息的时候,杜怀瑾也不拦着,亲自扶着她躺下,掖好被子,又静静的看了她一阵,直到耳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才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刚刚走出院子,就见阿罗急匆匆迎了上来。

杜怀瑾面上的柔和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瞬间如司面罩寒霜,声音也是格外的冷,还没有消息?阿罗羞愧的摇了摇头,大少爷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去了何处,一路上不知换了多少马车......杜怀瑾冷哼了一声,给我仔仔细细的查!阿罗见着他面色不虞,小心翼翼的应了。

杜怀瑾站在院子门口,望着北面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三少爷,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呢,这里风大,仔细着了凉。

杜怀瑾冷冷瞥了她一眼,见着是沈紫言身边的绿萼,脸色好看了些,胡乱点了点头,进了院子。

绿萼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目光微闪。

那边秋水走了出来,扬声说道:绿萼,你做什么呢,让你去厨房传饭,怎么耽搁了这么久?绿萼忙笑着迎了上去,好姐姐,这可不是厨房的婆子拉着问了几句话,就问我们夫人喜欢什么吃食,特意多做些。

秋水微微颔首,也是,夫人吃的东西自然和我们下人不同,夫人吃的东西,有一半是我们吃不得的,我们吃得的,又有一半是那小丫头和婆子吃不得的。

绿萼笑了起来,还是姐姐会说话。

秋水深深望了她一眼,轻笑了笑,撩起帘子自己进了屋子。

墨书在屋子要也听见秋水和绿萼的对话,想到秋水话里的未尽之意,又听着绿萼话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眉头蹙了蹙,待到无人时就和秋水私语:你可又听见什么了?秋水眨了眨眼睛,听见什么倒不至于,就是看着绿萼方才和三少爷说了一句话儿。

三少爷还和颜忧色的,我瞧着绿萼那小蹄子都得意的忘了形了。

墨书微拧了眉头,三少爷也是瞧在小姐的面子上,绿萼是小姐的陪嫁丫鬟,三少爷若是对她不假颜色,让别人看见了,可怎么说呢?秋水点了点头,正是这么个理,我看着,等到小姐身子大好了,我们就说一说,让小姐把绿萼换下去才好。

墨书有些发愁,小姐虽然是主子,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换了丫头,落在有心人眼里,只当我们小姐容不下人。

秋水眼睛微眯,没有由头,我们揪着由头也不能让她肆意妄为。

墨书赞同的点头,你说的是,竟敢打这种注意,打量我们都是木头人呢!秋水叹了一口气,三少爷待小姐是极好的,小姐待三少爷也是没话说的,只盼着能一直这样才好。

秋水的意思墨书也明白,现在他们算是新婚,自然是千好百好,就怕日后有了冲突,二人之间生疏了,墨书神色微凝,我们也更加要小心才是。

秋水点头,二人又各自说了一阵,便散去了。

半晌无语,沈紫言用过晚膳,只觉得困乏得睁不开眼睛,任由杜怀瑾替她擦拭了身子,便缩在被中,沉沉睡去。

杜怀瑾见着,眼里就有了深深的忧郁,不由自主想到西晨风的那句话:不知多少人,看着就是一点点小病,到最后不知不觉就这样去了!他心头顿时一阵战栗,心痛得无法言喻,怔怔的凝视着沈紫言的睡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初时只想着日日和她相对,斗嘴解趣,日子过得快活又飞快,也想过要和她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现在只要想一想她一直不见起色的身子,心里就一阵阵抽痛,只怕此刻让他用任何珍贵的东西来换,他都是愿意的。

对于杜怀瑾的心思,沈紫言却丝毫没有察觉,她睡得香甜,犹自撅了撅嘴,像个小孩子一般,将头擦着枕头,寻找着最舒适的睡姿。

杜怀瑾一面替她掖被子,一面就顺势躺在了她身边,双臂从他背后伸入了前方,将她紧紧抱住。

低声在她耳边呢喃:紫言,要快点好起来。

沈紫言自然是浑然不知,还觉得杜怀瑾抱得太紧,无意识的用小脚踹了他几脚。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射进来,沈紫言慢悠悠转醒,身后自然是杜怀瑾微热的身子,探了探眉头,用手肘拐了拐身后的杜怀瑾,起来吧。

杜怀瑾一夜辗转反侧,此刻自然也是清醒着,听到她的低唤,笑着起身更衣,又握住了她伸出被子的小手,你别起身,多躺会。

沈紫言点了点头,眯着眼看朝阳在杜怀瑾脸上踱了一层金光,更是显得俊朗非凡。

杜怀瑾让人端着燕窝粥进来,亲自扶着沈紫言坐起,一小口小口的喂她吃了小半碗,见她实在吃不下了,也不勉强她,放下碗,拿了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午膳要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沈紫言笑了笑,倒想鸡皮笋丝汤喝。

杜怀瑾笑着应了一声,又陪着她说了半晌的话才出去。

过了一阵,墨书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在罗帐外问沈紫言是否醒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低声说道:昨晚上太医们忙了一夜,听说大夫人的下红止了,孩子保住了。

沈紫言暗自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墨书也点点头,福王妃还命人宣了三味道长来给大夫人做法,去邪神。

沈紫言素来不信这些,可对于别人信这样也没有微词,闻言点点头,你们也都去瞧瞧热闹吧。

墨书含笑摇了摇头,做法这些,也看过不少,想来也是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了。

主仆二人议论了一阵,墨书也不打扰她休息,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哪知没休息多久,却听见外面来报:福王妃来了!第二百零七章 喜事(一)沈紫言一阵错愕.现在大夫人正不安稳.照理说福互妃应该在那里才对,再说,昨日福王妃已经派林妈妈来看望过了,这一大早的.福王妃的到来,显然有些不合常理。

心里虽如此想,还是在墨书的扶持下坐了起来,靠在大迎枕上,目光落在那微微晃动的帘子上。

一大朵一大朵红药,在月白色的锦缎上开得正盛,沈紫言暗叹了一口气,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一半的手艺,也不至于在女红一事上如此头疼。

现在自己做出来的刺绣,只怕是拿去擦桌子都嫌扎手。

墨书生怕她弄凉,又拿了大红满绣掐金的猎子让她披着,刚收拾妥当,就见福王妃扶着林妈妈的手腕慢慢走了进来,见着直直的坐在床头,嗔怪道:身子要紧,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沈紫言除了浑身无力,食欲不振外再也没有别的症状,见福王妃如此小心,自己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笑了笑,今日觉得大好了,就坐起来想看看书,可巧娘就过来了。

福王妃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她没有什么不怏之色,微微松了一口气,就坐在她床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立在床头的墨书,欲言又止。

墨书察言观色,只当是福王妃有话要和自家小姐说,忙屈膝行礼,笑道:奴婢去看看小姐要吃的枫露茶好了没有。

直听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内室,福王妃才携了沈紫言的手说道:你身边的几个丫头,倒都是机灵的。

沈紫言笑道:也不过是多当了几年差,当不起娘的夸奖。

福王妃漫不经心的笑道:我瞧着墨书也到了年纪了吧。

沈紫言一怔,看着福王妃的模样似乎不是临时起意,也就时度着说道:墨书比我大两岁今年刚好十九了。

福王妃微微颔首,也是到了该出府的年纪了,林妈妈的侄子,年方二十,姓林名成,不止人生得俊秀,品性也是没得说的,他父母都在我庄子上做事都是老实心……沈紫言自然有些吃惊,福王妃堂堂王妃,现在特地来为林妈妈的侄子说亲,这事未免也太过怪异了些。

也不知林妈妈的侄子是否真如福王妃所说,千好百好。

她心里自对墨书有一番私心,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墨书从来都是兢兢业业的服侍她左右,尽心尽力,从来没有什么差池,她一直希望可以亲自为墨书挑选一位合乎她心意的夫婿,可现在福王妃亲自来说,言辞恳切,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想了想,说道:既然是娘介绍的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墨书老子娘都在庄子上这事也得先和他们说说,再者我瞧着墨书是个机灵的,想要留她在我屋子里做管事妈妈……福王府有不成文的惯例,夫妻二人不能同时在内院当差,免得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出去。

福王妃笑了起来,林成现在在外院,专管收账,你喜欢墨书待她成婚后,尽管让她进府来就是。

话说到这份上,沈紫言若是再拒绝,就有些看不起林成的意思了。

转念想想,既然林成是收账的,想必见多识广,倒也不担心他太过愚钝,又有林妈妈这个亲伯母看顾着,说什么也不能太寒碜了才是。

沈紫言也就笑着应了,多谢娘的说和,到时候让她给您去磕个头。

好呀。

福王妃答应的很痛快,我看事不宜迟,这事既然说定了,下个月初八就是好日子,到时候让林妈妈来帮忙操办操办。

林妈妈是林成的亲伯母,说什么也不能委屈了自家侄子,交给她来操办倒也极好,再者,林妈妈是福王妃身边最得力舟妈妈,墨书出嫁由她操办,也是一件极体面的事情。

但是沈紫言心里到底觉得有些奇怪,若当真是想要说亲,福王妃大可不必亲自走这一趟,让林妈妈来说也是一样的,而且这婚期未免定得也太近了些……这些困惑也只好搁在心里,不好十分露出来的,福王妃又不是那等不怀好意的妇人,难道还这样眼巴巴的将自己的丫鬟往火坑里推不成?再说墨书为人谦和,在福王妃跟前更是小心,也没有得罪她的理由。

也就笑道:都依娘所说,我在金鱼巷有几间屋子,不如就让墨书在那里出嫁好了。

福王妃连连颔首,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也不要太过操心,一切有林妈妈呢。

沈紫言温顺的点头。

福王妃又问了几句她的身体状况,眼见着她说了一会话,已经是面露倦色,也就带着林妈妈离去了。

沈紫言疲惫的靠在大迎枕上,望着福王妃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事实在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主仆主仆。

墨书虽然是自己的大丫鬟,可也不至于让福王妃来亲自说亲,这事着实叫人有些想不透。

待福王妃出了院子,沈紫言就叫来秋水:你去打听打听,看看现在府上有什么大事。

倒有些没头苍蝇的味道。

沈紫言实在想不通,现在府上有什么事情,值得福王妃亲自走这么一趟,念头闪过,忙叫住了秋水:你去大夫人那里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秋水忙应了一声,匆匆忙忙出去了。

沈紫言揉了揉眉心,墨书就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要不要躺下?沈紫言摇了摇头,正巧有话要和她说,坐着说也显得庄重些,就挥了挥手,命青箩等人出去候着,你们都下去吧。

青箩目光微闪,望了墨书一眼,走了出去。

墨书就笑道:小姐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我的?沈紫言摇头,就是想和你说说话,现在病着,越发的没趣了,只觉得一日难熬过一日。

本是一句极普通的话,落在墨书耳中,叫她心里顿时不是个滋味,眼眶一红,眼看着眼泪就要落下来了,生怕惹得沈紫言心里不痛快,生生止住了眼泪,强笑道:小姐说的哪里话,今日不是比昨日又好些了么。

沈紫言哪里看不出她的哽咽,心头也有些酸意,笑了笑,我也就是胡乱说说罢了。

顿了顿,将福王妃说的话委婉的说与她听,林妈妈有个侄子,叫林成,今年二十岁了,家中尚未娶妻,他品性也是极好的……墨书心头一跳,双靥微红,垂着头,呐呐无语。

沈紫言就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你自己心里怎么想?墨书更是臊得说不出话来,头埋得更低。

沈紫言望着就笑了起来,你放心,这桩婚事是王妃亲自来说的,我虽然身子不爽利,可还有林妈妈看着,委屈不了你的。

小姐……墨书眼眶微湿,跪倒在地,给沈紫言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奴婢多谢小姐大恩。

这样说来,就是没有什么异议了。

沈紫言心里微微有些愧疚,自己当日说的好好的,要亲自替墨书挑选,到头来却选了个自己见也没见过的人,不由说道:我也没有见过他,不如我们寻个由头,见见他为好。

墨书虽然面红耳赤,可心里却是明白的,听了这话,连连摇头,既然是福王妃看中的人,自然不会差了。

小姐无需担心,自己是人过出来的,不然,就是千好百好,成日里吵吵闹闹,这日子也依旧是过不下去呀。

沈紫言鼻子微酸,墨书总是能很快知道她的心意,并且总是为自己想得周全,从前只是觉得她是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人,现在一朝之间想到她就要离开,顿生出一种峒怅之感来。

无人处,青箩和丹萼低语,也不知夫人和墨书说些什么呢。

丹萼正煮茶,听着她的呢喃,不以为意,夫人待墨书亲厚,时常和她一起说话,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对。

青箩摇了摇头,墨书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夫人现在病着,房里也没个服侍的……丹萼惊了一跳,只当是没有听懂,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头,这茶也煮沸了,夫人吃的茶都是要过好几道水的……明显的不想和青箩多说。

青箩笑容就有些暗淡起来,只得接过丹萼的话头,笑道:夫人是爱茶之人,自然比别人多讲究些。

不管怎么说,算是错开了刚才的话。

丹萼暗自嘘了一口气,听青箩的意思,分明就是说夫人想要将墨书收了房,可是她见得分明,夫人待墨书虽好,可无论怎么看着,都没有那个意思,再说墨书虽然漂亮,三少爷可也没有多看过她一眼,更不必说她们这些不是经常在夫人跟前服侍的人了……福王妃却在那边和林妈妈感叹:就怕那孩子是个多心的……林妈妈忙笑道:三夫人最是宽厚的,您也看见了,她待自己身边的丫鬟尚且不薄,就是知道了缘由,心里也不会有什么隔阂的。

福王妃叹了一口气,转眼我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就怕家里不和睦,早前是二媳妇,闹得我头疼,现在……...........不好意思,昨天有些私事,心烦意乱的,算得上是人生大事,可惜到最后也没有结果。

只能说一句,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吧。

今天六更补上,希望大家可以多多给子夜投粉红票,谢谢。

第二百零八章 喜事(二)林妈妈在福王妃身边服侍了大半辈子了,哪能不知道自己的欢喜和不喜争,最见不得儿女们不和,偏偏二夫人又是个不消停的,不知怎的就是和大夫人过不去。

大夫人到底是大家出身,又是世子夫人,对二夫人上蹿下跳的举动有些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福王妃都看在眼里,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再者,福妻妃,大夫人和新进门的三夫人,都是大家嫡女,对比之下,庶出的二夫人自然有些寒酸。

大夫人和三夫人进门的嫁妆真真可以称作是十里红妆,不知多少人眼红,而二夫人的嫁妆,也不过只有区区二十八抬,还有不少是亏空的。

福王妃虽然不是贪婪之人,可看着如此寒酸的嫁妆,心里难免有些疙瘩,再加上二少爷出身又不名誉,福王妃本就不喜,若是二夫人懂事些,福王妃也不大会难为她,哪知道她偏偏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林妈妈就笑道:大夫人怀着身子还要去看三夫人,三夫人对大夫人也是敬重有加,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福王妃也就笑了笑,不再执着于此事,我看着一转眼就要出孝了,云儿的婚事也拖不得了,也不知道我命人去买的三千亩良田可曾有了苗头。

提到杜水云的婚事,林妈妈也露出了笑意,您放心,这事差不离。

福王妃微微颔首,笑道:我看着紫言进门时戴的首饰十分精致,比那些贡品还要好看些,不如到时候问问那首饰是哪家师傅打的,我们也照着那样式去打一套。

说到沈紫言,忽的眼中一黯,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怎的,她这病断断续续的,竟一直不好了。

你是没瞧见,瑾儿这些日子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不住的寻医问道,我屡屡就见着他眉头蹙在了一块,这些年瑾儿那一次见了我不是嘻嘻哈哈的,近些时日就连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更不用说再提那些俏皮话了,只盼着她快些好起来才好。

林妈妈就想到了杜怀瑾眉宇间深深的忧色,心里也感觉有些不大好,但还是宽慰福王妃:三夫人还年轻,又不是什么大病,太医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想来是没什么大事了。

不如索性就让三夫人歇息歇息,等过了冬日,应该也就好了。

福王妃眉头微皱,太医院那群人,食君之禄,我看也没个有能为的……这话也只有身份尊贵的福王妃能说了。

林妈妈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能那么快就好了。

福王妃撇了撇嘴,我瞧着那孩子进府时精神头好得不得了,就那日感染风寒后一直不见好,不是那群太医耽误了是什么?林妈妈心念微动,说道:您还记不记得之前,您还是姑娘家的时候,有一次身子不好,浑身发热,大夫们都说没救了,也不知老夫人哪里寻的老医婆子,不过吃了几服药,就好了?福王妃眼中一亮,对,是有那么一回事,你快让人去寻寻,不光是紫言,还有琴心,也都看看。

琴心是大夫人的闺名。

林妈妈见福王妃吩咐得急,也不敢怠慢,慌忙出去唤过嘤落,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林妈妈在里间唤,忙给樱略使了个眼色,急匆匆走了进来。

满面是笑,王妃可还有什么吩咐的?福王妃抿着嘴笑道:我写封家书,让人带回去给我母亲,她老人家看了信,也就知道了。

福王妃娘家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家,由她娘家出去寻人,或许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林妈妈也就应承了,福王妃说做就做,也没打花枪,立刻铺开雪浪纸,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家书,命人送了出去。

沈紫言犹自在那边安抚墨书:你嫁过去以后,也别急着进府,我听说林成也没有兄弟,你嫁过去就是主母。

林成的父母都在庄子上,和你父母一样,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你这次出嫁,我会命人去接你父母过来送嫁……一字一句的,说得十分详细。

一瞬间,墨书泪盈于睫,又是害羞又是感动,……只是我走了,谁来服侍小姐呢?傻丫头。

沈紫言含泪笑道:我身边还有秋水,随风和默秋,再有就是几个小丫头,难道身边还能短了服侍的人?墨书也知道自己说这话造次了,怎么说得好像自家小姐离了自己就不成一样……好在沈紫言没有误会她的意思,让她松了一口气,含泪说道一我都听小姐的。

沈紫言就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心里稻穗着要给墨书多一些压箱底的银子才好。

墨书月例是二两银子,这些年一直如此,想来她也该攒了不少私蓄才是,只不过真要过起日子来,她的那些月例银子,未必就够用了。

金陵城买一座房子都极为不易,可以说是寸土寸金,现在墨书是可以和林成住在福王府里,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沈紫言想着得补贴他们些银子,总得在金陵有个安家之所才好。

也不知林成家里到底有没有房子,沈紫言想着,就支开了墨书:你去给我瞧瞧建莲红枣汤是否好了?墨书一听,忙站起身来去了小再房,难得沈紫言主动想要吃些什么,她心里自然是欢喜不已。

待她一走,沈紫言立刻唤了白蕊进来,你去给我打听一个人。

这些日子以来,白蕊也是看明白了,沈紫言跟前有秋水和墨书这两个人精似的人,自己和青箩她们都是半路上跟着沈紫言嫁过来的,有些时候根本插不上手,现在难得沈紫言亲自使唤她,心里自然有些难言的激动,夫人请吩咐。

沈紫言对白蕊几个虽然不熟,可屡屡见着白蕊做事十分勤勉,也就上了心,这次也是想要历练历练她的意思,日后墨书和秋水都是要嫁出去的人,随风和默秋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准哪一日自己有了合适的人选,就要为她们谋一个好出路,现在自然要多考虑考虑这几个年纪还轻的丫头了。

沈紫言就说道:你去帮我打听打听林妈妈的侄子林成。

简简单单的一句,并没有指点她如何行事。

白蕊虽不知道为何突然要打听林成,可想到沈紫言不让墨书和秋水去打听,却独独选择了自己,心里也有些明白,夫人放心,我不会惊动别人的。

果然是很聪明的丫头……沈紫言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若有所指,你可得打听仔细了。

白蕊郑重的说道:……奴婢省得。

沈紫言点点头,去吧。

白蕊屈膝行礼,虽心情激动,可还是一派镇定,神色如常的出去了。

外间站着青箩和丹萼二人,见着她从内室出来,一个露出了又羡又妒的神色,一个满脸欢喜。

都是一道选上的丫鬟,现在她就能单独和夫人说话了……青箩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的说道:现在妹妹可得了夫人的欢心了,也算是我们几个人里面的头一个了。

说着,就望了丹萼一眼。

丹萼和白蕊交好,见着她能供沈紫言驱使,心里也有几分欢喜,又想到白蕊也是和自己一齐随着沈紫言过来福王府的,她既然熬出了头,那自己若是勤勉些,自然也能得了沈紫言的重视了。

想到此处,也就高兴的同白蕊说道:你快去做事。

白蕊感激的瞥了她一眼,急匆匆出去了。

青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撇了撇,颇有些不屑的样子。

谁知道白蕊那小蹄子平日里看着闷声不响的,得了冉就在夫人跟前讨好卖乖……沈紫言说了这一阵,也觉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想到自己从前的神采奕奕,心中一片冰凉。

要说她病了这么久,心中还是没有担忧那几乎就是一个笑话。

只是不好露出来让杜怀瑾和墨书几个担心罢了。

现在自己独处,难免就有些沮丧和气馁,有气无力的扯下褙子,顺势滑入了被子,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身子越来越不好,一开始只是困乏,到现在是浑身无力,没精打采的,沈紫言想一想就觉得心里悲痛,她还这样年轻,谁知道就染上了这种病症。

偏偏太医院那些太医如流水一般来来去去,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又是难过又是灰心,看着窗外杏黄色的天空,空气中满是秋意的肃索,没来由的觉得一阵愁绪涌上心头,让她呆呆滑下泪来。

缩在被子中,用袖子擦拭着眼泪。

或许是这深深的秋意浮上心头,她觉得心间一阵心酸,忍不住将头埋在被子中哭了几声,这一哭,便再也止不下来,只觉得有无限的心酸似的,低低抽泣起来。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好像就是想这么哭一场,那些隐藏的心事,在左右无人时,终于浮出水面。

耳边却骤然传来杜怀瑾焦灼的声音,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第二百零九章 喜事(三)沈紫言的哭声戛然而止。

杜怀瑾就一根根掰开了她紧紧攥着被子的手指,将被子从她手中慢慢抽出,修长的手指就一点点抚上了她的眼睛,摩挲着她的面颊,指尖满是莹然的泪光。

沈紫言虽然哭的兴起,可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在杜怀瑾面前抽泣,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胡乱擦了擦眼泪,转开脸,避开他的手指,呐呐的说道:没事。

通常来说,沈紫言说没事,多半就是有事了。

这女人,总是口是心非……和她相处这每久,对她的性子哪能不了解,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心疼。

杜怀瑾神色凝重了起来,一双大手就托住了她的下巴,直直望入她的眼中,紫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沈紫言看着他幽深的眼睛,泛着柔柔的光芒,而他的眼中,倒影出一个梨花带雨的沈紫言。

这样的沈紫言,让他觉得无比的焦虑,又无比的痛惜。

没有。

沈紫言连连摇头,在他炽热目光下有些无所适从,忙垂下了头,又加了一句:就是突然觉得心酸了。

她清楚的知道,此刻她若是不说出个能让杜怀瑾相信的理由,那人一定会不依不饶的问下去,直到她肯说实情为止。

可是很奇怪,好像对于杜怀瑾这种作为,并不觉得讨厌。

然而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有谁要这样理直气壮的刨根问底,多半是会引起她的反感。

心酸?杜怀瑾目光微闪,抚摸着她冰冷的面颊,又拿起案几上的帕子替她擦拭眼泪,是不是担心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杜怀懂。

沈紫言点了点头,我这病一直拖着,我自己心里都觉得不大好,说不定哪一天就……话头硬生生被打住,面前是杜怀瑾放大的眉眼,哪怕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这么看来,也找不出一点瑕疵。

杜怀瑾重重的吻在了她的唇上,而他的双臂环过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中,过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面色冷峻,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沈紫言汗颜,不知道为什么,在杜怀瑾面前,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撒娇,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任性,她也不过是一时说漏了嘴,可她心里,在那一瞬间,的的确确的动过这样的念头。

她的病情虽然不算重,可是来来去去拖了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心里自然有些没底,越发急切的想要好起来。

不知喝了多少苦汁,紧咬着牙关也要吃下那堆黑乎乎的苦药,吃完了以后,只觉得浑身上下三万两千六千五百个毛孔里都是慢慢的苦涩,从头一直哭到脚,让人看见那药汁,就开始后怕。

杜怀瑾看着她黯然的神色,眼中也是一黯,轻轻揉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低语,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好大夫的。

就是金陵城找不到,还有苏州,还有杭州,还有沧州,还有南疆……说到最后,咬了咬牙,你答应过我,要执子之手与子俯老的。

沈紫言一怔之下,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眼里已泛起了水光。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似乎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放在心上,可是他却记住了。

那时候她睡得昏昏沉沉,杜怀瑾又不住的和她厮缠,在她脖颈上一阵乱啃,她烦不过,自然杜怀瑾说什么,她都应下了。

横竖只要杜怀瑾这厮不要再烦她就好,那时候一心想要入睡,就听杜怀瑾半是威胁半是期待的让她说:你说,你会和我生活到老,不许丢下我。

她烦闷不已,心中迷迷糊糊的,也就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执子之手与子谐老。

说过后立刻就忘了,也并未往心里去,只当是自己在睡梦中的一句呓语罢了。

想不到杜怀瑾还记得,现在又重复了一次……不管能不能治得好,他这份心意就叫她感念不已。

沈紫言将头重重的埋入他怀中,使劲揉捏着他的衣衫,放声大哭。

杜怀瑾拍着她的后背,也不去安慰她,静静的待她哭完。

他本身极爱干净的人,她眼泪鼻涕抹了他满身,他也不觉得厌恶,拿了帕子替她擦拭眼泪,见着她不住耸动的肩膀渐渐平静下来,才轻声问:还哭不哭了?沈紫言本来哭得研畅淋漓,听了他这话,有些尴尬,一把抽出帕子自己胡乱擦拭满脸的泪水。

杜怀瑾轻叹了一声,随意唤过门外的青箩,你去打盆水来。

青箩眼中一道狂喜一闪而过一颗心砰砰乱跳,大着胆子抬起头望了杜怀瑾一眼。

杜怀瑾满心里都是沈紫言的眼泪,哪里看清楚眼前是哪个丫鬟,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也不过是顺口那么一叫,自然不甚在意。

青箩见着杜怀撑的目光并不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直接穿过自己,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心里一阵失落,慢慢垂下头。

杜怀瑾就转身欲进打室,见着她没有动静,眉头微蹙,怎么?语气冷冷的,似冬日里的寒霜,叫人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丹萼端着茶水进来,见到这副情景,和提着水桶的轻裳面面相觑,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没个底数,只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好,就有些惶恐。

青箩在杜怀瑾一声责问之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露出了笑容:奴婢这就去打水。

说着就要出去,杜怀瑾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目光落在了提着水桶的墨苔身上,你去打盆热水过来。

青箩身子一僵,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墨苔忙放下水桶,越过还杵在原地的青箩,跨出了门槛。

丹萼飞快的暖了青箩一眼,似有所觉,垂下头将茶盏放在朱红色木桌上,轻手轻脚的,不弄出一点声响。

杜怀瑾哪里知道这些丫头之间的风云诡谲,也并不想知道,转身就进了内室,见着沈紫言眼睛一眨一眨的趴在床头,心都软了,快步就走了过去,将她抱在了怀中。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因素,总觉得沈紫言比往日更单薄了些,心里一阵阵抽痛,扶着她歇下后,立刻快马加鞭到了绮梦楼,见着懒洋洋的西晨风,劈头就问道:我让你找的楚大夫,你找到了没有?西晨风见他问得急,眉目间都是掩不住的焦灼,也不再打趣他,硬着头皮照实说道:他老人家的徒弟说他云游去了,也不知去了哪座深山老林采药去了。

杜怀瑾眼里就有了几分失望之色。

见到他如此,西晨风收敛起了玩笑的神色,怎么,三夫人身子不大好?杜怀瑾黯然点头,病得越来越重,那些太医没一个能说出几分所以然的。

西晨风手中的扇子开开合合,忍不住冷笑道:一群酒囊饭袋,临到头来都是你推我攘,生怕惹祸上身。

你暂且先等一等,楚大夫冬至之前肯定会回去的。

现在不过是十月离冬至还有两个月,杜怀撑只觉得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你派人在那里守着,见到楚大夫,立刻让他来金陵。

我听说南疆那边有不少能人异士,也派几个人去找一找,还有北面……西晨风颇觉头疼,这要是往日太平时候倒好说,现在烽烟四起,正是乱世,要找人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呢。

杜怀懂冷笑了一声,兵败如山倒,泰王兵败不过是迟早的事情,难道还能让他耽误了我们寻医访药不成?西晨风知道他势在必得,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不可能收回,只得无奈的说道:就依你所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好大夫。

见着杜怀瑾方寸大乱的模样,揶揄的笑道:我打量三公子是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丈夫,原来也不过如此。

杜怀瑾斜了他一眼,大大的凤眼里满是寒意,寻不到大夫,你就知道我是大丈夫还是真小人了。

西晨风假意打了个寒战,三公子吩咐的事情,我这种小民,哪敢违背,不然岂不是小命丧矣?杜怀瑾冷叱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就好。

西晨风摇着折扇,晃晃悠悠的推开门,下楼,在转角处突然抬头望向杜怀瑾,许熙今日也在,你们俩宿敌相见,要不要畅谈一番?听着他刻意加重的宿敌二字,杜怀瑾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然而和许熙惺惺相惜,见到他也自是一件好事,也就走了出去,果然一眼见到许熙独坐在窗前小酌。

他一身白衣,默默的坐在那里,更让人觉得丰神如玉,而他身边那些看客,都黯然失色。

杜怀瑾想到沈紫言的病情就烦闷不堪,一言不发的坐在了许熙对面,看也不看他一眼,自己拿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许熙斜觑着他,借酒浇愁愁更愁。

杜怀瑾眉头紧蹙,哪里肯听,一连饮了好几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否认识什么医术高明的大夫?第二百零一十章 喜事(四)许熙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了杜怀瑾一番.你病了?杜怀瑾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又问:你认识什么好大夫吗?许熙想了想,骤然想到一人,笑道:我表弟家的先生,精通医理,也不知是否对得上你的病症。

杜怀瑾就露出了几分急切的神情,那那位先生现在在哪?许熙怀瑾气定神闲的抿了一口酒,听说是在回疆。

杜怀瑾怔然,立刻说道:那我即刻命人去请。

许熙自那次在小树林救过杜怀瑾一次后,又在泰王叛乱这一场战争中,成为了莫逆之交,对他的为人也有几分了解,知道他不是这样说风就是雨的人,而现在毫不掩饰他的急切和焦急……看着杜怀瑾的模样,也不像是生了重病的模样,怎么就这样急切?至始至终,能让他失去理智的,也唯有那么一个人罢了。

念头闪过,许熙心头有如被雷击中一般,手里握着酒盏僵在了半空中。

迎面直视杜怀瑾,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谁病了?杜怀瑾正打算问他那先生的名姓和下落,骤然听到他这么一问,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是拙荆。

酒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声响,碎成了一片片梨花。

饶是许熙这样冷静自持的人,也终于方寸大乱,嘴角微嗡,病得很重?杜怀撵只觉得她那场病说不出的诡异,虽然不算病重,可一直拖着不好,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就点了点头,一个多月了,总是不见好。

许熙顿时心急如焚,有心再追问下去,但知道自己问到这份上已经是逾越了,若是表现得太有关心,只会让杜怀瑾心生不虞,影响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

到舌边的关切之语生生被他咽了下去,我立刻去找我表弟问问那先生的事情。

杜怀瑾微微颔首,感激的拱了拱手,多谢许兄了。

许熙微微一笑,面上虽然从容,云淡风轻,却橱二住心里的担忧,一刻也不耽搁,急急忙忙就出了绮梦楼,上了马车,立刻吩咐车夫:去表少爷那里。

车夫得令,一扬鞭子,马儿蹬蹬的跑了起来,马车绝尘而去,惟留下一路烟尘。

许熙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有了他的帮忙,杜怀瑾也觉得心头有了一线许望,又饮了一盏酒,下了楼,门口正遇上周旋归来的西晨风,见着他,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怎么,你们没吵起来?杜怀瑾早已习惯了西晨风的玩笑,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若是寻不到好大夫,我就叫你知道我的脾性。

西晨风在他如刀子般锦利的眼神注视下,不自觉的收敛了笑意,怏怏答道:就快有消息了。

杜怀瑾冷哼了一声,就欲离去,想到一事,俊朗非凡的面庞柔和了些,又转身往里走,说道:把绮梦楼的招牌菜给我装上儿盒子。

西晨风摇着扇子,眼睛一眨一眨的,又露出了邪魅的笑容,我们三公子可真是怜香惜玉之人。

杜怀瑾又不恼,由着他说,自己去了厨房,拎着那刚出锅的菜装了几样,西晨风在门边看见,笑嘻嘻的说道:三公子仔细洒了。

杜怀瑾冷冷的,一言不发,出了绮梦楼,神色不动的提着朱红色雕漆盒子上了马车,手端得四平八稳的,生怕那菜肴一个不小心就被撞坏了。

沈紫言闷闷的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流失,一种说不出来的紫觉浮上心头。

外间就传来秋水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醒了吗?沈紫言在门内听见,扬声道:醒了?秋水忙推开门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小姐,奴婢在大夫人那里打听到一些事情。

沈紫言见她说得郑重,精神一振,忙问道:什么事情?秋水暗自叹了一口气,才说道:听说那来驱邪的三味道长说了,大夫人是属相相撞,才有了这次波折的。

沈紫言心中咯噔一跳,似有所觉,急急问:大夫人是什么属相?秋水听着沈紫言的语气,心中知道她只怕已明白了八九分,黯然说道:大夫人属猴。

鼠迹生尘案,牛羊暮下来。

虎哺坐空谷,兔月向窗开。

龙阳远青翠,蛇柳近徘徊。

马兰方远摘,羊负始春栽。

猴栗羞芳果,鸡砧引清杯。

狗其怀物外,猪蠢窅悠哉。

沈紫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对于福王妃的做法,豁然明朗了。

大夫人属猴,而墨书是属虎的……虎和猴相冲撞……沈紫言心里顿时不是个滋味,但又说不出什么不是水。

她虽然不信这些,可对于别人的习惯,都是采取尊重的态度,现在那道长的说法,就是印证了大夫人此次见红,是被自己房中的墨书冲撞的。

难怪福王妃要亲自来提起墨书的婚事,只怕就是想要将墨书遣出府,但是墨书又是自己的丫鬟,不好启口,所以才找了那样一个理由吧。

沈紫言也明白福王妃的用意,她既然亲自来,而没有派林妈妈来,就是不想自己因此心生隔阂,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她可能就料到了自己会知道这来龙去脉,就怕自己和大夫人会因此生隙,也就亲自来和自己说了。

一时之间,沈紫言唏嘘不已,警示秋水:这事以后不可再提。

秋水自然知道这种事情不能乱说,只能烂在肚子里,也就连连点头,小姐放心,我谁都不说。

得到她的保证,沈紫言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她想到了墨书。

墨书那样聪明的人,就是现在不知道此事,以后也会知道。

到那个时候,她又是什么心情呢?若是平常的丫头,不管怎么想,她都可以无视,毕竟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

下人难道还能跑到主子面前来质问为什么这么急急忙忙的将她嫁出去不成?可是墨书不同,前世,墨书是和她生死与共的,对于她而言,甚至是如同家人一般的人。

那时她孤苦无依,在寺庙里,陪伴在她左右的,就是墨书。

而现在,墨书是打小就服侍她,陪着她经历了各种风风雨雨的丫鬟。

理智上,墨书是沈家的家生丫鬟,服侍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感情上,墨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又尽心尽力的服侍她,只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墨书还要尽心的人了。

这可不是赏她一些银子就能打发的事情。

沈紫言心乱如麻,疲惫的说道:你先下去吧。

秋水见着她脸色不好看,低眉顺眼的退了下去。

一出门就见到正坐在一旁的墨书,见她正坐在那里做针线,凑过去看了看,她正在做修鞋,荷花戏水的鞋面,摸上去光滑的和录开的鸡蛋一样,只是其中鞋垫子上暗绣着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不细看,只当是几道湖色的线头。

秋水就称赞了一声,你可真是细心,这样的费神,难为你没日没夜的坐着绣。

墨书也不抬头,手上不停的穿针引线,笑子笑,脸上微烫,也服侍不了小姐几日了,想赶在出府前绣好。

秋水已听说了她被许给了林成的事情,心里微酸,想要打趣的话便在喉间说不出口,最后说道:我听说过林成,据说是极踏实的人,做事也勤恳,就连唐管事对他也十分看重,只不过现在他还年轻,先历练着,过几年,等一些管事老了,开恩被放出府了,他也就好了。

墨书脸上滚烫滚烫的,埋着头,手中的针线也有些不利索起来,最后长吸了一口气将鞋子放在了针线萎里面,我们自进府以来,也没有好生说过话了。

秋水知道她的意思,这一出府,也不知几时她才会回来,十分不含,也就挽着她站了起来,我们出去走走。

说说话儿。

墨书正觉得心里有事,憋得慌,就顺着秋水的话,走了出去,临走嘱咐丹萼:好生照看着,仔细小姐要茶水。

丹萼不敢马虎,忙应了。

秋日的晚上,凉风习习,墨书和秋水二人站在抄手游廊拐弯处,望着不远处的灯火,墨书的眼里有了些湿意,想不到是我拖累了小姐。

秋水心头一颤,下意识的问:怎么这么说?墨书笑了笑,我是属虎的,那日就不该在大夫人跟前服侍才对。

秋水顿时语凝,过了好一阵才说道:你都知道了。

墨书轻笑,怎么能不知道,大夫人那边不少人都在传。

一滴泪顺着白晢的面容滑下。

秋水见着心里不是个滋味,有心要安慰她,只是话到嘴边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默默的陪着她站在一旁,吹着冷风。

墨书含泪笑道:我走了以后,你要好生服侍小姐才对。

秋水心里充满了离别的怅然,强填道:你说的哪里话,难道我还能怠慢了小姐?墨书擦了擦眼泪,笑道:可算是我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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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十一章 喜事(五)秋水也跟着笑了起来。

回廊上秋风呼呼的灌过来,撩起二人的头发,耳边是萧瑟的风声,然而谁也舍不得此刻的宁静。

都觉得能在这种环境下说说话,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似乎自离开沈府以后,她们都忙着适应福王府的新环境,忙得脚不沾尘,自然再也没有聚在一起,说过心里话。

墨书吹了一阵冷风,渐锌冷静下来,道:你帮我做做针线可好?小姐这些年一直用我做的东西,我怕走了她用不习惯,连夜赶着做些贴身小衣裳,你替我做几双鞋,就用那青面缎子,也不用多好的花样。

墨书出嫁的东西还没准备好,秋水答应起来自然爽快,放心都交给我了,旁的做不出来,你的鞋子,我还是会的。

墨书笑了笑,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亲自替你挑金丝嫁衣。

到底是未出嫁的女儿家,秋水脸色微红,我替你做鞋子,你竟然打趣起我来了!说着就去捏墨书的脸,墨书一面躲一面求饶:好妹妹,我再也不敢了。

秋水这才停了下来,望着远处遥远的星空,眨了眨眼,你老子娘会来吧?墨书点点头,他们在苏州,也算不上远,小姐已经派人去接了,只怕一两日的功夫,就该到了。

秋水叹了一口气,眼眶微湿,我老子娘也在庄子上,只不过离得远,日后想来是不能来了。

墨书笑着宽慰她:就是再远,也不过是三四日的路程。

秋水苦笑了笑,你和我又不同,你老子娘就你一个女儿,我家里却是有三个姐妹,只不过只有我在三小姐身边服侍,听说因为我在福王府当差的缘故,家里的姐妹倒都找了们好亲事。

这就是福气了。

墨书微微一笑,你羡慕我,我反倒是羡慕你,姐妹多,日后也好帮衬,不像我,孤零零一个……二人说笑了一阵,就听见那传来一阵低笑声,这大半夜的,你们俩在这做什么呢?墨书和秋水二人俱吓了一跳,都向来人看去。

就见随风和默秋二人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自沈紫言那次分配以后,四个人各自有各自的事情,总不能像当初那般聚在一起说话了。

现如今居然又能聚在一起,四人各自欢喜,墨书就笑道:你们怎么寻到这里了?默秋心直口快,抚掌笑道:我和随风听说你许了人家,特地来道声恭喜,寻觅了好久才寻到你的踪影,原来你们在这里说悄悄话呢。

说着,就开始挤眉弄眼,难道墨书姐姐开始担心林姐夫脾性不好了?墨书的脸就红成了一块大红布,唾了一口,却说不出话来。

默秋捂着嘴直笑,随风见她脸红得似能滴出血来,笑呵呵的岔开了默秋的话:墨书下个月就要出府了,我们也帮着做点针线活好了。

这可真是欠瞌睡的遇到了送枕头的了口墨书心中一喜,笑道:那就先多谢了。

随风和默秋齐齐笑道:这有什么值当的,不过是费些力气罢了。

四人相对而笑……沈紫言却在房中和白蕊说话:当真是品性端正?白蕊郑重的点了点头,并不敢欺瞒夫人,奴婢问了好些人,说起林成,都是赞不绝口,说他为人老实,勤勤恳恳的,谁家有什么事情,他也乐意帮着跑跑腿。

也不借着林妈妈的名头托大,自己脚踏实地的做事,唐管家出去时总是带着他呢。

得到白蕊肯定的答复,沈紫言放下心来,不管怎样,墨书嫁得好,都算是了却了她的一桩心愿。

帘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用多想,在这屋子里,能这样走路的,也唯有杜怀瑾一人罢了。

白蕊见量忙退了出去,杜怀瑾已撩帘进来,正和白蕊打了个照面,也不以为意,未看清来人,就三步做两步到了床边,柔声问:感觉怎样了?沈紫言微微一笑,还是老样子。

杜怀瑾就摸了摸她的头,献宝似的笑道:我带了绮梦楼的招牌菜回来。

沈紫言自病后,食欲长期不好,现在对任何吃食都提不起兴致,但见着杜怀瑾正在兴头上,还是不忍泼他冷水,也就颇感兴趣的说道:快打开我瞧瞧。

杜怀瑾将匣子搁在案几上,慢慢打开上面的盖子,端着各种花式的盘子出来,一一摆在沈紫言眼前,怎样,喜欢哪种?鼻间满是食物诱人的香味,金黄的火腿,乳白的鸽子蛋,碧绿的调羹菜,堆满了红红绿绿各色菜肴的鲤鱼……都是沈紫言平日里最爱吃的这样看来,他的确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沈紫言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的高高扬起,我都喜欢。

杜怀瑾眼里就露出了笑意,忙命丫鬟端着梗米饭进来,亲自棒着软巾,笑盈盈的看着沈紫言,快吃。

沈紫言却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笑问道:饮了多少酒?杜怀瑾自己倒不觉得,听着沈紫言问起,嗅了嗅自己的衣裳,咧嘴一笑,不过是小酌了几杯。

沈紫言自己也喜欢饮些口味偏甜的酒,对于杜怀瑾嗜酒的喜好自然是不加阻拦,也不过是随口那么一问罢了。

杜怀瑾替她夹菜,又擞她吃饭:趁热吃,从绮梦楼到这里,一路上也耽搁了些时候,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当初的鲜味。

这些菜肴,汤汤水水的,可是却没有倾洒出来,可见杜怀瑾带着它们回来时的小心了。

沈紫言心头骤然一暖,也就对着杜怀瑾粲然一笑,然后垂首开始吃饭。

杜怀瑾见着她如此灿烂的笑容,微微一失神,就见沈紫言吃得香甜,嘴角微勾,望着她的眼里充满了爱怜。

痴痴的凝视了她半晌,知道她抬起头来,茫然的暖了她一眼,才回过神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你吃饭的样子真好看。

沈紫言顿时无言,杜怀瑾已拿着软巾替她擦拭嘴角,眉目间是十分认真的神色。

沈紫言心头软软的,神色间自然是少有的温柔。

杜怀瑾眼中一黯,就将遇到许熙的事情说与她听:恰巧在绮梦楼遇见他,据他说起刚好有一位先生,医术极好,只是现在在回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线希望,沈紫言眼中一亮,笑道:那我们可以等等。

杜怀瑾暗叹了一口气,顺势又去摸她的头,沈紫言也不避开,只是好笑的看着他,你为何总是喜欢弄乱我的头发?杜怀瑾一怔,也不缩回手,促狭的笑,喜欢你才摸你的头!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两个人都怔住。

这还是第一次,杜怀瑾对沈紫言说,他喜欢她。

然而却是在这样再情况下。

杜怀瑾也不过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并未经过深思,然而却也是最贴近真实心情的一句话。

沈紫言怔怔的看着他,心里有如这江南水乡的河道一样,百转千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心里是怎样的滋味,就好似清晨的芍药,上面颤动着晶莹的露出,那种微妙而轻颤的感觉。

杜怀瑾在沈紫言的怔忪目光的注视下,双靥竟泛起了一抹微红,浇紫言见着不由失笑,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杜怀瑾死死箍入怀中,紫言,你喜欢我吗?语气里是少有的迟疑和忐忑。

沈紫言再次愣住,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从始至终,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下意识的,她就没有想过,因为杜怀瑾是她的夫君,不管她是否喜欢,她们都是要共度一生的人。

而现在杜怀瑾的问题如此突兀的摆在她眼前,一时间,让她无所适从。

见她不答话,杜怀瑾轻笑了笑,心里悄无声息的划过一丝丝失落,到底是自己太过心急了。

也就不动声色的岔开了刚才的话,还要不要吃些点心?沈紫言本不想吃,但现在的境况实在让人觉得分外尴尬,也就点点头,我还要吃茶。

杜怀瑾就替她斟子一杯庐山雨霎。

沈紫言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甘醇的茶香弥漫了每个角落,让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想了想,和杜怀瑾说道:墨书也到了年纪了,我想要将她放出去,到时候再回来做管事妈妈。

杜怀瑾一怔,你找到合适的人了?沈紫言笑道:是林妈妈的侄子林成,听说是极不错的人。

杜怀瑾没有说话,他对于沈紫言的几个丫头,几乎连长相和名字都记不清楚。

沈紫言见着他不答,也知道林成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望着他俊美的面庞,然后目光落在他深如寒潭的眼眸上,突然抿了抿妈红如早春桃瓣的樱唇,慢慢吐出一句话。

............多谢各位姐妹的粉红票,貌似,那啥,粉红票到了刃票了,子夜遵守诺言,明天加更一章,也就是说,明天三更啦,呼呼,累死了累死了。

脖子酸痛,手开始发颤,求粉红票……感冒,一面码字一面揪纸巾,恶搞的人生哇……第二百一十二章 喜事(六)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天出的乌龙事件,因为是两章一起造成的,复制文档的时候看错了,子夜当时累得晕乎乎的,传完就睡觉了。

昨天感冒了,今天出去看医生了,重感冒,刚刚挂完水回来,又躺了一阵,现在才看到大家的评论和私信,立刻改过来了,抱歉,抱歉。

另外多嘴一句,现在是乍暖还寒时候,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呀。

...........杜怀瑾身子一僵,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唇边绽放了一抹深深的笑意,将她箍在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你说过的话可要算数,我会当真的。

沈紫言雪白的面颊上染上了一抹绯红,然而还是靠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眼看着天色已晚,杜怀瑾就啄了啄她的嘴角,扶着她躺下,歇息吧。

沈紫言在他柔和的目光注视下,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踏实,眼睫上下眨了眨,安然入睡。

杜怀瑾看着她的睡颜,暗暗叹了一口气,暗夜中,透亮的眸子里,划过一道伤痛。

这么一直不见大好,可怎么好……耳边犹自反反复复回荡着她轻轻吐露的誓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杜怀瑾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悲凉,种种复杂的情愫交缠在一起,让他心里百转千回,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静静的坐了一阵,只见沈紫言睡梦中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似乎十分不安稳的模样。

杜怀瑾见着,心立时揪了起来,只觉得一刻也等不下去了,立刻撩帘出了内室,唤过阿罗,悄声吩咐:你再去绮梦楼催催西大爷。

阿罗见自家主子面沉如水,想到夫人长日的卧床不起,心内也明白了八九分,忙应了一声,急匆匆就出去了。

杜怀瑾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开始慢慢往回走,站在院子里的回廊上,冷风拂面,让他烦乱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黑蓝色的天际一弯下弦月,桂在疏叶梧桐的枝桠中间,让人见着就生出一股冷清之意来。

杜怀瑾向来不是多愁之人,此刻见着这萧索的秋日夜景,竟也生出一股凄凉之意来。

不由自主的想,若是此刻,沈紫言能和自己比肩站在一起,那么应该就不会有这种寂蓼之感了吧。

暗叹了口气,每一刻都迫切的希望她能好起来.能恢复当初的神采,和自己顶罪,说着玩笑的话。

三少爷!一声惊呼,将他从沉思里唤醒过来,顺着呼声望去,就见穿着豆绿色小袄的青箩正端着一盆水站在花木处,正不解的看着他。

杜怀瑾贵为福王府三少爷,对于丫鬟从来不放在心上,听着青箩的呼声,也未觉得有什么,依旧是站在原地,收回目光,看着冷溶溶的那轮月。

青箩犹豫再三,咬了咬牙,轻轻放下铜盆,朝着杜怀瑾的方向走了过来。

杜怀瑾的眉头不可见机的蹙了蹙,倒也没有别的感受,自己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觉得被人打搅了,有些不快。

青箩就屈膝行礼,或许是她绣着牡丹花边的领口有些松弛,露出了一截如玉的脖颈。

声音轻轻柔柔的,三少爷,过道上风大……杜怀瑾看了没有看她一眼,转过身,大跨步的离开。

青箩忙追随着他的背影,目光灼灼,看着他天青色的衣袍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扬起,一颗心七上八下。

杜怀崖迎面却撞上出来倒废茶的墨书,因想起沈紫言说过墨书不久将要出阁的事情,不经意的就暖了她一眼。

盈盈一汪眼眸,泛着柔和的光芒。

眉如远黛,绯红色的朱唇,映衬得人愈发的欺霜赛雪。

杜怀瑾见过的美人不少,墨书虽美,也没有多放在心上,但想到方才青箩的行径,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对于丫鬟的心思向来不多揣摩,方才的事情也不过如飘渺云烟,只在他心中飘过了那么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端进入内室时,沈紫言已经睡熟,一盏昏黄的羊角宫灯柔柔的照着她苍白的面庞,而她睡梦中似乎觉得缺少了什么,一双小手胡乱抓住了被褥,再不肯放手。

杜怀瑾宽衣解带,轻轻在她旁边侧身躺下,感受到她的身子带着微微的凉意,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又将她的手从被子里掰开,然后,十指紧握。

耳边是沈紫言均匀的呼吸声,一阵阵响在耳侧,杜怀瑾起身吹灭了宫灯,长长的青丝从沈紫言脸上划过,惹得她眉头又拧了拧,想要伸手去挠。

奈何小手被杜怀瑾攥住,动弹不得,有些不耐烦的扭了扭身子,小脸在枕头上磨了磨。

杜怀瑾忙撩开了自己的头发,又去替她挠痒痒,总算是见着她又安宁下来了,又恋恋不舍的摩挲了她光滑如缎面的脸蛋好久,才慢慢合上了眼。

次日,许熙那边就有了消息,他亲自修书一封,命小厮传给杜怀瑾。

原来许熙表弟的先生,因为想在战场上谋个前程,所以去了回疆。

只是已经许久未曾联系,早已断了消息。

杜怀瑾自南阳一战后,在军中也识得了几个人,不辞辛苦的到处找人打听,可巧是机缘巧合,原来金陵城守将姜大人一名门生现在就在回疆。

杜怀瑾亲自登门拜访,姜大人本就是福王的旧部,听说是三夫人病了要寻大夫,自然是义不容辞,立刻修书一封去了边疆。

杜怀瑾也就守在家中默默等待,不时去催促西晨风帮忙寻大夫,一而再再而三的命阿罗去传金陵城最知名的大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紫言的病情依旧不见起色,可或许是几个大夫开的药有些效果,倒也没有再恶化。

沈紫言在杜怀瑾不时的开解下,倒也没有太过焦虑,得了闲还亲自命人出去给墨书打首饰,自己也画了几个花样,让福王府的绣娘帮着做了些衣裳鞋子。

她女红虽然不大通,胜在画艺精湛,又会往奇里想,那些绣娘见了花样子,都赞不绝口,后来话也裤渐传入福王妃和大夫人耳中。

福王妃亲自拿了那花样来看,越看越觉得喜欢,有心让沈紫言帮着杜水云画一些,但想到她身子不爽利,也未启口,只是和林妈妈感叹:怎么这孩子就是个没缘分的,那医婆子偏生就过世了!自上次福王妃偶然想起娘家那边一位精通医理的医婆子之后,便接连修书三封命人去寻,福王妃的母亲也屡次派人去找,得来的消息确实那医婆子上了年纪,撒手西去了。

福王妃得到这消息后,十分失落,幸得林妈妈在旁劝解,心里才算好受了些。

只是提起来时,还是觉得极其可惜。

林妈妈也明白她的想法,若是这医婆子在世,就是医不好沈紫言,只怕福王妃心里还好想些,毕竟是试过了。

可是偏偏她就不在了,之前福王妃又对她抱有极大希望,现在自然觉得十分失望了。

林妈妈就笑着宽慰:听说前几日三少爷还特地去拜访姜大人,应该也是为了大夫的事情,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该有消息了……福王妃就叹了口气,但愿如此才好。

顿了顿,有些怅然的说道:谨儿这次是上了心了,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要是不好,他不知道该有多伤心……林妈妈惊了一跳,正欲说个什么岔开话题,就听福王妃说道:紫言身边的墨书丫头也到了嫁期了,我打算给她一百两压箱底的银子,你看怎么样?林妈妈在内是福王妃的管事妈妈,在外是林成的亲伯母,对于墨书的压箱底银子,自然是不好多说,也就笑道:不管多少,都是她的体面……福王妃笑了笑,亲自挑了两件首饰,过几日给墨书送过去。

既然是墨书的体面,也是自己侄子的体面。

林妈妈不动声色的收下了镯子,到了墨书出嫁前一日,亲自给她送过去,这是王妃给你添箱的。

墨书又惊又喜,因林妈妈是林成的大伯母,见着她也觉有些不好意思,然而还是落落大方的接下了,磕了个头。

林妈妈见着,眼里就有了一丝笑意。

墨书是因为什么缘故要被嫁出去的,她一清二楚,心里自然有一丝隔阂,但见着墨书聪明大方,又是沈紫言身边的大丫鬟,也就没有多做计较。

福王妃亲自给墨书添箱的事情转眼就传遍了福王府。

墨书去福王妃哪里磕完头,又回来给波紫言磕头。

沈紫言本来打算多给些压箱底的银子的,但见着福王妃给了一百两,自己总不好越过她去,也就给了九十两,又有随风默秋等人私下凑了份子,一共三十两银子送给墨书添箱。

墨书出嫁的时候,可以算得上是福王府丫鬟里最风光最体面的子。

就有人私下感慨,就是丫鬟,也还有三六九等,那也要看是跟着什么人了。

自此以后,福王府的人对沈紫言的态度愈发恭谨起来了。

这是后话。

沈紫言见着一身大红色嫁衣的墨书来给自己磕头,忍不住就泪盈于睫……第二百一十三章 处置(一)墨书也是泪光盈盈,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也忍住了泪意。

主仆之间执手相看,泪眼生出一股淡淡的离别惘怅来,四旁的喜娘见着,忙笑道:今日是姑娘大喜的日子,正该高兴才对。

墨书的新嫁娘屋子里,众人的目光自然都落在了她身上,沈紫言趁着众人不备擦了擦眼角,含泪笑道,我还等着你回来呢。

墨书听着就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低眉顺眼的一连磕了三个头,然后又被喜娘搀扶着起来到了沈紫言金鱼巷的房子坐着,因为离福王府不远,下午送嫁即可。

随风默秋丹萼白蕊这几个平素里和墨书相熟的人,也都去了那里。

屋子里少了这些一直在跟前服侍的丫鬟,自然也就有些人丁单薄的意思了。

这时才真真切切的觉察到,当初那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小丫头也要为人妻为人母了。

正思忖间就见杜怀瑾面色不虞的走了进来,神色间怏怏的。

沈紫言和杜怀瑾相处了这些日子,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流露出这种神情,未免觉得十分奇怪就问道:这是怎么了?杜怀瑾顺势坐在了床头,握住了沈紫言冰冷的双手:没事。

这副模样还说没事。

沈紫言也不点破,只是淡淡笑了笑:今日吃了几两燕窝倒觉得有些受用。

杜怀瑾听着忙道:那以后我让她们天天给你做燕窝吃,我们府上只怕这些东西还多着呢。

沈紫言也不过就是那么一说,燕窝养人多吃些也不是什么坏事,也不去驳了杜怀瑾的话,温顺的点了点头。

杜怀瑾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小手背叹了口气,过了好久才说道:紫言,许熙介绍的那位先生不慎在军中中了流矢死了。

难怪他的脸色那么差。

沈紫言心里自然有些失望,可也不好再在杜怀瑾跟前说些什么,毕竟他已经尽力去寻人了,自己若再是露出什么苗头,只会叫他心里更不好受。

也就不以为意的说道:寻人也要看缘分,说不准就是那大夫不合我的病症。

不过是安慰的话,杜怀瑾哪里听不出来,然而还是觉得怅然若失,现在少一个大夫就意味着能治愈沈紫言的人少了一个,他如何不难过。

以前在战场上喊打喊杀不知多少人丧命,早已司空见惯对于死生之事看得有些云淡风轻,然而此时却为了一个大夫的性命患得患失。

杜怀瑾黯然叹了口气,见沈紫言反倒是笑语盈盈的看着自己,衬着她苍白的脸色更是显得有些凄楚。

心痛不已的摸着她满头的青丝:我一定会找到好大夫的。

沈紫言含笑点点头,郑重其事的看着杜怀瑾:我信。

杜怀瑾轻笑了一声,目光柔和得似能滴出水来:要不再睡会?沈紫言苦笑,自己现在是越来越嗜睡了,也不知这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让人心里没个底数,有些时候难免就喜欢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不是个滋味越想越觉得心酸,杜怀瑾眼看着她又沉沉睡去,替她掖了掖被子,才坐到窗前,手里随意翻着一部棋谱,只是看了半天,依旧是原来的页面,一页也看不下去,心乱如麻,许熙介绍的先生已经过世了,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大夫也看得差不多了,现在也唯有寄希望于晨风那边了,偏生他往日那样利索的人,这次却迟迟没有消息,让他心急如焚,屡屡派了阿罗去询问只是没有个结果,烦闷的看了几页书,一甩手就丢开了,目光落在熟睡的沈紫言脸上,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庞,心痛得更是难以言喻,正百般挣扎中,突然听到耳边一阵咕咕的声音,立即警觉的回头,就见自己的雪白的鸽子在窗口踱来踱去,骄傲得如同一只打了胜仗的将军,杜怀瑾百无聊赖的瞥了那鸽子一眼,伸手将他捉过看了几眼,突然眼中明亮,面上有了几分喜色,立刻将鸽子向半空中一抛,就见那通体雪白的鸽子扑腾着翅膀消失在了天际。

秋日的院子里黄叶纷飞,杜怀瑾立刻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马不停蹄的到了绮梦楼,终于见到了闻名遐迩的楚大夫。

他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裳,雪白的胡子堆在胸前颇有此道骨仙风的感觉。

杜怀瑾就将来意说明。

楚大夫听了半晌,微微颌首: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就进府看看。

这话正戳中了杜怀瑾的心思,他正盼着楚大夫越早进府为沈紫言诊病越好,可巧他明日得利,自然百般欢喜连连应承。

楚大夫捋了把胡子微微的笑:公子无需太急,既然这几个月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天。

杜怀瑾被人看穿心思,自然有些不好意思。

待楚大夫在徒弟的搀扶下去歇息时,就嘱咐西晨风:你可得好生款待着。

西晨风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怎么怕我苛待了楚大夫?杜怀瑾冷哼了一声,若是有什么岔子,我就一把火烧了绮梦楼。

西晨风笑道:绮梦楼横竖不是我的,公子愿意如何,悉听尊便。

杜怀瑾冷冷瞥了他一眼:她有消息了。

西晨风浑身打颤,满脸的笑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在哪?杜怀瑾摇了摇头。

只知道是在金陵城,再详细些的就没有了。

西晨风丝毫没有觉得失望,反而充满了希望,不管怎么说,能确认在金陵城,这寻人就容易了。

杜怀瑾和他相交多年,也知道这事是他这么多年的心愿,十分能理解他的感觉,正是如此,我们每次多派上几个人大街小巷的一点点寻下去,总能寻到的。

西晨风连连点头,欢喜道,若是能寻到她,我这半生的心愿算是了了。

杜怀瑾微微一笑:到时候就该想想家室的事情了。

西晨风狭长的狐狸眼中满是狡黠,斜了他一眼,我可没这个打算,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杜怀瑾轻咳了一声,,或许从前是有这个想法,现在可满心满意都是沈紫言,哪里还记得当初的决绝,我暂且回去了。

西晨风笑嘻嘻的送他出门,似笑非笑的斜倚在门上,怎么公子今日不带绮梦楼的招牌菜了?本是一句玩笑话,让杜怀瑾心中猛地一缩,眼中顿时一黯,她现在吃什么都吃不下去,每日都是靠人参燕窝熬着补气。

西晨风自知戳到了杜怀瑾痛处,有些讪讪然忙安慰他,现在楚大夫不是来了么。

他可是有赛华坨之美誉,夫人多重的病在他手上也没多大事,杜怀瑾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西晨风拍了拍他的肩,别愁眉苦脸的,事在人为。

杜怀瑾微微颌首上了马车绝尘而去,西晨风眯着眼看他的马车离去,才转身进了绮梦楼。

想到他方才的话,心里无处不通畅。

这么多年的寻觅总算是有结果了。

杜怀瑾回到福王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他脚不沾尘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进入内室时沈紫言正靠在大迎枕上,在秋水和白蕊的服侍下吃燕窝,见着是他回来,秋水和白蕊忙屈膝行礼。

杜怀瑾顺手拿过她们放在案几上的白乳瓷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喂沈紫言吃下。

然后就将楚大夫来金陵的事情说与她听。

沈紫言听着心中一喜,目光中露出一股欢喜来。

她虽未听说过楚大夫的名声,可见杜怀瑾如此看重,想来也是有几分本事的,说不定自己这病在他手上就好了呢。

心中有了依托,心情自然也就轻松起来,这次不用杜怀瑾好说歹说,沈紫言十分顺从的吃完了燕窝,又去喝那苦津津的药汁,然后就眼巴巴的看着杜怀瑾,我想要吃柑橘。

杜怀瑾哈哈大笑,亲自从案几上的玛瑙盘子里抓过一个橙黄色的柑橘剥了皮,用帕子囊着一瓣瓣的喂与她吃。

沈紫言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等到第二日楚大夫来时,依然是心情愉悦。

乍一眼见到楚大夫,就仿若见着谪仙子一般,只觉得说不出的一股药香味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而他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世外之人的洒脱和飘逸。

只是楚大夫见了她的脸色,又细细的诊了一回脉,脸色有些不好看,拭了拭额头的细汗叹道,怎么耽误到如今。

语气颇有些感慨。

一旁的杜怀瑾脸色微变,看了沈紫言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楚大夫又说道:那我们出去说。

似乎是不想叫沈紫言听见的模样。

一瞬之间沈紫言的心跌到了谷底。

吃过感冒药一直犯困,鼻子不通气,浑身发冷,眼皮上下打架,实在撑不住了,欠下的更新等到身体好些了再补上。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处置(二)就在这里说。

沈紫言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立刻感觉一阵头昏眼花,忙伸手扶住了镂空雕花床栏,而头也险些磕在床柱上。

杜怀瑾听见声响,慌忙转过身,三步做两步的走到了床边,一把将她扶住,因为有外人在前,也不好太过亲昵,只是拿起大迎枕让她靠着,又低声说道:我和楚大夫出去说说话,你暂且歇歇。

沈紫言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执拗,直视着杜怀瑾幽深的眼眸,就在这里说,我想要听。

杜怀瑾身子一颤,沉默了一阵,见她目光明亮,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只得无奈的叹息:劳烦楚大夫,就在这里说吧。

楚大夫微眯着的眼中蓦地露出一抹了然之色,虽看不见这罗帐后的人影,可听着这空灵的声音,也知道必是一位惊鸿一瞥的美人,不然这位传说中的三公子如何会如此紧张。

这绣房精致而大方,不用想也知道这罗帐里是福王府的三夫人,尚书府的三小姐了。

沈紫言只觉得自己手心发凉,不自觉的就紧紧握住了杜怀瑾的手,紧张兮兮的等着楚大夫开口。

在生死面前,哪怕是经历过那么一次,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处变不惊。

她久病不起,楚大夫方才的话又想要回避着她,多半就是不大好了。

沈紫言心中明知道如此,没有得到楚大夫的确定,还是怀着一线希望。

但想到自己还如此年轻,若是就这样病成了好歹,难免有些担忧,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握住杜怀瑾的手紧了又紧。

哪知杜怀瑾竟似比她还紧张一般,和她紧紧相握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楚大夫沉默了一阵,才说道:三夫人是被人下药了。

下药?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状况。

沈紫言似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久久回不过神来。

福王府可不是随意的地方,谁都能来来去去,下药一事,自然是困难重重了。

但楚大夫既然如此说,也必然有他的道理了。

沈紫言也觉得自己这一病着实有些蹊跷,心里虽信了几分,可还是感觉有些惊异。

杜怀瑾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眉头拧成了一团,面上渐渐笼上了一层寒霜,眉目间有薄薄的怒意。

楚大夫又继续说道:这药原本也没什么危害,就是一些花粉,平日里也瞧不出来,人吃了,也不过就是昏昏欲睡罢了,只不过若是混合着檀香,时日久了,终究是对身体有害。

一席话正戳到了沈紫言的心事,她的确是昏昏欲睡,总觉得用不尽的睡意一般,将信将疑的问:会有什么危害?楚大夫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紫言一颗心浮浮沉沉,忍不住扬声说道:麻烦大夫挑明了和我说,无需瞒我。

这…楚大夫言辞闪烁,额头并始冒汗。

杜怀瑾似乎也是想到事情有些不好,在沈紫言耳边低语:不如我和楚大夫出去说罢。

沈紫言瞥了他一眼,见他鼻间已冒出了一层细汗,脸色也微微发白,又怜又愧,忍不住掏出帕子替他擦汗,无力的笑了笑,明明是想要宽慰他的意思,到最后却成了苦笑。

他空着的一只手握成了拳,缩在了袖管中。

沈紫言甚至可以看见他发白的指节,而他的手腕微微颤抖。

沈紫言的心都拧成了一团,只觉得比起噩耗,现在的静默更令人难以接受,更让人煎熬。

楚大夫过了许久才讷讷说道:会让夫人浑身无力……这都是小事,沈紫言等待的,是比这个更糟糕的结局。

还会让人不孕。

楚大夫说完这句,垂下头,没有再说话。

沈紫言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就好比一把尖刀直直刺进了心里,上下搅动!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一直以来,她多么渴望能有个孩子,为了这事,心里一直有很大的负担,生怕自己没有喜讯,想不到现在就被这个无情的事实击碎。

从前还可以当是时候未到,现在再也没有了那种洒脱。

飞快的看了眼杜怀瑾,他投来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浓浓的爱恋,让沈紫言的心猛地战栗。

她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和杜怀瑾的孩子……可有法子治愈?哑哑的,杜怀瑾一字一句的开口询问。

诚心诚意的,没有半分的虚与委蛇。

也不是没有法子。

楚大夫讷讷说道,面露难色,只不过治愈的方子药材难寻,而且就是吃完,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好……杜怀瑾眼中顿时一亮,立刻问道:什么方子?楚大夫就在书案前挥笔,刷刷写了一份方子,杜怀瑾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把药方子攥在了手中,墨迹还未干,他轻轻的吹着气,让墨迹干得快些,然后细细看了半晌,说道:这药材虽然难寻,可也不是没有办法。

一半是对着楚大夫说的,一半是对着沈紫言说的。

沈紫言没有再看药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她怕看到什么稀世未有的药材,那样,她可就真是最后一点点希望也没有了。

杜怀瑾所说,也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沈紫言心中凄凉,冷笑了笑,到底是自己太过大意了,以为自己初进福王府,不会有多少不怀好意的人,可现在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真真切切的告诉她,她错了!是她不小心了,从沈府那样的地方出来,有了杜怀瑾的庇护,心生暖意的同时,渐渐开始,放松了警惕。

事到如今,后悔已晚,哪怕就是揪出那个下药的人,也无法弥补她内心的伤痕。

她今年才十七岁,正是大好的年华,却面临着以后膝下空虚的问题。

这时代的女子,没有子嗣,就意味着下半生没有依靠。

她不想要过继通房和姨娘的孩子,她只是想要自己的骨血,仅此而已。

今日,沈紫言彻彻底底的,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在哪里,都有风险,在哪里,都需要保持自己原本的小心。

待楚大夫走后,沈紫言似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浑身无力的歪在了床上。

杜怀瑾见着她脸色煞白,不住的抚摸着她的额头,眉宇间深深的忧心泄露了他内心的痛楚和徘徊。

过了一阵,杜怀瑾突然说道:紫言,我会派人去寻药,我们就是有一点点机会,也不能错过。

大滴大滴的泪自沈紫言眼中滑落,今日这个结局,是她和杜怀瑾都不愿意看到的,可是由于自己的疏忽,也让杜怀瑾背负了这样的负担...第一次,杜怀瑾也是眼眶微红,他盼着一个像沈紫言的女儿,会依偎在他怀中,娇生生的叫着他爹爹,生气时撅嘴,高兴时眼睛弯弯的,玲珑别透的肌肤,乌鸦鸦的青丝,而他握着她的小手,教她画画儿……他幻想了不止一次,甚至还想,若是生了儿子,就教他习武,教他骑马,父子二人挑灯夜谈,意气风发……而如今,这一切都好像成了镜花水月。

望着他怜惜的眼眸,沈紫言浑身战栗,眼泪无声的落下。

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愧疚。

杜怀瑾心里也是不好受,静静的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字一句的说道:若是注定没有孩子,那我们就去善养堂抱一个。

杜怀瑾说话,一向说到做到……沈紫言的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很快就打湿了杜怀瑾胸口天青色的衣襟,变成了墨绿色。

杜怀瑾长长吁了一口气,我不是世子,没有大哥那样的责任,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

话说得直白,沈紫言自然也十分明白,的确,杜怀瑾是家里的幼子,相对而言传宗接代的压力会小得多,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可以随意从外间抱养一个。

福王府是皇亲国戚,与其来往的杜家亲戚也都是亲王郡王一类的人家,想要从同宗过继,是十分为难的事情。

要不然,大夫人之前也不必动自己娘家那头的心思了。

可福王和福王妃对杜怀瑾的钟爱有目共睹,若是自己长期没有子嗣,压力不见得就会比大夫人小。

更何况,大夫人现在有了身孕,等到她生养之后,若是儿子还好说,可要是女儿,福王妃一番盼孙之心,只怕就会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更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也是让沈紫言自己最难过的一点,那就是,她无法为杜怀瑾生下孩子,可是,只要杜怀瑾有这个意思,多得是女人愿意做妾室。

到那个时候,她又有什么理由来劝阻呢?一个没有子嗣的正室夫人,从惯例上和名声上来说,都该为自己的夫君纳妾,即使是不纳妾,也该将身边的丫头开了脸,抬做通房才是。

可是,她不愿意这样做。

............今天又去挂了半天水,感觉好些了,明天开始继续双更,因为白天有课,所以更新安排在晚上,请大家见谅。

至于加更,等到子夜好转以后,会补上来,如果子夜不补,大家就进书友群咆哮吧,嘿嘿。

名门贵妻vip群:155957538第二百一十五章 处置(三)说她嫉妒也好,自私也罢,至少到现在,她还没有做好人和人共同分享夫君的准备。

她不过是如司大楚朝千万个女子一样,在心里深处都存着那么一丝期冀,希望自己的良人,心中唯有自己一人。

谁不希望自己是良人心口上唯一的一点朱砂痣,又有谁是真正心甘情愿的想要看着自己的良人和别的女子红烛帐暖度春宵。

所谓的大度和从容,都不过是因为不得已的选择。

若是要大家主母的气度,要让世人说上一个好字,沈紫言自然也可以做到,她可以选择主动为杜怀瑾安排通房,甚至可以带着通房去慈济寺求子,可是,她不愿意这么做。

上一世活得那般委曲求全,几乎没有喘息的几会,这次,她说什么也要为自己好好活上一次。

她只愿她此生,如睛天落白雨似的明亮缠绵,让人,忍不住心旷神怡。

心里百转千回,绕过了多少心事。

杜怀瑾显然也是有些失落,静静的坐了一阵,轻轻吐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想要离开。

沈紫言看着他寂蓼的背影,忍不住鼻子一酸,一遍遍的问自己,是否真的要为了自己内心的执着而将这结果强加于杜怀瑾身上?她不能生育,不代表杜怀瑾不能。

是否自己真的要扯上杜怀瑾,要他也背负同样的负担?到那时他又要面临怎样的处境?杜怀瑾这样的人,一般都会独自承担自己的重担,而不会选择和人一起负担。

作为他的妻子,是一件幸事,也是一件不幸。

看着他咬牙忍受,只觉得心似被撕开一般,痛不欲生。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杜怀瑾虽说要从善养堂抱养孩子,可是想必心中也是纠结万分,不然他不会蜘蹰了这么久。

三郎!沈紫言忍不住轻轻唤住他,还未说话,眼泪已经簌簌落下来。

杜怀瑾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坐在床头,默默的抱住她,然后轻轻柔柔的为她擦拭眼泪,飘逸的帕子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一阵酥痒感。

沈紫言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有些凄凉。

贪婪的呼吸着独属于杜怀瑾的气息,咬了咬牙,终于说道:我身边的丫鬟默秋,今年也不过十七岁也是个美人,你要是喜欢...紫言!还未等她说完,杜怀瑾立刻喝住了他,眼睛瞪得浑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沈紫言一时语凝,她承认,方才不过是她的一时意气之举,要是给她更多的时间考虑她未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感情一事上,她从来就不是大方的人。

沈紫言摇头,眼泪随之滑落 现在纵然是我无意,可日后你若是有心,或是后悔……一旦杜怀瑾有了纳妾的念头,沈紫言作为身无所出的正室夫人,根本没有立场阻拦。

与其到时候让杜怀瑾主动提出,自己处于被动地位。

不如现在自己提出,也好留下夫妻的情面。

只是,虽然如斯劝慰自己,心里还是一阵绞痛,她很想对杜怀瑾说,她不过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只要杜怀瑾说上一个不字,她从此就不再二话。

可是,话在舌尖饶了又饶,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口。

到头来,说出口的话却又成了另一个意思,你现在或许没有那个意思,可是日后起了念头,我人老珠黄,又有什么法子呢?或许是心情太过跌宕起伏,说出去的话,犹如利剑一般,直刺人心。

沈紫言!没等她继续说下去,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一股强大的蛮力几乎将她一把拽下床去。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想我的,我以为,我一直以为,你是明白我的!杜怀瑾颤抖着扣上她的肩胛骨,五指用力似乎要捏碎她的琵琶骨。

他本是习武之人,这次用力,叫沈紫言一口气痛得只抽气,一口气提不上来,雪白的脸涨得通红。

想要出声制止他,只是自病后,浑身无力,根本连说话的力气也拿不出来,更不用说用手推开他子。

沈紫言试图想要甩开她,只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就连肩膀也似风中的柳絮,随着他用力而左右摇摆,一阵阵痛感袭来,沈紫言额头参出了一层冷汗,眼前渐渐朦胧,眼看着杜怀瑾一改往日的温柔似水,满脸的震惊和痛心,而他似乎一直处于自己的愤怒之中,忘了松开手。

沈紫言痛得浑身冒汗,眼前景象一点点变得模糊,然后周遭一切好像静止一般。

终于所有的光亮慢慢散去,沈紫言慢慢合上双眼,身子也只不过在他双手的扶持下勉强支撑。

杜怀瑾终于察觉出了异样,一个激灵,立刻冷静下来,迅速松开了自己的双手,棒住了她毫无血色的面颊,轻唤:紫言、紫言……沈紫言迷迷糊糊的,只感觉肩头一轻,再也没有力量支撑下去,斜斜的倒在了床上,耳边听得他一声声焦虑的呼唤声,也无力回应.只呢喃了一句:好痛。

便沉沉睡去。

杜怀瑾大惊失色,迅速扯开她的亵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看着她滑如凝脂的肩头一片紫红,又愧又痛,内疚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或许正是这消息太过突然,让他们二人都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一时之间,一点小事,都导致彼此失去了理智。

小心翼翼的替她穿戴好亵衣,然后拉上被子替她盖上,于被中轻轻握住她的手,将额头贴在她的,静静等待她醒来。

沈紫言只觉得痛极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倦,眼皮沉重,努力了好几次也睁不开,索性罢休,只当是一场梦,就这样沉沉睡去便罢了。

只是,也不知她睡了多久,浑浑噩噩间,额头上,似乎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下。

一滴,两滴,三滴……那一刻,沈紫言的心犹如被针尖扎过一般,那一定是杜怀瑾的眼泪。

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罢了。

杜怀瑾是怎样的性子,沈紫言再清楚不过,而如今,他肯为了她流泪,不管到最后他们会如何,此刻,她相信杜怀瑾,一定是真心的。

哪怕就是日后二人之间生生成了路人,她也愿意为了此刻的温暖,再相信杜怀瑾一次。

而同时也愿意,给自己一次机会。

活在这世间,本来就那么累,因为身边没有倚靠的人,沈紫言清楚的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而选择相信杜怀瑾,就是要承担日后被杜怀瑾所欺瞒带来的深深的伤痛。

可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她竟然会为了此刻杜怀瑾在她额头留下的三滴眼泪,付出自己所有的真心和信赖。

也不知怎的,一瞬间,她豁然开朗,突然之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杜怀瑾微红的眼眶。

他冷肃的眼眸在接触到她的眼睛以后,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这一抹亮色从他哀痛的眼中一闪而过,快得叫沈紫言来不及捕捉,它已经消散开来。

杜怀瑾微微泛白的薄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沈紫言不用想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必然是道歉了。

而这恰恰是她不想听见的,也就虚弱一笑,伸出手去抚摸他冰冷的眼角,你哭了。

杜怀瑾一愣,看着沈紫言含笑的眼眸,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又暗暗为她主动亲近自己感到高兴。

颇有些难为情的转过脸,拭了拭眼泪,一本正经的说道:沙子迷了眼罢了。

语气淡淡的,不仔细揣摩,还真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只不过,现在可是在内室,门窗关得好好的,哪来的沙子……沈紫言也不点破,抿着嘴笑,我睡了多久了?杜怀瑾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愧疚和忧色,有大半日了。

难怪觉得天色黯淡了些。

沈紫言暗自想着,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轻咳了一声,杜怀瑾,你不纳妾,真的还是假的?自然是真的。

杜怀瑾来不及发怔,已经理直气壮的回嘴了一句。

沈紫言暗自窃笑,杜怀瑾牙尖嘴利,哪怕就是他自己怔忪,回答人家的话倒是顺溜。

然而就是这不假思索的话,却是最贴近内心的话口只要有这么一句,沈紫言就觉得心满意足,她慢慢将五指插入杜怀瑾手中,十指交缠,紧紧相握,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杜怀瑾垂头看着二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唇角微勾,我不会忘的。

..........因为今天课满,所以码字晚了,不过子夜会熬夜码出来的,因为学校晚上23点30断网,而在这之前子夜根本码不完第二更,所以二更会放在明天早晨开网以后,也就是7点30以后。

不过,子夜捂着脸说一下,因为感冒了,顺带发烧,吃过药,可能那啥,比较嗜睡一点,要是起得睁的话不要踹我……第二百一十六章 处置(四)沈紫言就露出了璀璨的笑容。

似乎是许久没见着沈紫言畅然一笑的关系,杜怀瑾只觉得一阵晕眩,凝视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沈紫言见着他灼热的目光,抿嘴轻笑,似乎和杜怀瑾说开以后,就觉得二人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也不怕他,轻轻揉了揉他的面颊,揶揄道:怎么,太久没见着阳光了,眼花了?杜怀瑾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斜了沈紫言一眼,这一眼叫沈紫言鸡皮疙瘩几乎落了一地,谁能想到杜怀瑾这样的人,方才的眼神看起来似乎有些哀怨……杜怀瑾不过一瞬之间就恢复了常色,继续哀怨的看着她,谁让娘子生得太好看,让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脸不红气不喘的,沈紫言都替他害羞。

或许是被杜怀瑾这种赖皮磨练出来的关系,沈紫言也淡然一笑,那兴许是三郎老眼昏花的缘故……我老眼昏花?杜怀瑾哭笑不得,眉梢微挑,在她耳边低语,你夫君正值双十年华,如狼似虎的年纪……语气暧昧,沈紫言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立刻拉上被子,将头埋了下去,我要歇息了。

杜怀瑾见着她如此,越发觉得心里欢喜得紧,哈哈大笑,如同拍着小狗一般拍着她的头,唇边含笑,你慢慢睡着。

沈紫言不由白了他一眼。

杜怀瑾又挑了挑眉梢,那眼神,怎一个轻佻了得。

沈紫言知道再这样下去会了火烧身,立刻将头缩回了被子,闷闷的说道:待会要吃酸枣糕。

难得她主动想要吃些什么,杜怀懂含笑点头,好,我叫人给你做。

听着他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耳侧。

沈紫言才从被子里出来,眼里闪过一道冷意。

花粉和檀香,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下的,多半就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了。

她和杜怀瑾都心照不宣的对此事保持了沉默,然而不代表她不会去想。

杜怀瑾的脾性她是知道的.对于那种不怀好意的人,从来不手软。

而沈紫言自己也是如此,譬如当初的金姨娘和郭妈妈,她都不假颜色的去处置了。

只不过,这次还不知道下毒的是谁,这要是查出来了……结果不言而喻,就是自己肯放她一马,杜怀瑾那里,也不会轻饶了她。

沈紫言想了又想,到底是谁要这么做,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现在来说.自然是自己身边服侍的这几个丫鬟嫌疑最重。

墨书,随风,默秋这三个丫鬟她是可以作保的,当初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在前世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她们都没有抛下自己,在现在又怎么会谋害自己。

再说,随风和默秋一个管着衣裳,一个管着厨房,也很久没有来自己身边走动了。

而墨书,根本没有谋害自己的理由。

至于秋水,沈紫言相信她是聪明人,不会铤而走险,因为纸包不住火,这事迟早被败露的,到时候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这么说来,嫌疑最大的,就是后来陪嫁的四个丫鬟,青箩,白蕊,丹菩,墨苔。

沈紫言昔日在沈家时,身边来来去去的也就那么几个丫鬟,之所以选中这几个,是看中她们机灵,而且家人都在沈家,也不怕她们出什么么蛾子。

现在看来,到底是自己的疏忽。

只是,到底是她们中间哪一个呢?来不及细想,就听见秋水的声音:小姐,该吃药了。

沈紫言也只得将这事搁在了心头,淡淡回了句:进来吧。

外间的白蕊几人听到动静,都进来服侍,一个拿大迎枕让她靠着,一个替她披上衣裳,又有一个替她撩起罗帐……总而言之,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沈紫言的目光淡淡的从她们身上掠过,一时之间,倒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秋水就端起白瓷碗喂她吃药,笑道:三少爷特地吩咐了,等小姐吃完药,就尝尝蜜桔,是从淮南那里送来的,甜津津的。

沈紫言心里一暖,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她不止一次和杜怀瑾抱怨过药汁儿太苦,她喝不下去,想不到杜怀瑾就想到了这一招。

吃寻常的甜食,只会影响药效,因而杜怀瑾也不许她多吃,不过吃蜜桔倒是无妨。

再说沈紫言本来就喜欢吃这些小玩意,想到杜怀瑾的一片心意,她眉眼微弯,唇边也绽出了一抹笑意。

平日里觉得苦涩不堪的药汁儿,此刻也不觉得那么苦了,沈紫言自己端起碗,一饮而尽。

秋水剥了楠子,用帕子抱着递到她手中,笑道:小姐快尝尝。

沈紫言笑着吃了一片,点头,的确很甜。

也不知是在说蜜桔,还是在说她的心事。

正出神间,就听到外间小丫鬟来报:二舅爷来了!二舅爷就是沈青钰了。

沈紫言一听,精神一振,她也许久未见着幼弟了,忙命人去请,快请!随即想到这是内室,他们兄妹二人说话有些不便,还未等她吩咐,秋水已放下了罗帐,又搬过屏风,搁在了床前。

沈紫言微微叹了口气,现在到底不是从前,那时候沈青钰年幼,又是在沈家,自然没有这些男女大防,现在他长大了,再也不可能如从前那般相处了。

沈青钰撩帘进了内室,沈紫言就朝秋水使了个眼色,满屋子的丫鬟都退了下去,唯有秋水服侍在左右。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初沈紫言将她从三等小丫鬟的位置上提拔上来,就是打算信赖她,现在和沈青钰说话,自然也不怕她听见了。

沈青钰的声音带着些恭谨,惊闻三姐卧病不起,特地来探望一番,也不知道三姐现在如何了?透过大红色的帐子和水墨屏风,沈紫言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沈青钰模糊的人影,然而听着他话里的疏离,心间一片悲凉,忙笑道:无妨,就是有些乏力,有楚大夫来看过,现在已经大好了。

沈青钰听着她语调清丽,似乎并无大碍的样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语气里含着说不出的欢喜。

沈紫言哪里又听不出来,脸色微霁。

那边沈青钰却又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沈紫言不由觉得奇怪,笑道:你之前可不是这样,都是有什么话也不会瞒着我的。

沈青钰俊朗的面庞瞬间一亮,笑了起来,来的时候父亲对我说,三姐现在身份不比从前,行事更应该谨慎,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才是。

如今看来,三姐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变。

沈紫言也笑了笑,二人之间的隔阂一瞬间烟消云散。

只是沈青钰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启口,踟蹰了好一阵才说道:三姐,三姐夫待你如何?沈紫言立刻会意,沈青钰必是听说了什么,现在特地问起。

虽然是姐弟,这些话也不好意思说起,所以才支支吾吾的。

想到此处.忍不住笑了笑,你三姐夫待我极好。

报喜不报忧,沈青钰也明白这个道理,听着沈紫言的话,自然不大相信。

他年岁渐长,渐通人事,隐隐听着有人说起杜怀瑾名声不好,常年和戏子往来,他心里自然有些不虞,然而也未笃定如此,三人成虎,说不定就是谣言。

只不过有一次他却亲眼见着杜怀瑾进了绮梦楼……他回来以后,一夜不能合眼,屡屡想到自己的三姐,心急如焚,这才借着探病之机,进福王府来看看。

出乎他意料,福王妃待他十分热忱,他心里盘算着,福王妃的态度,多半和三姐有关,也就心头微松,待和福王妃寒暄过后,就来了杜怀瑾的院子。

只是不曾想未见到杜怀瑾,也不好问起他去了何处。

毕竟是来做客的,有些话不能启口。

只是见着沈紫言卧病在床,而杜怀瑾却又不在她身边,难免心里觉得有些失落。

想了想,结结巴巴的说道:三姐,你不用瞒我,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沈青钰今年也不过十四岁,这些话从他口中出来,有些不伦不类的,可是这份心意,却叫沈紫言珍重万分。

若是有谁欺负我,我头一个就告诉你。

沈紫言的语气很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沈青钰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三姐,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点心来了。

沈紫言忙命秋水接过,看了一眼,莲花形的,牡丹花形的,各式各样的小点心,都是她在家时最喜欢的。

忍不住笑道:这些我都喜欢吃,难为你还记得。

姐弟之间,原本也没有什么客套可讲,沈青钰就笑了笑,倒是你走以后,府上没人吃这些,厨房也就把模子收起来了,我这次突然要这些,倒叫她们忙乱了一阵。

沈紫言心念微动,若无其事的问:现在厨房是谁当差呢?........这是补上昨天的第二更,今天课稍微少了一点,只有四节课,晚上可以双更。

求粉红票啦!第二百一十七章 处置(五)沈青钰微微一怔。

君子远庖厨,沈紫言这么一问,他一时半会的倒真答不出来,讪讪然笑道:三姐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管这些事情。

沈紫言默然,到底是父子,沈青钰在这方面很像沈二老爷,都不大关注内宅的事情。

似乎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不止是沈二老爷,沈青钰,还包括杜怀瑾,其实对于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都不甚在意,也极少会插手。

这事沈紫言也不好多说,只拿别话岔开了:你明天是否打算下场?父亲和先生都让我去试试。

沈青钰眉目间有了几分跃跃欲试,不管中不中,试一试,总没有坏处的。

话虽然未说满,语气里却充满了自信。

沈紫言听着微微笑了起来,正该如此想呢。

心里却在想,沈青钰如今已经十四岁了,正是该说亲的时候,若是有功名在身,说亲也容易些。

只不过多半人家说亲,首先看的是家世,然后是婆婆,最后才是男主。

也不知女方说亲的人会不会因为柳氏是继母的关系不肯嫁过来……婆媳关系不好,对于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的新婚夫妇来说,可以说是不小的打击。

沈紫言叹了口气,沈青钰可是以后沈氏一门的支柱,娶妻娶贤,只盼着他能娶个好人家的女儿才好。

沈青钰哪里知道沈紫言在想什么,只是说着自己的事情,上次偶然遇见许大人,他还指点我如何答卷,如何投考官的志趣……十分兴奋的样子。

沈紫言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自家和哪位姓许的大人交好,就问道:是哪位许大人?是前科状元许大人。

沈青钰对他显然印象极好,他指点了我半日的功夫,后来我回去时照着他说的法子温书,果然事半功倍。

他还让我拿了策论去让他看看,我看着试卷上满是圈圈点点,照着他批复的法子改了,果然得了先生的嘉奖,父亲也说许大人学识渊博……沈紫言静静的听着沈青钰抒发着自己对许熙的敬佩和仰慕,心里百转千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许大人,在沈紫言耳中也是一个陌生的称呼。

似乎从一开始,她就将许熙当做了认识许久的朋友,而从未想过他的另一层身份。

好像,她早已忘了,许熙不止是多年前她在大运河畔认识的那个小男孩,还是许尚书的大公子,翰林院的掌院学士。

只不过,这样优秀的人,到现在却依旧是孑然一身……沈紫言隐隐感觉这事和自己有脱不了的干系,可是,亦无可奈何。

不要说她现在为人妻,就是你未娶我未嫁,婚姻之事,本来就是遵从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哪能由得人自己做主呢?更何况,沈紫言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她和杜怀瑾在一起,总有一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她渴望已久的。

沈青钰见着沈紫言不说话,只当她是不喜此话题,想了想,又说道:前几日我看见大伯母的陪房莫妈妈来找父亲,似乎提起银钱的事情,父亲二话不说,让人给莫妈妈拨了两千两。

为这事母亲还在父亲跟前说了好几次,父亲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听着这话,沈紫言心念微动,暗自叹了口气。

旁人或许不知道,她和杜怀瑾都是知道的,沈大老爷的死,和沈二老爷有莫大的关联,现在他如此大方,说一不二的给沈大太太银钱使,也不过是因为心里仅存的愧疚之念了。

照着沈大太太贪得无厌的性子,就是沈二老爷心里对沈大老爷的死抱有再大的愧疚,迟早也会被磨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不要说是银钱,不要生出恼意来就不错了。

想到此处,沈紫言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也是父亲为人厚道。

沈青钰笑了笑,话虽是如此说,可坐吃山空立地吃陷,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授人以委不如接人以渔,与其给她们银钱,不如想法子置办几亩田地,让大伯母她们收些田租度日也还好些。

顿了顿,话锦一转,三姐也是当过家的人,自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大伯母为人,我也无甚好说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间猛的传来一声茶盏落地的声音。

沈青钰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有人会如此大胆,在主子见客的时候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只是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就听见外面传来杜怀瑾的怒吼:你在做什么?姐弟二人齐齐愣住,沈紫言心里更是升起了一阵阵的疑窦,这还从来没有见过杜怀瑾用如此恼怒的声音和人说话。

想来也是怒极了,只是不知道是谁触怒了她。

正诧异间秋水已快步走了出去,只见杜怀瑾面沉如水的立在正屋中,而青箩面色惨白的跪在地上。

秋水似有所觉,深深看了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青箩一眼,进了内室,低声在沈紫言耳边说道:三少爷看起来十分生气的模样,青箩也不知犯了什么错,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

沈紫言心头微动,吩咐秋水:你扶我起身,我亲自去看看。

秋水面露难色,小姐,您身子不好……沈紫言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似的笑道:放心,我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连地也下不得了。

秋水想到沈紫言这几日吃了楚大夫开的药,也略略有所好转,就点了点头,那我扶着小姐出去主看。

沈紫言看了眼杵在原地的沈青钰一眼,颇觉有些尴尬,笑道:今日我这里有事,你暂且就先回去吧。

沈青钰满腹疑窦,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沈紫言开口,也不敢不从,匆忙出了内室,迎面就遇见脸色铁青的杜怀瑾。

杜怀瑾骤然见着他从内室出来,微微一怔,立刻恢复了常色,笑道:来看姐姐?不知为何,沈青钰总觉得杜怀瑾说话的口气比之前更显得柔和了些,也就恭谨的答道:听闻三姐卧病,特地来看看。

说着,便要告辞。

杜怀瑾心内有事,也不留他,亲自送她出了院子,又命阿罗送他出门,才折转回来。

沈青钰见着杜怀瑾对自己颇为友善,一直悬着的心也稍稍放松。

不管怎么说,至少明面上,杜怀瑾叫人挑不出错来……秋水已扶着沈紫言出了内室,虽然还是有些头晕,可比起之前胸闷气短来说,已经好得太多,沈紫言微微喘了一口气,半边身子靠在秋水身上,有些站立不稳。

守在屋外的丹萼眼尖,急急忙忙迎了上来,扶住沈紫言,夫人,您怎么出来了?沈紫言不动声色的笑,听见外间有动静,出来看看。

目光淡淡的扫过青箩,就见她脸色微变,然而还是很硬气的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杜怀瑾见沈青钰走远,自己慢慢踱进了屋子,跨过门槛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有气无力的站在一旁的沈紫言,吓了一大跳,慌忙扶住她,又回头吩咐丫鬟:关上门。

亲自扶着她坐在了绣墩上,语带责备:大夫说你吹不得风,怎么这时候出来了?晚秋时节,不时有阵阵秋风吹过。

对于他的小心,沈紫言自然甘之如怕,戏谑的笑道:在内室听见三少爷的吼声,可不就出来弄看热闹么。

杜怀瑾柔和的面庞一瞬间冷峻起来,冷冷的瞅了青箩一眼,又回头柔声和沈紫言商量,这刁奴不怀好意,我命人把她关到柴房去如何?这是沈紫言的丫头,要如何处置自然是沈紫言说了算。

众目睽睽的,沈紫言纵然是满腹疑虑,也不好启口了,总不能让杜怀瑾下不来台,也就说道: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这屋子里没有一个糊涂人,谁又听不出来杜怀瑾说话口气的分别。

青箩深埋着头,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然后,颇有些不甘的看了并肩坐在绣墩上的人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去。

杜怀瑾脸色一冷,朝身边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将青箩带下去。

那两个小厮得了令,就一左一右的走了过去,想要架住青箩。

哪知青箩此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三步做两步的跪倒了沈紫言跟前,声嘶力竭的说道:小姐,你出嫁前,曾说过要将我开了脸,放在三少爷屋里的。

沈紫言一愣,她几时说过这话?出嫁前她对青箩并不十分熟悉,只是见着她机买,有淡淡的印象罢了,又怎么会和她说这种话。

就是身边最亲近的累书,沈紫言也没有将她开脸放在身边的意思。

更何况青箩这种半道上跟了她的丫鬟。

哪家主母选的通房,不是自己最信任的,也最能拿捏的人?见着沈紫言不说话,青箩就低低抽泣了起来,小姐,你当日说得好好的……欠更三章的人表示很羞愧,慢慢补,但是不敢再承诺什么时候更新了,每次说完总有点事情发生……第二百一十八章 处置(六)沈紫言抿了抿嘴,不急不缓的端了茶盏。

这时候越是露出气急败坏的神色来,越是给人心虚的感觉。

毕竟青箩所说的给身边丫鬟开脸之事,极少有人会拿到明面上来说,大都是当家主母私下里和自己身边的丫鬟说说,然后丫鬟若是点头或默认,这事就顺水推舟的成了;若是丫鬟不愿意,一般而言主母也不会勉强,既然能被主母看中,多半就是主母的心腹,强扭的瓜不甜,主母也不会如何。

按理来说,沈紫言若是想给杜怀瑾安排通房,自然也是私下里寻了自己的接嫁丫头来说,因而也无人知道她所说的真伪。

沈紫言可不想因为她一时的信口雌黄,落得个苛刻下人心胸狭隘的坏名声,那实在是不值得。

她是福王府的三夫人,出了孝以后,是要出去和各家夫人来往的人,若是现在就落下了这种名声,日后出去只怕会被人看轻了。

抿了口茶,平静的说道:也不知是不是你记性不大好,我记得墨书几人才是从小服侍我的丫鬟,你是我出阁前一个月才唤来身边服侍的,那也是看着你手巧,又机灵..这话里却有不少的含义在里面。

一来是点明一个事实,墨书几个才是她沈紫言真正的心腹,就是要选通房丫鬟,首选也是从墨书,秋水,默秋和随风四个人里面选。

二来,青箩服侍沈紫言的时间不多,主仆之间自然没有多少交情,又怎么会和她说这么话?三来,沈紫言挑开了说去,看中的不过是青箩的手巧,而非是她的容貌,又哪来的许诺之说?这屋子里的人都是跟着沈紫言一齐嫁到福王府的,对于沈紫言所说的话,自然没有怀疑。

青箩的容貌虽然漂亮,可福王府这地方,随意指上一个丫鬟,只怕都是容颜不俗之辈。

因而青萝的长相,在这里也算不上多出众。

果然,一席话落下,青萝脸色微变。

她原本心里盘算着沈紫言大发雷霆,自己趁机可以梨花带雨的说些暧昧的话,也让三少爷起一番怜爱之心,可是沈紫言一开口说话就将她接下来得辩解之词堵在了口中,一时之间,她也找不到旁话可说。

而杜怀瑾始终静静的坐在绣墩上,一言不发,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茶盏,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一般。

青萝见着,眼中一亮,果不其然,三少爷对此事根本就漠不关心,那么现在只要打压住沈紫言的气焰就行了。

念头闪过,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小姐怎可以不认账,那一晚……说着,大张旗鼓的看了杜怀瑾一眼,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沈紫言听着这暧昧的话,心里的怒火噌噌直往上冒,怒极反笑,杜怀瑾自回到福王府以后,一直和她同床共枕,哪来的那一晚?然而这话她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顿了顿,冷笑道:和青箩住在一起的是谁?丹萼浑身一颤,忙说道:是我。

沈紫言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既然住在一起,那青箩晚上去了何处,想必你也知道了。

丹萼硬生生打了个寒战,唯唯诺诺的说道:我从未见她晚上出去过。

沈紫言眉梢微挑,是么?青箩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的机会,咬咬牙,破釜沉舟的说道:小姐,我……说着,就扑了上来,双手搭在了杜怀瑾双膝上。

杜怀瑾也不躲避,似乎他的沉默给了她最大的鼓励似的,她眼里盈盈一汪泪水泛着水光,小姐卧病在床,我愿为小姐分忧,自荐枕席。

沈紫言抿着嘴,看着一言不发的杜怀瑾,目光落在他双膝上,心里顿时不是个滋味。

明知道他对自己许诺过不会纳妾,可看见他对于青箩的不闪不避,心底还是泛起了一抹酸涩,轻笑了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些,你说话未免也太前言不搭后语了些,之前还说是我同你说的,现在就成了自荐枕席了。

青箩急急忙忙瓣解:我没有扯谎……话未说完,只听见身边嗖的一声响,然后就看见一直跪在杜怀瑾跟前的青箩飞出了几步远,撞在黄木花架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而那花架上的一盆木芙花摇摇晃晃的落了下来,碎片撒了她满身,久久也不见她再有动静,也不知是生是死。

沈紫言顿时目瞪口呆,侧过头看了眼慢慢收回腿的杜怀瑾一眼。

杜怀瑾面色如常,颇为平静的和沈紫言对视了一眼,又缓缓侧过头去,目光落在了满屋子的丫鬟身上,面如笼罩了一层寒霜,叫人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日后,若是再有不安好心的,全部拖出去打死,家里无论有谁,这一辈子都不要想抬头。

一字一句的说完,轻轻挽住了站在一旁出神的沈紫言,头也不回的进了内室。

沈紫言心里怦怦直跳,见着杜怀瑾脸色不好,也觉得心头有些压抑,任由杜怀崖抱着自己上了床,然后沉默的缩进了被子。

那边杜怀瑾就摸了摸她的头,见着她眼里未散去的惊愕,面色一点点柔和下来,紫言,是不是吓着你了?沈紫言摇了摇头,不要说现在不知道青萝的生死,就是她真正死了,也不会叫她有一丝害怕。

上一世她也是从死牢里出来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会惧怕这么一点事情。

只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杜怀瑾的冲动。

似乎从她认识杜怀瑾起,不管遇到逆境还是顺境,他活着嬉笑怒骂,或者冷静如水,但都没有如今天这般,才沉默了半晌以后,突然的暴怒。

这显然叫沈紫言始料未及。

杜怀瑾似乎也察觉了沈紫言的异常,叹了口气’紫言,都是我的疏忽,我没有想到区区一个丫鬟,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胆敢对你下药……沈紫言脑子里嗡的一声’愣住了。

她的确是怀疑过身边几个丫鬟,可是她清楚的知道,丫鬟的生杀大权都握在主子手里’一般而言是不会轻易越雷池一步的。

况且,自己待几个丫鬟一向不薄,只是这些日子一直病怏怏的,也无暇管别的事情,所以才忽视了可能会发现自己中毒的原因。

见她陷入了沉思,杜怀瑾一面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一面解释:之前我也不曾察觉,只是方才我刚巧从外间进来,见到她在斟茶,而她的指甲在茶水里探了一探,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当即就看了看她的指甲,发现在她的指甲缝里,有一些绯色的粉末,应该就是楚大夫所说的花粉了。

想不到她一个丫鬟,竟然能想到这种手段……不光是杜怀瑾觉得不可思议,就是沈紫言,作为青箩的正经主子,也觉得诧异不已。

这些离奇的事情,只是她在戏文里听过,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自己,居然如此可悲可笑的,被一个丫鬟玩弄于鼓掌之中,到现在,连几时能有喜信都未可知。

如果说人的成长总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那么这个代价也未免太过惨烈了些。

或许有可能,沈紫言将为此,搭止自己的后半生。

一个没有子嗣的主母,注定会比别人过得更坎坷,更艰难。

一时之间,沈紫言心里纷乱不已。

她想了又想,到底是什么原因招致了今日的结局。

她扪心自问,对青萝,丹萼这几个新上来的丫鬟,虽然不大使唤,可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可是偏偏,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一面是青箩下毒算计,一面是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无论是在沈家还是福王府,她从来没有想过下毒的可能。

是否,这才是她最大的疏忽?还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沈紫言苦笑了笑,自己到底还是太过年轻,太过天真,不经历惨杰的教训,永远也不知会知道生存的艰辛。

杜怀瑾已坐在了床边,挂轻握住了她的手,一下一下的摩挲着她的手背,让她冰冷的小手一点点变得暖和起来,才喑哑着嗓子说道:紫言,楚大夫说的那几样药,用不了多久就能找齐全子,你不要太担心。

沈紫言主动的靠在了杜怀瑾宽厚的肩膀上,感受到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过来,慢慢合上双眼,轻叹:我从前在家里也见过不少事情,一直以为自己见得多了,也就不怕什么了,只是没想到,如今还是疏忽了。

杜怀瑾面色一冷,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丫鬟?顺道说一句,明天休假,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

如果木有四更的话,都来咆哮子夜吧,求鞭策,求抽打,求找茬,求催更!果然,子夜有受虐体质第二百一十九章 猫腻(一)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早有计较,大可不必再问我了。

杜怀瑾微微颔首,扶着她躺下,你方才急急起身,现在也累了,暂且歇一会,晚上我叫人做你最爱喝的鱼汤。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抚平了沈紫言心里的不快,笑了笑,依言安静的躺在炕上,闭上了双眼。

杜怀瑾抚摸着她的面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也不知在床边静静坐了多久,才终于走了出去。

夕阳西下,艳红的霞光为他修长挺拔的背影踱上了一层金光,沈紫言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内室,无声的落下了一滴泪。

在心里对自己说,吃一堑长一智,日后也要时时小心,不然,只能变成杜怀瑾的负担。

想了又想,青箩到底是为何要谋害自己?在沈家时,青萝在几个丫鬟里面,算得上是机灵的,心灵手巧,又勤勉,沈紫言这才挑中了她,那时她细细的考察过,并未见她有什么异常。

可是到了福王府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一开始沈紫言忙于先皇病重之事,成天忧心忤忡,抖自己身边这几个丫鬟自然少了些注意,后来接距而来的又是先皇驾崩泰王兵变,沈紫诺小产。

这么多繁杂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让她焦心不已,哪里还有心思去揣摩丫鬟们的心思。

再后来就是大夫人有喜,而自己开始卧病在床。

一开始也没甚注意,不过是嗜睡乏力罢了,只当是风寒引起的后遗症,现在想一想,也是自己一开始就大意了。

而青箩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沈紫言细细沉思了半晌,突然明白过来,似乎在这些日子里,青箩看着杜怀瑾的目光总有些异常,而自己一直抱恙在身,也没有多过留意。

不管怎么说,对这些本该发现的蛛丝马迹应该保持警醒才对,可惜,她丛而再再而三的漏过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

或许也正是由于她嫁入福王府以后,福王和福王妃都是开明之人,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困扰。

而杜怀瑾又一直宠爱着她,小姑杜水云娇憨可爱,也没有冲突。

至于妯娌大夫人和二夫人,二夫人虽然让人不喜,可也没有给自己下绊子,至于大夫人,大面上至少是和睦的。

到底是在福王府的生活太过安逸,让她失去了从前的警惕心。

那时她在沈府,身后是软弱的长姐和年幼的弟弟,身边围绕的都是不怀好意的一群人。

这种情况,自然让她不得不随时小心,如履薄冰。

而一旦离开了那样的环境,她就懈怠了……青箩之所以要给她下药,无外乎是为了成为杜怀瑾的姨娘。

想不到青箩当初那样机灵的人,竟会因为一时的鬼使神差,而失去了理智。

不过杜怀瑾的确是俊美无双,对于内宅这些甚少出去见到男人的人来说,也算是不小的吸引力了。

青箩倒也打得如意算盘,自己一病倒,自然无法服侍杜怀瑾,房中空虚,势必要找一个通房。

而几个丫鬟里面,唯有她的容貌是最出众的。

可是她忘了一点,杜怀瑾打小在宫里玩耍,貌美的女人不知道见过多少,又怎么会被一个小小的丫鬟迷住了眼色。

再说,有些时候,一个女人,想要迷住一个男人,所靠美色,实在太过单薄,即使是一时迷恋上了,随着容颜的消退,年华老去,又能持续多久呢?事到如今,唯有寻到楚大夫所开药方中需要的药材,才是当务之急。

沈紫言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望着窗外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心里泛起了一阵阵别样滋味。

人总是要成长,若是自己一直这样生活在杜怀瑾的庇护下,到最后,只会让他觉得疲惫而已。

这显然不是她想要见到的结局,她想要的,是站在杜怀瑾身边,为他分忧解难,在他为难的事情,自己可以有法子帮他,在他高兴的时候,自己也有资格,陪在他身边,一起笑如春花这才叫真正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却只听得外间杜怀瑾刻意压低的话语声,露出了一抹会心的微笑。

青箩从剧痛中幽幽转醒,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破败的房梁。

她大吃一惊,下意识的环视了周遭的环境一眼,之间门窗紧闭,只是无论是何处,都积满了一层厚厚的灰烬,看得出来,这地方是被人废弃了。

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想起昏迷之前的种种,硬生生打了个寒战,挣扎着就要起身,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就申手摸了一把,滑腻腻的感觉袭上心头。

摊开手定睛一看,却是满手鲜红,心顿时凉了半截,扬声高喊:有没有人?一连喊了几声,才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却是杜怀瑾身边的小厮,听见她的喊声,冷冷斜了她一眼,你还是省省力气吧,这里可不是福王府,荒郊野岭的,你就是叫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

青萝吓得面如土灰,这下才真正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只是可惜,早已来不及了。

那小厮见她睁大了眼睛不说话,也不与她多说,只厉声问:你指甲里带的花粉,是从何处来的?事到如今,青箩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活不成了,反倒是无所畏惧了唾了一口,冷笑道:难道我告诉你,你就能放了我不成?那小厮也是杜怀瑾身边跟了许久的,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见她气焰嚣张,不怒反笑,自然是不会放,我也不哄你,我奉了命,这次带你出来,就没打算带你回去。

只不过,你要是说了,还能清清白白的走,你要是死鸭子嘴硬,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横竖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多着,我随意找了牙婆子,也还能换点银钱。

这话不过是吓唬她的。

杜怀瑾已经清清楚楚的吩咐过,一旦问出来结果,立刻悄悄的处置了青箩。

小厮也知道杜怀瑾的脾性,说一不二的人,若是不照做,日后可有得苦头吃了。

青萝听了小厮一席话,初时倒还好,听到后面,已经是面色惨白,到了牙婆子手中,可就会被卖去那烟花之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急急忙忙的求饶:求大哥饶我一次,我但凡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小厮却有些不屑,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青箩此时己经是走到绝路,知道若是再不把握机会,自己就是生不如死,与其这样,还不如利索的死了,哪里还有隐瞒,急得赌誓:我若是有半句假话,叫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不得超生。

内宅妇人大都迷信,对誓言之类的,轻易不敢违背。

那小厮放下心来,又继续问:花粉是从哪里来的?青箩此刻只求他能相信自己,哪里敢说假话,照实说道:这花粉是二夫人身边的一个丫环给我的。

有一天我去厨房给三夫人端点心,恰巧遇见二夫人身边的春香,我看着她不知道在往二夫人的炖盅里放些什么,就多嘴问了一句,她吓得不轻,就什么都告诉我了,再三嘱咐我不能说出去。

还说就因为这花粉,二夫人精神不济,已经和她私下说了要开脸抬了作通房……小厮听完,想一想也觉得有道理,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这药,你自己灌下去吧。

青箩心知这是毒药,事到临头,反倒感激起小厮的利落来,眼中含泪的谢道:多谢大哥。

那小厮无奈的摇头,三夫人待人不薄,真不知你怎么会起这样的心思。

青箩拧开瓶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大滴大滴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我一开始也是尽心尽力为着三夫人,可是三少爷,我还说第一次见着三少爷这样俊美的人,比神仙还生的俊朗,我渐渐就动了心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小厮见着她如此,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三少爷生得再好,那也是主子,更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三夫人可是三少爷心尖尖上的人,你们这些人,也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青箩踟蹰片刻,蓦地一扬头,一滴不剩的灌下那瓶毒药,凄然一笑,可惜我知道的太迟了,我以为男人都不过是贪图美色罢了,三夫人既有倾国倾城之貌,又如何不得三少爷喜欢……腹中绞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小厮看着她唇边溢出了血丝,渐渐的没了气息,叹息了一声,叫过外间守着的两个小厮,一起将她埋在这荒山野岭中,也不至于暴尸荒野了。

秋风萧瑟,林中黄叶片片飞舞,很快就掩盖了这座新坟。

那小厮临走前叹道:贪心不足,起了贪恋,注定没有好结果!说完这句,马不停蹄的赶回了福王府,在杜怀瑾耳边如是一说。

杜怀瑾神色如常的点点头,知道了。

然而待那小厮退下,立刻脸色一变。

…………接下来还有三章,求粉红票!第二百二十章 猫腻(二)一瞬间面罩寒霜,目光似利剑一般,似要将人戳出几个窟窿来。

想不到居然是二夫人……青箩去厨房,刚巧就遇到二夫人的丫鬟在那里下药,这不是刻意的是什么?分明就是二夫人设了一个圈套,等着青箩去钻?可是杜怀瑾实在想不通,沈紫言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二夫人,致使二夫人生出这种心思来。

杜怀瑾对于自己这位嫂嫂,心中虽然不大喜,可大面上都是顾着几分情面,想不到她竟然会起这种心思。

初时她不慎歪了一脚,恰巧倒在了大夫人身上,导致大夫人跌倒小产,这事让他一度怀疑是不是二夫人故意的,哪里就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可大哥杜怀瑜不说什么,他也不好越俎代庖,毕竟这只是他的猜测罢了。

现在竟然算计到沈紫言头上来了,杜怀瑾心里的怒火增噌燃烧起来。

这二夫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杜怀瑾眉头蹙了蹙,没有片刻犹豫的去了福王妃处。

福王妃正和林妈妈说话,准备用晚膳,见着他面色不善的走了进来,怔了一怔,下意识的问:紫言身子如何了?昨日福王妃才亲自去看过,并不见不甚好,也没大忧心。

现在见着杜怀瑾脸色不好看,只当是沈紫言那里出了什么事,语气也就急促了起来,是不是不大好?杜怀瑾摇了摇头,娘,我有事要和你说说。

福王妃一愣,见他郑重其事的,也就给林妈妈使了个眼色。

林妈妈会意,立刻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杜怀瑾咬了咬牙,冷声说道:娘,你寻个借口,将二哥分出府去吧。

福王妃吃了一惊.自己从前虽未看清自己这小儿子,可这段时日她见得分明,杜怀瑾虽时有不羁之行,可心地纯良,怎么这次突然说起这种重话来!想了想,说道:断然没有这等道理,你爹还健在,什么能提起分府的事情。

双亲在世不分家,这是大楚朝的习惯。

可杜怀瑾既然说出这种话来,就没有打算收回,思付着说道:娘,话虽是如此说,可您不是不知道,二哥成日在外念书,只和分出府去是一样的,日后他考中了举人,又考进士,还是要出去做官,到时候他回来,不也一样要另辟府邸?这也比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更何况……杜怀瑾顿了顿,话锋一转,二嫂那德行,实在让人心里不宁……一席话说到了福王妃心坎里,杜怀珪的存在,就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上一般,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当年的那件旧事。

她年轻时也耿直,气性大,福王曾许诺不纳妾,此生唯有她一位夫人,她自然是当真了,哪知后来居然出了那样的丑事,还有了杜怀佳的出世,虽然后来那丫鬟被处死了,可福王妃这些年,屡屡想起那事,心里依旧是不痛快。

可杜怀瑾从小在福王妃膝下长大,从未对杜怀佳和二夫人有过抱怨之词,有什么事情也只是搁在心里,今日他突然提出这种要求,福王妃自然有些错愕,追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杜怀瑾抿紧了薄唇,福王妃是她的生母,有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的?再说,自己藏着掖着,也只会叫福王妃起疑心罢了,自己又何必替二夫人遮掩这事。

想了想,也就说道:不知二嫂存了什么心思,暗中怂恿紫言的丫鬟在紫言的茶里下药,这才导致紫言浑身无力,卧病在床这么久……瞒下了沈紫言可能不孕一事。

福王妃话未听完,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待到他一字一句说完,一巴掌就拍在了炕桌上,这张氏是想要做什么?一个念头从杜怀瑾脑中一闪而过,灵光一闪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可是这事无凭无据的,却不好当着福王妃说出来,也就无奈的叹息:谁知道二嫂是想要做什么……君子不论人长短,他话已及此,也不再说起二夫人的不是。

福王妃却是婆婆,又最是热心肠的人,听了这话,怒火燃上心头,气道:那日你大嫂不明不白的小产,我心里就不痛快,现在又算计到紫言头上,她到底是安的什么居心?娶妻娶贤,我们家要要的是贤妻,可不是这种心思歹毒的妇人!说着,一刻也坐不住了,你说得对,无论如何都得分家,你爹那里由我去说,现在就是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杜怀瑾知道她正在气头上,说话不免有些口不择言,恐说出什么话来惹得福王不快,夫妻之间反倒是生分了,就劝住了她:娘,您暂且生等等,想想该如何和爹说起这件事情再说。

福王妃恨道:还要如何说?若是你爹说个不字,我做婆婆的,立刻就上告到礼部,还要去太常寺说说,我媳妇不孝,这该如何?婆婆告媳妇不孝,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可这毕竟是家事,闹出去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福王府这样的人家,金陵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虎视眈眈,稍微闹出点事情,就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杜怀瑾忙拉住了福王妃,娘,您也不要动怒,说风就是雨的,分家自然是要分的,只是得有个说法。

福王妃知道自己这儿子鬼点子是最多的,也就略略平息了心头的火气,你看这话应该怎么说?杜怀瑾就扶着福王妃坐下,不急不缓的说道:现在新皇登基,局势不稳,我们福王府自然也该多做打算才是。

二哥分出去以后,一面可以不受我们府上俗事拖累,可以自立门户,另一方面,我们府上若是有了大事,他作为福王府的子孙,也可以回来帮忙。

也不过是这么说说罢了,杜怀瑾哪里真想过让杜怀珪帮忙。

福王妃听他说得在理,不住点头,我的儿,还是你说的有理,我方才也是气糊涂了。

我见了你爹以后,就照着你的话说,再者,你爹自己心里也明白,与其呆在一个屋檐下让我们都不痛快,不如利索点,分出去算了。

若是你爹不答应,我宁可让你二哥休妻……杜怀瑾对于这种不安好心的人从来没有手软过,也不大在意自己的名声,可若是杜怀珪休妻,对于福王府的名声有损。

他虽可以不计较这些,可自己家中还有未出嫁的小妹杜水云,就怕影响到她在许家的声誉,也只得忍着了,娘也别着急,就是要休妻,也等水云出阁了再说。

福王妃也不过就是那么一说,虽心内希望休了二夫人,可也知道这事的轻重,又不是寻常人家,说休妻就能休妻的。

微微颔首,你不用说我,这些轻重,我还是知道的。

杜怀瑾笑了笑,这些话,也只得我和娘说说罢了。

福王妃眼圈蓦地一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问:可知道你大哥现在在何处?还未寻到。

杜怀瑾摇摇头,笑着宽慰福工妃:许是什么事情拖住了也未可知。

福王妃叹了叹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杜怀瑾也是笑意微敛,母子二人心中都觉得杜怀瑜去了那烟花之地,只是始终不肯桶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毕竟福王府上还有有身孕的大夫人……杜怀瑾虽然常年在外往来,可从未去过那等烟花之地,以前自己名声如何倒也罢了,现在有了沈紫言,自己若是落下寻花问柳的名声,对沈紫言也是一种伤害。

因而自己也就未出面,只暗中命阿罗带着人慢慢寻找,又让西晨风帮着在秦淮河两岸的酒家一家家的寻觅,只是始终没有音信。

金陵城大大小小的青楼不下千家,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想要寻一个人,谈何容易!眼看着时候不早,杜怀瑾忙起身告辞。

福王妃知道他心里挂着沈紫言,也不留他,只低声问:下药的那丫鬟如何处置了?杜怀瑾眉眼也没有动一下,毒死了。

福王妃颔首,对待居心不良的丫鬟,就该如此。

主仆主仆,一旦卖身给主人家,身家性命都是由主子说了算,企图谋害主子,自然是重罪。

杜怀瑾也没有二话,出了正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就见屋子里几个丫鬟都静静的,比往日更显得谨慎小心。

这正是杜怀崖想要的结果,他自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主就是主,仆就是仆,仆人起了异心,自然是不可饶恕。

撩开帘子进入内室时,沈紫言正睡得香甜。

杜怀瑾见着又是心痛又是怜惜,坐到床边轻声唤她,紫言,紫言…沈紫言睡梦中被人打搅,心中不快,蹙了蹙眉。

哪知杜怀瑾却锲而不舍的直唤:紫言,紫言……沈紫言被他打扰得无法安生,一伸手就拉上了被子,掩住了自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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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猫腻(三)杜怀瑾见着她如斯模样,方才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冰冷的心都化成了一汪春水,忍着笑和她抢被子,紫言,别睡了,不然晚上又睡不着了。

沈紫言睡得迷迷糊糊的,哪里知道杜怀瑾在笑些什么,紧紧攥着被子捂住头嘟哝:不要吵。

殊不知杜怀瑾越看越觉得好玩,忍不住半趴在她身上,伸手去扯她的被子,又轻轻重重的去啃她露出来的半张粉脸。

沈紫言一个不耐烦,一脚就踹了上去,只是她那点力气杜怀瑾哪里看在眼里,反而隔着被子将她抱得愈紧。

沈紫言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死死拉扯住被子阻止杜怀瑾的攻势。

杜怀瑾也未用真力,否则沈紫言人微力小,哪里扯得过他。

杜怀懂也不一下子拉开,只是如同和沈紫言一般,拉扯一下然后就松开,然后继续拉扯,如此反复,闹得沈紫言的睡意一点点慢慢消去。

猛的睁开眼睛,恼怒的瞪了杜怀瑾一眼,你做什么呢?杜怀瑾嬉皮笑脸的,颇为风骚的回了她一眼,大大的凤眼里写满了挪偷,丝毫未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妥,这不是看娘子睡得香甜,特地添点乐趣吗?沈紫言顿时语凝,这要是从前她身子好的时候,只怕立刻一个枕头就摔了过去。

看看这厮还敢不敢这么没日没夜的闹腾。

杜怀瑾却自有自己的打算,眼见着她未用晚膳,就这么睡过去,于身体有损,也就想着法子将她闹醒再说。

自然也就坦然的望着她,醒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说。

沈紫言丝毫没有饿意,并不想用膳可是见着杜怀瑾眼里的恳切,甚至带着些哀求的意思,忍不住叹了口气,点点头,好。

此时睡意早已散去,或许是才睡醒的缘故,显得精神头十足。

杜怀瑾见着,眼里就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沈紫言吃完最后一块酸枣糕,接过杜怀瑾递过的帕子净了手,就随口问:可曾问出来那花粉是从何处而来?杜怀瑾不欲为了此事让她不痛快,也就一直沉默着未提起,可是现在她主动问起,而他又不想在她面前扯谎,只得照实说道:是二嫂。

沈紫言愣住。

杜怀瑾暗叹了口气,解释道:是二嫂的丫鬟给二嫂下药恰巧被青箩撞见,她也就起了别样心思。

饶是他说得再隐晦,沈紫言还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天下哪里就有那么巧的事情,下药是何等秘密的事情,怎么会就这样让青箩撞见,这事说不定就是二夫人设下了陷阱,等着青箩往里跳呢。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青箩若是没有动过歪心思,可能现在还是自己身边的丫鬟,再过上不久,等到秋水、随风和默秋三人出嫁了,这一等大丫头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那时见着她机灵,如今想想也不过如此。

可能正是被一时的贪念蒙蔽了双眼,导致她失去了本该有的理智。

心里自嘲的笑了笑,这可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发生。

人们做一桩事总需要一个理由和动机,可是自己和二夫人可以说出了她姓这一层关系,并没有太多接触,为何她起意要这样谋害自己?青箩做了自己房中的通房,难道对她有什么好处不成?总不能是为了挑拨她和杜怀瑾的关系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二夫人生活实在是寡淡无趣,唯有看着别人闹出点事情来才能作壁上观,看看笑话。

不,不是这样的。

这事定不是表面看起来如此简单。

沈紫言转念想想,青箩给自己下药最严重的后果就是怀孕艰难,难道这个就是二夫人的目的?念头闪过,沈紫言就想到了那次大夫人的流产,似乎也和二夫人有脱不了的干系。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似乎二夫人十分不愿意看着大夫人和自己有喜。

难道是二夫人自己不能生育,所以也不能看着另外两个妯娌有孕?可是细想一想似乎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沈紫言不由抚额,这事怎么看怎么诡异 二夫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做出这样的事情?电光火石中,沈紫言骤然明白过来,二夫人是在阻止福王府第三代子孙的降生!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二夫人是在为自己谋求一个更荣耀的位置!假如自己的猜测属实,不得不说,二夫人倒真是野心勃勃。

若是她真的想让杜怀珪上位,要走的路程还有很长很长,可不是让自己和大夫人不孕就能了结的。

首先,福王还在世,就算是杜怀瑜夫妇,自己和杜怀瑾都不幸早逝,杜怀珪是庶子身份,这是已经上了族谱涮.无法改变的事实。

福王大可以选择过继嗣子,依照福王爷的性子,只怕也不会同意让杜怀珪袭爵。

这个可能性实在太低。

其次,若是福王不在世,那理所当然的,承爵的就是杜怀瑜,杜怀瑜死了,大夫人可以过继子用。

就是大夫人不过继嗣子,那还有身为嫡子的杜怀瑾,怎么算怎么轮不上杜怀珪。

二夫人若真是想要杜怀珪上位,这其中的艰辛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说的。

正闭关的福王听完福王妃带着怨气的一席话,沉默了片刻,问:这是瑾儿的主意吧?福王妃虽经过杜怀瑾的宽慰,略略平复了些,可到底是怒火难平,说出去的话就有些带刺:不管是谁的主意,您就给个音,到底是分不分家?福王无奈的摇头,自己的枕边人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只得说道:就是分家,也要有个章程才对,哪能说分家就分家的?福王妃冷笑,若不是你给二少爷娶的好媳妇,我又何至于这么急切的想要分家?福王心里骤然明白过来,必是这二夫人又惹福王妃不痛快了。

然而二夫人现在远在山西书院,又不在金陵城,福王妃这怒气来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也就问道:又出了何事?当初二夫人是福王亲自挑选的媳妇,福王妃一直不满,见他问起,没好气的说道:你选的好媳妇,先是撞掉了大媳妇的孩子,现在又起意谋害三媳妇,她现在卧病在床两个多月了。

瑾儿操心得了不得,你倒是说着闭关,清净了,我们瑾儿可好,提心吊胆的,才多久的功夫,人也消瘦了一大圈……她说的东一句西一句的,福王却是听明白了。

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杜怀瑾的品行他是知道的,轻易从来不说人长短,今日却告到福王妃跟前去,必是忍无可忍了。

思忖半晌,只得叹道:等到珪儿回来了,就立刻分府。

福王妃这才肯罢休,心里憋着一股脑的怒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书房。

福王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蓦地一黯。

这些年,他对于当初的那件荒唐事也是心怀愧疚,毕竟不是出自他本心,又是被杜怀珪的生母算计。

因而杜怀珪的出生反而给了他说不出的厌恶和恼怒。

十几年来一直没有正眼看过那二儿子,面上也是淡淡的,不像对待杜怀瑜和杜怀瑾,一心盼着他们成材,为此耳提面命,时时刻刻都在操心。

就因为这样,到了杜怀珪娶妻的年纪,他才想要为杜怀珪娶一个高门媳妇,只当是略略补偿他了。

哪知道这张氏虽然出身高门,眼孔却小,如同市井妇人一般。

这显然是他始料未及的,大家闺秀都是养在闺阁里,甚少出门,他一介王爷,自然不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沈紫言就着杜怀瑾递来的茶盏抿了几口茶,也不欲坐起,索性歪在他怀中,圈住他的精瘦的腰’忍不住掐了两把,你说二嫂想做什么?杜怀瑾本来性子冷清,在她这么一掐之下,身子一僵,慢慢吐了口气,才说道:谁知道呢。

语气淡淡的。

沈紫言直觉他隐藏了什么,然而却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也就将头在他胸口蹭了两下,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你说楚大夫开的药方,能凑齐么?说到这里,杜怀瑾颇有信心的含笑睨着她,自然能寻到,现在还差三味药,等来年开春的时候,应该就凑齐了。

只是药引倒也费神,要春天开的白牡丹的花蕊,夏天开的白荷花蕊,秋天白菊花花蕊,冬天的白梅花花蕊……沈紫言听着扑哧一声笑,这哪里是配药,这分明就是寻花。

杜怀懂见着她粲然的笑容,眼中一点点黯了下去,声音柔得似能拧出水来,不管是寻花还是配药,只要紫言好了就成。

他的声音喑哑,如同在地底埋了数十年的老酒一般甘醇。

沈紫言听着心中一动,眼眶微热,使劲的点点头,会好的。

……咳,抱歉,本来打算昨天熬夜码字更新的,结果室友刚好失眠,我敲键盘的声音让她无法入睡,所以就没有码字,今天补上。

晚上还有饭局,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码字。

第二百二十二章 猫腻(四)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十二.燕京城纷纷扬扬下了好几场大雪,满院子里银装素裹,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

人走过,便留下一条条深深的脚印,只不过转眼之间就会飞舞的大雪掩去。

屋子里四角都放着雕着各种飞禽的火盆,镂空香炉里燃着一块块焚香,满室都是暖洋洋的,弥漫着一阵阵的清香,让人昏昏欲睡。

沈紫言拥着被子,看着杜怀瑾在窗口的书案上练字,听着他沙沙的书写声,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不由自主的,唇角微勾,细细的凝视着他的柔和的侧脸,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厌一样,光是这样,就叫人心里突突直跳。

似乎杜怀瑾这些日子心情大好的同时,人也越发生得俊朗了。

这话沈紫言自然埋在心里不会说出去,否则叫杜怀瑾那厮知道了,还不得美得上天。

杜怀瑾正聚精会神的笔走游龙,待整整写满了十张雪浪纸,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放下狼毫毛笔一他一直有练字的习惯,沈紫言屡屡看着他手腕灵活的晃动,而眉目间却是种种郑重,不由在心里暗道,果然是认真的男子最经看……感应到沈紫言的目光,杜怀瑾转过身,目光灼灼的落在她嫣红的面颊上,三步做两步的就走到了床边,啄了啄她的嘴角,低低调笑,娘子为何凯觎为夫?沈紫言顿时无言,白了他一眼,好在嘴皮子也磨练的厉害了,顺口胡诌,我不过是在看窗外的雪景罢了,也不知梅花开了没有。

杜怀瑾眉梢微挑,一眼瞟过被封的严严实实的窗根,眼里沁出了淡淡的笑意。

因着她身子弱,怕她着了寒,是以他十月份就命人将窗子糊上了,不留一点缝隙,现在从内室望过去,也只得见着外间模模糊糊的影子罢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分明就是信口雌黄!可是,看着沈紫言因为扯谎而变得亮晶晶的眼眸,杜怀瑾也不挑破,只淡淡说道:是么?沈紫言点头,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还想着用鬼脸青的坛子瓮了梅花上的雪水,用来煮茶吃呢!杜怀瑾就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鬼点子真多。

沈紫言就重重的啃着他薄薄的嘴唇,到时候我们一起吃茶,岂不甚好?杜怀瑾眼中蓦地一黯,想到那将是何种情形,也露出了笑颜,心里被塞得满满的,只知道此生能有这样的日子,再无所求了。

自楚大夫开了药方以后,杜怀瑾每日必要盯着沈紫言喝下药汁儿才肯罢休,屡屡好说歹说的,哄骗着沈紫言吃药,调养,只觉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孩子一般。

沈紫言哪里不知道他的好意,然而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若是太过温顺,只会叫杜怀瑾心里不安,反倒是每每故意惹他动恼。

果然,杜怀崖虽口舌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说道,可心里却没有丝毫不快,也唯有看着沈紫言神清气爽的和他斗嘴,惹他生气,才觉得她身子大好了。

今日,沈紫言也觉得自己的确是大好了,楚大夫不愧是一代名医.也不过是这一个多月的光景,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偶尔还是有些疲惫,可比起当初,实在好得太多。

这种转变叫她心生欢喜,应该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下地了。

若是这大好的雪景,她若只能拥被而眠,岂不是大煞风景?只不过,还是有一桩叫她心里忐忑的事情,那就是,杜怀瑾始终没有找齐那张药方上的配药。

也就是说,自己日后子嗣艰难的可能性,实在太大……可惜这事也急不来,沈紫言和杜怀瑾都极有默契的,从来不提起这事。

她心里虽然着急,可也不愿为了这事让杜怀瑾心里背上沉重的负担。

这些日子,杜怀瑾虽极少在她面前说什么,可身为她的枕边人,不可能毫无所觉。

多半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所以他刻意瞒下了许多事情。

沈紫言懒洋洋的靠在大迎枕上,心里却在想,冬日来临,也不知由泰王引起的这场战争现如今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离上次杜怀瑾说起战事将结束,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而还有一件事情让沈紫言十分不安,那就是沈大老爷收受贿略的证据,还没有毁灭。

若是到时候账册落入别人手中,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现在的日子虽然平静,可总让人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夕的那种死寂。

还有一件让人心生膈应的事情,那就是二夫人暗中唆使青箩下毒事件,因为二夫人还在山西书院,也算是不了了之了。

沈紫言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总觉得身边危机四伏,让人难得有片刻的安宁。

她暗自想,待二夫人回家以后,自己又该以何样的态度面对她呢?说她心眼小也好,心胸狭隘也好,她就是没法在这件事情上原谅二夫人,甚至还想着,要寻个由头得好敲打敲打二夫人,免得让她一门心思的只盯着自己,想要下伴子,自己虽没有害人之心,可也不能就这样一言不发的让人欺负了去。

这不是她的性子。

当初因为大意被青箩害到如此境地,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心慈手软。

似乎察觉到她的低落,杜怀瑾握了握她的手,要不要看梅花,我去折一枝来插瓶?沈紫言微微笑,可得折一枝嶙绚的,不然叫你重新折!杜怀瑾就故作委屈的看着她,都说夫唱妇随,哪家娘子对夫君不是服服帖帖的,低眉顺眼的,就有你这样的娘子,一天到晚的差使夫君……杜怀瑾不喜旁人在身边服侍,因而内室一般唯有他们夫妻二人说话,自然就有些肆无忌惮。

杜怀瑾到底是在军中历练过的人,眉目间自然有几分英武之气’可配上他这么一副委屈万分的神情,叫人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沈紫言忍不住吃吃直笑,攥住大迎枕的角,笑道:还不快去,不然我可恼了。

杜怀瑾见着那大迎枕似乎下一刻就会砸上自己的样子,丝毫没有不悦,反而有一种乐在其中的神情,那你等着。

沈紫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微闪,杜怀瑾似乎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人低落的心情,变得欢快起来。

眼巴巴的看着杜怀瑾披着一身雪进来,手里犹自握着一支傲然开放的梅花,忍不住心疼的嗔道:怎么出去也不穿上斗篷?杜怀瑾不以为意的朝着她笑了笑,将怒放的梅花插在美人瓶里,似乎觉得不大好,又插在土定瓶里,回头看她,似乎是询问她的意思。

沈紫言笑了起来,如此甚好。

杜怀瑾这才将土定瓶放在了书案上,又慢慢踱到她床边来,伸过肩膀,这雪还未化,你摸摸……这……沈紫言诧异的望了他一眼,你就是为了让我看看雪?杜怀瑾眨了眨眼,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想要看雪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身子微恙,不好出去,这次倒叫你仔仔细细的看看。

一时之间,沈紫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的的确确是想要看看雪景,也想要摸摸雪,只是一直卧在床上没有机会罢了。

可是没想到杜怀瑾今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将雪苹到她身边来口明明有很多种方式,可是他却偏偏选择了这种看似最愚钝的方式。

沈紫言的泪簌簌的落下来,伸出手轻轻触摸着他肩头尚未融化的雪,声音哽咽,很漂亮。

眼里的泪汹涌而至,让她泣不成声。

杜怀瑾听着她的哭泣声,顿时慌了神,忙不迭摸摸她的头,又摩挲着她的后背,手足无措的说道:紫言,紫言你别哭啊....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沈紫言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胡乱擦拭着自己的眼泪,含泪笑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杜怀瑾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没好气的敲着她的头,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沈紫言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的在意,挂满泪珠的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杜怀瑾就顺手抽出帕子替她擦拭眼泪,还是笑起来好看。

沈紫言深深望着他,从他琥珀色的眼些,看到倒影的自己。

忍不住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在他面颊上重窒的吻了一下,这是奖励。

杜怀瑾身子一僵,眼里泛起了暧昧的笑意,这点奖励,也太寒碜了………………或许是子夜一直想要有这么一个男子,能站在身边,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一切有他。

所以写起这种杜怀瑾和沈紫言温馨的情节来,总觉得心里酸酸的。

可惜子夜是单亲家庭,从小没有见过生父,也不知道几时会有这么这么一个男子出现,偶尔也期待一下,自己写杜三这一段互动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

也希望姐妹们身边,都有这么一个人。

不好意思,矫情了,矫情了,最后说一句,苍天啊,给我一个杜怀瑾吧!!!第二百二十三章 猫腻(五)沈紫言脸上蹭得燃起了一片红云,就听杜怀瑾在那里低声调笑,紫言向来是大方的人……这语气,这神态,怎一个轻佻子得!沈紫言面红耳赤的,下意识的就想要辩驳几句,然而那边杜怀瑾怔怔的望了她一眼,突然收敛了笑意,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我去换身衣裳。

沈紫言顿时一愣,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疏了?难道是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沈紫言暗自想着,不由回想起方才杜怀瑾落在自己面颊上又痴又怜的目光,一时间,心里落英缤纷,似是武陵人发现桃花源的欣喜。

他是顾忌着她的身子吧……这样想着,待杜怀瑾换上一身洁净衣裳进门时,沈紫言就强忍着臊意,看了杜怀瑾一眼,三郎……声音清脆而濡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杜怀瑾听着,唇角微勾,一面拨弄手炉,一面轻笑,怎么了?沈紫言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这话可叫她怎么开口?难道说自己怜惜他经久不近女色?这话光是放在心里想一想就让人脸热心跳的,更何况还这样说出来!蜘蹰了半晌,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杜怀瑾本来背对着她,见她迟迟不言语,就转过身来,专注的望着她,怎么了?沈紫言方才,萌生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忍不住身子下滑,迅速拉起被子盖住头,没事!中气十足的,看样子的确是没事了。

杜怀瑾见着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地了,心里也是欢喜,抱着手炉坐到了床边,摸索着她的手,又将手炉放在她怀中抱着,若是困了,就先把外面的小袄脱了。

说着,就伸手进入解她的衣带。

沈紫言垂眉,眼睫眨了眨,于被中暗暗握住了他的手,而后探出头来,在他茫然的神情中,一点点靠近了他的俊颜,而后在他泛白的唇上印下一吻,三郎……杜怀瑾就是再迟钝,也知道此刻是何等状况了。

她喑哑的声音早已撩起了他心中的火头,这些日子,顾念着她身子不好,每晚都如老僧入地般将她拥入怀中 而后再不敢动上一动,怀中暖玉温香,又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持不住。

自然忍得煞是辛苦,而此刻沈紫言居然主动对他示好,欢欣的同时又有一丝担忧,你身子大好了?沈紫言羞得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然而哪能觉察不到他的身子微微颤抖,分明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将头埋在了他胸口,低低说道:我很好。

杜怀瑾一双眼眸顿时黯了下去,幽深不见底,薄薄的双唇一点点将她小巧的耳垂含住,冰冷的眼角,化开了一抹温馨的笑容。

沈紫言勉强睁开晦涩不堪的眼睛,眨了眨眼 才适应此时的光亮,隔着大红色的罗帐看去,似乎隐约可见外间刺目的白光,多半是昨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雪。

感觉一双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撩着自己耳边的碎发,沈紫言就趁势捉住了他的手,一下下掰着他的手指头,不时掐上一掐。

杜怀瑾不禁失笑,也不甩开,反而曲着自己的手指去刮她的面颊,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是这样顽皮。

沈紫言下意识的笑道:若不是韶光易逝,不可流转,我倒是真愿意回到小时候。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哪知身后的杜怀瑾却突然沉默了,过了一阵才幽幽说道:我倒是喜欢现在,小时候我可不认识紫言。

沈紫言吃吃的笑,心里却感慨万分,在他怀里转身,看着他半眯着眼,这份慵懒神态,更是平日里少见的,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忍不住又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杜怀瑾勾唇一笑,将她揽得更紧些,寻着她嫣红的唇就覆了上去,厚厚的被子下,赤着的两具身子又一点点变得燥热起来。

杜怀瑾的大手就沿着她玲珑的曲线一点点滑了下去,沈紫言强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一星半点的声响。

却只听外间秋水在问:少爷和夫人可醒了?杜怀瑾只当没有听见一般,手下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沈紫言红着脸推了推他,平静了心绪,才扬声回道:醒了!杜怀瑾就暗中掐了她一把,大好的时光,生生被你这样败坏了。

话虽然责备的意思,口气里却无半丝不悦,反而让人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沈紫言哪里听不出来,但笑不语。

就听秋水在外间说道:大少爷,二少少爷二夫人,都回来了!沈紫言一愣,右刻问道:大少爷和二少爷一起回来的?秋水隔着一扇门,声音格外清脆,听说是在路上偶然遇见的,就一起回来了。

沈紫言和杜怀瑾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淡淡的困惑。

离年关还有不少日子,杜怀珪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就回来了?而且还是和杜怀瑜一起归来的,这事充满了蹊跷,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沈紫言不由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一丝羞愧,她还以为杜怀瑜是去了那烟花之地,想不到是出去远游了……只不过,他们又怎么会恰巧遇见的呢?难道杜怀瑜是去了山西?沈紫言心里疑窦丛生,可也不好当着杜怀瑾的面问起杜怀瑜的事情,只说道:这下家里可热闹了。

杜怀瑾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胡乱点点头,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

沈紫言知道他心内有事,也不去扰他,只让他静静思忖了一回,才提醒道:大哥,二哥和二嫂都回来了,你要不要去娘那里看看?罗帐里传来一声叹息。

沈紫言不由自主的望向杜怀瑾,就见他神色晦涩不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隐隐感觉,他此刻不大高兴。

沈紫言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快,毕竟是二夫人害得她至此,现在二夫人就这么回来了,她心里的嫌隙还在,也并没有和二夫人握手言和的意思。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件事情,她说什么也不能忍。

杜怀瑾已压下了被角,将被子往她背后塞了塞,才慢慢起身,自己从衣笼里寻了冬衣穿上,脸色似乎不大好。

沈紫言按捺不住,问道:怎么了?没什么。

杜怀瑾下意识的回了一句,但随即想到问这话的是自己的夫人,就细细说道:就是觉得二哥这次回来的有些奇怪。

顿了顿,解释道:二哥勤奋好学,自几年前去了书院以后,总是到了年关头的晚上才回来,这次却提前了几日……沈紫言对于杜怀瑜往前的归期不甚明白,但见着杜怀瑾脸色不好,也就宽慰他:现在离除夕也不过还有十几日的功夫,二哥此时回来也不奇怪呀。

话虽是如此说,她心里也有挥之不去的困惑。

杜怀瑾也知道她不过是安慰自己放宽心思的意思,苦笑了笑,惟愿我不是多虑了。

我先去娘那里坐坐,待会再回来。

这话落在沈紫言耳中,让她心中突的一跳,杜怀瑾素来不是追风捕影的人,他说出的话,自然是有几分依据,可是现在突然这么感叹,难道是有什么隐情?转念一想,杜怀瑾这些日子都和自己呆在一起,更兼他和杜怀珪来往不密,也不见得就察觉了什么,说不准到最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反倒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一面如此安慰自己,一面待杜怀瑾走后,唤过秋水: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可有说些什么?秋水显然早料到会有此问,回答得十分顺畅:只听说是在王妃那里坐着,二夫人还带回来了不少特产,只是王妃似乎不大喜欢。

说着,凑近了一步,低声说道:二夫人听说大夫人有孕,就想要送从山西带回来的开过光的佛珠给大夫人,被王妃拦住了,也没有什么好颜色。

当时二夫人脸色十分不好看,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看着,也不知道王妃待二夫人为何如此冷漠,似乎还带着几分厌恶的意思……高门大户里面,人人说话,谁不是带着一箱笼的面具,看着是那么回事,可实际上,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福王妃性子直爽,可却并不愚钝,更何况见多识广,为人处世自然八面玲珑,哪里会明明白白的在众人面前表露自己对二夫人的厌恶,现如今这么做,分明就是表达一种态度。

既然秋水能打听到,那福王府应该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一消息。

有些时候,一家主母的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往往就是一个暗示,能影响许多人的态度。

.............和编辑大人打赌打输了,唉,十一七天被威胁要每天三更,表示我好不容易有假期,这下完全泡汤了,从早码到晚有木有?没空找帅哥有木有?室友都出去约会了有木有?我一个人形单影有木有?好吧,我承认,我只是对于编辑大人的威胁和逼迫表示吐槽和不满……第二百二十四章 猫腻(六)沈紫言就想到了那日杜怀瑾告知自己是二夫人撺掇着**下药时的神情。

和杜怀瑾相处这么久,对于他的一些脾性,可以说已经了解得八九不离十,杜怀瑾是那种从来不会心慈手软的人。

甚至有些时候,带着几分肆意妄为的味道。

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哪怕表面看起来笑嘻嘻的,心底里却对自己厌恶的人十分疏离,而若是有人触碰到他的底线,他会毫不犹豫的还击。

这样说来,应该是杜怀瑾在福王妃跟前暗示过什么,而福王妃又是最疼爱这个儿子的,所以才会导致今日对二夫人的态度如此恶劣。

沈紫言眉头蹙在了一起。

平心而论,二夫人算计她一事,她一直耿耿于怀,就想着寻找机会敲打敲打,现在看来,自己还没有动静,福王妃那边就已经先出手了。

秋水见着她眸子里明灭不定,知道她必是在想心事,也就笑道:小姐,厨房里新做了糖蒸酥酪,您可要尝尝?经由她如此一说,沈紫言倒真觉得有几分饿意,也就暂时抛开了方才的遐想,笑道:昨日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和桂圆汤倒有几分口味,下次还做着吃吧。

秋水暗暗记下了,命小丫头端着糖蒸酥骆进来。

沈紫言浅浅的尝了几口酥酪,只觉得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吃上去有说不尽的好处。

暗暗颔首,问道:墨书如今可好?自墨书出嫁以后,沈紫言犹如失去了左膀右臂,好一段时间都无法适应,现在好容易才渐渐习惯了。

但对墨书依然是十分挂念,不时就命秋水出去看看。

秋水自然也知道她们主仆间的情分非比寻常,也就笑道:林姐夫是个实诚的我去看的时候林姐夫还在灶台上做饭,忙忙碌碌的,也不让墨书动手,只让她好生招待我们……沈紫言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墨书过得好,都算是了却了她一桩心愿。

秋水又说道:墨书还惦记着小姐,问小姐好,就盼着能早些进府来服侍小姐呢。

沈紫言心中一暖,笑道:你让她别急出嫁才几日!现在自然是能受用一日就受用一日,等到她有喜,公婆也高兴了,再进府不迟。

说到此处,眼中一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

人人都说多子多福,自己不求儿孙满堂绕膝弄青梅驾竹马,可是至少也给自己一线希望总得有一个孩子呀!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沈紫言都愿意用尽自己的心血去疼爱他,教导他,可是现在……默默叹了口气,情绪就有些低落。

秋水见得分明,正欲说上几句话宽解宽解,就听见窗边传来一阵咕咕声。

沈紫言对这阵声音再熟悉不过,忙吩咐秋水:快打开窗子!秋水一听,急忙小跑到窗边,嗖的一下推开了窗子,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飞了进来,光滑如缎的皮毛上堆满了雪花。

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趴在书案上一动不动了。

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这可是杜怀瑾精心养大的信鸽若是就这样死了,岂不是断了联系?这样的信鸽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杜怀瑾贵为福王府的三少爷,也只得这么一只,可想而知养成的不易。

秋水虽不知这信鸽的来历,可见着沈紫言神色间十分紧张,心里也有些着慌,忙伸手触了触那鸽子的腹部,欢喜道:小姐,还是热的,还有起伏!这么说,就是还活着了。

沈紫言忙道:快关上窗子.将它移到暖炉边去,将它身上的雪擦干净……吩咐得十分细致。

可见得对这只鸽子的重视了。

秋水带着几个丫鬟,棒着鸽子,轻轻将它放在了铺好了棉布的小篮子里,靠在暖炉边,巴巴的望着它,希望它能够复苏。

屋子里静静的,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鸽子身上。

沈紫言也是紧张不已,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鸽子,骤然想到杜怀瑾送给自己的鸽子还不知飞到了何处,又是一阵焦急,就见杜怀瑾从外间撩帘进来,见到这种景象,微微一愣。

沈紫言似是见再了救星一般,眼中一亮。

这鸽子是他养大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忙说道:三少爷,你看看,那鸽子好像昏迷了。

杜怀瑾一怔,目光下意识的投向了窗边。

泥姓旨就伸手指了指那竹篮子,在那里!杜怀瑾又扭头走了几步,顺手拎起那篮子,诧异的看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满屋子的人都被他的笑闹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沈紫言更是听出了戏谑的意思,面上一红,狡辨道:那鸽子兴许是冻着了,飞进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雪渣子,没多久就倒在书案上了。

杜怀瑾已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

而后走到沈紫言床边,笑得高深莫测,想不到我们紫言这么聪明。

沈紫言坐在床上,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心知自己闹了笑话,惹得杜怀瑾冷嘲热讽的,也就硬着头皮说道:我从来没有养过鸽子,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杜怀瑾笑吟吟的看着她,一直到她脸上微微泛红,才终于挪开了目光,从篮子里将鸽子拎出来,随手放在书案上,它也就是飞累了,歇息歇息即可。

这种浑不在意和沈紫言的紧张兮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杜怀瑾就开始取笑:只怕我们紫言是将鸽子当成小孩子了,平日也未见得如此体贴细心,今日却慈心大发……沈紫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若不是看在那鸽子是你稀罕的物事上面,你打量我是管不管?说着,别开头,假作生气。

杜怀瑾清冷的眸子里就生出了些暖意,伸手摩挲着她的后背,声音柔和,真是为了我?沈紫言别开头没有说话。

杜怀瑾眼里就荡开了一层层的笑意,温言哄她:别生气了,我给你赔不是还不成?沈紫言本就没有真着恼,见他拉下脸来赔不是,自然顺着台阶就下,见着大哥,二哥了?杜怀瑾才柔和下来的面庞又变得冷峻起来,抿着唇,眼里有一道寒芒一闪而过。

似乎觉察到沈紫言一直注视着自己,不动声色的说道:见着了,也没说上几句话,大哥推说乏了,回了自己的院子,我和二哥素来没有多话,不过是问候了几句,便罢了。

沈紫言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也不挑破,努努嘴,你看看那鸽子。

杜怀瑾就托住鸽子,瞟了一眼。

而后,脸色微变,紫言,我出去一趟。

沈紫言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只见那鸽子翅膀下雪白一片,并无异常,但见着他神色微动,也知道必有大事发生,温顺的点头,早去早回。

杜怀瑾匆匆在她额上印T一吻,正欲离开,突然说道:紫言,我晚上可能不回来了,你不用留门,自己好好歇着,不用多虑,凡事有我。

沈紫言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你一切小心,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呢。

杜怀瑾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我会早些回来的,你记得按时吃药。

沈紫言一一应了,就催促他,快去,别耽误了正事。

话虽是如此说,心里还是不舍,又加了一句:你穿着那件孔雀毛斗蓬再出去,这么冷的天,冻着了可不是玩笑的。

杜怀瑾亲自从箱笼里翻出那件华美的斗蓬来,系上带子,现在你可放心了?沈紫言笑着点头,若不是身子不适,真想亲自送他出门。

然而楚大夫千叮呤万嘱咐不得受凉,否则之前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她也不敢冒险,只得老老实实的半躺在床止,看着杜怀瑾匆匆忙忙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

若是鸽子翅膀下面是雪白,那应该是好消息才是。

可是为什么杜怀瑾的脸色看起来如此难看?沈紫言暗自思付着,又听着窗外呼呼吹着的一阵紧过一阵的北风,心里担忧不已。

光是听着这风声,就只得外间寒冷非常,他却要一夜不归,按照他从前的做法,多半是一夜不眠了,也不知他身子是否熬得住。

自己已经是病恹恹的了,若是杜怀瑾再病倒了,这可怎么着!沈紫言想着,只觉得担心得厉害,而又忖度着杜怀开到底是得知了什么消息,眼里有了浓浓的忧色。

若是好消息,怎么会叫杜怀瑾面色不好看?难道,是为了那件事情?沈紫言暗自想着,心里咯噔一跳。

顿时明白过来,杜怀瑾为何如此急急忙忙的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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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水落(一)又是好消息,又能叫杜怀瑾脸色微变的,除了是泰王战败的消息,还能是什么?前些日子杜怀瑾就曾经说过,泰王兵败,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历朝历代,谋朝篡位者,极少有能成功的,即使成功了,也会被万夫所指。

泰王显然是在不恰当的时间,破釜沉舟的,将自己二十多年的积怨,一瞬间换做战火,爆发了出来。

泰王的失败原本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一直以来让沈紫言心中不安的,是沈大老爷接受泰王贿略的事情。

之前她就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事若是爆发出来,给沈家带来的打击,可以说是致命的。

因而沈二老爷才会在大局之下,暗地里谋死了沈大老爷。

这真相是血淋淋的,也是无可奈何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沈大老爷即使一时听了沈二老爷的话,有所收敛,可是依他的性子来看,收受贿赂一事,多半遮掩不住。

与其到时候受他拖累,沈氏满族皆被灭,不如现在就狠下杀手,一了百了。

现在杜怀瑾出去,十有八九就是为了此事了。

泰王虽败,可证据犹存。

此时不销毁那些账簿,日后终成大患。

沈紫言一面对杜怀瑾充满了信心,一面还是止不住的焦虑。

也不知现在泰王是否还活着,若是他能活到被押解回金陵城的那天,为了减轻责罚,或许会供出收受贿赂的人,那样情况可就糟糕了。

一个人死到临头,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沈紫言相信到了那一步,只要有一线机会,泰王就不会放过。

若是泰王就这么死了,那他留下的账薄会在何处呢?若是在战场上,鱼龙混杂的,也不知道泰王一死,账簿会流落到何处。

若是在长安,也不知道去抄家的会是谁。

无论从哪一点来说,都叫沈紫言心急如焚。

事关身家性命,她可不想就这样受沈大老爷拖累。

可惜现在,她除了等,什么事情也不能做。

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在朝堂大事上的无力。

家族面临如此危机,而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杜怀瑾和沈二老爷。

说到底沈二老爷在此事上所能发挥的效力也有限,他是走科举路子的人,自然和那些武将不熟,又哪里能从他们手中茯取账簿。

现如今,也唯有从战场上归来的杜怀瑾能够借着自己和那些武将的交情和福王在军中的余威,能寻回账簿。

只不过,这事也不是铁板钉钉就是那些武将肯给杜怀瑾面子,也不一定就能找到那账薄。

沈紫言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一时间,思绪纷飞,乱成一团。

尊不半,理还乱。

正烦闷不堪间,听见秋水来报:大奶奶身边的朱妈妈来了!沈紫言满心不虞,听见有人来访,也未露出笑颜。

朱妈妈就是她的大嫂朱氏身边的妈妈了,人人都说爱屋及乌沈紫言却是因为沈青林的缘故,对他们这一房,都有些寒心。

况且平日里她卧病在床,也未见得朱氏有什么表示,今日却突然派了朱妈妈来访,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事也不过淡淡的吩咐秋水:快去请进来!秋水也是极有眼色的,见沈紫言面色淡淡的知道她心里不甚欢喜,待朱妈妈虽热情,却并无亲昵,妈妈,我们夫人请您进去呢。

朱妈妈就红光满面的走了进去,先给沈紫言磕了头,才笑道:三始奶奶大喜,我们奶奶,今日清晨,诞下了一位千金!沈紫言愣住,算起来,朱氏是在她出阁之前有孕的,算起来,恰好是这几日的产期,只是自己心烦意乱的,哪里曾关注这些事情!也就笑了笑,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那可不。

朱妈妈听见沈紫言夸赞,露出了几分自得,那产婆说,她替不少人家的夫人太太接生过,还是第一次见着像我们奶奶这么顺顺利利生下女儿的,还说奶奶身子好,好生养……秋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旁人或许不知情,她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沈紫言正为了子嗣一事心烦不已,现在朱妈妈如此说,岂不是戳人伤疤。

不管她有意还是无意,都叫人心生不忧。

沈紫言倒没有如何,只是心里微微有些触动,依照礼数命秋水拿了四十两银子给朱妈妈随礼,又淡淡说道:我身子不好,天大寒,只怕不能去探望了,妈妈回去了,替我问个好吧。

朱妈妈脸色一变,她来这一趟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沈紫言回去一遭。

朱氏诞下女儿,心里自然有些不快,未能生下沈家长孙,自然是遗憾。

为此,朱氏特地叮嘱她来请沈紫言这位姑奶奶回去一遭,也让那些乱嚼舌根子的人瞧瞧,沈紫言对这位侄女,是百般宠爱的,日后还有谁敢小瞧她?要知道沈紫言虽然走了,可是她留下的那些人,哪一个是简单的,饶是现在,在内宅也是她们说了算。

只是没想到沈紫言会托病拒绝回家一趟。

朱妈妈抬头见着沈紫言面色红润,说话也十分清楚,不见有什么异色,哪里是生病的样子。

只当是她为了朱氏生下女儿不悦,也就笑道:女儿女儿,合起来就是一个好字,先有女,再有子……沈紫言一听这话,就知道朱妈妈误会了,也就顺着她的话笑道:正是这么说。

也并未有多话。

朱妈妈见着如斯情形,不由暗暗焦急起来,也就硬着头皮说道:姑奶奶好歹回去这么一遭,我们不知道多想念姑奶奶,时常还念叨起姑奶奶在家时的好来,现在坐月子,也盼着能有个人去说说话……话里话外都是力劝沈紫言回去一趟的意思。

就听外间白蕊说道:夫人,该吃药了!沈紫言就看了秋水一眼。

秋水眨了眨眼,不动声色的说道:端进来吧,也没有外人。

白蕊就端着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

朱妈妈没有想到沈紫言真到了喝药的地步,面色就有些讪讪然。

沈紫言皱着眉头吃完了药,状似无心的感叹:也吃了这几个月的药了,只是不见好,可怎么着!秋水立刻说道:夫人不用担心,大夫吩咐过了,只需好生将养着,过些日子,也就慢慢调养好了。

话已至此,朱妈妈也无话可说,只讪讪笑道:也不知道姑奶奶病了……秋水心里不痛快,也就冷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我们夫人也不过卧病在床几个月罢了,算不得多大的事情,大奶奶不知道也是常理。

只是这天寒地冻的,我们三少爷千叮万嘱的,不许三夫人吹风,就连王妃,也免了夫人的晨昏定省,已有好些日子未下床了。

这屋子里谁又听不出来这话里浓浓的讽刺。

沈紫言病着的这段日子,朱氏不门不问的,现在生下女儿,才派了妈妈来这么一遭,盼着沈紫言回去给她们张张脸。

不要说是现在沈紫言病着,本来就不能多走动,就走身子还好着,也不见得会多乐意。

更退一步,是沈青林添了女儿,可是当日他是如何待沈紫言来着?往事历历在目,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忘了的。

朱妈妈显然也听出了些别样意思,一张脸胀得通红,偷偷瞥了眼沈紫言,见她面色淡淡的,也没有留人的意思,也就起身告辞。

沈半言就吩咐墨苔:送朱妈妈出去!墨苔应了声,送着朱妈妈出去。

一旁的秋水,目光微闪。

往日这送客的,都是她和墨书二人,后来墨书出嫁,送客的人都是她。

唯有今日这送客的,却是沈紫言极少吩咐的墨苔,看来自家小姐对朱妈妈也没有什么好感……沈紫言却似笑非笑的斜了她一眼,你倒是机灵,只是不该拿着我作伐子,现在吃药,也忒早了些。

那边白蕊扑哧一声笑,夫人,您喝下的,可不是药汁儿,是红糖水。

沈紫言一怔,方才也是她自己心不在焉的,并未多在意,难怪不觉得苦涩……现在回想起来,犹自觉得齿间都残留着甘甜,撑不住也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屋子里又恢复了往昔的和谐。

沈紫言想了想,吩咐秋水:你去我库里寻些燕窝,人参给大奶奶送过去。

不管心里如何,大面上还是得顾着些。

秋水应了,因又问道:小姐可还有旁事?沈紫言抿了抿嘴,使了个眼色。

众人极有默契的退了下去。

沈紫言这才低声在秋水耳边说道:你回沈府的时候,打听打听老爷在忙些什么。

若是沈二老爷得知了泰王兵败一事,不可能无动于衷。

依照杜怀瑾的行事作风,现在这消息,只怕已经传入了沈二老爷耳中。

秋水见她神色郑重,也就正色应了,小姐放心,我省得。

沈紫言微微颔首,你打听得仔细些,老爷这些日子见了些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第二百二十六章 水落(二)秋水忙应了一声,待她出去,已经是傍晚时分。

窗户**严严实实,也看不清外面是何光景。

沈紫言一面为杜怀瑾担忧,一面又寻思着沈家能否从此事从全身而退,一时间心乱如麻。

到了晚间,也不过拌着咸咸的腌鹁鹁,匆匆吃了点小米粥,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只看见窗外一片雪白,是积雪反射的光芒。

秋水过了好一阵才回来,撩帘进来时,沈紫言正就着羊角宫灯的光芒翻着棋谱。

她乌鸦鸦的发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沈紫言见着,不免问道:外面很大的雪?可不是如此么。

秋水一面说着,一面笑道:外间的梅花树上,都折了好多枝桠,积雪太深,人步步难行。

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天寒地冻的,杜怀瑾却就这么出去了……秋水呵出的气很快就凝成了白雾,沈紫言心里似有细针划过一般,强颜欢笑:今年的雪可真大。

秋水笑道:回来的路上,听到几个婆子议论,说她们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雪呢。

不过,瑞雪兆丰年,来年也该是丰收年才对。

沈紫言眼眶微湿,又不好叫秋水看出未,只别开头向罗帐里,迅速拭了拭眼角,借着被角掩藏起自己的面庞,你可打听出来了?秋水听着她声音里有淡淡的忧虑,也就正色说道:这几天老爷都在书房里,只偶尔见过几个同僚,还有来看望大奶奶的朱家夫人,然后今天不久前见了三少爷身边的阿罗。

朱氏生下女儿,朱夫人来访也是常事。

至于阿罗去拜见沈二老爷,多半是杜怀瑾有话要传给沈二老爷了。

那沈二老爷见的同僚又是怎么回事呢?是哪几位大人?沈紫言缓缓问道:你可打听清楚了?秋水向来瑾慎,这些自然问得一清二楚,听说是兵马司的几位大人,还有姜大人,老爷还和许尚书,李阁老,姜大人一起去踏雪访梅,吟诗作赋……沈紫言微微颔首,在这种情况下,沈二老爷不可能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吟诗作赋不过是幌子,和姜大人几人互相来往才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现象。

沈紫言这才顺口问道:大奶奶的女儿如何?秋水抿着嘴笑了笑,神色有些奇怪,不哭也不闹的,很温顺,眉开眼阔的,眉心还有一颗美人痣,只是是刚出生的缘故,皱巴巴的,浑身红红的。

女儿家眉开眼阔……沈紫言顿时无言。

秋水的意思,多半是说那女儿生得不漂亮了。

只是未免觉得有些奇怪,沈青林和朱氏都是容貌姣好的人,怎么女儿会容貌普通?只当她是刚出生,也看不出什么,也没大放在心上。

见沈紫言不说话,秋水又说道:只是大少爷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人来人往的,我也不好多待,就去看了二少爷,去的时候,二少爷正坐在窗口写字,还问起您身子如何了。

到底是同胞姐弟……沈紫言默默叹了一口气,视线又落在了棋谱上。

果真如杜怀瑾所预料的,他一夜未归。

沈紫言明知如此,还是为他亮了一夜的灯。

不为别的,只为在他踏进院子那一刻起,能看到这昏黄的灯光,知道还有人在等待他的归来,那便足矣。

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少了一个人,便像是少了半边世界。

可是沈紫言却不敢再如从前那边彻夜不眠的等着了。

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养好身子,若是自己再一味的任性,只会叫杜怀瑾更担心。

虽然如此想,听着窗外北风紧,窗棂微微作响,而她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心里不是个滋味。

杜怀瑾虽然是男子汉大丈夫,经历些风雨算不得什么,可也是娇生惯养的,富贵乡里出来的,这些日子以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沈紫言看在眼里,又焉能不心疼?可是她却不能阻止他,甚至连为他分担的能力也没有。

若说杜怀瑾之前是为了福王府奔走,那么这一次,就完完全全是为了沈家奔波了。

第二日,杜怀瑾踏着风雪归来时,随着一阵寒意进了内室,沈紫言几乎热泪盈眶,也没待他说话,就急急问道:外间那么冷,你可曾冻着了?昨晚上有没有休息?一连串得发问,叫杜怀瑾怔了一怔,心中一暖,解开花白一片的孔雀斗蓬,将手伸到炉子上取暖,倒也不觉得冷,我几年前跟着爹去西北,那才真是较冷,风刮在人脸上和刀子割一般,呵出去的气,立刻就冻成了冰霜,手也不敢拿出来……他侃侃而谈,沈紫言却鼻间一酸,险些落下泪泪,细细的凝视着他略显憔悴的脸,累吗?似一阵柔和的春风,拂过杜怀瑾冰冷的心田。

一夜的刀光剑影,归家时能有这么句关切的话语,只觉得昨晚上的奔波和疲惫’都是值得的。

摇了摇头’不累。

沈紫言哪里肯信,明知他不肯叫自己担心,也不挑破,只是笑道:那你来床上躺着,我们说说话。

杜怀瑾一愣,随即笑道:不用了。

沈紫言就拉下脸,你别哄我,昨晚上定是一夜未眠,今日好容易有空闲,还不快歇歇。

见着他依然没有动静,咬了咬牙,你若是病了,我可怎么着?杜怀瑾一回眸,望着她满是担忧的眸子,在烛光下有水光盈盈流淌,无奈的叹了口气,紫言,我刚从外间回来,手冷脚冷的,就这么进被子,冻着你怎么办?大滴大滴的泪顺着雪白的面颊滑下,沈紫言含泪笑道:我不怕冷。

杜怀瑾一刹那间,也有些动容,然而还是很坚持,站起身来,说道:我先去净房。

说罢,不敢看沈紫言的目光,头也不回的去了净房。

生怕自己一回头,看到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妥协。

...........写得好痛苦的一章啊,一晚上都在折腾这个,唉,今天就这么点吧,要断网了,只能明天补更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水落(三)从净房出来时,沈紫言正趴在枕头,半合着眼,不知在看什么。

杜怀瑾忙扶着她起身,嗔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好生盖着被子?沈紫言方才不过是坐得乏了,又见着他一直不回,就想歇歇,也就懒洋洋的趴在一旁。

听见杜怀瑾关切的话语,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笑道:这屋里烧着地龙,又有火盆,还有暖炉,我身上又穿了厚厚的小袄,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杜怀瑾已撩开被子坐了上来,微冷的身子触到被子里暖和的气息,惬意的眯着眼,拉开披在身上的大白狐皮的大袄,将她瘦削的身子裹在了怀中,真暖和。

沈紫言又是心酸,又是欢喜,最后长长的叹息:外面天寒地冻的,哪里比得上家里。

杜怀瑾唇边溢出了一丝笑,紫言,泰王兵败,在南阳自刎了。

沈紫言心里一动,她早料到如此结局,从杜怀瑾口中听说,还是觉得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情愫。

似欢喜,又似悲凉。

这场战争持续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能够结束,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可是它留下的创伤还远远没有结束,在一段时期内都将产生不小的影响。

想到泰王留下的账册,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立刻问道:那账册可寻到了?杜怀瑾撩着她青丝的手顿了顿,语气低沉,还没有。

沈紫言就紧紧攥住了他的手,那现在有消息了吗?嗯。

杜怀瑾微微颔首,泰王一死,他的部下纷纷前来投诚,自然带着有价值的东西才显得有诚意,我让人特地留了心,并未见到账册。

泰王的兵帐里也没有,应该是留在了长安的泰王府。

留在了泰王府……这事可就麻烦了,也不知道去泰王府抄家的是谁,更不知道账册被藏在了哪个地方。

杜怀瑾就叹了口气,去长安的是姜大人,我已经暗示过要将账册先交给我看看。

看上一看,不过是举手之劳,姜大人想来也不会拒绝。

沈紫言也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忧,万一长安那边找不到账册……不会找不到的。

杜怀瑾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若有所指 ,就是找到了,皇上也不一定会看。

沈紫言若有所思,难道皇上打算效仿曹操,将账册销毁,从此既往不咎?这样既能安抚人心,也能扬贤明。

皇上会如此做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不管怎样,现在总算是有了由头,比往日没头苍蝇似的焦虑已经好得太多。

沈紫言心里的大石落地,就觉得浑身一松,慵懒的躺在杜怀瑾怀中,轻声低语:我这些日子好像好些了,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断药了。

杜怀瑾在此事上格外坚持:再多休养些日子,好利索了再出去。

沈紫言轻笑,是药三分毒,我整日整日喝那苦汁儿,现在一闻见那味道就觉得苦不堪言。

杜怀瑾怜惜的抚摸着她的头,再等等,我会尽快找到配药的。

沈紫言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心里一片安然嘴角高高上扬,等你寻到了配药我就给你生个孩子。

真的?杜怀瑾眼中一亮,一颗心软成了一片 胡乱吻着她的脖颈,那可说定了,你先给我生个女儿,我们给她起个最好听的名字,然后教她下棋,画画……想到以后,沈紫言心里似一汪春水,荡漾着看不到边际,不行,我要生个儿子,你教他骑马,舞剑。

我们的儿子,也会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好好好,生个儿子。

杜怀瑾脸色大好,只觉得怎么都好,又暧昧的在她唇角乱啃,若是生个龙凤胎也不错。

沈紫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觉得之前那些烦心事此刻都不足一提。

听着窗外的风声,心中变得格外的安宁。

再回过神来时,杜怀瑾光滑的手指已探入了她的衣襟……过了没几日,果然听见消息,姜大人奉皇上之命前往长安。

而泰王旧部即日起押解到了金陈城。

那一日,大街小巷,人人奔走相告,站在长长的青雀大街两旁,看着带着枷锁的灰头土脸的昔日泰王手下的将军们进城。

沈紫言自然是无缘得见,眼巴巴的听着杜怀瑾绘声绘色的描述,再次哀怨的瞅着他,三郎,我身子已经大好了,让我出去走走吧。

不行!杜怀瑾想也不想的拒绝。

见着沈紫言脸色不好,又嬉皮笑脸的好言宽慰:娘子你大病初愈,自然是静养为好,现在下着大雪,路上不好走,又是天寒地冻的,你万一再着了凉,可怎么好?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让她出去。

沈紫言窝在床上已经几个月的光景了,盼着能出去走走盼得厉害,现在满腔热情被杜怀瑾一盆冷水淋下,心里自然有些不忧。

明知他是为自己着想,还是觉得有些不痛快,日日坐在床上,看着这熟悉不已的内室,早已磨光了她的耐心。

从前还能透过窗子看看外间的花木风景,自天渐寒冷后,就连窗子都紧紧合住,每日看见的,也就是这花瓶里采自山上的花。

看着她面色不虞,杜怀瑾又开始抚慰:再过上两三日,我们就去梅花树上收雪,用鬼脸青瓮装了,然后埋在墙角花根处,等到开春的时候挖出来煮茶喝。

沈紫言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他的宽慰之语,也不过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之言。

但深知杜怀瑾是何等坚持的人,自己始终是拗不过他,只得罢了。

又过了几日,听说姜大人从长安归来,沈紫言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也不再惦记出门的事情了。

只是见着杜怀瑾每日神色如常的来来去去,和没事人一样,也不知他心里打得什么主意,也不好问起的。

偏偏杜怀瑾这几日心情大好,每日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练字画画,偶尔还做了小雪人来给她逗趣。

偏生就是不和她提起泰王的事情。

沈紫言总觉得杜怀瑾有意隐瞒自己,终于按捺不住,在用过早膳后,问道:账册的事情如何了?杜怀瑾笑着摇头,我就知道你忍不住会问起。

沈紫言不由斜了他一眼,这可是身家性命的事情,怎么按捺得住?账册一日不毁,自己一日不能安心。

关键时候,杜怀瑾却不急不忙的说道:姜大人到了长安以后,并没有发现账册。

沈紫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找到账册.那账册会在哪里?这可就是悬在人头上明晃晃的刀剑,说不准哪一天那丝线端了,刀剑落下来,此命休安。

想了想,心情就有些低落。

又不好叫杜怀瑾看出来,只得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些,是么?杜怀瑾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一开始姜大人的确没有找到,后来才发现有密室,在其中发现了大量的金银财宝,还有好几箱账册。

其大有一箱,里面记载着送给金陵城各个达官贵人的物事,我将其中一册烧了……沈紫言这下算是知道什么叫做从山顶到谷底了。

一颗心沉沉浮浮,忍不住怒道: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杜怀瑾清澈的眸子里不见一丝愧疚,反而戏笑道:紫言真是急性子,为夫还没有说完,就……下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一下大喜,一下大悲,沈紫言忍不住落下泪来。

杜怀瑾见着慌了神,连连许诺:紫言,我以后再也不戏弄你了。

沈紫言哪里听得进去,泪落连珠子,几乎将杜怀瑾的手背淹没。

紫言,紫言,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如此大意……低声下气的,带着几分哀求的味道。

沈紫言含泪白了他一眼。

杜怀瑾就和小狗一样,粘了上来,紫言,紫言,紫言…一遍遍的唤着她的名字。

沈紫言终于按捺不住,破涕为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杜怀瑾却又理直气壮的说道:大千世界百杂碎,我这样的,你算是见识到了。

沈紫言斗嘴从来就不是杜怀瑾的对手,现在情绪大起大落,更难以和他抗衡,只得拿出帕子拭了拭眼泪,扭过头不去看他,你方才可说过,以后都不再戏弄我了。

杜怀瑾讪讪然笑,那是情急之下…沈紫言心中暗恼,暗暗呸了一声,那边杜怀瑾就不依不饶的缠了上来。

次日清晨,沈紫言早日穿戴妥当,眼巴巴的看着杜怀瑾,我可以出去走走了吧?杜怀瑾点点头,又低声嘱咐她:你可得穿严实点,也不许多走,只在屋子里转转便罢了。

沈紫言自然满口应承,能下床走动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或许是太久没下地走动的关系,踩到地板时,脚下都有些轻飘飘的。

身子一歪,险些站立不稳,杜怀瑾忙扶住了她的腰,我看还是先歇息几日再说。

沈紫言好容易能下地,哪里肯罢休,自然从他怀里站直了身子,我没事,多走几步就好了。

果真稳当的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看杜怀瑾的脸色,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亲自撩帘去了正厅。

见着她出来,正擦拭桌子的秋水几个齐齐住了手,都是满脸喜色,夫人,您下地了!沈紫言金笑点头,扬声说道:等明日,我们就出去看雪里梅花。

不过是说给杜怀瑾的。

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他就是不愿意,也得在丫鬟面前给自己几分体面,不好就此拒绝的。

果然,跟在身后的杜怀瑾无奈的摇头,然而看着她满脸的雀跃和欣喜,眼里也是盛满了笑意。

望着她的眼神,愈发的温柔。

走进几步.无可奈何的叹息:你就是再高兴,也得先用过早膳再说。

沈紫言抿着嘴笑,眉梢微挑,我要吃小米粥。

杜怀璞望着她宠溺的笑,好。

沈紫言被他炽热的目光望得久了,有些不好意思,垂着头装作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坐在了靠窗的榻上,听得耳边北风阵阵,喜道:明日我们就去采雪。

眼里的流淌暖洋洋的光芒。

杜怀瑾支着下巴默默的凝视她,好。

沈紫言欢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朝着杜怀瑾粲然一笑,到时候亲自煮茶给你喝。

杜怀瑾见着她眼里的光华,心中一荡,不由自主的就抚上了她的面颊,弯着身子,在她额上轻轻印平一吻。

沈紫言微微一怔,飞快的暖了眼屋子众人。

只见秋水几人都垂下了头,只装作没有看见一般。

杜怀瑾却又含笑坐回了原位待到小丫头端着小米粥上来,亲自替她盛了一碗,慢慢吃。

沈紫言匆匆吃完,又央求道:我要去给娘请安。

杜怀瑾脸色微沉,分明就是不愿意。

他哪里不知沈紫言说着请安是假,想要出去游玩是真。

但一抬眼便见着对面沈紫言期盼的看着自己,终究是不忍,无奈妥协:披上斗蓬再去。

又命人打着青绸伞,出了厅房。

外间的寒气扑面而来。

沈紫言丝毫没有觉得不适,反而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喜忧。

杜怀瑾将她紧紧揽在了怀中,生怕她着冷的样子,提心吊胆的提醒,你慢些走,当心摔倒。

沈紫言一转脸就看见他紧张兮兮的面庞,笑了笑,依言放慢了脚步。

看着一路上怒放的梅花,露出了笑颜。

不多时便到了福王妃的院子守在门口的婆子见了他们二人,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

沈紫言心情愉悦,也不甚在意,喜笑颜开的进了正房。

就看见二夫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娘,我大弟弟今年已经弱冠了,您也是见过的一表人才,我母亲为了大弟弟的婚事不知操了多少心,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家。

您见多识广,认识的人家也多,还求您帮忙相看相看。

福王妃眉头蹙了蹙,正立在一旁的杜怀瑾,却是眉眼也没有动一下,显得比往日沉默了许多口沈紫言微微一怔,立刻会意过来。

二夫人这哪里是想要求福王妃帮忙相看,分明就是想借着福王府的名头替她弟弟说亲。

一来福王妃认识的人家的确多,可是福王妃这样的身份,认识的当然是一品夫人,公卿夫人。

她看中的女儿家自然不会差,但是二夫人是庶女,她的同胞弟弟,也不过是个庶子。

俗话说竹门配竹门,木门配木门,二夫人的弟弟,虽然是国公府的庶子,但要是想要从金陵城这些高门大户里面选女儿,多半只能选庶女,但福王妃历来眼界高,又如何会认识庶女?除非是选择小门小户的嫡女,可是福王妃这样的身份,更不可能和小门小户来往了。

说来说去,福王妃认识的人里面,根本不可能有和二夫人的弟弟身份相当的大家小姐。

二来,福王妃要是出面替二夫人的弟弟说亲,也显得她对二夫人的器重和喜欢。

否则,怎么会亲自去替她的弟弟相看媳妇呢?而且福王妃在公卿世家里面身份地位都高出一截,她要是说亲,谁家不肯给她几分面子?这样未免就有些仗势欺人的嫌疑。

不管怎么说,沈紫言觉得,福王妃都不会同意二夫人的请求。

那边杜怀珪看着二夫人的眼神就有些阴森起来。

沈紫言见得分明,心里微微一跳,就听福王妃淡淡的说道:我近些日子也不大出门了,见得人也不多,来来去去就是几个老姐妹,若说起好人家的女儿,我只知道安王家的郡主矫憨可人,聪慧大方……先是拒绝了二夫人,然后是抬出郡主的身份羞辱二夫人……二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娘,安王府上的郡主今年才十一岁。

福王妃就淡淡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沈紫言身上,亲自携了她的手坐在身边,你怎么来了,也不好生将养着,这是我命人才做的羊奶,你喝喝,养养神。

沈紫言尝不惯那种腥味,可这是长辈的心意,又如何能拒绝,温顺的接过白乳瓷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将满满一碗羊乳喝尽了。

杜怀瑾眼角余光瞥见,冷峻的面容慢慢柔和下来。

一转眼,却看见母亲似笑非笑的瞥了自己一眼,双靥微红,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

沈紫言听着,忙放下瓷碗,急急问:是不是受凉了?杜怀瑾眼里满是暖暖的笑意,光华几乎令天地山川失色,不碍事。

那边福王妃脸色微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道:真是两个呆子!林妈妈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边杜怀瑜就揶揄的望了杜怀瑾一眼,沈紫言微微觉得有些窘迫,垂下头不敢抬头看众人戏谑的神色。

二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得厉害。

第二百二十八章 水落(四)目光微转,就看且杜怀瑜满脸的悲哀,嘴角微嗡,欲害又止。

沈紫言脑子里一瞬之间有一个念头闪过,连她自己也受到惊吓。

飞快的睃了眼杜怀瑾,见他面色如水,微微垂下头,然而那个念头一旦闪过,就如同漫天的烟花,在她脑中绽放。

哪怕只是一瞬的光华,也叫她暗自心惊。

思付了半晌,开始回想起见到二夫人的情形。

初次见面,是在探访杜水云的时候,那时候福王妃对二夫人似乎就有微词,连在她这个外客面前也没有丝毫掩饰。

也就是在那时,她对二夫人留下了十分不好的印象,只因杜水云说起,二夫人想要将杜水云许给她娘家的庶弟。

她既和杜水云交好,自然对此感到十分不满,二夫人举止为人都有些轻佻,也不知她庶弟如何,哪怕就是千好百好,这身份也远远配不上杜水云。

沈紫言本来对门第之差没有那么深的感受,可是对于二夫人的这种眼高于顶的作风,还是有些看不惯。

后来就做了妯娌,彼此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只得拿出一副笑脸来应对。

沈紫言自认进福王府以后,对人一向客客气气的,从未和谁翻过脸,没想到二夫人居然意图谋害自己,这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此刻,她突然隐隐有些明白了二夫人的意图。

然而,这也太叫人猝不及防了些。

沈紫言就想到了大夫人眼里挥之不去的悲哀……没有怨恨,没有恼怒,没有羞愤,只有悲哀,深深的悲哀。

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人人皆有慈悲之心,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大夫人是如此的凄楚。

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在最需要夫君关怀的时候,她的夫君,游山玩水,根本就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而杜怀瑜,也不是那种斗鸟走马的纨绔子弟,可是偏偏对于他的结发妻子,如此薄情。

假若自己心中所想,当真就是隐藏在这花团锦簇下的福王府的秘密,那么,一旦有一天,纸包不住火,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这福王府,势必会掀起一团风波,不得安宁。

沈紫言硬生生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耳边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叫人心里也凉飕飕的。

几个月来初次出门的兴致就少了些。

福王妃却兴致勃勃的说道:今日大寒,我们煮饺子吃。

似乎并未因为方才二夫人的话语而影响心情。

沈紫言也就笑着接过话头,我记得幼年时常常吃芝麻糊,放上霜糖,那时候百吃不厌,现在倒是没见到这物事了。

吃饺子的时候,饺子倒是没吃多少,反而是喝了大半碗的汤……似乎她的话勾起了福王妃年少的记忆,忍不住呵呵直笑,你倒是像我,我昔日做女儿家时,也是喜欢吃芝麻糊糊,还用各种花式的小碗装着,也有加上核桃,杏仁的,吃过以后,齿颊留香,不知道多欢喜。

吃饺子也是去了外面的饺子皮,然后就着热乎乎的汤汁儿吃馅……婆媳二人笑语盈盈的侃侃而谈,杜怀瑾见着,眼里骤然一暖,待福王妃说完,立刻说道:既然娘还惦记着芝麻糊糊,那何不叫厨房做些来吃?福王妃含笑斜了他一眼,打趣道:只怕不会为了叫我吃,是为了你媳妇吧?杜怀瑾脸色不变,笑道:娘喜欢吃,我们也跟着沾沾光。

福王妃畅然而笑,一连声吩咐厨房去做芝麻糊糊,又吩咐林妈妈:你去盯着,让用库里的那套梅花汤模子,加上些干果,才有梅花的清香和干果的香甜。

林妈妈笑着应声而去。

二夫人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又堆满了热忱的笑容,娘想得可真周全,吃点糊糊也如此讲究。

福王妃并未接话,垂下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气氛自然有些尴尬,那边杜怀瑜就笑道:娘对这些一向谙熟,从前的点心,也都是做成各色花样,栩栩如生……好歹是揭过了这一茬。

沈紫言见得分明,暗暗叹了口气,心里那种预感越来越强,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亲自棒了茶,递到福王妃手中,娘,吃茶。

福王妃接过茶,抿了一口,突然淡淡说道:今日大家都在这里,人也齐全,我有一桩事也要说说。

下意识的,沈紫言望向杜怀瑾,仿佛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似的。

似乎感受到沈紫言的目光,杜怀瑾也回望向她,眨了眨眼睛。

就听那边福王妃说道:现在儿女们也都大了,终究是到了自立的时候了,我和王爷商量了一下,等开了春,就分府过吧。

此话有如一块石子落在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波浪。

二大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分府,吃住都是公中的,可这要是分了府,一切都是自己出钱,金陵城开销这么大,二少爷本来就没有私产,二夫人嫁妆又少,日子自然难过。

更难的是,他们在福王府中住着,自然可以借着福王府的名头行事,出去和人交往说话,都有几分底气。

可这一旦要是分出去了.那可就只是福王府的旁支了。

沈紫言也是诧异不已。

然而又觉得这事早有端倪,从二夫人这次回来,福王府态度更加冷淡,就可以瞧出一二了。

更何况,沈紫言隐隐觉得,二少爷分府单过一事,和自己此次卧病在床也脱不了干系。

多半是杜怀瑾在福王妃面前提到了些什么,没准就是将自己卧病的缘故告诉了福王妃。

这样想着,沈紫言忍不住又望了杜怀瑾一眼。

然而这次杜怀瑾的目光却紧紧锁住了杜怀瑜,似乎在担忧什么,又似乎在恼怒什么。

果然,杜怀瑜立刻走到福王妃跟前,劝道:娘,您和爹都正当壮年,怎么能提起分府的事情?福王妃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坚定,这事我已经和你爹商量过了,择日不如撞日,来年的三月六是好日子,就放在那天好了。

杜怀瑜大惊,娘,爹这些日子都在闭关……话不说完,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

原来是福王妃一怒之下,一掌拍在了炕桌上,你这是责问我自作主张,还是觉得我的话,你们根本就不用听从了?前一句是怀疑福王妃的话,后一句是忤逆福王妃的意思。

无论哪一条,都是不孝。

杜怀瑜顿时无地自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娘,我不是这个意思……福王妃投来的目光似刀子般锋利,面色比这寒冬更冷,那你是什么意思?杜怀瑜本就是优柔寡断之人,这下更是讷讷无语。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面色铁青的福王妃,面红耳赤杜怀瑜,脸色惨白的二夫人,辨不清喜怒的杜怀珪,沈紫言眼角余光一一从他们脸上划过,只觉得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

最后瞟了眼杜怀瑾,他眼里满是深深的失落,悲哀,还有恨铁不成钢的绝望。

沈紫言不敢相信,有朝一日,居然会从杜怀瑾眼中看到绝望。

可是的的确确,她看得清楚,杜怀瑾眼中一闪而过的,是绝望。

这一刻,沈紫言恍然明白,杜怀瑾一定知道了些什么。

他一向是那样乐观而又那样骄傲的人,若不是事实的发展太过残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露出绝望的神情。

沈紫言心都在哆嗦,杜怀瑾此刻,一定很痛苦吧。

福王妃平复了情绪,才慢悠悠说道:这事就这样定下了。

话音掷地有声,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二夫人嘴开开合合,最后终于说道:还请娘明示,是我们二房搬出去,还是三房和我们一起搬出去。

言下之意十分明白。

若是单单二房搬出去,那就是福王妃偏心,借机打压庶子。

若是三房也一起搬出去,二夫人心里好歹也平衡些。

福王妃哪里听不出来,也不过冷笑,我也是将近四十的人了,瑜儿是世子,肩头责任大,自然不能常在我身边尽孝,唯有瑾儿能承欢膝下,我自然还要多留几年。

多留几年,却并没有说明白。

也就是说,福王妃根本就没有打算让杜怀瑾搬出去,而仅仅是想要撇开二房。

果然,下一刻,二夫人脸上满是怨恨,再也忍不住,连声质问:娘,三叔能承欢膝下,难道怀珪就不行?还是娘您根本就不喜欢我们,想要借机让我们离府?在场众人人人心里都有如此想头,可又有谁敢说出来。

福王妃是当家主母,她说的话,又有谁敢质疑?然而二夫人也不知哪来的底气,就这么说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听见一声碎瓷的声音。

二夫人头脸上,满是碧绿色的茶叶,而墨绿色的茶水顺着她的发梢一路滑下,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汪水涡。

第二百二十九章 石出(一)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福王妃竟将一茶盏的茶水悉数泼在了二夫人身上,而那茶盏,也被福王妃一怒之下,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片梨花。

林妈妈见机,极有眼色的带着屋子里的丫鬟们退了下去,沈紫言趁机往杜怀瑾身边靠了靠。

不知为何,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只要待在杜怀瑾身边,就会觉得分外的安心。

而沈紫言向来不是轻易对别人托付信任的人。

借着二人宽大的衣袖。

杜怀瑾暗中攥住了她的手。

轻轻捏了捏。

沈紫言只觉得他的手冰冷冰冷,让自己十分不适,可还是没有挣开,反倒是反握住了他的手,想要用自己暖和的手,去温暖他冰冷的手背。

杜怀横眉眼间满是寒意,薄唇紧抿,显然也是动了真怒了。

然而沈紫言有一种直觉,让杜怀瑾伤心失望的,不是二夫人的一席话,而是别的什么。

因为杜怀瑾从来就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搬不搬出府,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换个地方那么简单。

他既然是福王妃最宠爱的儿子,那在银钱上面,福王妃根本就不会短了他。

更何况,沈紫言隐隐感觉杜怀瑾这样的人,从来不会缺钱。

而且,也从来不会为了钱忧愁。

就是真的缺钱,沈紫言自己还有几万两的压箱底的钱,和好几个田庄,都是大片大片的良田,每年收田租所得,都够自己一年的开销了。

更不必说自己十多万两的嫁妆,就是这样空手搬出去,也不用愁。

二夫人显然还是第一次被福王妃如此对待,愕然的张了张嘴,一双眼里,满是怨恨心现在的气氛,就如同绷满的弦,一触即发。

然而沈紫言不敢相信二夫人真会顶撞福王妃。

不管怎么说,身为儿媳,顶撞婆婆,只会受人诟病,还会承担忤逆的罪名。

而福王妃作为婆婆,却是可以对二夫人为所欲为,想要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

只要不是太过离谱,一般都不会受别人闲言碎语。

这就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哪一家的媳妇对婆婆不是毕恭毕敬的,哪怕心里再不喜欢,那也得忍着,这就是事实。

婆媳不和的,只听说过休了媳妇,却没有听说婆婆会如何的。

若是今日二夫人胆敢顶撞,那福王妃大可接此机会,好好的敲打敲打二夫人。

福王妃显然也是直性子,在这件事情上,采取的方式十分决绝。

二夫人气得满脸通红,都一样是福王府的少爷,是福王的儿子,凭什么您偏心偏得如此厉害?福王妃面色更冷,冷笑道:我就是偏心,那也是被人逼出来的!我自问待人一向和气,可也不是让人踩到脚下,皇天后土,谁做的那些腌臜事,也不要打量旁人不知道呢!沈紫言现在已经可以肯定福王妃知道了二夫人谋害自己的事情。

看来福王妃也是火爆的性子,注定是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二夫人正在气头上,难免有些口不择言,我做错什么了?您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我知道,她们两个都是高门嫡女,唯有我是庶女,我是姨娘生的,没有见识,从前您就没有正眼瞧过我,反倒是对我的大姐和和气气的,那时候我就知道……闭嘴!杜怀珪脸色阴沉,厉声喝止: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对娘不恭敬!二夫人顿时没了底气,婆媳之争,儿子的态度自然也不可或缺。

失去了杜怀珪的庇护,二夫人就是有理也说不清,更何况现在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杜怀瑜上前一步,好声好气的劝说:娘,您消消火,二弟妹也是一时气昏了头。

说着,又朝着二夫人使眼色,还不快给娘赔罪。

二夫人自然是百般不情愿,不甘心的嚷嚷,我不过就是出身低了一层,凭什么都瞧不起我?话音刚落,那边杜怀珪就一巴掌肩了上去,你忤逆娘,我要休了你!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

要想让别人瞧得起,那就得自己把腰杆挺直。

否则,你自己弯下了腰,就不要怪别人骑到你头上去。

二夫人是庶女,出身比起大夫人虽然低了些,可也是国公府的小姐,她若是踏踏实实的和杜怀珪过日子,行事作风能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又哪里会被人轻视?的确,有的人一出生就地位高贵,例如杜怀瑜,一出世,就注定了是福王府的嫡长子,这世子之位,注定就是他的。

可是那些没有身份依托的人,唯有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一味的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益处!不过,二夫人这样的身份,的确很尴尬。

身为庶女,若是嫡母厚道,日子还好过些。

可要是嫡母心胸狭隘,那日子自然十分艰难。

一般嫡母对庶女都是面慈心冷,而庶女自然也接受不到良好的教育,难免就有些眼界低,心胸狭隘。

可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以后都是如此,二夫人嫁入福王府以后,多得是时间见见世面,可事到如今,却还是没有什么进展,反而是得寸进尺.二夫人难以置信的看着杜怀珪,面色一片惨白,喃喃自语:你要休了我?杜怀珪的眼中没有半点犹豫,斩钉截铁的重复:对,我要以不孝之名,休了你。

沈紫言不由看了他一眼。

那边二夫人却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泪顺着面颊滑下,我不过就是说说心里话,你凭什么休我?杜怀珪的声音透着几分阴冷,你胆敢对娘大呼小叫,这样的恶妇,我留着作甚?福王妃脸色也是十分难看,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然而手指却紧紧攥住了桌子一角,泄露了情绪的波动。

而杜怀瑾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没有劝解,也没有火上浇油。

好像,只是个局外人,在看戏一般。

杜怀瑜就站出来和稀泥,好了好了,现在都在气头上,有什么事情,先冷静下来再说。

稍后还有一更。

第二百三十章 石出(二)******,杜怀瑜既然发话了,杜怀珪作为弟弟自然不能不从,咬着牙,不再做声。

沈紫言却觉察到,握在一起的杜怀瑾的手,紧了又紧,隐隐令她有些吃痛,忍不住轻轻挣了挣。

杜怀瑾似乎觉察到自己的异常,松了松手,然而还是用手心包裹着她细滑的小手,突然淡淡说道:既然二嫂不喜欢旁人的眼光,那就依照娘所说,开春以后,就搬出去好了。

再这样吵嚷下去,二哥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看不如就休了吧。

他说的倒是轻飘飘的,沈紫言哪里感受不到他话里的威胁之意。

之前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

杜怀瑾从来不是喜欢插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人,可是这次却站出来,以杜怀珪三弟的身份,威胁二夫人。

劝杜怀挂和二夫人和离,这于情于理都不和。

休妻一事,唯有福王和福王妃这样的长辈,和杜怀珪本人,才能提起。

三弟!杜怀瑜眸子里燃起一团怒火,这是二弟和二弟媳的私事,你不要掺和。

杜怀瑾不以为意的撇撇嘴,现在已近年关了,我可不想家里闹成一团,让人白白看了笑话。

杜怀瑜在口头之争上,从来就没有争赢过这个弟弟,沉下脸,你不宽解宽解就算了,怎么还能火上浇油?杜怀瑾冷冷瞥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寒意,大哥既然想耍一团和气,那之前的几个月,去哪里了?也不待杜怀瑜说话,就冷声说道:大嫂有孕在身大哥却不知去了何处,我带人在金陵城四处寻觅,杳无音讯,大哥好歹也将这事说个分明。

知道的,只说大哥有事,不知道的,还只当是我们福王府薄待了大嫂。

杜怀瑜顿时语凝,垂下头,露出了心虚之色。

杜怀瑾一双凤眼里满是失望和伤心,坚定的望着福王妃,娘,就照您所说,二哥和二嫂搬出去,我和紫言,也搬出去。

既然说好了分府,那就一起分出去。

话已至此,福王妃纵然是满心不悦,可也无可奈何,就这么办。

杜怀瑾深深望了杜怀瑜一眼 道:我们先回去了。

福王妃疲惫的点头,自然提不起一点兴致,本来说好的芝麻糊糊,也没有机会端上来。

杜怀瑾头也不回的拉着沈紫言的小手,出了正房。

迎面就遇上守在门外的林妈妈,见了他们二人出来,忙迎了上来。

杜怀瑾冲着她微微颔首,说道:娘那里还劳妈妈排解排解。

林妈妈自谦道:三少爷说的哪里话,这本是我的本分。

沈紫言立在屋檐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一阵寒意铺面而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很冷?杜怀瑾细细的凝视她,我们回去。

说着,将自己的白狐袍子解开,披在沈紫言身上,将她完完全全包裹住,仔细受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拉。

林妈妈见着,目光微闪,沈紫言心里一团心事,然而杜怀瑾的体贴还是让她心生暖意,温顺的依偎在他怀里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厢里杜怀珪眼见着杜怀瑾离开,也对福王妃说道:娘,我们也回去了。

说着,冷冷看了瘫软在地上的二夫人一眼,娘,请您不要将她的忤逆之言放在心上。

福王妃到底比不得年轻人,火气一上头,就觉得一阵眩晕,疲惫的支着额头,挥挥手,算是知道了。

屋子里就到下杜怀瑜和福王妃二人。

杜怀瑜想到方才杜怀瑾的质问,浑身不自在,有如芒刺在背,也不敢去看福王妃的脸色,低低说道:娘,我也……你等等。

福王妃出声制止,你今日也不用含含糊糊的糊弄我了,更不要扯谎,你老实告诉我,这几个月,去了哪里?杜怀瑜停下了脚步,身子一僵,娘,就是去四处游历了一番。

生怕福王妃不信似的,解释道:爹不是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多出去走走,见识见识,眼界和心胸也都开阔些。

福王妃哪里肯信,半信半疑的望着他,你媳妇有孕,你就这么出去几个月?杜怀瑜露出了几分羞惭之色,娘,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福王妃目光渐冷,无力的挥手,你出去吧。

杜怀瑜如蒙了大赦令一般,疾步走出了正房。

林妈妈见量立刻走了进来,见着福王妃脸色不好看,忙扶住了她,要不我扶着您去歇息歇息?福王妃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是将近四十的人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可理喻的人。

这话自然是指二夫人,林妈妈心知肚明,忙说道:您何必和她一般见识……福王妃已长长的叹息:若是我年轻的时候,有谁这么蹬鼻子上脸的,我定然驳得她灰头土脸的,以后再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林妈妈也想到福王妃年轻时候的爽利,笑道:您这性子,就和安王妃一样,到底是出身武将世家,比寻常人家的女儿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福王妃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你这话是夸我还是贬我,好歹是将方才的不快揭过了。

正说话间,就听见樱珞在外间问道:王妃,芝麻糊糊做好子,不知什么时候端上来?福王妃就和林妈妈对视了一眼,可把这一桩事忘记了。

因说起芝麻糊糊,自然就想起挑起这话头的沈紫言,忙吩咐璎珞,将芝麻糊糊用食盒装了,给三夫人送过去。

璎珞忙应了。

林妈妈有意逗福王妃开心,就打趣道:你没有见到,方才三夫人不过打了个冷战,三少爷不知道多紧张,立刻就解开自己的袍子给三夫人被上了。

果然,提到自己最宠爱的儿子,福王妃脸色微霁,他就是那样的性子,宁肯委屈了自己,也不叫别人吃一点苦头。

说着,露出了笑意,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库里还有几件上好的皮毛,你改天拿去让人照着时兴的样子做了,给大夫人和三夫人那里,各送两件。

您好歹给自己留几件。

林妈妈笑着逗趣,都给了小辈,您可就没有了。

这玩意每年宫里赏赐的不知有多少,我嫌弃出毛不好,都送了人,今年进宫朝贺,这玩意也少不了,也不值当什么。

福王妃不以为意,那两个,一个是有孕,一个是大病初愈,都是受不得冷的人。

林妈妈就笑道:您想得真周全。

福王妃微微一笑,想到方才的事情,脸色又冷了下去,竟然拉扯上瑾儿,我看,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林妈妈正欲为了此事和福王妃说说,见她主动提起,就劝道:您也不能就让二少爷一人搬出去,虽然心疼三少爷,可也不好做得太过。

大面上还是要一碗水端平……您要是真舍不得三少爷,就替三少爷在王府旁边置办府邸好了。

福王妃眉头蹙了蹙,瑾儿从小在我膝下长大,从来没有离开过……林妈妈又继续说道:若是在王府旁边置办了府邸,三少爷还是和在您身边一样,您要是想和三少爷说说话,也不过是派人去寻一趟的事,来来去去,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还打算将听雨园给他们的。

福王妃叹息:倒是白费了我一番苦心。

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松动。

林妈妈趁热打铁:听雨园离您的院子也远着,您就只当三少爷搬去了我们府上偏远的院子,来来去去花费的功夫,也是一样的。

福王妃无奈叹息,那就替他在旁边置办一所宅子好了。

说着,又问道:我们王府周围,有什么好地方吗?您忘了?林妈妈笑道:就在我们王府西面,有一座大宅子,还是昔日陈阁老的府邸,后来陈阁老致仕,陈家就举家归乡,这宅子就空着了,也不过只有几个下人在那里看着,您若是想买,只消说一说,只怕陈阁老就答应了。

陈家的宅子?福互妃有些蜘蹰,那只怕有些年头了吧?好生修缮一番,自然也就差不离了。

林妈妈笑语盈盈,三少爷喜欢僻静的地方,那宅子里面花木繁盛,自有一番幽静之意,三少爷见了,指不定多喜欢。

改日我亲自去看看。

福王妃在这事上格外慎重,再请几个术士,看看风水。

林妈妈也知道杜怀瑾搬迁一事,可大可小,也就连声应了心福王妃说了一阵,也觉有些疲倦,由林妈妈扶着去了内室。

沈紫言进了内室,立刻就有白蕊捧着手炉送了上来,杜怀瑾也不松开她,抱着她坐在了炕上,靠着窗子,久久没有说话。

沈紫言触模着光滑的白狐皮,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源源不断的涌入心间,浑身暖洋洋的,你说,大哥这些日子去了哪里?第三更送到,求粉红!今日起到十月七日,都是双倍粉红,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第二百三十一章 石出(三)沈紫言明显感觉到杜怀瑾的身子僵住了,而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她额前碎发的手也停下了。

北风呼呼声声入耳,内室温暖如春。

沈紫言却分明感到了杜怀瑾周身散发而出的寒意。

心里也有些不安,毕竟自己是做弟妹的,就这样议论大伯子的事情,有些不妥当。

可心里实在是好奇,按捺不住那股疑问。

她本来不是多事的人,这次却一厢情愿的希望,事情不是自己所想好那样。

只是因为,见着大夫人,实在觉得可怜。

一个有孕的女人,先前流产,现在好不容易怀上第二胎,其中的患得患失可想而知。

沈紫言自己因为怀孕艰难,心里不知道多伤心,将心比心,想来大夫人身上的负担更重,这一胎得来不易,稍有风吹草动就担心不已。

这时候更需要一个主心骨在她身边,不时安慰几句,哪怕就是不能安慰,只要站在她旁边,让她心里有个依托也好。

可是,杜怀瑜却偏偏失踪了这几个月。

这也就罢了,若是有一天,自己心中的那个不祥的预感,变成事实,事情又会如何呢?沈紫言自己的父亲沈二老爷在沈夫人有孕期间,甚少过问,最后酿制悲剧,虽说一方面是沈夫人疏忽,可难道沈二老爷就没有一点错误?沈紫言不愿再想下去,见着大夫人的境况,她的确是动了侧隐之心。

杜怀瑾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将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紫言,你是不是猜到了?自己的妻子自己如何不明白。

有时候迷迷糊糊,有时候却又目光如炬。

听见她如此问,已经知道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杜怀瑾如此说,分明就是有什么,可还是难以置信:难道大哥去了山西书院?身后久久的沉默。

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杜怀瑾抱得更紧了些,而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望,只怕就是了。

杜怀瑾向来不是信口雌黄的人。

这一刻,沈紫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心间,叫她浑身如坠冰窖,声音有些颤抖,大哥去山西做什么?杜怀瑾慢慢闭上了双眼,紫言,你心里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沈紫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杜怀佳读书的地方,杜怀瑜抛下有孕在身的大夫人,去了那里,其含义,已经不必多说。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二夫人被福王妃撵至山西以后,立刻就跟去了山西。

沈紫言几乎不敢想象这个可怕的事实。

她自幼生长在书香门第的沈家,其中众生百相,有贪婪的大夫人,狡诈的金姨娘,心气高傲的燕姨娘,这些她都见得多了。

可沈家还是极重礼数的家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腌臜的事情。

大伯子和弟妹有私情,这放在哪里,都是重罪。

有些时候,越是希望不发生的事情,它就越是会发生。

她问杜怀瑾之前,何尝不是在心里反复思付过,期盼是自己多虑了,其实杜怀瑜和二夫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情也没有。

可是事情,偏偏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沈紫言只觉得现在自己,就好像是冷眼看着大夫人,如同那些清晨的露珠,一利那的玲珑别透,然后就会慢慢消失在艳阳里。

所有的芳华,也不过持续了一个清晨罢了。

她突然有些感伤,如今的大夫人,正是给了她这种感觉。

她不敢想象,假如有一天,自己遇上这事,会如何。

大夫人平静如死水的眼眸就浮现在她眼前。

难怪杜怀瑾会觉得失望,会绝望。

眼看着自己的大哥泥足深陷,可是却没有办法挽救,甚至也没有将这事同别人说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撞向南墙而无法回头。

这是何等的悲哀!更何况,杜怀瑜还是福王府的世子,日后福王府的希望。

也难怪二夫人会那样嚣张,只怕在她心里,还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一直不觉得她自己是庶子的媳妇,居然胆敢顶撞福王府的主母,她的婆婆福王妃。

恐怕她心里早当自己是世子夫人吧。

这下,所有事情都豁然开朗了。

二夫人当初为何故意撞掉大夫人的孩子,又为何要给自己下药,全都明白了。

而真相,是这样猝不及防,直直撞入人心里。

只是,二夫人是否知道,就算自己和大夫人终身没有子嗣,她也一样不可能成为王府的女主人?无论如何,她如今的身份都只是二夫人而已。

就是有朝一日,她与杜怀珪和离,杜怀瑜休弃了大夫人,他们二人也不到能在一起。

而杜怀瑜,当真会为了二夫人抛弃所有的名声,地位和权势吗?一旦这事爆开来,他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一个是使君自有妇,一个是罗敷自有夫,无论最后结果如何。

二夫人都不可能取代大夫人,成为真正的世子夫人。

到底是二夫人不知道,没想到过这一点,还是,她根本就不想去想这一点,只想要成为实际上的王爷的幕后女主人?不管是哪一点,都叫人难以置信,无法接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沈紫言对于有情人,自然是怀着一颗祝福的心,可是她不能接受不不容于世俗的私情。

长长久久的沉默。

沈紫言叹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杜怀瑾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早先我知道大哥出了金陵城,只当他是四处游历,没想到他居然会和二哥一起回来,那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派人去查了查……说到这里,他悲凉的笑了起来,紫言,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杜怀瑾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伤和失落,似是黄梅时节家家雨,让人心田里湿湿的,似乎能拧出水来。

我从小习武,偶尔有失误的时候,被爹关在祠堂里,那时候大哥偷偷拿着点心去看我,后来被爹发现,也打了好几顿。

我记得我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在祠堂里浑身发抖,外面下着大雪,大哥披着斗篷来看我,还将自己身上的皮袍解开给我,然后我们两个就偷偷窝在一起说话,那日我就对大哥说,日后我定会尽心尽力的辅佐他,帮他撑起这王府。

大哥很开心,说要等着我长大,盼我能助他一臂之力……说到意浓处,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沈紫言的手背上,让她心里颤栗起来。

我一直想,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谁知道,我查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就越失望。

从前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可是现在,事实就这样摆在我眼前,紫言,纸包不住火,终有一日这事会显露出去,到时候,爹和娘,会如何伤心?大嫂又会如何难过?二哥又会怎样?顿了顿,哽咽着说道:大哥是我们王府未来的当家人,爹今日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大哥打下基业,大哥如此,我们福王府,又会如何?沈紫言怔怔的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滴泪,心里酸酸的。

自己知道这件事情,尚且如此难受,杜怀瑾是杜怀瑜的亲弟弟,还是对他寄予厚望的亲弟弟,一夕之间,那种信任轰然倒塌,他心里,一定比钝刀害肉更心痛。

沈紫言就翻过身,紧紧抱住了杜怀瑾,头重重的埋入他怀中,三郎,事情总会有法子的,你不如先去找大哥谈一谈,让他悬崖勒马也好啊。

杜怀懂深深的叹了口气,紫言,你不清楚我大哥的性子,他执拗起来,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你不试试,如何知道?沈紫言温声劝道:说不定大哥听了你的劝,从此和二嫂断了往来也说不准呢。

杜怀瑾唇边溢出了一丝苦笑,若真是能断,又如何会追到山西去?沈紫言顿时语凝。

是啊,杜怀瑜若真是对二夫人淡了心思,又如何会在大夫人有喜的时候,毅然决然的抛下她,去了山西?对一个女人痴恋的同时,对另一个女人确是如此决绝。

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得试试。

三郎,这事没有到最后一步,你总得试试,不然到了最后,这事被掀开,不知有多少人会伤心难过……沈紫言坚定的望着杜怀瑾,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去,我去大嫂起里坐坐,你借机和大哥说说话。

这事不妨挑开了说,也让大哥心里有所准备,我知道你心痛,但是和大哥说起的时候,也要和气些,免得伤了兄弟的体面。

这是不是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要试一试呢?.........不好意思,今天卡文了,写了五六个小时,也就这么一点,只能一更了,明天五更补上。

今晚开始熬夜,理理思路,整理整理大纲,从明天早上10点开始更新.....另外感谢书友橘子皮来学校看望我,不过子夜的学校实在是,很荒凉祝大家国庆快乐!第二百三十二章 惊闻(一)杜怀瑾眉目间有一闪而过的黯然。

可是看着眼前沈紫言眼中的鼓励,有些话到了舌边又不知该如何启口了。

微微颔首,我去找大哥说说。

自己的大哥,自己如何能不了解。

这事要是还有余地,他早就去劝解过了,可是他不想让沈紫言失落,她苦口婆心的劝解他,若是到最后他还是坚持拒绝,岂不是伤了她的心?沈紫言见他迟迟不动,索性自己挣开了他的怀抱,站起身来,回过身见他稳如泰山的坐在那里,伸手去拉他,我们一起去。

杜怀瑾暗暗叹息,握住了她伸来的小手,轻轻摩挲了一阵,才站了起来,我背你去。

从自己的院子到杜怀瑜的院子,不知有多少路程,沿途自然少不了丫鬟婆子。

沈紫言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这么一出戏。

杜怀瑾见她踟蹰不语,竟一下子仰面躺在榻上,开始耍赖,紫言不让我背,我就不去了。

和小孩子一般。

沈紫言强忍住了抚额的冲动。

谁能想到,杜怀瑾这样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会在自己面前耍赖。

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要赖,难不成这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自娱自乐?沈紫言沉下脸,狠狠剜了他一眼,还不快起来,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杜怀瑾哪里肯依,躺在那里,两条腿儿还是上下晃动.我要背着紫言去。

沈紫言只觉得看到了一个三岁顽童,又是可笑又是可气,你再不起来,我就叫丫鬟们都进来看看!杜怀瑾立刻坐了起来。

还未等沈紫言高兴,一眨眼又躺了下去,闷闷不乐的说道:你叫吧,反正我的坏名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紫言就想到了未嫁前听到的那些传闻。

据说杜怀瑾是断袖,包养戏子,万花丛过……可到了嫁给他以后,却发现并非如此。

有多少人为声名所累!想到此处,沈紫言态度就柔和了些,可是你这么背着我去,那么多人看着,我会觉得不好意思啊。

再说这么大的雪,路又不好走,尤其是去大嫂那里的路,满是荆棘,一个人走过去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你还要背着我……好声好气的,想要劝杜怀瑾改变主意。

杜怀瑾斜了她一眼,若是路好走,我用得着背你?沈紫言顿时语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怕我跌倒?杜怀瑾淡淡嗯了一声,见沈紫言一直注视着自己,双靥微红,目光游离望向别处,我是习武的人,下盘稳,你大病初愈,本来就娇弱,这路上结了冰,滑不溜秋的……已经不用再说下去了。

这是杜怀瑾的心意啊。

此生能得一人如此对待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纵然是一路上众人投来异样的眼光,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她和杜怀瑾两个人的世界,又何必担心旁人的眼光!沈紫言眼里泛起了水光,微微一笑,那你可不许嫌弃我重。

这么说,就是答应了。

杜怀瑾立刻就从榻上起身,忙不迭点头,我不嫌。

沈紫言又笑,你得走稳些,别掉了,我可经不起。

杜怀瑾就郑重其事的望着她,掉了我自己也不会摔了你。

沈紫言心里一阵乱跳。

待到出门,杜怀瑾亲手为她围上白狐披肩,蹲下身子,上来吧。

满屋子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二人。

沈紫言落落大方的,趴在了杜怀瑾背上。

眼角余光看着秋水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会心一笑。

身后的压覆感传来,杜怀瑾唇角微勾,抱紧我。

沈紫言依言,牢牢抱住他的脖子,呵出的气很快成了一团白雾。

打伞的妈妈见着,立刻举着青绸油伞跟了上来,三少爷,三夫人,外面雪大。

杜怀瑾轻笑着问背后的人,要打伞么?若是他想打伞,又何须问自己。

沈紫言在他背后笑语盈盈,不用了,也正好看看这雪景。

那妈妈见着二人拒绝,也就立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院子里。

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轻声呢喃:三少爷和三夫人可真是恩爱。

她身边的秋水听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站在台阶上,看着杜怀瑾一步步背着自家小姐远去,眼里满是动容。

此生,若是自己也能觅到这样一伞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的人,该有多好……她自己被这个念头惊吓到,似是逃离一般,忙带着众人回了屋子。

花架旁的冬青树绿油油的,似踱上了一层油光。

沈紫言将头埋在杜怀瑾的脖颈间,听见他微微的呼吸声传来,哑声问:累吗?杜怀瑾轻轻笑了起来,我幼时,背着大青石上山,可都没叫过一声累字。

说着,又捏了捏沈紫言的小腿,你太轻了,看来得好好补补才是。

沈紫言倒未觉得自己如何瘦了,但听着他话语里的怜惜,心里还是欢喜,忍不住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背着呢。

这倒是大实话,沈二老爷一直在外院,对于她和沈紫诺二人,都是慈爱中带着父亲的严厉,自然不可能去背她们了。

杜怀瑾身子一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那以后我得常常背着你才是。

沈紫言埋在他背上,闷声直笑,那日后我们都苍苍老矣,你再也背不动我,又该如何?杜怀瑾眼前仿佛出现了多年以后,她和自己白发苍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情形,忍不住温馨一笑,那就拉着你一起走,若是走不动,那就一起坐在美人榻上,喂喂鱼,下下棋……沈紫言心中一片向往。

若是再能添几个小孩,该有多好。

念头微动,立刻强迫自己不再去多想。

现在这样,已经极好极好,只觉得再奢望下去,自己真的会变成贪心不足的妇人。

可是心里一刹那间,还是有些黯然。

杜怀瑾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扭过头问:怎么不说话了?孩子会有的,大家别急……子夜是亲妈,不会虐人滴……第二百三十三章 惊闻(二)沈紫言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

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随即说道:有些冷呢。

杜怀瑾就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源源不断的热气从他身上传来。

让沈紫言觉得格外的安心,忍不住打趣:我记得你从前身子总是微微泛凉,现在倒是热得和一团火似的。

杜怀瑾从前也并不知道如此,只当是她在玩笑,轻笑出声,扭过头蹭了蹭她冰冷的面颊,那你可有福了。

夏日发凉,冬日发热,岂不是正好让你适应这节气?沈紫言愣了一愣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与我何干?明显的心虚。

杜怀瑾哪里听不出来,笑意更添了几分暧昧,我与紫言同床共寝,如何无关?沈紫言怕他再说平去,越说越轻佻,索性就岔开了话题,待会你慢些走,只怕那小路上的荆棘都结了冰,更难行了。

杜怀瑾知道她面皮薄,也不再多打趣,顺着她的话说道:无碍,我穿着木屐。

迎面北方吹来,叫人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泛着寒意。

沈紫言情不自禁的紧紧贴住了他的后背,似乎要从他身上汲取温暖一般。

杜怀瑾琥珀色的眼眸分外柔和,叫这冰天雪地的冬日多了几分春色。

行到通往夫夫人的院子那条小路上时,沈紫言从杜怀瑾背后向下望去,之间小路上慢慢的都是褐色的,结霜的荆棘,这样的路,滑倒的风险实在太大。

沈紫言圈住杜怀瑾脖颈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低声嘱咐:小心些。

杜怀瑾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脚步轻快的踏了上去。

果真是习过武的人,脚下十分稳当,沈紫言一直悬着的心就落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她缓一口气,就见杜怀瑾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左右摇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沈紫言发出低低的惊呼,几乎不敢睁开眼睛。

这一摔下去,自己极有可能会一头栽进那堆删棘从里,虽说自己身上穿得厚实,可自己的脸却是露在外面……杜怀瑾,你当心……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下面的话鲠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心里七上八下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杜怀瑾身子晃荡得更是厉害,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沈紫言将头重重埋在他背上,只求摔下去时,不会跌得太惨。

哪知杜怀瑾身形一晃,却又稳稳站住了。

沈紫言在他背上,好一阵喘不过气来,直到身子崩得生疼,才用一只手拭了拭额上的冷汗。

杜怀瑾喉结上下错动,发出低低的笑声,原来紫言如此胆小。

沈紫言一愣之下,已知道他是故意为之,想到方才的惊险,平添了几分怒火,杜怀瑾!杜怀瑾却摇头晃脑,怪声怪气的吟道: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拉杖落手心茫然。

唉,忽闻河东狮子吼,拉杖落手心茫然……亏得他还能气定神闲的吟诗。

放我下来。

沈紫言气极反笑,我自己去。

杜怀瑾却嬉皮笑脸的转过脸问:紫言生气了?岂止是生气!杜怀瑾再多几次这样的戏弄,只怕沈紫言迟早会吓出病来。

她自问不是胆小的人,可也经不起杜怀瑾如此折腾。

杜怀瑾却是一刻也不肯闲下来的人,见着沈紫言生气,不紧不慢的晃悠悠向前走,马上就要到大哥的院子了,你这样怒气冲冲的闯进去,吓着旁人可怎生是好……沈紫言听着他的风凉话,使劲拧了拧他的肩膀,这才觉得气平了些。

她那点小力气,又隔着厚厚的皮毛衣裳,对于杜怀瑾而言,不过如同搔痒一般。

然而还是装模作样的抽了口冷气:好痛,好痛,娘子轻些,为夫挨不住痛……沈紫言明知他是装腔作势,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方才的怒火来得快去得快,你还有怕痛的时候?杜怀瑾在前面眉开眼笑,似乎颇为受用的样子,那是自然。

沈紫言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浓浓的笑意,撅了撅嘴,一抬头,就见杜怀瑾停在了院子门前。

方才热烈的气氛,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紫言知道他心里的郁结,叹了口气,也不挑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些,我们进去吧。

杜怀瑾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慢慢随着这北风,烟消云散。

点了点头,好。

慢慢蹲下身子,轻轻将她放下,扶住了她的胳膊,走吧。

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低落,沈紫言就握住了他的手,似乎要给他鼓励一般。

杜怀瑾笑了笑,就见守门的婆子迎了上来,三少爷、三失人!波紫言笑道:我们来看看大嫂。

那婆子脸上堆满了笑,急匆匆的前去通传。

片刻之间,就见大夫人身边的裴妈妈疾步迎了上来,迎着二人进了屋子,杜怀瑾就漫不经心的问道:大哥呢?许妈妈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大少爷在书房呢。

大冷天的,宁肯在冷冷清清的书房,也不肯呆在这屋子里!杜怀瑾满心不悦,只是不好发作,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有事正好要和他说说。

说着,转身去了书房。

沈紫言取下身上的白狐披肩,进了内室,一股暖香迎面而来。

只见大夫人正坐在窗前,面上燃着一炷香,那幽幽的香味,正是由此而来。

大夫人有孕已经好几个月了,微微有些显怀,见了她进来,慢慢站了起来。

沈紫言忙扶住了她,大嫂不必多礼了,我们自家人,不兴这一套。

大夫人就顺势坐回了铺着猩猩毡子的太师椅上,笑着问她:你身子大好了?沈紫言含笑点头,现在好多了,许久未来看你,今日来和你说说话。

大夫人就露出了笑容。

不知为何,沈紫言见着她的笑容,总带着些凄楚的味道。

目光就落在书案上,扫过那一排娟秀的字体,心里微微一颤,这是佛经?大夫人淡淡笑道:闲来无事,抄上几页,心里也宁静些。

普普通通一句话,叫沈紫言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难道她也知道大少爷去了山西的事情,所以才要借着抄佛经来平息心里的不虞?沈紫言望着那整整齐齐的佛经,看着眼前大夫人玲珑的眉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紫言。

大夫人一声呼唤,让沈紫言从沉思里回过神来。

上次墨书的事情,是我急躁了些。

大夫人真诚的望着她,你是知道的,我这一胎得来不易,稍微有一点小事,就叫我城惶城恐的生怕出事……大嫂,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波紫言很能理解她的感受,毕竟大夫人有过流产的经历,和杜怀瑜感情又不好,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小心些也是人之常情。

她虽然不信生肖冲撞只说.可也不能阻止别人信,墨书也嫁了个好人家,大嫂无需牵挂……大夫人微微一笑,也依言不再提起,我娘家有人送了点腌菜来,你要不要尝尝?沈紫言自然不会拒绝,我这些日子正觉得寡淡,想这些劳什子吃呢。

大夫人就吩咐裴妈妈:去将大舅爷送来的腌菜,给三夫人送几份过去。

裴妈妈笑着应声而去。

东西是小,人情是大,沈紫言忙说道:我才得了几匹松江花布,到时候给孩子多亵衣。

松江布不仅柔软,而且经脏。

虽然用来做小孩子的亵衣有些奢侈,可这孩子得来不易,大夫人也有心给他最好的东西,闻言笑着点头,那就多谢你了。

和这边言笑晏晏的境况截然不同,书房那里,却是剑拔弩张,杜怀瑜神色张皇的望着杜怀瑾,结结巴巴的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怀瑾面罩寒霜,声音冷得如同大寒天的冰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哥你去山西,做什么了?杜怀瑜双腿一软,脚下一滑,险些站立不稳,借着书案才稳住了身子,我自然是四处游历,途经山西,遇见二弟,这才一起回来的。

是么?杜怀瑾眼里满是冰霜,嘲讽的笑,大哥,你还要瞒到几时?与其说是途经,不如说是去看二嫂吧。

你!杜怀瑜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三弟,你误会了。

杜怀懂目光锐利的直视他,我误会与否,你心知肚明。

在这样冷厉的目光下,杜怀瑜额上渗出了一丝冷汗,无力的说道:三弟,我……颇难启齿的模样。

杜怀瑾也不多说,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打算如何?杜怀瑜定了定神,脸上满是惨淡的笑容,三弟,我还能如何?杜怀瑾冷冷的望着他,抿了抿唇。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那时候就很想娶她,可是爹却为了娶了你大嫂。

我知道,你大嫂是裴阁老的嫡长女,身份尊半,她却是国公府的庶女……........求粉红票,求推荐票!第二百三十四章 惊闻(三)杜怀瑜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激情,好像今日杜怀瑾的质问,勾起了他克制许久的心事,她是庶女又如何,我只知道,小时候,陪我一起长大的,是她就足够了。

我知道你们都不大喜欢她,嫌弃她眼孔小,学识低。

可是她嫡母是那样的人,哪里肯好好教她,她生母又是丫头出身……谁知道最后爹却为了二弟去求娶,我那时候心里不知道多难过,大醉了一场,以为就没有希望了。

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心里还是喜欢我……你大嫂进门这么久,我和她相敬如宾,可是就是无法掏心掏肺的对她好……杜怀瑾不动如山,只一句话便将人击得鲜血淋漓,可是她是你弟妹,是福王府的二夫人!杜怀瑜浑身一颤,脸色愈发白了下去,可是我不喜欢你大嫂…哪怕是兄弟之间,说起这些事情还是令人有些为难。

不管喜不喜欢,她都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杜怀瑾冷笑,你我心知肚明,就是你休了大嫂,事情也无法改变,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杜怀瑜嘴唇嗫嚅了几下,明显的底气不足,可是她说不要名份……加不要名分?杜怀瑾狭长的凤眼里满是嘲讽,那为何要撞掉你和大嫂的孩子?不是她的错!杜怀瑜失声大吼,她不过是一时嫉妒,你是知道的,她性子直爽,是藏不住事的人,她这么做也是为了我……杜怀瑾似是听到天下最大的奇闻一般,那可是你的骨血……杜怀瑜挫败的垂下头,你大嫂现在不是又有孕了么?杜怀瑾顿时无言。

他本是极善言辞之人,可对着自己的嫡亲大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冷冷凝视了他许久终于冷声说道:你是否想过,有一天,纸包不住火,这事暴露出来,爹和娘会怎么想?大嫂和二哥又会怎么想?杜怀瑜摇摇头,我不会叫他们知道的。

杜怀瑾唇边泛着残忍而飘忽的笑容,大哥你不要自作聪明了,我今日既然能察觉到有朝一日,爹也一样会察觉。

爹人虽然老了,可脑子还好着,你想要瞒过他老人家,那可是奇谈。

现在不过是因为爹注意力都放在朝堂之上,新皇登基局势渐稳,爹闲暇了,目光自然而然会投到内院来,到时候,你自求多福吧。

杜怀瑜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慌,没有逃得过杜怀瑾的眼睛。

他又继续说道:你和二哥兄弟手足你可知道,你和二嫂这样,对二哥,是何等的侮辱?杜怀瑜就垂着头不说话了。

杜怀瑾趁热打铁,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现在二哥要分出府去,你趁机和二嫂断了,还来得及。

杜怀瑜却摇了摇头,我答应过她,不离不弃……杜怀瑾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杀意,随即被寒意所掩盖,你怎么知道,二嫂是看中你的人,还是看中你的世子地位?自然是我的人!杜怀瑜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显然也有些着恼,胸口起伏不定,你二嫂和我认识十多年了,她是什么品性难道我不知道?品性?杜怀瑾眼里满是嘲讽,毫不留情的笑道:若是品行好,如何会勾搭上自己的大伯子?三弟!杜怀瑜这次动了真怒,你嘴上饶人!杜怀瑾散漫的靠在书案上,唇角微勾,如沐春风的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你们既然做得出来,如何又怕我说起?杜怀瑜嘴角抽动了几下,脸色发白,昔日你包养戏子,我何尝说过什么了?竟有些求饶的意思在里面。

杜怀瑾冷哧了一声,我自问风光霁月,没有什么怕人言的,你只管说好了。

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杜怀瑾就想到了沈紫言的告诫,强忍着怒气,好声好气的问:你日后有何打算?杜怀瑜抿着唇不说话。

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我不会和你二嫂断了的,也不想这么做。

你大嫂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她也不会吃亏。

你二哥那边,我唯有对不起了。

杜怀瑾苦笑了笑,白费了半天口舌,好说歹说,想不到还是这样的结果。

若是大嫂诞下儿子,你会如何?杜怀瑾冷冷盯着他。

我会请封他为嗣子。

杜怀瑜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三弟,这件事,还请你不要和别人说起。

杜怀瑾冷哼了一声,你记住你的话。

我丑话说在前头,就是日后二嫂有了儿子,你也不要想借着过继的借口,承了你嗣子之位。

大哥,你若是执意要和二嫂这样下去,我只能请爹来裁决了。

杜怀瑜浑身一颤。

心事被说中,自然有些害怕,连连保证: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

杜怀瑾再也不想在此刻多呆,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推开门,北方飕飕的灌了进来,杜怀瑾却已觉察不到丝毫的寒意。

一瞬间,他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

自己的警告虽能收到一丝之放,可根本就不是长久之计。

杜怀瑜今日答应得好好的,明日照旧是可以反悔。

难道自己还能当真告到爹那里去不成?之所以私下里找他来商谈的,目的,不就是想偷偷解决此事么?可是现在……杜怀瑾心中满是苦涩。

照着杜怀瑜的样子,根本就不可能和二夫人断了往来。

可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吧。

他立在雪地里,空中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落了他一身。

书房里,杜怀瑜呆若木鸡的立在那里,脑海中一片混乱,思前想后,决定去找二夫人商量此事。

一推开门却见杜怀瑾挺拔的站在雪地里,忙又合上了门。

杜怀瑾听见身后门得咯吱声,露出了苍凉的笑意。

大哥,是你逼得我如此的。

身为世子,本就有许多事情,无可奈何。

有所得,必有所失。

指甲嵌进了手心,生疼生疼。

杜怀瑾眼中,一片冰凉。

第二百三十五章 惊闻(四)沈紫言和大夫人又说了一会话,就见裴妈妈笑着走了进来,三夫人,三少爷来接您了。

沈紫言微微一愣,暗自嘀咕,怎么这么快就说完了?还以为这事会说很久很久呢。

大夫人就推了推她,快去吧,外面天寒,别叫三叔等急了。

沈紫言就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我改天再来陪你说说话。

大夫人也站起身来,笑道:我也不能出去,你得闲就来我这里坐坐。

沈紫言笑着应声而去。

大夫人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三叔三弟妹真体贴。

裴妈妈知道她由此想到了自己,也是唏唬不已。

同样是兄弟,那一个对妻子嘘寒问暖.沈紫言病了这几个月,都一动不动的在候在床前。

寻医问药,在福王府里早已传开来,人人都说三少爷和三夫人伉俪情深,这一个,却对怀有身孕的妻子不闻不问,心猿意马,叫人看了,怎么不伤心。

然而这话又怎么好当着大夫人的面说出来。

裴妈妈虽然心里不悦,还是岔开了话题,夫人,可要我再替您磨黑,那墨胶性大,这才一会的功夫就冻住了。

大夫人默默叹了口气,磨墨吧,我再抄会佛经。

沈紫言一出门,就看到了台阶下的杜怀瑾,见他浑身披着一层雪花,忍不住心疼的嗔道:怎么站在这里。

杜怀瑾淡淡笑了笑,不碍事。

语气很平淡。

沈紫言就侧过脸看他。

杜怀瑾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直到出了院子,才发觉到她灼灼的目光,忍不住笑了,我脸上有花儿?花儿倒是没有。

沈紫言语气肯定,但是你有些不对劲。

杜怀瑾心头一跳,他一向喜忧不露于色,且油紫言一语中的,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回去再说。

隔墙有耳,更何况还是在大夫人的院子外面。

沈紫言自然知道他有些话不好启口,也就点了点头,好。

杜怀瑾又蹲下了身子。

沈紫言伏在他背上,二人一路上默默无言。

再也没有了来时的那种温情。

这种感觉让沈紫言心中略略有些不安。

待进了自己的院子时,沈紫言就吩咐秋水:端两碗萎汤上来。

二人沐雪而归,的确该当心些。

大哥不肯听我的劝。

杜怀瑾饮了一口热乎乎的萎汤,神色黯然,我怎么说,都无济于事。

隔着姜汤上面弥漫着热气腾腾的水雾,沈紫言看向他,大哥很喜欢二嫂?杜怀瑾苦笑着点头,又饮了一口姜汤,放下瓷碗,靠在了窗棂上。

谁能想到杜怀瑜那样一向优柔寡断,偏听偏信的人,在这件事情上会这么执拗!难怪杜怀瑾一开始就没有劝他的意思,想必也料到了这一茬吧。

当初沈紫言初进门时,只知道杜怀瑜敦厚大度,举止间有君子风度。

谁曾想到在那样的表象下,他居然痴痴峦着二夫人。

或许情之一字,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按照沈紫言的目光来看,大夫人比二夫人不知要好上多必倍。

出身地位自然不必说,大夫人性情温和,处事大方,就连在容貌上也比二夫人要强,可不知道为何杜怀瑜喜欢的,偏偏是那个处处都不如大夫人的人。

古诗有云,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或许在杜怀瑜心中,不管二夫人如何不堪,她都是他的心之所系,情之所钟,兴之所起,乐之所由。

多么讽刺啊,枕边人昔日还是梢头花,今日就成了断根草。

这件事,或许瞒得过别人,可是,瞒得过身为枕边人的大夫人吗?念头闪过,沈紫言已经明白,为何大夫人当初打定主意要过继。

想必她也隐隐知道,杜怀瑜的心不存她身上,所以干脆就没有抱有希望吧。

可最后还是有了喜信,还来不及高兴,杜怀瑜就去了山西。

凭借一个女人特有的敏感,沈紫言相信,大夫人那样聪明的人,对杜怀瑜和二夫人的事情,不会一无所知。

多半,是知道,而又无可奈何。

就如同现在的杜怀瑾一样。

明知杜怀瑜和二夫人之间的私情.可是,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杜怀瑜自己不肯从这段孽缘里抽身,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杜怀瑾静静的靠在窗棂上,微合着眼,久久没有说话。

沈紫言看着他愁肠百结的模样,心里不是个滋味。

却听见阿罗来报:三少爷,许公子来了。

沈紫言微微一怔。

这还是许熙第一次登门拜访。

杜怀瑾显然也有些错愕,但还是立刻睁开了眼,站起身来,对沈紫言说道:许熙亲自来找我,多半有急事。

能亲自开口对她解释,已经是不小的进步。

沈紫言露出了愉悦的笑容,我等你回来用晚饭。

杜怀瑾点点头,匆匆出去了。

沈紫言望着他的背影一眼中一黯,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从前听见许熙的名字,有隐隐的悸动,现在听见,却是深深的愧疚。

许熙已经是弱冠之年,然而还是孑然一身,各种原因沈紫言心知肚明,可是始终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她身边已有了杜怀瑾,而杜怀瑾待她至真至诚,她已经心满意足一别无所求,怎可能心猿意马……可是每次想到许熙那温润如玉的面庞,沈紫言眼前就浮现那一年扬州,烟花三月,遇见许熙的情形。

杨柳依依,大运河波光粼粼,那些事情,一点点在记忆里清晰起来,可是即使回到当初,哪怕她可以选择,她也一样会选择杜怀瑾。

没有片刻犹豫,她只知道,在杜怀瑾身边。

不管有多少风雨,好像她此生,就认定了这个人一样。

那边杜怀瑾出了院子,迎着许熙进孑书房,怎么今日得闲来看我?许熙轻笑,眉梢微挑,怎么,这就不待见我了,你这可是过河拆桥啊!...........大家猜猜许熙来干嘛的?呼唤粉红票,召唤推荐票啦!第二百三十六章 波澜(一)杜怀开本来心情沉重,见许熙兴致甚高,也不忍拂了他的兴致,哈哈一笑,我哪敢折了许兄的桥啊,只恨不能躬身相迎才好。

许熙笑意微敛,轻咳了一声,问道:她如何了?说完这句,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自悔失言的同时,却又巴不得杜怀瑾快些回答。

杜怀瑾心下会意,暗叹了一声,谁能想到许熙这样万里挑一的人才,心心念念的,居然是自己的妻子。

一时间,心里泛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更有微微的吃醋之感。

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好,叫沈紫言心生悔意。

又想到能让许熙倾心以对的女子,却是自己的枕边人,何尝不令人自豪。

只是看着他眼里极力掩饰的深情款款,又有些头疼,种种感觉汹涌而至。

也就不动声色的说道:已经大好了,方才还出了院子。

许熙暗暗松了一口气,自得知她卧病在床以后,一直悬着的心,就落了下来。

想了想,从袖芋里掏出一方匣子,这个给你。

杜怀瑾微微一愣,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也不知是何物事,这是什么?许熙轻轻笑了起来,你上次不是说缺几样药材么,我替你寻到了。

杜怀瑾怔住,他知道那药材有多难寻,他派人寻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消息,而许熙怎么就……似乎看出他的困惑,许熙淡淡说道:我偶然遇到一位老人家,他手里恰巧有那样药材,我给了他一千两银子,就卖给我了。

他说得倒是轻飘飘的,杜怀瑾哪里不知道这药材的来之不易。

若真是偶然遇见,岂止是一千两就能买到,他何必大费周章的,远到西北去寻。

有些药材,是花钱也买不到了。

许熙想来也是费了不少的精力,却不肯居功,只轻轻一句偶然遇到便了事了。

一瞬间为自己方才的小心思觉得有些羞愧,深深的长揖到底,许兄,大恩不言谢,日后你但凡有所差遣,我在所不辞。

许熙微微一笑,差遣倒也说不上,只是现如今就有一事想求你应允。

杜怀瑾也是仗义之人,闻言立刻说道:请讲。

许熙却欲言又止,思忖了半晌,才艰难的启齿:若是日后你喜得贵子,可否认我做干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若是不可,我便做他的老师,可好?态度几乎有些卑微。

可是却并不叫人不悦,他温润的声音一遍遍响在杜怀瑾耳侧,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

杜怀瑾就想起了,几年前,初见到许熙时,他的意气风发。

那时心里暗暗想,这样的好儿郎,也是可交之人。

再后来就是听到他中了状元的消息,金陵城街头巷尾传为美谈。

后来在空明寺再次相遇,他身后却是自己念念不忘的沈紫言。

听说许家去沈家求亲,他心里难得的有些惊慌,这才有意无意的,撺掇着福王妃促使福王去提亲。

看着眼前许熙诚恳的面容,杜怀瑾有些动容,很爽快的答应了:好,就怕我家小子太调皮,你这么做干爹又做老师的,到时候可不许在我面前叫苦。

许熙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已经是大喜过望,哪里还在乎自己未来的干儿子是否叫人头疼,轻笑出声,我一向耐心。

药方凑齐,杜怀瑾心情大好,和许熙说了半日的话,亲昵的邀请:我带你去见见我娘。

这么说,就是拿他当至交看待了。

许熙轻笑,好,我也正有意去拜见令堂。

二人说着,一起去了正房。

许熙日后就是杜水云的大伯子了,福王妃对他自然十分热情。

更何况许熙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醉人的儒雅,更兼谈吐得当,进退有礼。

福王妃见着更是心生欢喜,连连留他在这里用晚饭。

许熙也不推脱,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福王妃本是洒脱之人,见许熙丝毫没有读书人的酸气,十分欢喜,忙问许熙喜欢吃些什么菜。

许熙不过拣寻常的菜说了几样,福王妃就一连声的吩咐厨房去做。

杜怀瑾就在一旁打趣:我娘素日待我,也没这么热情。

福王妃就白了他一眼,你若是有许公子一半的显事,我也少操些心。

杜怀瑾不以为意,冲着许熙畅然而笑,你看看,你看看,这才见了一面呢,就偏心了。

许熙但笑不语。

那边璎珞却撩帘而入:三夫人来了!许熙身子一僵。

沈紫言已在秋水等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正房,见着坐在一旁笑容满面的杜怀瑾和许熙,微微一愣。

她既然大好,按理是要来福王妃这里用晚饭,知道杜怀瑾在和许熙说事,也不去打扰,便独自来了正房,不曾想却在此遇见这二人。

杜怀瑾走的时候,还是心事重重,这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似乎心情大好。

沈紫言暗自诧异,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好事。

许熙的目光飞快的从她面上扫过,见她面色红润,看起来气色极好的样子,暗暗松了一口气。

垂下眼睑,不再多看一眼。

沈紫言忙上去给福王妃行礼,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杜水云欢快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三嫂嫂!这可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许熙忙回避了,杜怀瑾同他一起出去,迎面正遇着要进门的杜水云。

杜怀瑾错愕的望了二人一眼,疾步进了正房,拉着福王妃的衣袖撒娇,娘,怎么您这里有客,也不说上一声?福王妃揶揄的望着她,你还未进门,就先嚷嚷了,我如何说起?杜水云就有些羞赧的笑道:我这不是听说三嫂嫂下地了,眼巴巴的就跟着来了么?福王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急性子,一点事也按捺不住。

杜水云抿着嘴笑了起来,顺口问道:方才那人似乎看着有些面生啊……沈紫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福王妃也是撑不住笑了,那是许家的大公子。

杜水云一怔之下,双靥染上了一抹红晕。

福王妃见着,和沈紫言相视而笑。

待林妈妈带着人开始摆饭时,杜水云一扫往日的活跃,变得有些沉默。

福王妃明知她是为着那事,也不点破,只装作没有看见。

沈紫言看着,倒是觉得有趣,想不到杜水云这样无法无天的,有一日也会害臊起来。

许熙和杜怀瑾在耳房另摆了一桌,杜怀瑾亲自替他斟子一杯酒,站起身来敬酒:许兄,先干为敬。

许熙也不是客套之人,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只微微一挑眉,我竟不知道杜兄今日如此拘泥起来。

杜怀瑾就笑着坐下了,许熙这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正酣时,杜怀瑾突然问道:你真打算孑然一身?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在里面。

许熙仰头,又饮下满满的一杯酒,不答反问:独自一人,有什么不好吗?也不待杜怀瑾回答,淡然而笑,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不过是一线执念罢了。

至于执念是什么,二人心知肚明。

杜怀瑾微微一笑,也饮了一盏酒,呢喃道: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许熙坦然的望着他,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我虽不能相依,亦不能相守,可此生能见着她安好,足矣。

语气很平和,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又或许是,埋藏心里许久的话。

杜怀瑾微微颔首,似是许诺一般,我会一直待她好。

得到这句保证,许熙终于心安。

唇边绽出了一丝笑,目光投向苍茫的雪地,一瞬间变得极远极远。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杜怀瑾亲自送着许熙出门,一直见他上了马车,才折转回来。

一步一步踏在厚厚的雪地上,分外悠长。

回到内室时,沈紫言正靠在床头看书。

他拿出了许熙给的匣子,紫言,药方配齐了。

沈紫言微微一怔。

看着她眼里的不解,杜怀瑾笑了笑,楚大夫开的方子,我寻到了十八味药,加上许熙送来的几味药,刚好凑齐了。

手里的书落在了丝被上。

沈紫言的泪簌簌的落下来。

对于子嗣艰难一事’她一直耿耿于怀,心里不知道多烦恼,现在终于有了法子能治愈,怎么不高兴?可听说其中还有许熙千辛万苦找到的药材,又觉得心里泛开了别样滋味。

对他的愧疚愈来愈深。

杜怀瑾细细的凝视她,紫言,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儿子,便认了许熙做干爹吧。

沈紫言微微一愣,不由好笑,你怎知人家许公子就一定会答应?许熙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我们的儿子有了这样厉害的干爹,日后就不愁有人欺负他了。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光是福王之孙这出身,就无人敢小觑了他。

沈紫言哪里有不答应的,连连点头,好。

.........这一章修改,删改,前前后后写了一整个晚上。

从晚上5点开始就坐在这里了……药方配齐,紫言怀孕在望,各位沈紫言的姨妈们撒几张粉红票庆祝一下啦!庆祝马上就要做姨婆了……打赏,粉红,都来吧!顺带征集名字,征集孩子性别(可以是水做的女儿,泥做的儿子,拒绝水泥人种),征集孩子性格(可腹黑,可妖孽,可温润,但是不要阴阳怪气)。

么么,爱大家。

第二百三十七章 波澜(二)杜怀瑾就笑了起来,握住她的手,静静的坐在窗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药方配齐了,他心情大好,过了一会就出去唤过阿罗,将药悉数交给他,去寻了有经验的妈妈帮着熬药,你在一旁仔细盯着,不得有任何差池。

阿罗不敢马虎,忙应了:少爷放心,我一刻不离的盯着。

杜怀瑾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来得及展眉,想到一事,眉目间又黯淡了下去。

沈紫言独自坐在内室里,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这么多日子以来一直悬在心中的大石块终于落地,让她如何不欢喜?杜怀瑾已撩帘进来,径直走向墙角,拨了拨火盆,转过身淡淡说道:歇下吧。

沈紫言看着他方才还雀跃的神情此刻又沉了下去,心里似有所觉。

杜怀瑾已先一步躺在了内侧,一言不发的合上了眼睛。

沈紫言默默看了他半晌,在外细静静躺下,看着跳跃不定的烛火,轻声问:大哥那件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置?杜怀瑾蓦地睁开了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寒芒,沈紫言背对着他,也不知他此刻的神情,只知道后背凉飕飕的不由朝被子里缩了缩,这事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不然到了最后,纸包不住火,牵连更大。

杜怀瑾叹了一口气,替她掖了掖被子,又从背后将她抱住,声音带着几分寒意,大哥不罢手,那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沈紫言心里微微一颤,下意识的问,你要如何?一阵不好的预感,笼罩了心田。

唯有让她病死了。

杜怀瑾的声音始终冷冷的,听不出寒丝毫的情绪起伏,背着二哥和大哥偷情,就是现在能芶且偷生,日后一旦真相大白,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二夫人妇德有损,若是和杜怀瑜之间的私情暴露出来,杜怀瑜可能只是换上一顿打,名誉受损,可二夫人多半会被暗暗处死。

沈紫言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是最简单的法子了。

杜怀瑾这样的人,从来不喜欢抱泥带水。

见她不说话,杜怀瑾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害怕了?沈紫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淡淡的悲悯,今日去看了大她,听说她日日抄佛经,还有意茹素,潜心向佛……大夫人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罢了。

这个年纪,算得上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杜怀瑾微微一怔,大嫂也知道这事了?若不是知道此事,怎会心灰意冷,一心向佛。

沈紫言叹息道,似乎有那个意思。

杜怀瑾的下巴抵住了她的头,看样子拖不得了,只是二嫂就这么暴毙,难免会叫人遐想,我下的药,得拖上两三个月呢。

沈紫言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刚刚才和杜怀瑜当面锣对面鼓的说了这事,若二夫人就这么死了,他们牙弟之间只怕就此生了嫌隙。

而二夫人若是死的太蹊跷,也保不住会有人乱嚼舌根子。

能病上两三个月再死,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沈紫言不欲就着这沉重的话题谈下去,随口问,你哪来弄的药?杜怀瑾轻咳了一声,从西晨风那里来的。

沈紫言不由微怔,似乎从遇见杜怀瑾开始,西晨风就不时出现,成了杜怀瑾府外生活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她却对西晨风一无所知,只知道此人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说起话来带着几分轻佻,然而却并不叫人讨厌。

这样的人,注定会勾起人无限的想象。

沈紫言就问.西晨风是何许人?身后的杜怀瑾沉默了一阵,才说道,是我最好的兄弟。

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沈紫言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总觉得西晨风身上有说不尽的秘密,而杜怀瑾的反应,也着实有些奇怪。

只闻得身后传来一道长长的叹息声,沈紫言身了微僵。

杜怀瑾已不急不缓的说道,我小时候经常带着小厮溜出府去玩,有一次在街上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和我一般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只是面有菜色,似乎好几日没有进食。

我生了怜悯之心,让小厮给了他五两银子,后来他便跟了我。

我见他机灵,本想留他在身边做小厮,他却说只想自由自在的,但可以任我差遣,我就让他去了绮梦楼……这个孩子,自然是西晨风了。

沈紫言错愕不已,没想至西晨风还有这样一段过往,更没有想到,绮梦楼的幕后掌控者,居然寻杜怀瑾,然而绮梦楼这样一座华丽的酒楼,杜怀瑾用它来做什么?潦紫言可不相信杜怀瑾是为了挣钱,定然还有别的用意在其中。

杜怀瑾却只是轻飘飘带过,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想必你也知道了,那就是西晨风。

后来他成了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只寻还有一事始终不能释怀,我心里也着实不安。

什么事?沈紫言索性翻过身,看着杜怀瑾俊逸的面容。

杜怀瑾低叹一声,一下下抚弄着她的青丝,他父母双亡,但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我这些年一直不间断的替他寻找,只是杳无音讯。

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生离死别,西晨风可算是一样不落的都经历过了。

想不到西晨风这样放荡不羁的外表下,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一时之间,对他的厌恶之心,就去了几分。

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许不羁也是西晨风的性子,根深蒂固。

杜怀瑾又继续说道:他和妹妹是多年前在扬州失散,至此以后,再无消息,也不知现在流落到了何方。

只知道他妹妹当时是被送到了金陵的一户亲戚家,后来那亲戚死了,也就没有失去了消息。

扬州?沈紫言心念微动。

.........我觉得我今天一定魔怔了,一点也不热码字。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转,好久没睡过好觉了,今天早点睡,天天在宿舍呆着敲键盘,感觉自己都快生霉了,泪,大家都来敲打敲打我吧,子夜不想做懒人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波澜(三)杜怀瑾淡淡的嗯了一声。

沈紫言却来了兴致,可曾说过那西晨风的妹妹,有何易辨认的特征?若真是有,那便好了。

杜怀瑾低声叹息:正是因为没有,所以寻人才艰难。

这金陵城如此之大,要寻找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又没有什么信物,实在太难。

好人家的女儿一般极少抛头露面,要寻人的确是不容易。

这事却如一块石子一般在沈紫言的心湖上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似乎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认识的一个人和西晨风有几分相似,可是却不敢确定,自然不好此时说出来,免得叫杜怀瑾空欢喜一场。

沈紫言打定了主意待身子好利索了,便出去一趟,也去看看是否真如自己心中所想。

或许是心中的大石落地,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

梦中见到漫山遍野都是雪白的梅花,风吹过,便落了她一身。

而远处却传来几声吱吱呀呀的童声,落在耳中,有如春风拂过,叫人有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待她绕过一株株梅树,便见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童,蹲在树根下,拍着手,略着儿歌。

骤然一看之下,只当那小童是小小的杜怀瑾,那眉眼,那面容,无一处不像。

细看之下,却又有几分不同,到底是何处不同,却也说不出口。

只是那两个小孩眉眼精致,叫人见着就欢喜。

沈紫言忍不住又走近了几步,想去逗弄逗弄那两个小童,谁知等她走近,那两个小童却不见了踪影唯有满树的梅花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

沈紫言心里顿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怅然。

就此幽幽转醒,想到梦中的景象似真似幻,让人油然而生庄生梦蝶之叹。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若是自己也能有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孩子,该有多好。

到了第二日,秋水端着煎好的药汁儿上来。

沈紫言廊着这黑乎乎的药汁儿,破天荒的没有犹豫,端着白瓷碗,三两下侧霄完了。

秋水微微一愣,似乎还是第一波见到沈紫言如此爽快的喝完一整晚药。

杜怀瑾在窗前奢着也是眉梢微挑,待秋水掩上门出去后,挑了挑眉,这次怎么如此乖觉?沈紫言斜了他一眼,心里又想起那个梦,隐隐有些怅惘。

唇齿间满是药汁留下的苦涩,从前觉得苦不堪言,如今却变得似乎可以忍受了。

微微叹息,希望这药有用。

杜怀瑾不由失笑然而想到她话里的意思,冰冷的眼角漾开了一丝笑意,楚大夫有在世华院之名,既然是他老人家开的药方,想来应该是不会走了大褶子的。

说着,顿了顿,更何况你之前吃了他开的药,也已经大好了这次也该差不多才是。

沈紫言就笑了笑,是我太多虑了。

杜怀瑾摸了摸她的头,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话虽是如此说,沈紫言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

她不止一次的祈求上苍能够给她一个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会用尽心力去教导他,只希望可以有和杜怀瑾的骨血。

从前极少有这样渴求得到什么的时候,如今却一日比一日渴望。

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如此期盼的同时,杜怀瑾又如何会不期望?只不过是没有露出什么迹象来罢了,无外乎是不想增加她心里的负担。

可越是这样,沈紫言就越是觉得愧疚.心里反而更难受。

似是看出她的忧虑,杜怀瑾的手在她头顶摩挲了半晌,微微叹息:一切都讲求顺其自然,有些时候,越是渴求,越是得不到……沈紫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笑了笑。

杜怀瑾就说道:该去给娘请安了。

沈紫言方才为了吃药,先行吃了些点心压肚子,此刻并不觉有丝毫饿意。

然而还是披上斗蓬,跟着杜怀瑾走了出去。

迎面是雪花飞扬,路旁的梅树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北风拂过,便散落满地。

见着如斯景象,沈紫言觉得心胸都开阔了起来。

一路上和杜怀瑾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正房。

却见杜怀瑜,杜怀桂和二夫人已早先一步,在那里和福王妃闲话了。

杜怀瑾坐在花几旁,最先看见他们二人,神色微僵,举手投足间都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沈紫言见着,暗暗叹了口气。

目光就落在了二夫人身上,她今日穿着宝蓝色的小袄,似乎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眉目间都是深深的疲惫。

福王妃见着二人,眼中顿时一亮,精神为之一振,看着杜怀蕉的眼中满是笑意,怎么这时候才来?杜怀瑾携着沈紫言一齐坐下了,才说道:早起时紫言要吃药,就耽搁了些时候。

福王妃就细细府量了沈紫言的神色,笑道:气色好多了,可见得楚大夫医术精湛。

不如我们府上出些束修,请楚大夫来坐诊好了。

杜怀瑾淡淡笑道:楚大夫是闲云野鹤的世外高人,只怕是不会乐意被拘在我们府上的。

闲云野鹤?福王妃微微有些失望,然而还是很快释怀,越是这样淡泊的人,越是有几分才华。

母子二人闲话了几句,林妈妈就带着下人开始传饭。

二夫人却突然捂住了嘴唇,娘,我有些不舒服……看着这模样,似乎是恶心反胃的模样。

福王妃就不动声色的命婆子拿了对牌传了大夫来看。

沈紫言不免深深看了她一眼,心知杜怀瑾还没有下药,怎么现在就开始不适了?照着这症状,难道是……沈紫言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果然,早膳毕,还未等她和杜怀瑾回屋,就见二夫人笑容满面的从内室走了出来,神色间带着几分自得,娘我有喜了!满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沈紫言就飞快的暖了眼杜怀瑾,只见他眉目间都是寒意,一双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杀机。

沈喜言心里微微一颤。

二夫人有喜这事可算是平添波折了。

杜怀瑾本下定决心要让二夫人病死,现如今她有孕在身,杜怀瑾又会如何做?只是还有一件事情叫沈紫言觉得万分复杂,那就是,二夫人腹中的孩子,到底是杜怀瑜的,还是杜怀珪的……福王妃面上没有一丝喜色,淡淡的点头,这是好事。

听不出喜怒。

沈紫言微微一抬头就见对面坐着的杜怀瑜,神色十分复杂。

似是欢喜,又似是害怕,更有些彷徨。

而他袖管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泛着清冷的白光。

再扫过杜怀珪,依旧是面沉如水,似乎二夫人带来的消息,与他根本无关。

可是这是二夫人的第一个孩子按理说作为夫君的杜怀珪,不是该欣喜若狂才是么?哪怕是和二夫人关系不好,可听闻这种消息,第一反应都不该是现在这种,诡异的宁静。

让人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之感来。

沈紫言心念微动。

难道杜怀珪也知道了二夫人和杜怀瑜的关系?或许是他觉得二夫人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所以才显得这般镇定?沈紫言只觉得,福王府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将会随着二夫人有喜这一消息的传来,掀起层层的波浪。

二夫人略带着几分羞涩的声音就传来,娘现如今天寒地冻的,我有了身子行走不便……言下之意自然是让福王妃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福王府的目光淡淡的落在了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冷冷说道:你说得有理,以后得多加小心才是。

算是直接绕过了二夫人的画外之音。

二夫人神色一僵,眉目间就有了几分恼色,而后朝着杜怀瑜使了个眼色。

谁知杜怀瑜偷偷瞟了眼杜怀瑾,见他面上大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哪里还敢出声帮腔。

也就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不敢抬头看二夫人的脸色。

沈紫言自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以后,对这些小动作格外的关注,他们之间的暗波涌动,自然也被沈紫言尽收眼底了。

二夫人见着左右无人替她说话,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半真半假的笑道:大嫂自有喜以后,也有好几个月未出门了,从前摆饭的都是大嫂带着人,如今就换成了林妈妈。

福王妃的眉头不可见的蹙了蹙。

大夫人是世子夫人,二夫人却是庶子的夫人,说白了,和福王妃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光是二人之间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就不可能得到同等待遇。

福王妃从来就是烈性人,对于这庶子不光彩的出身一直耿耿于怀,在心里自然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就是在这亲生的两个儿子中间,因为杜怀瑾最像福王,又兼聪明伶俐,从小在她膝下长大,难免也偏疼些。

对于喜欢的儿子,自然而然对于他的夫人,也就疼爱一些。

爱屋及乌,恨屋及乌,从来就是这个道理。

沈紫言见着福王妃面上明灭不定的神色,也就笑着接过了话头,大嫂怀像不好……话还未说完就被二夫人打断,说起来,三弟妹也和三叔成亲有大半年的日子了呢。

话外之意是讽刺沈紫言迟迟没有喜信。

这话可谓是正戳中了沈紫言的心事。

一时之间,她心里也泛开了千万种滋味。

这要是昔日,她定能找到话头毫不留情的辩驳。

可如今是在福王妃跟前,自己这个做媳妇的,若是显得太过牙尖嘴利,只会叫福王妃不喜。

也就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正是呢,我来的时候,还正是吃水菜的时候,如今已经是近年关了,算一算时间过得赶快。

二夫人见沈紫言回避了话头,也就吃吃笑了起来,三弟妹进门前,娘就抱孙心切,到如今……可以拖长了语调。

杜怀瑾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娘,二哥挑灯苦读,也煞是辛苦,二嫂如今有喜,也不能在一旁服侍,岂不是苦了二哥?杜怀瑾的目光带着几分飘忽只是他话音刚落,二夫人就脸色微变。

这话也就杜怀瑾能说说罢了,沈紫言却是不能说的。

杜怀瑾作为杜怀珪的弟弟可以说上几句,算得上是关切之言。

沈紫言却是做弟妹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插手管二伯的房中事。

否则只会遭人诟病罢了。

果然,那厢里福王妃很快就会意了他的意思,你说得对,你二哥日日苦读,甚是辛苦,我看,我身边的灼桃,就给了你二哥吧。

说着,目光落在了杜怀珪身上,灼桃是我身边得力的丫头.你可不许亏待了她。

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无疑是长了灼桃的脸面,无形中抬高了她的身份,又打压了二夫人的气焰。

二夫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杜怀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里目异微闪,最后说道,娘放心。

福王妃就满意的颔首,我看,明日是个好日子,就开了脸吧。

她服侍了我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抬做姨娘好了。

二夫人终于露出了焦急之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娘,我们府上一向不纳妾,况且大伯也没有……这话天疑具打了杜怀珪的脸。

只是她说得急,几乎忽视了杜怀珪是丫鬟生的这个事实,杜怀瑾冷冷瞅了她一眼,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带着几分阴森。

福王妃不动声色的端了茶盏,老二是三兄弟中最费神思的……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当是打发了二夫人。

二失人大急,现如今她可怀着身孕,若是让福王妃身边的丫头去讨了好,不个双立临门,她可怎么着?又是福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到时候岂不是抢了她的威风?只是事到如今,福王妃根本没有收回这话的意思,而她自己也是百口莫辩。

更不用说旁边一直默然不语的杜怀瑜,和摆明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杜怀瑾了。

福王妃已端着茶盏说道:我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二夫人自然是百般不情愿,心想着留到最后再和福王妃说说。

哪知杜怀瑾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意思,稳如泰山的坐在那里,优哉游哉的喝茶。

沈紫言哪里不明白他的小心思,也就垂下头,跟着杜怀瑾抿了几口茶,只当是没有看见二夫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打铁要趁热。

二夫人心知此刻不断个分明,待到福王妃命人将灼桃送去了,才是悔之晚矣。

只是杜怀瑾和沈紫言二人如土菩萨一般坐在那里,叫她到了嘴边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也是极好面子的人断欲不肯在他们二人面前折了颜面。

福王妃见二夫人始终杵在眼前,心知她必是有话要说。

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事情,直接吩咐林妈妈:你去让灼桃收拾了铺盖,现在就去二少爷身边服侍吧。

林妈妈应了。

福王妃说完,也不待二夫人说话,径直走进了内室。

二夫人望着福王妃的背影,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要跟上去的样子。

却被璎珞拦住:王妃要休息呢。

虽然是笑语盈盈,可明显的是不想让二夫人进去。

杜怀瑾眉梢微挑,似乎颇为同情的望了二夫人一眼。

二夫人见着,心里更是噌噌起了怒火。

杜怀瑾却已站起身来,看向沈紫言,我们走吧。

沈紫言心知二夫人已不可能再寻福王妃了,也就颔首,好。

说着,就起身跟在杜怀瑾身后,一齐出了院子。

二人回去的路上,并肩走在一起,彼此都是心事重重,未多说一句话。

直到走到院门口的小道上时,杜怀瑾才拉着她闪到了一旁的抄手游廊,紫言,你不用急。

大嫂和二嫂,都是进门好几年以后才有的消息。

是想要安慰她吧。

沈紫言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

杜怀瑾就松了一口气。

沈紫言看着远处的梅树,沉默了片刻,才问,二嫂那里,你打算如何?杜怀瑾也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幽幽说道,这罪过,唯有我背负了。

一尸两命,下地狱,便下地狱了。

沈紫言微微一颤,杜怀瑾还是没有改变心意。

只是听着他话里好苍凉,有些不是滋味。

他若是当真害死了二夫人,只怕这一生,和杜怀瑜的兄弟情义,也就走到了尽头。

那孩子虽然无辜,可若是生下来,将来带来的祸患更大。

照现在的情况看来,那孩子多半是杜怀瑜的,若是大夫人生下了女儿,而二夫人生下了儿子,杜怀瑜将会如何?沈紫言几乎不敢想象到那个时候会出现何样的结局。

与其到时候乱成一团糟,不如现在就一了百了。

可是,想到二夫人腹中无辜的孩子,还是觉得有些不忍。

大人的罪过,却要叫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来背负。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就见阿罗急匆匆的迎面赶来。

杜怀瑾眉梢微挑,阿罗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少爷,顺天府来人了!沈紫言和杜怀瑾齐齐愣住。

***********************电脑中毒,稿子全丢了,找了一个多小时,一点头绪也没有,只能重新开始写。

唉,以后再也不敢到处找BL动漫看了。

大家鄙视我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波澜(四)这个时候,顺天府来人,还能有什么好事不成?杜怀瑾和沈紫言对看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色。

不过是一瞬之间,杜怀瑾就恢复了常色,我去看看。

阿罗匆匆跟在他身后,风中传来他急促的声音:这次来的是顺天府的乔大人……沈紫言暗暗懊悔。

她对朝堂上的人,一概不熟。

有些是听过名字,有些是连名字也没听过。

这个乔大人,她更是问所未闻。

从小在闺阁里长大,来来往往接触的人心也不过就那么几个。

重生以后才略略知道了些时事,但也仅限于和沈家来往甚密的几位大人,如李阁老,许尚书这些人。

现在,想要站在杜怀瑾身边,替他出谋划策,却是不能。

念头闪过,沈紫言有了一丝挫败感。

加快脚步进了院子,丹萼就迎了上来.似乎是没有看见杜怀瑾,微微有些诧异。

沈紫言随口就问:秋水呢?丹等应道:她去了厨房,说是要替您煎药。

秋水哪里会煎药!沈紫言立刻会意过来,秋水是怕上次的事情再发生,所以这次特地去盯着,不容有丝毫的岔子出现。

但沈紫言身边最信任的,也唯有秋水和墨书这几个人,想到自己要嘱托的事情,沉默了片刻,心念微动。

立刻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了白蕊,你将这封心亲自交到二少爷手中,万万不可让旁人看见。

白蕊见她神色郑重,不敢马虎,忙应了,夫人放心。

沈紫言微微颔首又随手装了些点心,这些吃食也给二少爷送过去。

无非是找一个由头罢子。

白蕊就亲自带着朱红色雕添匣子回到了沈府。

守门的婆子见着是沈紫言身边的大丫鬟,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姑娘回来看看?白蕊笑语盈盈的说道:是我们夫人送了些吃食回来给二少爷尝尝。

那婆子满脸是笑,还是三始奶奶心疼二少爷。

瞧这话,俨然是没有将大姑奶奶沈紫诺放在眼里。

白蕊觉得她不大会说话,也没有多搭理,径直进了沈青钰的院子,迎面就遇见杜鹃带着几个婆子在那里铲雪,见了她,忙从台阶上下来,快进来 外边冷。

白蕊一面走一面问:怎么这早晚的让人铲雪?杜鹃就朝着屋子里努了努嘴,早上二少爷去给夫人请安回来的时候,险些在这里滑倒了。

现在没事吧?白蕊听说是沈青钰出事,也有些着急,可没有扭伤哪里吧?倒是没有伤着哪里。

杜鹃面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微笑,只是夫人把我们叫了去,都,训斥了一顿。

白蕊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柳氏在借题发挥想要拿沈青钰身边的丫头做筏子了。

无法拿沈青钰如何唯有拿他的丫头做法了。

念及此处,也就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我会在我们夫人跟前提一提的。

杜鹃见话已挑明,索性又说道:还有一事只怕也要和三姑奶奶说说的好。

凑近子几步,拉着白蕊到了私下里无人处,窃窃私语,二少爷如今也有十四岁了,我瞧着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要为二少爷迎娶自家侄女。

语气里有了几分寒意,即便是你今日不回来,我和海棠姐姐也是打算和三姑奶奶说说的。

夫人的娘家侄女是何等模样性情不知道 可二少爷明年就要考试,现在正是头悬梁锥刺股的时候也不欲为了此事分心。

老爷现在对内院的事情一概不理,在二少爷的事情上也没有个说法,就怕到时候……杜鹃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蕊却听得分明,杜鹃是沈紫言亲自挑选出来服侍沈青钰的,沈青钰的所想,多半也就是杜鹃所说了。

柳氏名义上毕竟是母亲,按理来说对于沈青钰的婚事是可以插手的,但是却没有沈夫人那种绝对的主导权。

这事多半是要看沈二老爷如何说了,可沈二老爷现在万事不管,自然而然使沈青钰的婚事变得石明朗起来。

白蕊叹道:这事,我会好好和夫人说的。

杜鹃松了一口气,又说道:前些日子听说三姑奶奶病了,二少爷特地去看了一场,说是无甚大碍,昨日又听说三姑奶奶下床了,现在可是大好了?白蕊就想到了沈紫言早晨吃药的情形,暗暗叹了口气,看样子是大好了,只是还未断药。

怎么会拖这么久?杜鹃吓了一跳,我们听得也不甚分明,只知道三姑奶奶是感染了风寒…想来也是沈紫言不愿有太多人知道的缘故吧。

白蕊心知如此,也就没有和杜鹃多说,只含含糊糊的说道:风寒倒是好了,就是一直拖着不见好,看了许多大夫,现在依旧好多了。

杜鹃也就不再问了,迎着白蕊进了屋子。

沈青钰正坐在书案前写字,海棠在旁边温茶,见了她们二人,轻手轻脚的走了上来,可巧二少爷今日放学了,你就来了。

一般人家冬至以后就闭馆了,沈青钰到现在都还在上学……可见得刻苦了。

白蕊就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拿出匣子,将来意说明:夫人让我送些点心来,还有一封信要交给二少爷。

那边沈青钰就抬起头来,三姐给我的信?白蕊听说,忙将信呈了上去,夫人说,请二少爷仔细看看,也给个音儿。

沈青钰忙拆了信件,匆匆扫了几行,脸色微变,而后又细细看了一番,神色渐渐变得冷峻起来,你回去和三姐说,这事我定会办好的。

白蕊虽不知道是何事,但得到沈青钰的保证,也算是完成了差事,不再多坐,立刻回了福王府。

沈紫言已吃了药,坐在窗前等着她,见她进门,开门见山的问:二少爷看了信,怎么说?白蕊就将情形细细描述了一番,又说道:二少爷说一定会办好的,沈紫言微微颔首,你也乏了,下去歇歇。

白蕊虽有未尽之言,可眼看着沈紫言似乎有话要和秋水说的样子,也就见机退了下去。

屋子里就剩下秋水和沈紫言二人。

沈紫言淡淡的声音就响起:你认为如何?秋水跟了她这么久,对她的脾性自然有几分了解,说起话来也不会藏藏掖掖,真言道:二少爷开春就要考试,现如今让他去打听金陵城大大小小的管员的消息,未免有些不妥。

开春以后,就是三靠一度的科举考试。

秋水的顾虑,沈紫言何尝没有想到。

她比谁都希望沈青钰能在科举中一举夺魅,可是仅仅有期盼,是远远不够的。

沈紫言相信沈青钰有天赋,也付出了努力,但科举考试,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要学会迎合考官的喜好。

没有得到考官的青睐,就等于,是空有才华。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才子,就败在了科举考场上。

沈紫言此时让沈青钰去收集消息,一方面自然是为了了解现如今朝堂上的事情,另一方面,却是为了让沈青钰了解,这个世间的规则,远远不是他能从书里能学到的。

埋头苦读自然好,可有些时候,也要学会走出去,看看这外间的人情冷暖。

否则,就是有一朝他进士及第,在官场上,也一样不会顺畅。

只不过,凭着沈青钰一己之要,根本不可能摸清那些大小官员们的脾性和喜好。

沈紫言也没有指望能从他口中知道多少,可却一定要给他一个机会,去见识一番。

沈紫言就笑了笑,若是他连这点轻重都没有,也妄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了。

孰轻孰重,他心里自然有底数的。

秋水望着她淡然的面容,欲言又止。

沈紫言见得分明,笑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秋水就咬了咬牙,说道:小姐,恕我直言,您此次打听朝堂之事,叫旁人知道了,只怕是闲言碎语不绝于耳……沈紫言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眉梢微挑.北鸡司晨?秋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小姐,我没有这个意愚。

沈紫言的面容一点点冷了下去,现如今不比在沈家,可以固步自封,每日只要听那些妈妈汇报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可。

沈紫言直直盯着她,若有所指,高处不胜寒,想要在高处活下去,就要比别人更有敏锐的反应,否则……伴君如伴虎,福王府是最接近天子的地方,荣华富贵,步步惊心。

秋水心里咯噔一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羞惭,是奴婢眼孔太小,说话造次了。

沈紫言挥了挥手,命她坐在了小杌子上,就如同今日,阿罗说顺天府的人来了,我却一无所知,若是有一日出了事,我还是蒙在鼓里,到那个时候,才真正是悔之晚矣。

一席话说得秋水垂下了头,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不少,郑重的点头,我以后会帮着小姐多多留意的。

沈紫言就露出了笑容,日后有你帮着我多看看,我就多了双眼睛。

第一百四十章 风霜(一)秋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求不给小姐添乱才好。

沈紫言笑着端了茶盏,秋水忙说道:不如我去打听打听顺天府的人来做什么?果真是很伶俐……沈紫言微微颔首,仔细些。

秋水应声而去。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无事不登三宝殿,顺天府的人上门来,多半是福王府有人犯事了,多半,还是不小的事。

否则,谁不给福王府几分体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正思忖间,白蕊的身影在帘外晃了晃。

沈紫言见得分明,招了招手,让她进来,怎么了?白蕊就将杜鹃的话又重述了一次,……听着杜鹃的意思,似乎是夫人打算将自家侄女许给二少爷。

沈紫言神色微凝。

继母自然比不上原配,对继子女的婚事根本没有主导权,可柳氏这样,分明就是想要插手了。

沈紫言可不相信他会给沈青钰选个好人家的女儿,家世倒是其次,关键是人品样貌,能合沈青钰的心思。

可柳氏这样,哪里会给沈青钰仔细挑选!沈紫言虽对柳家所知不深,可身为柳家嫡女的柳氏是如此德行,这让沈紫言对柳家女儿的印象十分不好。

沈家大房已经算是败子,二房长子沈青林不学无术,作为嫡子的沈青钰就是沈家唯一的希望。

无论从大局来说,还是从私情出发,沈紫言都希望沈青钰能寻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能撑起沈家的内宅事务。

现在是国丧。

沈紫言端了茶盏,官宦人家不得办喜事,就是想要娶亲,也得等到明年再说。

说着,淡淡一笑,在这期间,能发生很多事情。

白蕊微微一怔,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沈紫言露出如此奇怪的笑容。

似乎是在这温和的笑容下,隐藏着无数的杀机。

白蕊就低着头不说话了。

沈紫言嘴角微勾,优哉游哉的饮了几口茶,若是日后,夫人的娘家侄女来燕京,你再来提醒我。

白蕊忙应了。

沈紫声的笑容就变得有些飘忽起来,我们金陵城,可有不少好人家……白蕊心里微微一跳,不知她为何突然有此一说……沈紫言已笑了起来,你回去的时候,二少爷在作甚?白蕊忙收敛了异样的神情,低眉顺眼的答道:二少爷在窗前写字,说是才下学。

沈紫言微微颔首,那就好。

不管怎么说,听到沈青钰刻苦,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丝欣慰。

沈紫言暗自思忖着该给沈青钰多久的时间去收集金陵城大小官员的消息,还未等她示下,就见秋水急匆匆跑了进来,沈紫言微微一惊,还是第一次见到秋水如此失态。

秋水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不住起伏,站在原地喘息了一阵,下姐,出事了!白蕊忙笑道:我去看看午膳。

不动声色的回避了回去。

秋水看着她离开,就走近了几步,低声说道:小姐,顺天府的人,是来找我们府上二少爷的。

沈紫言怔住。

来寻杜怀珪?难道是杜怀珪牵扯进了什么人命官司?否则,顺天府的人何至于亲自登门。

果不其然,秋水喘息着说道:说是二少爷在山西杀了人……沈紫言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总觉得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杜怀珪在山西的书院念书,好好的怎么会杀人?还有,杜怀瑜似乎也是从那里回来的……隐隐感觉其中有牵连,可也不敢确认。

正思忖间,就听见丹萼的声音:夫人,三少爷请您过去一趟。

沈紫言心念微动,杜怀瑾来寻自己,而不是回来同自己说此事,多半就是在福王妃那里商议对策了。

忙换上了一身厚实的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罗已守在门口,夫人,三少爷让我来接您。

似乎很是紧张的样子。

沈紫言就朝着秋水使了个眼色。

秋水就走了进去,低声同白蕊说道:你盯着夫人的药……白蕊是知道其中轻重的,自青箩下药以后,沈紫言的饮食都十分小心,更不必说这得之不易的药了。

也就点点头,你放心,我会仔细盯着的。

沈紫言见她吩咐妥当了,也就带着她去了正房。

果真如她所料,平素里总是丫鬟成堆的院子此刻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也不曾见,而林妈妈和璎珞二人,就守在门口。

见了她进来,忙迎了上来,三夫人!沈紫言就让秋水守在了外面,自己撩帘走了进去。

杜怀瑜,杜怀珪听见响动,都望了过来,见了是她,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异色。

唯有福王妃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嘴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笑意。

沈紫言从来没有哪一刻,走得如此优雅,如此的傲然。

她心知肚明,从此刻起,杜怀瑾就将她带入了福王府的决策中心。

而她也要对得起杜怀瑾的信任。

杜怀瑾就冲着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冷不冷?沈紫言没想到众目睽睽的,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好在平日和他厮混,对于他偶尔冒出的惊人之语已经是面不改色,也就淡淡说道:不冷。

丝毫没有尴尬之色。

杜怀瑾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步入正题,顺天府的人来我们府上,说是二哥在山西杀了人。

当时恰巧有几个人见着,是落叶书院院长彭纶弼的独子……这事沈紫言已经知道了,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听着杜怀瑾讲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眉眼也没有动一下。

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若是死的是寻常人家的儿子,这事根本就不会闹大。

福王府有的是手段将此事压下去,可现在,死的却是落叶书院院长的儿子。

身为书院的院长,又是大名鼎鼎的落山书院,当今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官员都是彭纶弼的子弟,更何况,彭纶弼还是北方清流赫赫有名的一代宗师。

这其中的影响自然是不言而喻。

杜怀珪在杜怀瑾说着这话时,微微垂下头,脸色颇有些难看。

沈紫言深深看了他一眼。

第一百四十一章 风霜(二)任何事情都不会毫无理由的发生。

若是没有理由,杜怀珪又怎么会杀人。

杜怀珪虽是庶子,也到底也是大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的,想来也有几分大家的气度。

更兼又是读书人,熟读圣贤书,怎么会毫无理由的被卷进了一场人命官司。

这事多半另有隐情。

杜怀瑾显然也是有司样的念头,再三问:二哥,那人当真是你杀的?杜怀珪咬牙,垂着头,没有说话。

那边杜怀瑜见着就露出几分焦急之色来,二弟,你倒是和三弟说清楚啊。

杜怀珪微微颔首,是我下得手。

杜怀瑾神色微凛。

那边杜怀瑜已缓缓扫了众人一眼,说道:现如今,人到底是不是二弟杀的,已经无甚重要。

私以为保住福王府的名声才是最主要的。

沈紫言就飞快的睃了他一眼。

对他的话,颇有些不能赞同。

若人不是杜怀珪杀的,自然要想方设法的替他洗清罪名。

若人是他杀的,要做的,不是镇压和隐瞒,而是想法子给彭纶弼一个交代。

物极必反,却是想要镇压,却是压不住。

清流的文人通常都有几分傲骨,尤其是彭纶弼这样的人,大多以死为荣,根本不会惧怕福王府的威胁。

到时候玉石俱焚,福王府的名声,也就臭了。

杜怀瑜就转头看着福王府,娘,您以为呢?福王妃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似在思付什么。

目光却淡淡的落在了杜怀瑾身上。

沈紫言见得分明,暗暗叹了口气。

福王妃对于杜怀珪的结局如何,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关心。

站在福王妃的角度来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维护福王府的声誉。

让它在面临悠悠众口之时,屹然不倒。

而杜怀瑜的意思是既想要保住杜怀珪,又想要保住名誉。

然而他想要采取的却是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说白了,就是以权势压人,让彭纶弼不敢声张此事。

可事情已经闹到了顺天府,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杳无声息的就算了。

杜怀珪从山西回来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有说起。

若是先前他能透个一星半点的消息,也不至于让人今日如此措手不及。

暗暗叹息,这事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完结。

杜怀瑜想象的到底是太浅显了些。

福王妃就问:瑾儿,你打算如何做?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杜怀瑾没有答话,只是又重新问杜怀珪:二哥,人是不是你杀的?杜怀珪在他一次又一次重复的质问中,显得有些慌乱。

然而还是再次缓缓点头,是。

这一个是字,似锤子一般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杜怀瑾眉头微拧,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彭先生既然是清流之首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只要我们带着二哥去赔罪态度诚恳些,让彭先生不再追究,这事就有法子压下去了。

说得容易,做起来哪里有那么简单。

彭纶弼痛失爱子,哪里是一句赔罪能打发的!但沈紫言知道他如此说必有理由,也就静静的等着他说下去。

杜怀瑾略略一思忖,又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彭先生有两个胞弟彭家这一代,共有九个儿子,其中有五个嫡子,四个庶子,最小的嫡子今年三岁最小的庶子今年才刚刚满月。

沈紫言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想要帮彭纶弼过继一个彭家的子嗣。

杜怀瑾顿了顿,一转头就见沈紫言露出了了然之色,冰冷的眼角柔和了些,彭先生虽是状元及第,可这些年都远在乡野,早已远离朝堂多年。

彭先生两位胞弟也不过是在贫瘠之地做县令罢了。

早些年彭家老先生必得罪了不少人,这几年彭家一直没有能站出来撑家业的子嗣。

彭家昔日赫赫有名,如今却远离金陵城,更不必说窥探帝枢了。

杜怀瑾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不管彭先生愿不愿意,彭家那些人可都是千百个愿意,三代以内不出进士,这家业迟早是要败下去的。

孰轻孰重,彭先生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不会不知道如何抉择。

彭家是清贵之家,可想要一直贵下去,不得不多想些法子了。

杜怀瑾的意思,基本上已经很明显了。

在彭纶弼面前承认人是杜怀珪杀的,然而暗中想法子令彭纶弼不再追究。

到时候有什么言语传出去,还不是福王府说了算。

福王府大可以说是谣言,众人看着杜怀珪安然无恙的在福王府出入,之前的所谓谣言自然是不攻自破。

这样一来于福王府的名声也不会有损了。

在如今这种情况下,算得上是不错的法子了。

杜怀瑜就拭了拭额头的冷汗,这样最好不过了。

不管彭先生答不答应,众口铄金,有了他那些兄弟的劝说,这事也就容易了。

杜怀瑾却远远没有杜怀瑜所想象的乐观,他神色微冷,只是二哥到时候怕是要吃些苦头了?杜怀珪身子一僵,此话怎样?杜怀瑾就说道:为了显示我们态度诚恳,二哥自然要用些苦肉计了。

杜怀珪也是聪明人,很快会意过来,到时候我抽自己几巴掌……杜怀瑾摇了摇头,只怕还是太轻。

杜怀珪愣住。

杜怀瑜已忍不住说道:三弟,你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一些,那彭先生不过就是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二弟去给他赔罪,你又如此大费周章的替他彭家张罗,已经是仁至义尽……大哥。

话未说完,已经被面色铁青的杜怀瑾打断,这事是二哥浑错在先,杀了人家的独子,我方才所说的,也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若是不显得心诚些,彭家人恼羞成怒,到时候我们又该如何?气氛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沈紫言忙笑着打圆场:彭家以前是御史出身,古往今来多少御史都想着在金鉴殿上以死求谏,以千古留名。

彭家自然也不例外,彭家老先生当年在金陵城不知弹劾了多少达官贵人,可见得有几分铁骨,彭先生是他老人家的嫡长子,脾气自然也有些相像。

早些年也是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如今他是落山书院的院长,门下弟子遍及各地,满朝不知有多少官员以出自落山书院为荣……一面说明彭家的傲气,一面又挑破了彭纶弼的影响。

说来说去,就是要说明彭家不是杜怀瑜所说的那么好拿捏的家族。

杜怀瑜没有想到今日会由自己的弟妹来说了这样一番道理,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讪讪然的笑道:那就依三弟所说……一直在一旁默默看着的福王妃看了看杜怀瑾,又看了看沈紫言,眼里有了浅浅的笑意。

然而这抹笑意很快就被寒霜笼罩:这事就按照瑾儿所说的做吧。

这算是一锤定音了。

可沈紫言心里还是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似乎从头到尾,杜怀瑾就没有盘问杜怀珪,为何要杀人……这点纰漏,和杜怀瑾一向严瑾的性子来说,实在有些叫人费静。

还没等沈紫言想通,便传来消息,福王出关了。

沈紫言心里也有了底数,若不是这事牵涉太大,福王断然不可能在此时出关的。

作为一家之主的福王,现在的出现,可以说是让福王府上上下下心里悬着的大石落了地。

沈紫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杜怀懂身上的担子也轻些,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没日没夜的奔走了。

这主意是杜怀瑾想出来的,大家自然理所当然的认为应该由他去办妥。

福王只带着一个小厮进了院子,然后独自进了正房,劈头盖脸就问:怎么回事?杜怀瑾忙在听到通传时就已经站起身来,此刻见着福王大步跨了进来,立刻就迎了上去,又将对沈紫言说过的话重复说了一次。

福王越听脸色就越难看,听到最后,已带着几分努力,投向杜怀珪的目光已变得厉然,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杜怀珪额头上参出了一层细汗,也来不及擦拭,是我和他起了口角,一时冲动……福王到底是军队里出身的,说话不怒而威:说实话!杜怀珪听着吗,浑身一个哆嗦,不敢直视福王的眼睛,是我头脑发热……福王一拂手就将案桌上的茶盏掉在了地上,只因为一时口角就杀了人?杜怀珪咬了咬牙,似乎有些犹豫。

福王见着,面色更冷,你知道什么,全都说出来!杜怀珪垂下了眉,好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理斗争。

过了好一阵,才艰难的启口:父亲,当日杀人的不是我,是大哥。

话音刚落,立在花几旁的杜怀瑜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了一下,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刚刚地震了,人没事,可是我一直舍不得吃的辣椒酱,从书桌上被摇下来,碎了……我只有一句话要提醒大家,好东西经不得放啊,有生之年,还是把好东西,都拿出来用了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 风霜(三)那时候他明明还活着……杜怀瑜气短的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杜怀珪,那时候你亲口告诉我的,说彭开还活着……杜怀珪就深埋下头,诺诺说道:大哥,对不住。

那是我一时愚见,我以为你是我们府上的世子,杀个人不会出什么大事,没想到事情落到这一步……难怪自杜怀瑜和杜怀珪回来以后,谁也没有提起过此事。

杜怀珪是刻意隐瞒,而杜怀瑜却是自以为高枕无忧了。

杜怀瑾看着二人的目光,已有几分悲凉之色。

沈紫言心中顿时一片空白,不是为了这让人目瞪口呆的真相,而是为了方才,自己所直觉的那一个漏洞。

原来竟然是这样的理由……沈紫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让她整个人如同漂浮在雨幕下的浮萍,摇摇晃晃的,找不到依靠的地方。

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她心里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她已经不敢再去看杜怀瑾的脸色。

也不愿意再想下去。

原来有些事情真的是那掩盖在繁花里的枯草,大煞风景。

沈紫言喉咙里似便上了一根刺,再也说不出话来。

福王妃显然吃惊不小,浑身一僵,你说的是真的?杜怀珪愧疚的望了福王妃一眼,眼眶微红,不敢再教瞒父亲和母亲大人。

福王妃的目光就落在了杜怀瑜身上。

杜怀瑜脸色大变,上下半唇不住颤抖,眼中早已失去了焦点,一片茫然。

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此时发生了何事一般。

福王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还能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他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心痛。

众人都沉默了一阵,杜怀瑜才似大梦刚醒一般,扬声嚷道:那时你亲口告诉我彭开好好的!杜怀瑾垂下了眉,掩住了其中的黯然之色。

这副神情,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沈紫言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福王冷冷瞥了他一眼,神色冷峻的对杜怀珪说道:你继续说。

杜怀珪就飞快的扫了杜怀瑜一眼。

那时候大哥和彭开起了冲突,将彭开打晕了,我恰好经过.见到此情形,就帮着大哥将彭开运回了客房。

那时候他还好好的,于是我便请大夫为他包扎了一样,又不住道歉,或许是他刚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神志不清,跌跌撞撞的就要回家。

我便亲自找了马车送他回家,路上他却突然就这么死了,我心里害怕不已,若是就这样将彭开送回彭家,只怕我也休想从彭家安然退出了。

这样想着,就将彭开扔在了荒郊野岭……杜怀珪每说完一句,杜怀瑜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已经是面如白纸,冷汗簌簌的从他额上滑落下来。

满屋子人都静静的,默默等着杜怀珐说下去。

我担心这事传出去对大哥不利,就私自瞒下了,又怕大哥担惊受怕的,就哄他说彭开没事。

后来回到金陵,此事也不敢再提。

我以为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事,就是被人知道也不会有事,到底是我见识短浅,误了大事……杜怀珪说着,满脸羞惭的跪在了地上,如今大错已经铸成,任凭父亲处置。

福王却没有直接吩咐下去,只是问杜怀瑜:你和彭开是为何事闹起来的?杜怀瑜张了张嘴,又无声的合上了。

沈紫言看着他,心里微跳。

难道是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彭开撞见了?难道是正在和二夫人私会?可如果真是这样,那杜怀挂为何要帮他善后?一般的男人,只要是有几分傲骨的男人,见着自己的夫人和自己的大哥有私情,不是都应该怒发冲冠么?哪怕就是再冷静,也该有几分怒气呀。

不说当场发作,也不至于跑前跑后的为他善后。

可要是不是这件事情,那杜怀瑜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杜怀瑜脸色微僵,是因为流言,那时候我刚刚去了山西,和二弟的一个同窗有来往,他就诬蔑我们……我一时气恼……沈紫言淡淡瞥了他一眼,额头上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都昭示着一个事实,他在说谎。

既然沈紫言都能瞧出来,福王又哪里会看不出来。

只是他显得格外的镇定,将大少爷关到柴房里去。

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只是没有人站出来多说一句。

就连福王妃,也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

大家显然都对这个事实还处在震惊状态里。

回去的路上,沈紫言不住的扭头看杜怀瑾,见他面色淡然,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

沈紫言心中一片冰凉,苦笑着望着杜怀瑾,你早就知道大哥才是真正杀人的那个,所以在二哥肯承担罪名的时候,才连理由都没有问一声吧?杜怀瑾垂眉不语,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若是那彭先生不肯罢手,你打算如何?沈紫言深吸了几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镇定,到时候,二哥是要抵命的……杜怀瑾脸色微白,上前几步将她揽入了怀中,紫言,大哥是世子,是要支撑门户的人,二哥却不过是……事到如今,已经不必再说下去了。

杜怀瑜是世子,不可以死,而杜怀珪就必须为此偿命。

沈紫言对杜怀珪本来也无甚好感,总觉得他阴沉沉的,如同暗夜里一双凯觎的眼睛,总是站在角落里看着人的一举一动。

对他本来也没有抱着同情之心,可她不能接受杜怀瑾的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法。

杜怀瑾所说的嫡庶之别,并不能成为必须让杜怀珪背下黑锅的理由。

若是真如杜怀瑾所说,彭纶弼不再追究,那杜怀珪也不过是吃些皮肉之苦罢了,那倒也无妨。

算得上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若是彭纶弼不肯松口,要一直闹下去,按照福王的性子,多半是亲手将杜怀珪送进刑部。

沈紫言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对于生死的感触至深,她可以接受杜怀瑾为了家族牺牲一些人。

可想一想,今日杜怀瑾为了保住他的大哥,要牺牲他不是一母司胞的二哥,就让人一阵心寒。

她在意的不是杜怀珪背黑锅这件事情,而是杜怀瑾,对待身边至亲之人冷漠的态度。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二夫人这般的,或者如同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的,受到再重的惩罚都示为过,可对于那些没有主动来招惹的亲人,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无情的方式?沈紫言眼眶微红,挣开了他的束傅,后退了几步,我没有想到,我的夫君,竟然是这种人!小吵怡情,大家放过子夜吧第一百四十三章 寒雪(一)杜怀瑾向前走了几步,离她更近了些,欲言又止。

嘴角微动,紫言,我……然而终究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说话,沈紫言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一星半点的解释之语。

等了许久许久,沈紫言只觉得这北风吹得人骨子里都是冷的,可惜对面的杜怀瑾还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只是微垂下眉,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沈紫言苦笑的望着他,说不出别的理由,是吗?杜怀瑾抿了抿唇,淡然说道:我做过的事情,从来不会后悔。

所以,明明猜到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也猜到了其中必有隐情,杜怀瑜可能才是真正杀人的人。

可是,还是冷眼看着杜怀珪背黑锅,淡定自如的想着各种法子,来替他的大哥遮掩?沈紫言更是觉得心寒,也不等杜怀瑾追上来,独自回了院子。

杜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微暗。

沈紫言径直进了内室,暖洋洋的甜香扑面而来。

方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独自坐在这静谧的内室,方才纷乱的思绪一点点平静下来。

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透露着几分诡异。

沈紫言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安静的场面。

福王下令将杜怀瑜关入柴房的时候,在场的福王妃,杜怀瑾,杜怀珪,包括杜怀瑜自己,都一言未发。

沈紫言见过不少人,听说要被关进柴房的时候,无不是乎天抢地,咒骂嚷嚷。

如杜怀瑜这般沉默的人,真真是头一回见。

似乎是有那份自信自己最后不会如何,又透着几分认命的意思。

沈紫言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中,人也渐渐变得冷静下来。

自己当真是在恼杜怀瑾吗?或许方才一瞬间是恼他的,可是现在坐下细想一想,却是自己太过情绪化了。

上一世,她被大伯父大伯母陷害,命陨黄泉。

兴许是上苍的悲悯,让她能重活一次,她对沈家大房的众人都多了几分警惕之心,可也并没有如何。

不是因为不怨恨,而是因为,有些时候,怨恨也要花费大量的心力。

说到底,她心底虽从没有将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当成自家人,可这份亲戚的名义就摆在那里,不是她想要撇清,就能撇清的。

自己能生活得美满,然后站在福王府,遥遥的高处俯视那些人,就是最大的复仇了。

随着沈大老爷的暴毙,有些情绪就自然而然的被她埋在了心里。

可这次见着杜怀珪背下黑锅,竟又勾起了那些往事。

这时候,她才发现,在她心里被刻意隐瞒的那些恨意,一直就在那里,从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

她以为自己可以风轻云淡,冷眼旁观,然而还是无济于事。

那就是一道伤疤,横鱼在心里,挥之不去。

每一次想起,都在血淋淋的提醒她,她上一世,是为何惨死的。

望着那换换升腾而起的香雾,沈紫言抿了口微凉的茶,眼里的眸光反反复复,明灭不定。

突然之间,她有一种冲动,若是这一次大太太再敢来招惹自己,一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暗暗叹了口气,摆在眼前的事情还未解决,自己却已经心乱如麻。

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事情,将注意力放在杜怀瑜杀人这件事情上来。

为何福王在问起杜怀瑜为何杀人时,他闪烁其词,含含糊糊?虎毒不食子,沈紫言相信若是杜怀瑜能说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能够让福王信服,能让他理解,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境况。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福王府的世子,福王又怎会置之不理?可若是杜怀瑜一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依照福王的性子,杜怀瑜最后会如何,可就难说了。

父子之间需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台阶。

可杜怀瑜死死咬着他的秘密,不肯松口。

旁人见着,也无可奈何。

时间慢慢过去,杜怀瑾却没有入往昔那般归家。

或许是看出了什么不对劲,秋水来服侍她吃药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紫言苦笑,杜怀瑾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不知道这次会不会着恼。

毕竟自己刚刚说话是重了些,可那也是一瞬之间心里转过的,最直接的念头。

杜怀瑾是她的夫君,她自然希望看着杜怀瑾该狠戾的时候狠戾,该柔和的时候柔和。

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想要用一个地位略低的兄长,去换另一个地位更高的兄长的安危。

否过,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沈紫言现在只希望杜怀瑾能快睦回来。

然后二人平平静静的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说事论理。

只要杜怀瑾给她足够的理由,她自然也愿意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低头。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杜怀瑾直到天色黯淡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沈紫言的情绪妾得有些低落。

独自一人去了福王妃处,正如她所料,在那里遇见了面沉如水的杜怀瑾,见着她进来,只是淡淡瞟了一眼,便没有多看。

沈紫言心里不是个滋味,然而还是神色如常的给福王妃问安,又默默的坐在了一旁。

兴许是福王妃心情不大爽利,也没有看出二人之间的异常。

一顿饭就这样静静的过去。

彼此之间相对无言。

眼看着时候不早,沈紫言思付着也是时候回去了。

正打算给杜怀瑾使个眼色,却听他飘忽的声音传来:你先回去吧,我和娘说说话。

沈紫言心上有如针尖划过,略微有些酸痛,然而还是笑着点头。

她也是骄傲的人,不愿让杜怀瑾看到自己此刻心里深深的失落。

挺直了腰杆走出了福王妃的院子,迎面是北风袭来,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波紫言心里凉飕飕的。

然而这种寒冷,却令她的头脑一瞬间变得格外清醒。

一个念头在她心知时过。

为何杜怀珪一开始再三在杜怀瑾跟前说明是自己杀了人,而福王来了以后,不过是盘问了几句,他就那么快抖露了真相?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猫腻吗?沈紫言暗暗心惊。

难道,杜怀珪是有意为之?在杜怀瑾和福王妃面前一口承认,背下黑锅,所等待的,否就是众人放低了警戒,而后让他在福王面前惊爆这件大事?的确,他在杜怀瑾面前说出来,远远没有在福王面前说出来所带来的震撼大。

杜怀瑾是杜怀瑜的亲弟弟,处事的时候,难免顾及手足,会想些别的取巧的法子。

况且杜怀瑜是长兄,他犯了错,杜怀瑾能说说,却没有处置的权力。

可福王却是父亲,又是耿直之人,对于长子犯下的错,在痛心疾首的同时,恐怕会采取更为激烈的惩罚方式。

这件事情,果真是错综复杂啊。

沈紫言自嘲的笑了笑,当时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茬?恐怕是自己当时心心念念的,都是杜怀瑾的事情,所以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而如今却感受到了杜怀瑾昧自己的疏离。

沈紫言打定主意,等杜怀瑾晚上回来,就和他好好说说。

只是一直等到她按捺不住睡意沉沉睡去,杜怀瑾还是没有回来。

天明时,沈紫言看着床边空荡荡的位置,觉得这冬日,前所未有的冷。

或许是少了杜怀瑾的怀抱,早起时不胜寒意,头有些晕晕的。

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才觉好些了。

只是身子越来越沉,浑身无力的半卧在床头,从前那种感觉又浮上心头。

沈紫言隐隐有些害怕起来。

难道是旧病复发?沈紫言心中一片凄凉,强自按捺着不适,唤了秋水进来:你去王妃那里说一声,就说我有些头昏,没法去用早膳了。

秋水吓了一大跳,昨晚上杜怀瑾没有归家,今日沈紫言却又身子不适,怎么看怎么蹊跷,忙问道:小姐,您没事吧?沈紫言摇头,笑了笑,就是乏了。

她不愿多说,秋水也不点破,依言去了福王妃处。

沈紫言看着她的背影,暗自想,自己到底是真真为了休养,还是为了,让杜怀瑾知道这个消息。

如同一个小孩子一般,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想要唤起他人的关注。

沈紫言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却无法否认,她的确是很想见到杜怀瑾。

好声好气的,和他说说话。

毕竟一开始就是自己可能悟错了什么,才导致今日的结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声音。

沈紫言细细听了一回,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秋水跟在林妈妈身后走了进来。

沈紫言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然而还是强作欢笑的说道:怎么惊动了林妈妈?林妈妈看着她神色如常,叹道:您身边的秋水去王妃那里一说,王妃就着了急,特地命我来瞧瞧。

没有惊动杜怀瑾,倒是惊动了福王妃。

沈紫言苦涩的叹息,兴许是吹了冷风,觉得有些乏力,倒也无甚大碍。

被编编可乐渣渣一阵敲打,洗心革面,决定以后还是不定期双更吧……但是十一月下旬开始肯定无法双更了,大学的考试,大家懂得的,临时抱佛脚……第一百四十四章 寒雪(一)林妈妈听见如此说,却没有轻描淡写的就这样过去,反而很是坚持:要不请太医来看看吧?沈紫言笑着摇头,真要是心绪不宁的时候,身体上的不适反倒感觉没有那么清晰了。

没什么大碍,也就是乏了。

林妈妈就想到了昨日发生的事情,懵隐似有所觉,也不再坚持:夫人可千万别强撑着。

我来的时候,三少爷千叮万嘱的,一定要看着夫人没事才能回去呢。

沈紫言心里一愣,方才还介怀杜怀瑾为何不现身,此时却也没有那么低落了。

笑着应道:若是再有不适之处,一定让人和妈妈去说。

林妈妈又陪着她说了一阵话,见她除了眉目间有几分倦色。

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暗暗松了一口气。

起身告辞,径直进了正房,用杜怀瑾能听见的声音和福王妃私语:三夫人除了面露倦色,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福王妃微微颔首,戏谑的看着正细听的杜怀瑾,怎么,这下安心了吧?杜怀瑾也不辩驳,微微一笑。

冰冷的眼里有柔光一闪而过。

福王妃本来还想打趣几句,可想到杜怀瑜的事情,又是愁容满面,你都打听好了?杜怀瑾暗暗叹了一口气,点点头,人的确是大哥杀的。

言简意赅。

福王妃就沉默了下来,眉头蹙成了一团,你大哥虽然不甚机灵,可平日里也是极为守礼,怎么这次突然就……说着,叹了一口气,你爹越是恼怒,反而越是平静,昨天我看着你大哥被关进柴房,心里如刀扎似的,想不到居然也没冤枉了他。

杜怀瑾就想到了昨日沈紫言眼中的失落,微垂下眼,遮去几乎掩饰不住的黯然。

福王妃也是心乱如麻,叹息着揉了揉眉心,可还有什么法子?杜怀瑾就接道:也不知爹是如何打算,只怕大哥这顿打是逃不了了。

福王妃皱眉: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那手劲,要是他亲自下手,你大哥恐怕到最后就剩半条命了。

杜怀瑾何尝不知道如此,只是父命难违,他能替杜怀瑜求情,却不能拦着福王下手。

就是福王妃,也没有法子阻拦。

老子管教儿子,从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娘,吃一堑长一智,大哥如此行事,也的确是该好好惩治一番,否则日后还不知会怎样呢!杜怀瑾想到杜怀瑜和二夫人之间的那点事,语气就冷了三分。

福王妃微微一怔,眉目间满是萧索,满腔的话语,最后化作一道长长的叹息,你说得对……杜怀瑾见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心里系着沈紫言,便起身告辞。

急急忙忙一路赶到了院子前,才停下了脚步,不急不缓的走了进去。

秋水正带着小丫头们摆早膳。

沈紫言已经起身梳洗过了,坐在榻上默默无语。

听见脚步声,淡淡望向来处,见是杜怀瑾,不着痕迹的垂下了头。

杜怀瑾一路上想好的话语却又不知该如何启口了,也就坐在了沈紫言对面,等到菜肴满满的上了一桌子,才轻咳了一声,开始动筷。

沈紫言也握住了筷子,二人之间相对无言。

让人觉得分外的压抑。

从前二人同桌,总是说说笑笑的,气氛和谐,如今却如陌路人一般。

屋子里的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屏息立在一旁。

杜怀瑾似乎是饿了许久的模样,只埋头吃饭,头也没有抬一下。

沈紫言不时就不动声色的发上一眼,所看见的,总是他垂下的头,满头青丝,飘逸的洒满了肩头。

总得有一个人先低头。

杜怀瑾那样骄傲的人,要他低头,多半是行不通了。

沈紫言就咬了咬下唇,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想了想,就对着杜怀瑾笑道:这鲜虾口味不错,你尝尝。

杜怀瑾愣了一愣,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然而并未依照沈紫言的说法,将筷子伸到盛着鲜虾的莲花形碗中。

沈紫言眼里有了几分悲凉。

自己所谓的低头,得到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结果。

原来所谓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过往的誓言,也不过如此!想着,自嘲的笑了笑,这一晚自己患得患失,夜不能眠,又是为了什么!眼角余光就瞥见秋水几个都垂下了头,装作没有看见自己方才的窘迫。

念头微闪,也就埋下头开始吃自己碗中的菜,只是心绪到底难宁,翻来翻去吃了半天,碗中一小碗米饭也未见减少。

那边却传来杜怀瑾悠悠的声音:我打小就不能吃鱼虾,吃了以后浑身上下都会起一层红斑……沈紫言愕然。

一瞬间心里泛开千百样滋味。

自己喜欢吃鱼虾,是以每次饭桌上都有这类的菜肴,她埋头吃饭,也并未多在意。

没想到杜怀瑾居然是不能吃这些,然而为了她的喜好,还是每日吩咐厨房做了这些菜。

事至如今,她才发现自己所以为的对杜怀瑾的了解,不过是皮毛罢了。

杜怀瑾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甚少血色的唇上,默默叹息,亲自夹了一块黑鱼递到她碗中,多吃些。

沈紫言目光微闪,心里盛开了一片又一片的山花,温顺的吃完黑鱼,嘴角漾出了一丝笑意。

二人之间一日来的隔阂就这样消于弥形。

杜怀瑾就夹了一只鲜虾,笑道:紫言让我吃的,我也得尝尝才是。

沈紫言大惊,忙阻止他:不要吃!只是杜怀瑾已将鲜虾送至嘴边,慢慢张开了唇,沈紫言大惊失色,她可不想杜怀瑾病怏怏的躺在床上。

再也顾不得许多,慌忙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横过桌子去夺他的筷子,只是起来得太急,她眼前一阵发黑,顿觉天旋地转,晕倒在了榻上。

杜怀懂面色大变,慌忙扔下筷子,绕过桌子将她扶住,焦急的低唤:紫言,紫言,你怎么了?两人和解了……现在子夜是不是可以挥着小皮鞭出来要粉红票了?第一百四十五章 寒雪(二)沈紫言只觉得全身乏力,一阵阵寒意袭来,让她浑身瑟瑟发抖。

自她长大以来,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沈紫言心里掠过一丝惊慌,难道是生了什么重病不成?这样想着,心里更是泛起了凉意。

一滴泪顺惹眼角滑落。

她还这样年轻。

只是还没等她从胡思乱想里抽出身来,就觉喉间有一股恶心之感,让她不由自主的推开杜怀瑾,而后伏低身子,哇的吐了满地。

刺鼻的气息铺面而来,沈紫言更是难受,一连呕吐了好几次,在全身虚软的躺在杜怀瑾怀中,不住喘息。

杜怀瑾见着她面如纸色,刹那间心胆俱裂,拿着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紧紧将她抱住,也不想将她放开,索性坐上床,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然后,拉上了被子。

直到觉得沈紫言气息平稳些了,才轻轻放开她,拿着大迎枕让她靠上。

又去斟了杯热茶,吹了吹,用手轻抚杯面,见温度差不多了,递至她嘴边,漱漱口。

很浓郁的茶香。

往日令人心旷神怡,如今却叫沈紫言忍不住又一把推开茶盏,而后伏在床边,吐得一塌糊涂。

砰的一声,装着碧绿色茶水的杯盏应声而落。

顾不上擦热满身的茶叶,杜怀瑾忙将气喘吁吁的沈紫言抱在了怀里,扭头大吼:快去叫太医!守在屋外的秋水还是第一次听见杜怀瑾如此焦灼的芦音,吃了一惊,忙推门进来,见到这副景象,愣了一愣。

而后立刻便反应过来,忙问道:夫人,您没事吧?杜怀瑾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目光紧紧锁住了面色惨白的沈紫言,眉头皱成了一团,快去找太医!秋水心里焦急不已,唯恐沈紫言出了什么意外,忙应了一身,扭头就走。

在门外嘱咐白蕊几个好生照看着,便急匆匆的撩帘而去。

白蕊忙带着几个小丫头进来打扫,就听见杜怀瑾用极轻极柔的声音问沈紫言,是不是还不舒服?她们几个丫鬟随着沈紫言一同进府,还是第一次见到杜怀瑾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沈紫言疲软的靠在他怀里,懒怠得连手指也不想动,微微点了点头。

杜怀瑾抱着她,不好抽身,就随意吩咐小丫头:去斟杯热茶来,记得要是没有放茶叶的。

那小丫头得了令,飞一般的跑出去了,不多时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进来,杜怀瑾就喂着沈紫言喝了一口,又命小丫头端着漱盅,将茶水全吐了进去。

沈紫言这才觉得嘴里的异味散去了些。

只是心头似塞了一团乱麻一样,让她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

杜怀瑾就闻言安抚她:再忍一忍,大夫马上就到了。

也不知为何,沈紫言总觉得这屋子里有股怪味。

不由皱了皱眉,轻声说道:把窗子打开,透透风吧。

声音细如蚊呐。

杜怀瑾只觉得心里都颤了一颤,又怕她冻着,可见着她紧蹙着眉,更似针扎一般,用被子将她夹严实实的裹住,然后抱得更紧了些,这才一连声吩咐那些丫鬟:快打开窗子!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沈紫言面上一冷,只觉得这寒冷令她清醒了些。

想到之前自己为着不能生育的担心受怕,心里更是一片凄凉。

只怕那些药,是没有什么用途了。

想到此处,紧紧攥住了杜怀瑾的手,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是不是楚大夫开的药不管用了?杜怀瑾见着她更病得稀里糊涂的,比往常更重了些,心里也有些怀疑,然而楚大夫一向有再世华佗的美名,即便是不能治愈,也该不会出现这种加重病情的情况啊。

也就温声抚慰:别东想西想的,等大夫来了再说。

说着,大拇指指腹拂过她冰冷的面颊,将她的泪水一点点拭去,眼中满是心疼和宠溺,别怕,有我陪着你呢。

沈紫言闻言心中一暖,忍不住哽咽道:三郎,我真的想给你生一个孩子……若是楚大夫开的药方不管用,只怕以后这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杜怀瑾又何尝不想要一个孩子,然而此事就是急也急不来,更不愿为此增加沈紫言的心理负担,也就温声细语的说道:兴许是着了凉,别担心,楚大夫医术高明,他开的药方,定然没有什么问题的。

或许是满身的不适令沈紫言平素的聪慧荡然无存,她此刻什么也不愿想,只是心里反反复复转过一个念头,自己这症状,和当初被青箩下毒时差不多,只怕就是病情反复了。

一瞬间她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不甘和心痛。

杜怀瑾反反复复的,在她耳边呢喃,说着宽慰的话。

沈紫言只觉得这声音令自己昏昏欲睡,心里虽然伤心至极,可眼皮却已经开始上下打战。

或许是昨晚上没有睡好而今日又折腾了这么久的缘故,她合上眼,就这么昏昏睡去了。

只知道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的芬芳,丝毫也感觉不到方才的恶心,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然。

杜怀瑾看着她熟睡的面庞,眼里更是柔成了一汪春水,轻柔的想要将她放在床上。

然而她眉头蹙了蹙,似乎要醒来。

杜怀瑾又不敢再乱动了。

生怕这一动之下,惹得她睡不安稳,醒来又是一场折腾。

也顾不得身子的麻木感,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垂下眼,凝视着她雪白的面颊,泛白的双唇。

只觉得不过是昨晚一夜不见,似乎就清瘦了许多。

也疲惫了许多。

早知道如此,昨晚说什么也要和她说上几句话……只怕这小女人昨晚上没了他的消息,又是一夜辗转反侧。

不管怎么说,到底说明她心里是有他的。

欢喜的同时,又有深深的愧疚。

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语,竟让他踟蹰了半晌,实在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秋水已领着莫太医进了内室,丫头们都在屏风后回避了。

莫大夫真进门时便见到白纱屏风后红红绿绿的,人影憧憧,连头也不敢抬一下,一抬头就见杜怀瑾抱着个被被子浑身裹住的女子坐在床头,更是惊了一跳。

可也不敢露出丝毫异色,恭恭敬敬的开始把脉,左右手腕皆被他诊过,又细细沉思了好一阵。

杜怀瑾随着他的沉默,一颗心也悬到了半空中。

一瞬不瞬的盯住了他的面庞.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的同时,又害怕听到什么不利的消息。

一颗心浮浮沉沉,既巴不得莫太医快点下结论,又希望他不要说得太快,免得是惊闻噩耗。

从来没有哪一刻,心中会有如此害怕的感觉。

莫大夫沉凝了好一阵,才缓缓说道:尊夫人这脉象,只怕是有喜了。

只是时间不久,也未能确认,依照我从医这二十多年的经险只只怕十有八九就是这样的。

…杜怀瑾一瞬间愣住了。

藏在袖管下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头顶似绽放了一片又一片的烟花,难以置信的同时又觉得欣喜若狂,强忍住了才没有惊醒沈紫言。

一瞬间很想很想对沈紫言说:紫言,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然而他却是强忍住了这个念头。

沈紫言睡得迷迷糊糊的,却又开始做起了那个曾经做过的梦。

依旧是开满了梅花的村下,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在那里拍手嬉笑,看着就令人忘却了眼前的烦恼。

一阵风拂过,梅花落了两个孩子满身.其中一个孩子却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而笑,露出两排晶莹的小牙齿。

沈紫言见着,只觉得心都软了,突然很想很想将那孩子抱在怀中,哄一哄,逗一逗。

念头闪过,她也当真就朝着那梅树走去,哪知那孩子的身影却越来越遥,等她到了梅树下时,哪里还有那两个孩子的踪影!心里涌现说不出的失落。

独自坐在梅树下,任由梅花披了她满肩仍不自知。

这时却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沈紫言心中一喜,忙扭头望去,就见方才从她展眉而笑的那孩子,突然就这样一蹦一跳的,手里拿着一枝怒放的梅花,朝着她跑了过来。

沈紫言大喜过望,立刻张开了双臂,将那孩子揽在了怀中,只觉得一种熟悉感萦绕在心间。

也就低头多看了他几眼,越看越觉得肖似杜怀瑾。

或许是在梦里,少了许多拘束,就问他:你是不是叫杜怀瑾?那孩子瘪了小唇,眼里满是委屈,娘亲不认得我……沈紫言心里猛地一跳,目光又落在了那孩子的一张小脸上,白白嫩嫩的,似乎能掐出水来,大大的丹凤眼,高高的鼻梁,小巧的薄唇,俨然是幼年时的杜怀瑾。

沈紫言笑了笑,几乎要落下泪来,喃喃自语:我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孩子……班级聚会,喝了一杯啤酒,晕乎乎的……真是没用啊,从来没喝过酒,居然被一杯啤酒给撂倒了。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虫子,希望大家可以用火眼金睛给子夜找出来,么么。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尘土(一)却说杜怀瑾自从莫天医口中得知沈紫言可能有孕的喜讯后,几乎是立刻就想告诉沈紫言福王妃。

可又想到莫太医所说的没有十成的把握,又有些犹豫。

他们得知消息后,欣喜的心情必然会和自己一样。

可还有那两成的可能是莫太医误诊。

不管怎样他话也没有说死,现在也不过才一个多月,的确看不出什么消息。

杜怀瑾满腔欢喜无人诉说,也就一遍遍的亲吻着沈紫言的额头,面颊,嘴唇,想要将自己的这份心情传递给她。

沈紫言梦中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又听见他叫自己娘亲,更是欢喜得了不得,可虽在梦中,有些潜移默化的事情还是记得,明明才喝过药几天而已,怎么可能会有喜信。

更何况,即便是有喜信,也不该是这么大的孩子。

只这年头微微一闪过,面前的孩乎就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紫言心头有如火种燎过,说不出的伤心和失落。

楚大夫说过,中毒以后已是难以有孕,两天前才吃了配齐的药方,哪能这么快就有消息。

偏偏在此时又感觉有人重重的在她脸上啃来啃去,一个激灵,就此转醒。

幽幽睁开眼睛,是杜怀瑾放大端俊颜。

沈紫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没好气的笑道:人家正做梦呢,就被你吵醒了。

杜怀瑾见着她睡眼朦胧,眼珠子和两粒黑葡萄似的,心中顿生出满满的怜惜之意,一面替她掖被角一面随口问:做什么梦了?兴许是方才的梦境太过深刻,又兴许是沈紫言睡得迷迷糊糊的,现在犹自未清醒,就实话实说道:梦见了两个孩子,一个长得很像你,在梅花树下和一个小孩子玩耍,两人拍着手唱童谣。

那个和你相似的孩子突然叫了我一声娘亲……话到此处,睡意已经荡然无存。

沈紫言立刻清醒过来。

飞快的睃了杜怀瑾一眼,见他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然而嘴角却噙着一抹笑,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喜事,但见着他并未介怀,也就松了一口气。

不动声色的挑开了话题,你昨晚上去做什么了?话刚刚出口又暗自后悔。

沈紫言懊恼不已,恨不得咬自己一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总觉得格外迟钝起来。

杜怀瑾愉悦的轻笑了起来,亲昵蹭了蹭她的面颊,昨晚上出去办事了。

说着,大大的凤眼弯了下来,戏谑的笑道:紫言尽管放心,为夫绝对没有出去寻花问柳……沈紫言轻轻呸了一声,也不知这人,这时怎么还笑得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是去查大哥的事情了?杜怀瑾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

沈紫言见得分明,暗暗叹了口气。

她也不愿意提起这事,可有些事情否提起就不代表不会发生。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这种事情,注定是要面对的。

传来一身极低极低的叹具声。

却让沈紫言心里微微一颤,你确认了,大哥真的杀人了?杜怀瑾神色一点点黯淡了下去,方才的惊喜才此刻也被这沉重的事实一直压到了尘埃里。

初时本来只有几分怀疑,现在派人去查了查,二哥所说,果然是没有错。

沈紫言默默叹息。

杜怀瑾让杜怀珪背黑锅这件事情,就像一根刺便在了她心间。

可是此刻她却不敢再问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说漏嘴,又让此刻和睦的气氛荡然无存。

她不提,杜怀瑾心里却不能不明白,一面摩挲着鬓角的乱发,一面轻轻说道:二哥一开始说出这件事情时,我就怀疑可能是大哥,可那时候也不敢确定。

也是我私心作祟,二哥愿意顶罪,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我们福王府如今正是在风口浪尖上,若是世子行为不检,多半会被御史揪住不放,闹得沸沸杨扬。

而二哥是庶子,若是他,这事带来的影响可能就小些。

杜怀瑾说到此处,露出了几丝歉意,我想着彭家也是识时务的家族,只要我们做得足够好,不愁最后不能安然解决。

见着沈紫言眼中隐隐的责备,苦笑了笑,我的确是将家族放在了首位,也太过自信,总觉得只要肯想法子,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情,没有不能过去的坎。

沈紫言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这种心理。

或许正是由于他生在福王府,从小虽然遇到过不少波折,可最后都很好的解决了。

也就给他造成了一种错觉,以为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

沈紫言就叹了一口气。

的的确确,事在人为。

可有些时候,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尤其是在事关人命的时候。

杜怀瑾长长的眼睫眨了眨,越发衬得他肌肤如玉,听了你那句话,我想了一整夜,或许是我错了,凡事总有例外。

也许到时候就如你所说,是我亲手害死了我的二哥。

,,杜怀瑾细细的摩挲着她精致的眉眼,一次又一次。

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在她嘴角啄了啄,紫言,你知不知道只我听见你说出那样决绝的话,心里和北风刮过似的,旁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叫我心痛,唯有你个小女子,就那么一句话,将我从前的自信不知吹到哪里去了……这算是杜怀瑾说过的,最缠绵的情话了。

沈紫言身子虽然仍旧有些不适,可还是露出了笑意。

心中如繁花蓦然绽放。

当初的掷地有声,现在这样轻这样细,如不存在的雪,在她心里浮浮沉沉,那些柔软的犹豫,是许多看不见的手,又一次羁住了她。

沈紫言就主动揽住了他的脖子,轻声说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把扣住了后脑勺,而他的唇就如同三月的桃花一般,飘洒在了她的唇上。

沈紫言被他吻得迷迷糊糊的,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来时才被他松开。

杜怀瑾想来也是动了真情,别开脸,大口大口的喘气,似乎怕沈紫言生气,又转过脸来理直气壮的说道:是你先勾我的。

看着他恶人先告状的模样,沈紫言顿时无言。

将他从上打量到下,再从下打量到上。

杜怀瑾双唇微红,看着她若有其事的打量着自己,竟没来由的觉得紧张,挺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再乱看。

你看什么?沈紫言嘴角抽动.看无赖。

杜怀瑾一点也不见生气,笑眯眯的看着她,如同大灰狼看着小白免的那种神色,那我就无赖给你看看!沈紫言大惊失色,慌忙推开他,往床上顺势一滚。

这一突然发力,大红色的罗帐都险些被她顺手扯下来。

杜怀瑾脸色顿时一白,声音都开始颤抖,别乱动。

似乎怕沈紫言误解,语气又柔和了几分,紫言,我不闹了,别乱动。

沈紫言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微微一愣,当真也就不再动作。

杜怀瑾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汗,紫言,乖,别乱动,我不过来就是。

好像在哄孩子一般。

沈紫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也不知什么事,也值得这样紧张。

杜怀瑾似乎犹处在方才的惊心中,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紫言,你还是歇息吧。

沈紫言本来还欲逗逗他,但见着他脸色实在太肃然,也只得罢了,依言安安静静的靠在了床头。

随口说道:你这么紧张作甚?杜怀瑾一面擦拭着额头的细汗,一面就将她抱住了怀中,你身子不好,别这么胡乱动来动去的。

沈紫言心里一暖,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没事。

杜怀瑾哪里会因为她这句话就放松下来,身子绷得紧紧的,正色看着她:以后不许乱动,出门的时候,一定要让丫鬟扶着。

天这么冷,路又这么滑……沈紫言微微有些错愕,怎么杜怀瑾这脸色,好像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念头闪过,心里顿时一颤。

难道当真是病入膏盲,所以杜怀瑾才这样紧张?耳边却仍是杜怀懂的叮嘱之语.起身的时候也要小心,你身子弱,又昏倒了可怎生是好?嬉闹是万万不可的,要想去哪里,必然要和我说,我陪你去……絮絮叨叨的,大有没完没了之势。

沈紫言越听越心惊,忍不住就抓住了他的手,你实话告诉我,莫大夫说了些什么?杜怀瑾看着她忧虑的神情,微微一愣,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真是痴儿啊痴儿。

沈紫言也是一愣,难道自岂这次又是会错意了?杜怀瑾已是开怀大笑,莫大夫能说什么,也不是多大的病,歇息歇息便好了。

沈紫言顿时释然,杜怀瑾这副神情,可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可心里还是有些忿然,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你那么一惊一乍.是为何?在此再次道歉,昨晚上出了点事,情绪失控,大哭了一场。

不过后来我的编辑可乐安慰了我一顿,心情慢慢恢复了。

不管怎样,我会务力的。

新书再过不久就要上传了,也希望姐妹们可以一如既往的支持。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尘土(二)杜怀瑾哪能告诉她是有喜之事.生怕她空欢喜一场。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所以宁可自己先承受着,待到日后能确诊了再说。

再者杜怀瑾心里也着实有些没底,之前楚大夫说得很明确,沈紫言怀孕艰难,怎么这次药还未吃尽,就有喜了?难道是楚大夫之前开的那些药发挥效用了?杜怀瑾此时只恨不得时间快点过去,等到三个月,就能明确到底是否有喜了,到如今,只觉得每一天都是煎熬。

一面欢喜,一面又开始担忧。

可心里的喜悦怎么也无法掩饰,一想到日后初为人父,抱着一个像他,或者是像沈紫言的孩子,就觉得心头热热的。

若是生个女孩子,多半就是一个小小的紫言,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绯红的唇瓣,白里透红的肌肤,圆润的耳垂,还有浅浅的梨涡。

高兴时就搂着他的脖子大笑,露出漏风的牙齿。

伤心时就鼻涕眼泪的抹了他一身,眼泪巴巴的,眨着大眼睛看着自己。

哪怕就是尿了他一身那也无所谓……若是生个男孩子,那就希望他能像自己了。

必然要将毕生所学全部教与他,后继有人,此生也算是无憾了。

想到此处,杜怀瑾心里美滋滋的,似吃了蜜糖一般,眉开眼笑的摸了摸沈紫言的头,你本来身子就弱,还那么折腾,我能不吃惊?沈紫言怀疑的瞅着他,看着他自眼底眉梢流露出的无法掩饰的笑意,强忍住了没有抚额。

这厮,到底是怎么了,就能欢乐成这般……杜怀瑾面色坦然的面对她怀疑的目光,极力想要维持平静,可到底还是无法忍住。

独自坐在床边,眉儿眼儿都在笑。

沈紫言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可见着他心情愉悦,自己也觉得心头一松,不去打搅他。

看着他令人屏息的笑容,暗自嘀咕,杜怀瑾笑起来时,还真有那么几分美男子的味道。

其实他平时调笑时,更有几分惑人的意味。

总觉得在他眼中藏了无限的故事,让人挪不开眼睛,很想就那样一直看下去。

杜怀瑾动了动身子,沈紫言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

暗自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哀叹了一声。

如今果然是,一日不如一日,看着这厮居然入迷了...不过,男人生得这般好看作甚?岂不是白白勾人眼色?好在杜怀瑾自己在一边偷乐,竟没有看见沈紫言一瞬之间闪过的尴尬之色。

沈紫言的目光落在他修长白暂的手指上.又看了看自己还带着肉涡的小手,再次哀怨的看了他一眼。

老天爷待他可真是厚道,不仅给了他显赫的家世,还给子他俊美无双的容颜。

想到此处沈紫言却觉得微微有些骄傲起来,这样一个人,却是她的夫君……那边杜怀瑾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

沈紫言再次从恍惚里回过神来,这次从内心深处开始深深的鄙视自己,怎么可以如此没有定力。

起到此处,忙故作从容的慢慢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大红的罗账上。

一垂眼,就见大红色的枕头上绣着两只鸳鸯戏水,忍不住暗中偷笑了笑。

二人就这样无声的坐到午时,沈紫言觉得休息了一阵,身子已经大好了。

就想出去透透气,说道:我们去娘那里用午膳吧。

若是平时,杜怀瑾自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是现在……眼看着沈紫言投来的目光越来越期盼,杜怀瑾暗暗叹息了一声,只得妥协,但再三嘱咐她。

等会我扶着你,你可不许乱走动。

沈紫言只求能出去走走,自然是他说什么,便应下什么。

而后也不顾杜怀瑾还拉着自己絮叨,直接说道:我们走吧。

杜怀瑾无奈的睨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替她披上猩猩毛斗蓬,而后紧紧扶住了她的胳膊,就这样出了内室。

而后又吩咐秋水:你在后面跟着,仔细夫人摔倒了。

有他扶着,沈紫言本来无需担心,可见他还是第一次主动让秋水跟着,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杜怀瑾却故作镇定的看向她,地滑,小心。

沈紫言愣愣的点头,杜怀瑾就扶着她出了院子。

一路上杜怀瑾都绷紧了身子,眉目间都是紧张。

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沈紫言觉得温暖的同时又觉得错愕,总觉得杜怀瑾太过小题大做了些。

可见着杜怀瑾满脸的郑重,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走完这段路比往常多了一倍的时间。

进了福王妃的院子,杜怀瑾犹自不放心,依然紧紧扶着她。

这里是福王妃的院子,沈紫言怕下人们看见了传出什么话去,忙想要挣开他。

杜怀瑾却面色一冷,低声道:别闹。

虽是命令的意思,语气却十分柔和。

沈紫言哪能听不出来,也就根本不惧怕,也细声说道:那你在门口内放开我。

杜怀瑾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小心些。

二人一齐绕过回廊,到了正房门前,杜怀瑾果然依言松开了她,只是在她跨过门槛时神色紧张,几乎大气也不敢出。

沈紫言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似乎从自己醒来开始,杜怀瑾就开始太过小心翼翼了。

正思付间,林妈妈已迎了出来,三夫人可感觉好些了?若是不好,自然不能出来走动了,沈紫言就笑了笑,已经大好了。

说着,俏皮的笑道:来娘这里蹭顿饭吃。

林妈妈就抿着嘴笑,王妃正用午膳呢,夫人可来的真是时候。

自有丫鬟撩起帘子,沈紫言就走了进去,果然见到福王妃独自一人坐在榻上用饭,见了他们来,微微一怔,怎么这早晚的来了?自天气冷下来以后,沈紫言除了早晚会去晨昏定省,基本不大走动了。

杜怀瑾抢在沈紫言前面开了口:来蹭饭吃。

很直白的一句话...福王妃听了呵呵直笑,忙吩咐林妈妈添了两双筷子,吃吧吃吧。

沈紫言就坐在了福王妃旁边。

杜怀瑾挨着沈紫言坐下了,顺口问道:今日怎么不见云儿?沈紫言这才想到已有些时日未见杜水云了。

这些日子兵荒马乱的,的确有些应接不暇。

也就忘了这一茬了。

福王妃抿着嘴笑:关在屋子里做女红呢。

杜水云明年就要嫁入许家了,荼时候自然也开始忙碌了。

沈紫言想到自己出阁前的忙碌,会心一笑。

杜怀瑾见她笑得温馨,微微一出神,一抬头就见母亲揶揄的看着自己,忙低下了头。

沈紫言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小黄鱼上。

上面铺满了红红绿绿的辣椒。

本来是极好的菜色,这黄鱼也是沈紫言昔日爱吃的,只是如今也不过夹了一筷子,还未入嘴便觉得腥味太盛,喉间一阵恶心,就蹙了蹙眉,捂住了嘴唇。

还是秋水见机快,立刻掏出自己的帕子让沈紫言吐在了上面。

沈紫言本来就未多吃,从早上到现在,也不过吃了一碗小米粥,吐出来的也就是些清水。

福王妃见量忙放下了筷子,焦急的问:这是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沈紫言口里满是异味,自然不好说话。

倒是杜怀瑾似乎看出了什么,斟了被热茶让她漱口,又对福王妃笑道:没事二就是天冷了,着凉了。

语气十分轻松,丝毫没有得知沈紫言生病的担忧。

福王妃狠狠瞪了他一眼,杜怀瑾已亲自替沈紫言擦拭了嘴角,柔声问:还觉得不舒服吗?说着,就吩咐小丫头:去叫厨房做几样清淡的小菜过来。

为着自己搅得这一顿饭吃得不安宁,沈紫言到底有些过意不去,忙阻止他:不必麻烦了,我吃些素菜也是一样的。

杜怀瑾哪里肯听,执意吩咐厨房去做。

沈紫言就用眼角余光瞟了福王妃一眼,见她没有露要丝毫不悦之色,才暗暗松了口气。

福王妃目光微闪,趁着沈紫言不注意,似笑非笑的瞥了杜怀瑾一眼。

待沈紫言告辞时,特地留下杜怀瑾说话,又吩咐林妈妈:你扶着三夫人回院子,雪天路滑,别跌了一跤,那可不好受。

沈紫言只当福王妃是要和杜怀瑾商议杜怀瑜的事情,也就温顺的点点头。

林妈妈就挽住了她的臂弯。

沈紫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林妈妈是福王妃身边的老人了,自己倒也真不好太过使唤她。

也就笑道:娘不用费心了,我身边这几个丫鬟扶着,也差不离了。

福王妃却格外坚持:那可怎么好,这冰天雪地的...话已至此,沈紫言若是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身子也着实有些疲软,也就不再坚持,笑道:那就有劳林妈妈费心了。

林妈妈这时心里已有几分会意,再想到沈紫言方才的反应,更是坚信不疑。

行动间就添了几分小心,稳稳的扶住她,吩咐婆子在后面打着青绸伞,三夫人当心,这里是台阶。

沈紫言总觉得今日林妈妈的态度似乎太过瑾慎了,可也不过是犯嘀咕罢了,面上丝毫没有露出异色。

依然和林妈妈有说有笑:说起来我生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大雪!第二更送到,各位我们家紫言的姨妈们啊,你们就要做姨婆啦,好歹给我们家紫言点奶粉钱啊。

好吧,子夜露出子狰狞的真面目,打劫粉红!!!!打劫打赏!!!打劫订阅!!!第一百四十八章 尘土(三)林妈妈也看了眼纷纷扬扬的大雪,笑道:想来是夫人***的缘故,我记得二十年前,也有这样一场大雪,秦淮河都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王爷还带着王妃去那里看人拿着竹排在冰上滑来滑去……或许是说起了从前的那些美好的事情,林妈妈眉目间都满是笑意,那时候秦准河两岸都是一些小摊,我们王妃也不嫌那吃食腌臜,一连买了几十两银子的吃食,后来也就每样都尝了一点,余下的都赏给了下人。

沈紫言扑哧一声笑,想不到福王妃年轻时候也这样活泼。

果真是时光荏苒,当年天真浪漫的福王妃,如今也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想到孩子,心中又是一黯。

自己不指望儿孙满堂,有一个也好呀!想到此处,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杜怀瑾今日的异样。

平日里自己生病他总是紧张兮兮的,怎么这次眼见着自己在福王妃处吐了一次,居然一点忧虑的意思也没有?而且那语气听起来有如春风拂面,说不出的愉悦和轻松。

这人怎么就……那边福王妃正似笑非笑的盯着杜怀瑾:你老实告诉我,紫言是不是有喜了?杜怀瑾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尴尬之色,右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娘看出来了?这么说,就是变相承认了。

福王妃大喜过望,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也不见你提起?杜怀瑾无奈的叹息,说是才一个多月,也未能确定,只怕是还要等一个月呢。

你这傻孩子。

福王妃笑着嗔道:若是当真不懂,大可来问我,我这方面,只怕是比太医还略懂些。

杜怀瑾微微有些尴尬,又咳了一声,也不知可有什么禁忌?福王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似乎第一次看见杜怀瑾如此模样,眼里笑意更深,待会我写下来,让林妈妈给紫言送过去。

娘。

杜怀瑾沉吟道:此事我并未告诉紫言。

福王妃微微一愣,下意识的问:怎么?话刚刚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我明白了,待会送到你手上便罢了。

杜怀瑾还是初次不敢面对福王妃投来的戏谑的目光,有些坐立不安。

又不知道沈紫言如何了,自然归心似箭,就站起身来,娘,我回去了。

福王妃笑着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只觉得越看越有趣。

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留他:回去吧。

杜怀瑾立刻就转过身想要离去,却被福王妃叫住。

谨儿,等一等。

杜怀瑾回过头来,眼带困惑的看着福王妃。

福王妃饮了一口茶,暗暗叹息,你大哥还在柴房里,我和你爹说了说,看来你爹是铁了心了。

说是要带着你大哥去山西请罪,我想那彭家刚死了儿子,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原本是我们的不对,可若是为了这事累得你大哥也……说着,拭了拭眼角,你爹又是个一意孤行的,即便是彭家看见你大哥,不再追究,你爹只怕也会将他打个半死。

杜怀瑾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

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爹是打算就这样押着大哥去山西?福王妃点了点头。

杜怀瑾就蹙了蹙眉头,就这样去,彭家正在气头上,指不定……我也是如此说。

福王妃满面愁容,若是照你所说,先和彭家的人往来往来,也好说些,就这么大刺刺的去了,也不知会将你大哥如何。

杜怀瑾面色微沉,我去劝劝爹。

不必了。

福王妃惆怅的叹息,你爹的脾气你最清楚不过,越是有人劝,到时候下手越狠。

杜怀瑾又何尝不知道如此,只是若就这样贸然押着杜怀瑾去了山西请罪,必然会被处在悲痛和愤怒下的彭家人一顿好打。

若是打一顿也就罢了,就怕又生出什么枝节来。

处在愤怒中,多半会丧失了理智。

杜怀瑾想了想,说道:我看我们在爹到山西前先和彭家人说好了再说。

福王妃眼中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你爹人精似的,他能看不出来?杜怀瑾抿了抿薄唇,没有说话。

林妈妈扶着沈紫言回了院子。

站在院子门前,沈紫言反手扶住了林妈妈:妈妈要不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林妈妈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微微笑道:王妃那里还等着我去伺候呢,时候不早了,夫人只怕是也午困了,该歇息了。

沈紫言微微一愣,的确,她此刻的确是困倦不堪,怎么林妈妈一眼就看出来了?想到此处,沈紫言心念微动。

沈夫人生沈紫诺时,她还未出生,生下沈青钰时,她又年幼,因而也不知有孕以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可这次却似乎觉得隐隐有那种意思,心里涌现一阵狂喜。

沈紫言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此念头却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她心里开始疯长起来。

待林妈妈走后,秋水扶着沈紫言进了屋子。

沈紫言乏得紧,褪下衣裳躺在床上,看着秋水忙碌的声影,细细寻思了半晌。

从早上到现在,杜怀瑾的表现的确太过了些,还有福王妃方才那揶揄的一瞥。

俨然是明白了什么。

她越发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立刻唤了秋水:莫太医诊断时,你们可有在旁边?秋水点点头,已然明白她想要知道什么,就说道:莫大夫诊脉时我们都在,但后来莫大夫和三少爷说话时,我们都回避了。

沈紫言心里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就一把攥住了秋水的手,你说,要是有喜,会有什么症状?秋水微微一愣,然而到底是聪明人,立刻就会意过来,小姐,您是不是怀疑……沈紫言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秋水眼中顿时一亮。

她之前一直担惊受怕,自家小姐没有子嗣,终究是站立不稳。

若真是有了喜讯,说话也有底气些,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秋水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小姐,要不我们找大夫来问问?沈紫言摇了摇头,若有所指,该说的,只怕莫太医都说过了。

据说莫太医在太医院多年,经验丰富,其他大夫能说的,也不过是大同小异罢了。

秋水就想起了杜怀瑾的小心翼翼,似有所觉:小姐,您这个月葵水可来了?沈紫言微微一怔,心里飞快的算了算,最后一次是九月中旬,到现在已经是十月初旬了,还是没有来葵水的征兆。

自她病着后,原就比往日懒怠了些,只当是病了身子不好,才会有这种后遗症,现在连起来想一想,倒真是有几分征兆。

想到此处,沈紫言会心一笑,似乎一瞬间明白了杜怀瑾为何那么紧张。

秋水见着她脸上的笑意,已然明白,欢喜道:小姐,当真是那样?沈紫言垂下头,微微颔首。

秋水高兴的不知该说什么好,站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圈,哪里还有平素里的冷静自持。

小姐,这事我要告诉墨书去,她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有多欢喜。

提起墨书,沈紫言也觉得心中一暖,嗯,到时候再带些点心给她。

说到此处,又想到了一事,今年雪这么大,也不知道庄子上如何了。

沈紫言陪嫁里面有好几个田庄,种着各种农作物。

沈紫言虽不指望嫁妆生存,可对于这些田庄,不可能不关注。

毕竟世事无常,风云突变,谁也说不好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有嫁妆傍身,心里总是有底气些。

秋水就笑了笑,瑞雪兆丰年,小姐可忘了?自然是不曾忘,沈紫言担心的却是田庄上别的事情,这么大的雪,万一压塌了房子可怎生是好?秋水想了一想,道:不如派人去看看,然后拿些银子出来贴补贴补,想来也就不差了。

沈紫言暗自叹气,这么大的雪,那些看庄子的人也不容易,你让人替我往每个庄子里送五十两银子过去,让他们安心过年,开春的时候,我再送买种子的银子去。

秋水笑着应了。

每户人家,一年的收银也才十多两,五十两对于这样的人家来说,是一大笔银子了。

正说话间,杜怀瑾撩帘走了进来,见到相谈正欢的主仆二人,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沈紫言望见他挺拔的身子立在门口,想到自己腹中孕育着自己和他共同的孩子,忍不住就双靥生红,微微垂下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些,和娘说完话了?杜怀瑾细细凝视着她,见她面色娇艳如早春桃瓣,心中一荡。

秋水见机忙退了下去,内室就剩下他们二人。

杜怀瑾就坐在了她身边,静静的握住了她的手。

沈紫言心里跳了跳,然而感受到他手心有微微的寒意,眉宇间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掩不住的欢愉,心知必是杜怀瑜那事不大好,就问道:可是事情不顺?杜怀瑾叹了一口气,爹眼里容不得沙子,大哥算是撞到风头上去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尘土(四)沈紫言心晨微微一颤,心中多了几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窗外是杏黄色的天,纷纷扬扬的大雪犹如一朵朵梨花,从空中飞舞而下。

正如此刻,沈紫言凌乱的思绪。

好像她一直就有一种预感.这次的事件,没这么容易就结束。

其中,必然会发生什么变故。

可是真这么追寻着这一丝感觉去想时,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只知道现在,心中很不安定,总感觉会出点什么事情一般。

杜怀瑾凝望着窗外的风景,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过是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叫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

是不是,他也预见了什么?沈紫言这么想着,自御而然也就这么问了:爹会如何?杜怀瑾眉眼间有了一丝悲悯,爹是武人,若是心情好,说不准下手会轻些。

可若是那彭家到时候闹将起来,爹面上过不去,多半会下狠手。

大哥娇生惯养的,只怕会……话未说完,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少爷!是璎珞的声音。

沈紫言心里咯噔一跳,杜怀瑾也是面色一沉,一把撩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沈紫言心里也是着急不已忙亦步亦趋的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璎珞脸色惨白,这么冷的天,额头上还渗出了一层汗珠,可见得多么焦急,见了杜怀瑾出来,眼中一亮,急急忙忙说道:三少爷,您快去瞧瞧吧,王爷把大少爷打了一场,现在还没有停手!沈紫言大惊,立刻看了杜怀瑾一眼。

能将缨落吓成这样的,多半是下了狠手了。

杜怀瑾想来也有同样的想法,立刻就说道:我去看看。

连问璎珞为何会出事的时间都没有。

沈紫言就跟在杜怀瑾身后,走了出去。

杜怀瑾满腹心事,直到出了院子才发现跟在他身后的沈紫言,立刻沉声说道:你先回去好好歇息,待我回来时告诉你一声。

话虽是如此说,可沈紫言也心悸不已,倒不是为了杜怀瑜,而是想到了大夫人。

这要是出个什么好歹,大夫人这一生,也算是完了。

沈紫言就握住了杜怀瑾的手,坚定的望向他,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杜怀瑾自然是百般不情愿,生怕她出个什么好歹。

可沈紫言的意思,分明就是想要和他一起面对。

他清楚的记得,沈紫言曾经说过,夫妻就应该风雨与共。

这时候,他自然无法拒绝。

暗暗叹息了一声,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你挽着我。

这么说,就是答应了。

沈紫言心中一喜,顺溜的挽住了他的臂膀,只觉得从他结实的臂弯里,传来一阵阵暖意,让她一直起起伏伏的心,也变得平静起来。

白雪苍茫,覆盖了整片大地。

二人走过之处,便留下了两道长长的脚印。

好像一串串的链子,串起了这大地。

这世间,好像只剩下二人。

沈紫言突然很怀念这种感觉,第一次还是在回门的马车上,和他二人独处,惟愿马车一直向前行驶下去,不再停留。

而此刻,情愿这道路没有尽头。

沈紫言为自己的这种念想觉得羞愧,现在福王大发雷霆,杜怀瑜也不知是何种境况,而自己还在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可是,有些时候,人的心真的可以变得极柔软,柔软到,不管处在什么环境,总能想着美好的那一面。

这或许就是人可以快乐的地方。

璎珞的脚步停在了福王单独的院子前。

这座院子是福王府最为僻静的地方,往日是福王用来会见一些官员和商谈机密之事的地方。

沈紫言忙收敛了心思,从杜怀瑾臂弯从收回手,望着那守在院子门前的小厮,暗自叹息。

也不知进去后,看到的会是何种景象。

杜怀瑾的目光落在了璎珞身上,怎么一回事?璎珞立刻应道:一开始王妃在内室坐着,后来王爷身边的一个小厮,匆匆忙忙的来见福王妃,说王爷突然大发雷霆,命小厮们将大少爷从柴房架了出来,直接拖到了这院子里。

王妃当时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带着林妈妈就赶了过去,然后就见到大少爷被死死按着,王爷一下平用棍子使劲打着。

开始时大少爷还知道叫疼,后来渐渐的声气都微弱了。

王妃想要拦下来,反倒是被王爷训斥了一顿,林妈妈就私下里和我说,让我来寻三少爷……沈紫言心中微跳,也不知福王这是怎么了,突然就发作起来。

杜怀瑾已紧紧抿住了双唇,携了沈紫言的手,走吧。

沈紫言回过神来,和杜怀瑾并肩走到了院子门前。

那两个小厮见着是杜怀瑾,并不敢拦着,二人轻而易举的就进到了此处。

只是才刚刚进了院子,绕过假山屏障,就见到令二人瞪目结舌的景象。

只见杜怀瑜趴在一条长椅上,衣服下摆被撩起,水墨色的棉裤上,星星点点的,全是血迹。

而福王妃哭成了泪人一般,趴在杜怀瑜身上,不许福王再动手。

福王气喘吁吁的拿着一根赤色陈木,眉宇间依然是挥之不去的怒色。

沈紫言也不知出了何事,能让福王气成这般。

那日福王下令将杜怀瑜关入柴房时,虽然生气,可也没有到如此境地。

怎么这才没多久的功夫,就出了这事……福王妃瞥见杜怀瑾来了,哭声更盛,我可怜的儿啊,这要是出个什么幺蛾子,我可怎么办……福王听着哭声,怒火更是噌噌直往上窜,你打量他可怜,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儿子,胆子有多壮,品行有多败坏!我今日不打死这个逆子i我百年之后,也无颜面对地下的祖宗!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福王话里有话,似乎是提到了旁的事。

难道是指的杜怀瑜和二夫人之间的私情?这挥想着,她就询问的看了杜怀瑾一眼。

杜怀瑾两条浓密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团,眼里满是寒意和悲凉,径直走到福王跟前,求情道:爹,大嫂还有孕在身,您好歹看着这未出世的孩子的份上……福王斜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现在有孕的不止是你大嫂,还有你二嫂!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厉声说道:你不可能不知道此事,然而却替你大哥遮掩着,不叫我知道,是不是?福王投来的目光和利剑似的,杜怀瑾眼睫微垂,没有说话。

算是默认了此事。

福王更是恼怒,仰天苦笑,我戎马一生,没有想到我的儿子们,一个个都这么不争气!沈紫言垂下了头,福王如此说,分明就是知道了那事。

可是,知道的也太不是时候了些。

若是等这件事情的风头过去,一切都好说,现在闹成这样,事情纠缠在了一起,只会让福王更为愤怒。

杜怀瑜是福王的世子,也是未来接下福王之位的人,如今福王却得知了这事,心里的煎熬可想而知。

虎毒不食子,福王现在的怒气越深,只能说明他对杜怀瑜的希望更大。

这种从巅峰到谷底的失落,可想而知,会给刚刚出关的福王带来怎样的冲击。

福王妃的低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看着垂眉不语的杜怀瑾,颤抖着问: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沈紫言黯然的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情,杜怀瑾一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解决的事情,就这样,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杜怀瑾已经给二夫人下了毒药,不出两个月,她必然就会病死。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出了波折。

沈紫言知道事情的真相会给福王妃带来怎样的伤痛,也就静静的走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手腕。

福王妃气性虽大,可并不是傻子,方才听着福王话里有话,已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虽然为着福王痛打杜怀瑜心痛不已,可身为主母的敏感还在。

再加上福王对杜怀瑾的呵斥,想到从前的珠丝马迹,心里隐隐也觉察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的看着杜怀瑾,谨儿,你告诉娘,出了什么事?一面害怕如她心中所想,一面又期盼杜怀瑾说出口的是别的事情。

杜怀瑾隐藏在袖管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都泛白。

他蓦地抬起头,悲燃而又飘忽的看向福王妃,娘,大哥和二嫂,有私情。

声音沉痛而决绝。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沈紫言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心里必然想到了什么。

福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你说什么?杜怀瑾缓缓合上了眼,一滴泪顺着他的冰冷的眼角滑落,娘,我对不住你,我一直瞒着你。

大滴大滴的泪顺着福王妃依然姣好的面容滑落。

滴滴热泪,在这寒风里,很快就冷了下去,成了一粒粒冰珠,晶莹的躺在了雪地上。

沈紫言心中大痛,为着杜怀瑾,也为着福王妃。

她是做母亲的,得知这丑陋的真相,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平复心里的伤痛。

沈紫言暗自叹息。

第一百五十章 尘土(五)有些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被寄予厚望的杜怀瑜,即便是有些地方比不上杜怀瑾和杜怀珪,可他也是福王和福王妃心中的希望。

福王听着这话亲口从杜怀瑾口中说出来,脸上的怒气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变得有些颓败起来。

似是筋疲力尽一般,棍子从他手中滑落,掉在这旨地上,深深的陷了下去。

只听得耳边低低一声惊呼,福王妃径直向后倒去。

好在沈紫言见机快,立刻将她扶住,只是福王妃倒势太大,累得沈紫言几乎也跟着一起摔倒在雪地上。

一直立在一旁的林妈妈立刻就在沈紫言腰上推了一把,而后扶住了福王妃。

借着这一道力,沈紫言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一直用眼角余光瞅着这一边的杜怀瑾见着这惊险的一幕,心中大惊,三步做两步的就迈了过去,连忙揽住了沈紫言的腰,将她紧紧稳在了自己怀中,而后处变不惊的吩咐林妈妈:快去叫人请太医。

林妈妈正巴不得这一声,只是在这院子里的,也只得福王,福王妃,杜怀瑾,沈紫言,杜怀瑜和林妈妈几个人。

林妈妈这一走,自然就无人扶着身子软了下去的福王妃了。

杜怀瑾倒是方便,可是他方才被沈紫言吓得不轻,此刻尚有些心绪未宁,也未想到这一茬。

福王就叹息了一声,走了过来,将福王妃抱了起来,去找太医吧。

说着,抱着福王妃出了院子,看也没有看杜怀瑜一眼。

沈紫言的目光追随着福王远去,而后又慢慢收回了目光,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从她和杜怀瑾进院子到现在,不管闹出多大的动静,趴在长椅上的杜怀瑜,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

就连被打之后应有的呻吟和呼痛,都没有。

这也未免太过安静了一些。

正如此想着,杜怀瑾已低声在她耳边问:可站得稳了?沈紫言倒也无事见着他如此小心,自己反倒觉得有些内疚。

明明是想要帮腔,再头来却成了一个看客。

哪里还好意思再增添他的负担,点点头,我没事。

杜怀瑾就缓缓松开了她,见着她的确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才慢腾腾走开,不时还要回头看上几眼。

直到走到长椅前,苍凉的目光落在杜怀瑜身上才没有再回头。

杜怀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唤了声:大哥!趴着的杜怀瑜没有说话。

沈紫言的心揪成了一团,杜怀瑜莫不是被打出了什么岔子吧?杜怀瑾立刻就蹲了下去,将软趴趴的杜怀瑜从长椅上扶了起来,沈紫言这时才看清了杜怀瑜的脸色。

面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唇色已经惨白。

这副样子,分明就是不大好,杜怀瑾眉心也是跳了一跳,除了府上的几个主子,任何人没有福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这院子这下子不要说是随口叫人,就是出去寻,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他出去寻人,就将沈紫言独自抛在了此处,自然是不会放心。

可若是先扶着沈紫言回去,路程太远,也得费不少时候。

沈紫言看出他的心思,向前走了几步,我来的时候,秋水一直跟着现在应该还在外面。

杜怀瑾听了这话,忙出了院子果然见秋水面色如常的候在一旁,见了他出来,没有见到沈紫言,心中大惊。

她是见着福王抱着晕厥的福王妃出来的,想也知道里面出了大事。

此刻却只见到了杜怀瑾,没有见到沈紫言,让她十分不安。

正胡思乱想着,就见杜怀瑾站在院子门口,招了招手,你去找人来,抬着藤屉子的夫人春凳过来!秋水应声而去,心里却似有所觉。

杜怀瑾又折转了回来,看着杜怀瑜奄奄一息的模样,又是痛心又是悲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冒着风险和二夫人来往,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的处境。

他已经不想再问杜怀瑜到底是悔也不悔,只知道此刻,他已经料到了一个事实。

下手这样狠,杜怀瑜这两条腿,只怕是废了。

即便是遇到医术高明的大夫,暂且治得好,那也会落下病根。

总而言之,不可能再和从前一样方便了。

棉裤早已被打得露出了棉絮,其中杂糅着鲜红的血迹。

叫人触目惊心。

北风夹杂着大雪,一次次呼啸而过。

杜怀瑾的心,似那湖面,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他挺拔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杜怀瑜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一动也不动,如同风里的雪人。

蓦地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温暖自他的肩膀,一直传到心里。

沈紫言轻声说道:该来的总会来的,纸终究包不住火,即便是你不瞒着,这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她说得是实话。

不管杜怀瑾是否替杜怀瑜隐瞒着,他都尽了做弟弟的义务,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没有什么愧疚的地方。

说白了,她根本不同情杜怀瑜。

今日的果,也有往日的因。

之前和二夫人纠缠不清,醉生梦死之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她所怜悯的,是一直被杜怀瑜冷落的大夫人。

这时候消息必然已经传到大夫人那里去了,还不知道她怎样的担心。

将心比心,杜怀瑾若是出了事,沈紫言自己只怕也不得安宁。

有些时候,心上的伤,远远比身上的伤来得痛楚。

没多久,秋水就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急匆匆进了院子。

那几个婆子见了这副景象,也是一惊,然而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杜怀瑜抬到了春凳上。

将大少爷抬回院子。

杜怀瑾默默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沈紫言微微有些诧异,原以为杜怀瑾会跟上去,没料到他突然间转头,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见着沈紫言眼里的诧异,杜怀瑾苦笑了笑,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能不能找太医,能不能救活,却是只有爹能决定的。

沈紫言心里猛地一哆嗦。

第一百五十一章 尘土(六)想不到事情竟到了这一步。

都说虎毒不食子,杜怀瑜是福王的亲生儿子,沈紫言不相信福王当真会见死不救。

可杜怀瑾和福王相处十多年,对于他的脾性自然是最熟的,他说出来的话,也叫久无法质疑。

似是看出沈紫言的疑虑,杜怀瑾苦笑了笑,紫言,你不明白,爹最恨人品行不端,出了这事,爹根本不会容忍。

大哥即便是过不久康复了,再去了山西,还是免不了一顿打,到时候伤上加伤,只会更严重。

这事情累到一块,我倒情愿大哥拖上些日子,等这事的风头过去了,爹的怒气慢慢消了,再提彭家的事情。

沈紫言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救得太快。

去山西是势在必行,若是这次杜怀瑜好了,福王只会立刻带着他去山西给彭家赔罪。

哥若是这么拖上些日子,福王也没法就这么带着病怏怏的杜怀瑜出燕京城。

这虽然有投机取巧的含义在其中,可说到底还是为了保住杜怀瑜的性命。

大夫的医术就是再高,杜怀瑜的身子再好,也经不住这么三天两头的一顿狠打。

再说人心都有柔软的地方,杜怀瑜病得越是厉害,福王做父亲的,看在眼里,又焉能不心痛?若是福王这次青给杜怀瑜请大夫,那是再好不过了。

至少说明福王还是没有放弃这个儿子。

只是沈紫言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方才杜怀瑜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了,让人心里一阵发慌。

想到此处,也就说道:不如我们给大哥送些丸药过去,不管怎样,暂且先敷上再说。

杜怀瑾叹息着点头也只能这么着了。

二人一齐回了院子。

杜怀瑾吩咐小厮从箱笼里寻了几味丸药,就和沈紫言说道:我去给大哥送去,你安生的在屋子里歇着。

沈紫言本来想去看看大夫人,可身子有些疲惫,想到自己可能有孕在身的事情,也不敢大意,就点了点头。

杜怀瑾就松了一口气大步的走了出去。

沈紫言坐在屋子里,心里乱糟糟的。

一面寻思杜怀瑜和二夫人之间的事情,怎么突然被福王知道了。

一面又在想,福王妃现在如何了。

总而言之这些事情累在一起,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好像自进了福王府以后,就难得有安生的日子。

可是沈紫言丝毫没有后悔。

当有一个人在身边遮风挡雨的时候,觉得这人世间,哪怕是千疮百孔,哪怕刀山火海其实都有值得人留恋的理由。

不过是为了那么一个人,愿意再相信这人世间一回。

也愿意说服自己,其实上苍在考脸人的同时,也给了人一席托身之所。

沈紫言想了想,也寻几味药,命秋水送去:你去看看大夫人。

秋水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应声而去。

白蕊就端着枫露茶上来,沈紫言淡淡的抿了几口,又是一阵恶心,忍不住又吐了满地。

这下沈紫言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若不是现在府上兵荒马乱的,多半已经和杜怀瑾挑明了。

可现在事情接踵而来,沈紫言相信,杜怀瑾也没有了那个心情。

自己又何必在这节曾眼上给他添乱!虽是如此想,可还是忍不住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甜滋滋的。

从方才起一直被阴霾笼罩的心田,此刻也有冲破乌云,重见光明的那种欢喜。

明知道此时不该有这种心情,可还是止不住唇角微勾。

她到底还是有了一个孩子,和杜怀瑾的孩子。

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初楚大夫明明说过怀孕艰难怎么现在一下子就……虽然还有许多未明之事,可沈紫言倒也不急以后有的是大把大把的时间慢慢去探究,现如今,最该担心的,是眼前的事情。

福王妃晕倒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歇一歇便也罢了。

问题重大的却是杜怀瑜,沈紫言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挨过这寒冬。

今天的冬季,雪这样大,原本是赏雪观梅的好时候’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正这样想着,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沈紫言心中一喜,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就见丹萼和墨苔两个,簇拥着墨书,毒了进来。

主仆二人已有经月不见,此刻竟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沈紫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和往日在自己身边时,已经大有不同。

梳着妇人的圆髻,十样锦的妆花小袄,油绿色的棉裤,容貌虽无甚大变化,可眉目间隐隐有了几分妇人应有的沉稳和圆润。

好像不过是一夕之间,墨书便由她身边那个小丫头,变成了一个妇人。

沈紫言不由眼眶微湿,携了她的手,命人搬着小杌子让她坐下,你可还好?墨书也是眼睛一红。

白蕊几个知道她们主仆二人要说些体己话,都不动声色的退了下去。

墨书含泪笑道:一切都好。

只是万千话语如同索绕在舌尖的春水,绵绵长长,就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紫言就点点头,林成待你可好?墨书双靥微红,微垂下头,笑道:待我十分体贴。

说着,大着胆子望着沈紫言,那时万事不懂,只知道三少爷待您极好,现在却是明白了……沈紫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墨书的脸就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但还是欣喜的望着沈紫言,小姐,您当真是……说到此处,沈紫言也觉得有些羞赧,笑道:还不知道是不是呢,就是一直犯恶心,也觉得有倦意。

墨书眼中一亮.那就是了。

沈紫言见她答得极快,就促狭的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倒是知道得多。

墨书就抿着嘴笑了笑,小姐忘了,我十岁的时候,小妹妹才出生呢。

她不提,沈紫言倒忘了这一茬了。

也就笑道:你妹妹也该有八九岁了吧,找个时候送到二少爷身边去。

能够在沈青钰身边服侍,那是天大的体面,墨书忙跪下谢恩。

沈紫言忙携了她的手,你我之间,不用讲究这些。

朝夕相处十多年,彼此都有了一份感情。

墨书也不矜持,笑道:我妹妹之前是想要进府做个小丫头的,想不到能到二少爷身边服侍,我可得好好和她说说。

沈紫言就揶揄的看着她,我们墨书这样机灵,想来妹妹也是差不离了。

墨书脸一红,嗔道;小姐,您就会打趣人。

二人笑闹了一阵。

墨书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进府的时候,听说大少爷被王爷打了一通……沈紫言正为这事愁着,可墨书毕竟是丫鬟,有些话不好和她说.只叹息了一声,也不知怎的,王爷突然大发雷霆。

墨书本就没有打听此事的意思,不过是想知道三少爷和此事有没有关联,知道没有,也就松了一口气。

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墨书听出了端倪,忙站了起来。

杜怀瑾已大步走了进来,见了墨书,微微一怔。

墨书见着他面沉恕水,知道必是有事,也就立刻退下了。

杜怀瑾看也没有看她一眼,面罩寒霜,眼里满是杀机。

沈紫言见着,心里跳了一跳,立刻就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怎么回事?杜怀瑾咬了咬牙,冷声说道:你打量大哥这次为什么被打?沈紫言微微一愣,万意识的说道:难道不是为着和二嫂的事情?杜怀瑾冷笑了笑,那你可知道,这事是谁透露给爹的?沈紫言怔住,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杜怀瑾的脸色,已经预示了一扭。

然而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总不能,是二嫂自己吧。

杜怀瑾冷哼了一声,不是她是谁?沈紫言愕然,二夫人虽然有些不靠谱,可也不至于愚钝到这地步。

哪有人会将这等丑事,告诉自己的公公!看着她面上的错愕,杜怀瑾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她去告诉爹,说她有了大哥的儿子,求爹放了大哥。

沈紫言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事也未免太怪诞了一些。

沈紫言活了这十多年,当真还没有见过这么荒诞的事情。

没有哪一个父亲,能容忍自己的二媳妇和大儿子纠缠不清。

更何况杜怀瑜还是被寄予厚望的世子。

这要是怪罪下来,只怕是杜怀瑜也保不住二夫人。

看着他眼里的杀意,也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

多半是后悔当日没有立刻毒死了二夫人。

可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后悔也无济于事,再说,二夫人那时候若是立刻死了,只会激化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也会让人乱嚼舌根。

就这样慢慢的死去,只会当做是病死了。

自然也就了无痕迹,谁又能想到在这仅剩的两个月里,二夫人就坐不住了!难道当真是二夫人一时糊涂?沈紫言却觉得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多半是有人在二夫人跟前说了些什么,逼得她坐不住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散去(一)难道是杜怀珪?倒不是沈紫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杜怀珪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

一般人,在得知自己的妻子举止不端以后,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生气,或是觉得羞耻。

可杜怀珪却反倒是帮着杜怀瑜隐瞒,即便是兄弟,也不可能亲密到如此地步。

沈紫言可不相信杜怀珪对于二夫人和杜怀瑜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到底是一个屋檐下生活的,说什么也该有所察觉才是。

沈紫言越想就觉得其中有猫腻,从杜怀珪在福王面前说出真相开始,沈紫言就觉察了异样。

杜怀瑾一双眸子里满是怒意,浓密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团。

沈紫言很能理解他的心情,的的确确,不管杜怀瑜做错了什么事情,都是他的大哥,如今被二夫人害到如此境地,他恨杜怀瑜不争的同时,对二夫人的恨意只怕是又深了几分。

爹是否给大哥请大夫了?沈紫言艾艾的看着他,打得这般重,也拖不得。

杜怀瑾的脸色更是难看,还没有。

爹不肯松口,这一关无论如何也过不了。

沈紫言这下有些急了,总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吧,大嫂可不就就要临盆了,大哥出了这事。

沈紫言本来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n只是看见大夫人,就如同看见自己逝去的母亲一般。

一个没有男人支持的女人,注定会在这深宅内院里苦苦挣扎,原本这事私她没有半点关系,可是她就是觉得心酸,为着杜怀瑾,为看大夫人,也为着福王妃。

杜怀瑾也有些烦躁的坐在榻上,难得的显得有些焦躁,我方才去看娘,探了探口风,将大哥的重伤说了说,只是爹的意思,是说让大哥自生自灭,我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个不小心,惹得爹喜生气,大哥受些皮肉之苦倒还好说,就怕被逐出王府。

这么严重!沈紫言虽然深知杜怀瑜犯下了大错,可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杜怀瑜是世子,福王就是再生气,也不会将他直正怎样。

再者等时间过去,福王的怒气渐渐平息,这事总会慢慢淡去,可哪里知道福王这次是真的要下狠手了!杜怀瑾眼中已经是一片冰凉,这次大哥能侥幸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若是再有个什么不是,爹的脾与上来了……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再怎样生气,总不能亲手弑子吧。

只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听见外面白蕊的声音,三少爷,王爷身边的周衍想要见您。

杜怀瑾身子一僵,对着沈紫言苦笑道:只怕就是要来告诫我了。

沈紫言言不由衷的说道:爹正在气头上,等过几日,也就渐渐好了。

杜怀瑾眼中满是苦涩,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果然那周衍先行了礼,就将福王的意思说了出来,王爷让我来告诉您一声,大少爷的事情您不要插手,也不要私下里弄医问药。

王爷说大少爷犯下滔天大错,若是这次王爷不好好管教,就愧对地下的列祖列宗,杜怀瑾心知没有挽回的余地,但还是说道,还请周先生有机会在王爷面前帮着说说情。

说着,就递了一个精致的荷包过去。

这里面至少装着一百两银票,还有不少银锞子,周衍却并不敢收,这原是我分内之事。

从前谁不给杜怀瑾几分体面,他能打常银钱,都是极体面的事情。

如今却被周衍断然拒绝了,杜怀瑾并不觉得着恼,只是生出一种挫败感来。

也就淡淡笑了笑,那就有劳先生了。

周衍又说了几句容套话,立刻就告辞了。

杜怀瑾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身。

待他进门时。

带着一阵寒气。

沈紫言立刻就站起身来。

迎了上去,怎么说?杜怀瑾微垂下头,显得有些沮丧,倒真是来告诫的,派来的还是周衍,并没有接下我的银子。

沈紫言默然,看起来,福王这次是铁了心了。

只是凡事事都有个度,也不知这次福王到底要如何惩处,又要将杜怀瑜置于何地才会罢休。

杜怀瑾神色黯淡,周衍是爹最看重的人,平日里有什么大事总要和他商量。

沈紫言也明白他的意思。

周衍是福王身边最得力的的幕僚,如今他不肯收下银子,也透露了一个信息。

那就是福王,此次心意已决。

周衍心知不可能改变福王的心意,所以不敢收下杜怀瑾的银子,也不能收。

这次与杜怀瑾的身份无关,只和福王的心意有关。

一时之间,沈紫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默默的陪着杜怀瑾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雪花随风飘扬。

蓦地,沈紫言只觉得身子一轻,立刻就被杜怀瑾搂入了怀中。

事情来得太突然,叫沈紫言身子僵住。

直到杜怀瑾浑身散发的热气将她包裹,才慢慢放松,柔顺的将头埋在了他肩头,有心安慰他几句,只是话到了嘴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安慰,都显得有些苍白,有些无济于事。

而杜怀瑾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杜怀瑾突然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几平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髓,紫言,我是不是很没用?沈紫言被他勒得喘不讨起来,大口大口的吸了几口气,心中有一处蓦然坍塌。

杜怀瑾曾经是多么骄傲的人,如今却被这事压得抬不起头来。

她眼里就泛起了水光,努力使自只的声音显得平静些,怎么会没用。

我的夫君,是全天下最令人抑莫的人,所过之处,万人空巷斗新妆……本来是极沉重的氛围,她这一句打趣,叫杜怀瑾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不用万人斗新妆,只要有紫言一人记挂着便好。

沈紫言心里生出了一丝丝暖意,唇角微勾有意驱散此刻的凝重,就故意引着他往别的事上面想,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杜怀瑾在她耳边轻笑,如何能不记得,那时候紫言正是豆莞梢头二月初的年纪,娉娉袅袅,处变不惊,风毕绝代……说了一大通赞美之词。

沈紫言明知他是有意追棒,心里还是甜滋滋的,大概没有哪一个女子,不喜欢听良人的赞美之词,哪怕难辨真伪,可只要能听见,心里就是艳阳天了。

沈紫言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语气郑重的说道:初时你名声极不好,我听人传闻你有断袖之癖……这是大实话,二人即已相识相知,也没有什么话是不可以说出来的。

只是还未说完便被杜怀瑾匆匆打断:那是谣言,我几时有这癖好了?沈紫言微笑了起来,若是不在意,又如何会匆忙辩解。

轻拍了他的后背,将下巴抵在他肩头摩挲了几下,笑道:你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杜怀瑾闷声闷气的说道:娘子请说。

沈紫言就反手揽住了他的腰杆,你也别不敢承认,你这坏名声,可不止我一个人知道,那时候我知道爹去了我家求亲,又知道我父亲欣然应允,我心都凉了半截。

出嫁是一个女子的第二次人生,我知道我若是嫁错了夫君,这一世,也就这么完了。

杜怀瑾似是惩罚一般掐了掐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那你怎么还是嫁过来了?沈紫言不由失笑,这厮心里定然是不痛快了。

光听这郁结于心的声音就可见一斑,不过有些话,她今日也好借此机会和杜怀瑾说说。

我那时候忐忑不安,可婚姻大事那是儿戏,有了父亲的允诺,我做女儿的,又能说些什么。

只是在心里做好心了许多准备,还想过日后你若是待我不好,我就搬到庄子上头住……这倒不是威胁,是实情。

杜怀瑾蓦地将她向外推了推,直视她的眼睛,你现在,后悔了,是不是?声音里满是不安,带着几分焦灼,沈紫言不由愣住,错愕的回望他,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狼狈,一丝忐忑,还有一丝心痛。

她不由捏了捏杜怀瑾的脸,你想些什么呢?杜怀瑾紧绷着的身子顿时放松下来,又轻轻将她抱入了怀中,一下下摩挲着她的头发,我以为你后悔了,不想和我一起了。

沈紫言背对着他,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自己是想要宽慰这厮的,可不是来说这些有的没的,也不知他满脑子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未免也太患得患失了些。

杜怀瑾却低低说道:自你进府以后,大大小小的事情,接踵而至,我竟没有给过你一天安心的日子。

沈紫言不由语凝,她提起这些旧事,可不是为了叫杜怀瑾神伤!第一百五十三章 散去(二)杜怀瑾已深深叹了口气,似有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沈紫言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言会勾起杜怀瑾如此的感慨,忙紧紧靠在了杜怀瑾肩头,无意识的用面颊磨蹭着他宽阔的肩膀,我并没有后悔。

闲来时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的日子固然是好,可若是一直能有人陪伴,哪怕是布满荆棘,也可以一直走下去。

杜怀瑾一下下摩挲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沈紫言有意缓解这惘怅的气氛,就又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面颊,若有其事的说道:滑不留手,三郎果然是富贵乡里出来的……杜怀瑾下意识的就想要避开,然而一眼瞥见自己脸上那双带着肉涡的小手,也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反而将脸侧了侧,让她的小手更好的贴在了自己面颊上。

方才也被她捏过,倒也不觉得如何,可此刻听着她暧昧的话,还是止不住微微一愣。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胆子是愈发大了,竟敢……沈紫言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已然明白。

在杜怀瑾面前,脸皮更厚的那个人,总是会占着上风。

自己只要有他一半的赖皮,就可以扭转一直被他取笑的局势。

心里虽是如此想,可平日里哪里真敢肆意妄为,也不过是偶尔之举。

话是如此说,杜怀瑾却并不感到厌烦,反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喜悦来。

沈紫言见着他正细细凝视着自己,反倒有些拘束起来,讪讪然松开了手,微垂下头,掩去眼中的波澜。

想到自己的初衷,又抬起头来,直视杜怀瑾,接着方才的话头说下去:那时候虽然心灰意冷,可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事情并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艰难。

杜怀瑾身子一僵。

他也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出沈紫言话里的意思,轻轻抚摸着她的发旋,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沈紫言见他认真的听自己说话,知道自己所说到底有了几分作用,也就笑道:可见得有些事情,看起来是那么一回事,千难万难的,可真是要做起来,不见得会很难。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想,走到一定的地步,总会有解决的法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杜怀瑾轻轻呢喃,陷入了沉思。

沈紫言默默的看着他,也不去打搅他。

有此事情,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跨过那道坎。

沈紫言自然知道杜怀瑜这事不好解决,可她说了这么一大通,无非是一个意思。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不想看着杜怀瑾如此挫败的模样。

在她的印象中,杜怀瑾始终是那个意气风发,狂傲不羁的少年儿郎。

那个杜怀瑾,早已剩入她的心中,成了最美好的记忆。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杜怀瑾唇角微勾,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自怨自艾。

沈紫言就笑望着他,我相信三郎总会有法子的。

杜怀瑾冰冷的眼角化开了一丝温暖的笑意,璀璨的笑容如同冬日里的阳光,动人心魄,我已经想到法子了。

沈紫言微微一怔,正有心问上几句,杜怀瑾已高深莫刻的笑了起来,我去看看娘。

沈紫言哪里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忍不住斜了他一眼。

不过转瞬之间也突然想起了,自福王妃晕倒以后,福王就一直在福王妃处……沈紫言心里也隐隐有些明白,回之以了然一笑,你去。

杜怀崔就站起身来,才走出没几步,就回转身来,胡乱在她额上,面上吻了几吻,最后才终于恋恋不舍的放开。

沈紫言被他吻得险些喘不过起来,还未说话,就哗啦吐了一地。

杜怀瑾正要踏出门槛的那只脚顿时悬在了半空中,而后迅速甩开已经撩起的帘子,立刻跑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半晌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的替她擦拭嘴角,又递过茶盅让她救口。

沈紫言鼻间满是异味,忍不住就蹙了蹙眉。

只是一抬头就见杜怀瑾好看的眉眼里盛满了心疼,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点小岔子!杜怀瑾已吩咐丫翼几个清扫了地面,又低声对她说道:要不我们去旁边的耳房?沈紫言正觉得浑身不舒服,有心出去透透风,就点了点头,只是疲惫的说不出话来。

杜怀瑾立刻就抱着她出去,放在了耳房的榻上,一连声吩咐丫鬟们端着热水进来。

待到白蕊用铜盆端着热水进来,沈紫言还不知是为了何故,杜怀崔已立刻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了替她擦拭面颊。

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是温柔和小心。

沈紫言心里微动,不由自主的就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我是不是……到底有些害臊,微垂下头,说不出话来。

杜怀瑾见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已然明白过来,笑了笑,又轻轻将她揽入了怀中,下巴抵住了她的头顶,大夫说十有是那样了,只是时日尚浅,尚不能确诊。

语气里满是即将初为人父的喜悦。

沈紫言头顶似绽开了一簇又一簇的烟火,让她欣喜若狂。

她盼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只是杜怀瑾话里不确定的意思让她有些沮丧,怎么会不能确定呢,不是太医院的老太医了么?杜怀崔哧的一笑,也不过才一个多月,太医能诊断出喜脉就十分不易了,你还打量要如何?沈紫言哪里不知道如此,只是心里着实有些焦灼,恨不能立刻就确定才好。

杜怀瑾自然看得出来她的焦虑,初时他自己得知消息时又何尝不是如此,会心一笑,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手背,就是没有消息,我们多几次,总能……沈紫言过了好一阵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刹那间面红耳赤。

若不是浑身酸软无力,只怕立刻就推开了他。

杜怀瑾就轻笑了起来,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唇角高高扬起,我是你的夫君,在我面前无需……只是话还未说完,就听阿罗在外间说道:三少爷,大少爷不好了!语气听起来十分焦灼。

沈紫言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

在此郑重向幻想儿亲致歉,好,亲,你清点清点,偶欠多少更然后请你私下里告诉偶,记得,一定要是私下里,子夜一把年纪的人了,经不起姐妹们狂轰乱炸,求爱护~~~第一百五十四章 散去(三)杜怀瑾微微一怔,轻轻扶住了沈紫言,坐好。

沈紫言心里七上八下的,依言坐直了身子。

杜怀瑾看着她稳稳坐好,立刻就站起身来,起势太急,险些将炕桌上的茶盏带落在地。

沈紫言知道他心里着急,一面扶着歪倒的杯盏,一面说道:你快去看看吧。

杜怀瑾犹自不放心,一连深深看了她好几眼,立刻唤了秋水进来:好生照看着夫人。

秋水方才已经听到了阿罗的呼声,听见杜怀瑾如此说,心里大喜,面上却是不显山露水的,屈膝应了一声。

杜怀瑾这才亲自撩帘走了出去。

外间墨书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她方才自杜怀瑾进门后,就一直在外间和秋水闲谈。

没有沈紫言的吩咐,她自然是无法贸然告辞,自然也就一直老老实实的在外间候着,好在和秋水说起此日事,又有白蕊几个在一旁凑趣,倒也不觉得如何难熬。

只是方才她不过出去了一阵,就见到白蕊几个急急忙忙端着面盆进进出出的,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她不好参合,免得反而添乱,也就站在一旁看着。

只是心里到底有些忧虑,这才没多久的功夫就听见阿罗急匆匆来了这么一句,叫她心里越发急了起来。

这下杜怀瑾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着秋水走了进来,急急忙忙扑到沈紫言身边,道:小姐,您没事吧?沈紫言面色有些苍白,粉饰太平似的笑了笑,没事。

墨书细细的凝望着她的神色,更是着急,小姐,您身子不适,也别藏着掖着啊。

沈紫言就斜了她一眼,打趣道:从前在我身边做姑娘时,还是沉稳的性子,怎么现如今嫁人了,反倒是急躁起来了?墨书面上微微一烫,微垂下头,笑了笑,我这不是急了么。

到如今也唯有墨书几个能和沈紫言这样随意的说话了。

沈紫言捏了捏她的手,低声说道:是喜事。

墨书一愣之下,立刻明白过来,眼中顿时一亮。

整张脸都显得明媚起来,小姐有孕了?沈紫言含笑点了点头。

墨书只觉得自己一直悬着的心就落了下来,喜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过了好一阵才抚掌笑道:我回去后就做几件小衣裳过来。

沈紫言女红不好,在丫鬟里面,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只不过,沈紫言还是想亲手替这未出世的孩子做上几件衣裳,再说欠着杜怀瑾的亵衣也不知几时能做好。

心里总是有些过意不去,听见墨书的许诺,就笑道:我也闲得慌,你不如就来府上陪陪我,顺带也教教我针线。

墨书出嫁以后,沈紫言想要她早日替林家开枝散叶,因而也并未叫她立刻回府。

墨书虽明白她的心意,可对这府上的人还甚是想念,听见如此说,自然满口答应。

喜滋滋的说道:我得好好琢磨做什么花样的才好。

一旁的秋水也是喜不自胜,笑道:鲤鱼跃龙门,小童戏水,都是最喜庆的花样。

这些都是最常见的。

墨书兴致很高昂,既然是给小姐做,那就得做些新花样才是。

秋水近些日子一直盯着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少有风吹草动就要琢磨好一阵,哪里比得上在府外的墨书。

闻言立刻笑道:我是不知道这些了,少不得你多费心了。

沈紫言看着她们二人明亮的面容,笑了笑。

一颗心却早就飞到了别处。

若不是身子不济,她真愿意跟在杜怀瑾身后,跑前跑后的。

只是现如今,自己这般境况,真要是亦步亦趋的跟着杜怀瑾,只会增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再说,她也不想自己这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出此什么意外。

因是头一胎,丝毫没有经验,也只能算是走一步算一步。

这种时候,沈紫言开始思念起沈夫人来。

若是母亲还在世,多半也能在这事上指点指点自己吧。

念头微闪,忙收敛了心思。

过去的伤心事,越想越觉得伤心,只会没来由耗费人的眼泪罢了。

墨书见着她脸色不好,朝秋水使了个眼色,立刻笑着将话头岔了过来,小姐,再过几日,就是您的生辰了。

也不知您打算如何过?沈紫言微微一愣,若不是墨书提起,她倒真险些忘了。

的的确确,再过几日,就是冬月二十四,她的生辰。

过了那天,她就足足十七岁了。

好像遇见杜怀撵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然而细细算一算,已经过去四年了。

整整四年。

时光太过匆匆。

让人有此猝不及防。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些时候,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

四年前,她和杜怀瑾在慈济寺相遇,那时彼此都还年少,也不过匆匆一瞥。

只知道自己遇见的那个少年气度不凡,丰神俊朗,然而又哪里能想到,时至今日,会携手共度。

或许这就是因缘。

叫人捉摸不透,也叫人欣喜,叫人悲伤。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左右着所有人的命运。

而所有人,不过是命运手下的一颗棋子,不管怎么走,都逃不过注定的命运。

沈紫言就笑了笑,不过是个散生,也没什么好过的。

虽说是散生,可也是您的千秋。

墨书立刻就接过了话头,这些日子事情也不少,您何不趁着生辰,也散散心?墨书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只是此刻实在没有佳么心情。

好在沈紫言怀像倒也不算太差,出了偶尔恶心反胃,倒也没有别的症状,也算是省了不少事。

只是沈紫言万万没想到此刻自己虽然如此想,到了最后却是吃什么吐什么,苦不堪言,当然,这是后话。

秋水见着沈紫言蜘橱不决,忙说道:这天梅花开得正好,不如到时候您和三少爷说说,就在这院子里赏梅,也算是庆贺了。

沈紫言转脸看着她眼里的狡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她盼着赏梅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杜怀瑾始终不允,也亏得她想得出来这种法子,借着过生辰来赏梅。

墨书看着二人的神色,也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也不点破。

沈紫言上头还有公婆,这生辰自然无法大操大办,墨书提起,也不过是想要替沈紫言排解排解罢了,倒也不甚坚持,顺着秋水的话说道:正是如此说,到了那日一大早,我们可要讨寿面吃的。

沈紫言轻笑了起来,好。

只是她话音刚落,就听见白蕊来传:郡主来了!沈紫言微微一愣。

杜水云也有些日子未出门了,此时来,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墨书见时候不早,趁机告辞:……只怕到时候路上结了冰,更难走。

二人主仆多年,有些话已经不必多说,自然也不用那套虚礼。

沈紫言就个嘱她:你路上小心些。

墨书笑着应了,待出门时正遇见杜水云,忙立在一旁行了礼。

杜水云也不过是胡乱点了点头,就走了进去。

墨书回头见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不由有此担心起自家小姐来。

送着她出门的秋水见着杜水云面色不善,也有些担忧,和墨书使了个眼色,待到私下里无人时就说道:我们府上最近颇有些不太平,小姐心里不好受,你得闲了常来陪小姐坐坐。

墨书忙不迭点头,随即叹息:我倒是想早些进府来。

秋水笑着打趣:你若是现在进府,林姐夫指不定怎样着急呢!墨书双靥就生出了一团红云,你就会乱嚼舌根。

秋水笑嘻嘻的,似笑非笑的瞥着她,我可是听说林姐夫待你是没得说的。

墨书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默默无语。

二人又走了一路,墨书才突然幽幽说道:若是当日夫人还在,那就好了!秋水吓了一跳,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墨书眨了眨眼,眼眶微红,我娘当日怀着我小妹的时候,一直念叨我外祖母,人同此心,小姐现在有孕在身,多半也会念起夫人。

秋水苦笑了笑,这话你可千万别同小姐说起。

这些日子不知出了多少事,小姐焦头烂额的……墨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也只是拿你当今知心人,和你说说罢了。

小姐跟前,我哪里敢露出丝毫消息。

秋水松了一口气,想想墨书说说,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径直送着她出了门,才折转回来。

你们都下去。

杜水云一进门,立刻吩咐在一旁伺候的白蕊几人。

沈紫言愣住,见到白蕊投来的询问的目光,暗暗点了点头。

白蕊这才带着小丫裂们推下去了。

杜水云一直看着屋子里众人散去,惟剩下她和沈紫言二人,才缓缓开口,三嫂嫂,大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口气很是焦灼,眼里隐隐透着几分伤心。

沈紫言已然明白过来。

杜水云多半是从哪里听到了一些流言,说起杜怀瑜的不是,她作为小妹的,无处可问,这才想到了自己。

作为一般来说,自然是要遮掩过去,可有此事情,注定是纸包不住火。

悠悠众口,越是想要遮掩,越会弄巧成拙。

沈紫言忍不住暗自叹息。

对于作为杜怀瑾的大哥来说,要让她的小妹来亲自发现这些丑闻,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沈紫言看着眼前杜水云眼里泛起的泪光,自然无法提起杜怀瑜和二夫人之间的私事,可这件事情可以混过去,杜怀瑜杀人一事,却是迟早都要暴露出去的。

与其让杜水云从下人们口中听到些风言风语,不如让沈紫言开诚布公的,亲自和她提起。

想到此处,就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来问我,想来也该是听到了一此闲言碎语。

我也不瞒你,大哥在去山西的时候,失手杀了落山书院院子彭老先生的独子。

杜水云身子微微一颤。

她来此之前,就是听到了一些传闻,又听说杜怀瑜被福王狠狠打了一顿。

她心里顿时就不是个滋味,再也无心准备嫁妆,只呆呆坐在一旁出神。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从小到大,杜怀瑜在她面前,总是一个威严的长兄。

二人之间虽然甚少说话,可杜水云心中一直暗暗将他当做尊敬的长兄。

杜水云就紧紧攥住了沈紫言的袖口,现在如何了?沈紫言看着她的模样,忐忑不安如同当初的自己。

苦笑道:彭家是清流之首,这事只怕是没那么容易完。

看着杜水云犹显稚嫩的面庞,沈紫言也不知自己就这样说出来,到底合不合适。

可是人,总是要在伤痛里,不断成长的。

哪怕贵为郡主,也有许多不遂意的事情。

人生难得十全十美。

沈紫言就缓缓说道:我们福王府权势虽大,可高处不胜寒,有些时候也不能做得太过……杜水云突然郑重的点头,三嫂嫂这些我都知道。

我们食君之禄就要为君分忱,不可贪图权势,为非作歹……沈紫言微微颔首。

杜水云养尊处优不假,可也不是傻子。

那,大哥和二嫂……杜水云欲言又止,沉默了半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只是面脸绯红的问了一半接下来一半,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沈紫言心里微跳,忙急急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谣言!这是无中生有的事情!这还是沈紫言第一次如此严厉的刮斥她。

杜水云面色胀得通红,急急辩解:三嫂嫂我也就是隐隐听着些传闻……沈紫言明知无风不起浪,可这事却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想不到府上传的这样快,看来得找个机会和杜怀瑾好好说说才好。

不要说这事是没影的,就是真有这事,你是未出嫁的姑娘家,到底是有此不妥怎可胡言乱语?沈紫言携了杜水云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大哥杀了人不假,可有人编造和二嫂这事就是别有用心了。

杜水云又羞由惭,郑重其事的望着沈紫言,三嫂嫂,我知道了。

沈紫言就拍了拍她的手背,三人成虎,你是闺阁里的小姐听到的消息,也都是那些婆子们传来传去的,中间不知道多少人添油加醋,又有人只捡着人家话里一星半点的来说。

一席话说得杜水云垂下了头。

沈紫言送走了杜水云,默默在窗前坐了许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晚间,传来消息,杜怀瑜死了。

沈紫言坐在这内室,看着窗外明亮的一片雪地,风吹过,便有雪花迎风飞舞,如同一片片梅花。

而沈紫言心里茫茫然,不知该如何。

只知道一阵阵刺痛,有如蠕动的虫子,在心间乱窜。

一刹那间,她想到了杜怀瑾。

出了这事,作为亲弟弟的杜怀瑾,又会如何?昏黄的烛光下,杜怀瑾站在杜怀瑜已经渐渐冷去的身体旁,长长久久的沉默。

茫茫然,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这寒冬,格外的冷。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骤然得知杜怀瑜死讯的关系,沈紫言当晚做了个破碎的梦,醒来时衣衫满是冷汗,让她在暗夜里生生打了个寒战。

窗口是皑皑白雪映出的光芒,沈紫言也不知现在到底是何时。

忙唤醒了守夜的秋水,草草用热水擦拭了身子,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裳。

只是,再也无法入眠。

沈紫言骨子里满是一阵阵寒意,有如江潮拍打着岸边,几乎要将她吞没。

身边空荡荡的,叫人觉察不到一丝暖意。

沈紫言心知肚明,杜怀瑾必是在杜怀瑜处守夜。

或许是这无边的夜色将人变得十分脆弱,又或许是沈紫言的悲痛压抑了许久,她埋首在这被中,低低的抽泣了起来。

原本她对杜怀瑜没有任何好感,总以为他在对待大夫人一事上,没有尽到最基本的责任。

更不必说身为世子应该尽的义务了。

可是,心里有一角,还是止不住的悲痛。

她已经不敢想象福王妃知道此事以后的反应,白发人送黑发人,其中的悲痛,也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真正知晓。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杜怀瑜是被福王亲手打死的。

这才是人世间最为残酷的事情。

亲生父亲,杀死了亲生儿子。

沈紫言相信福王并不是有意,当时必定只是怀着一颗愤怒的心,想要惩戒这令他失望的儿子。

可是却没有想到造成了这种结局。

有些事情,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沈紫言一开始就想过杜怀瑜的结局,想过无数种可能,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就这样,甚至连这个冬季也没有过完。

就这样匆匆撤手人寰。

距离年关,也不过还有几十日。

沈紫言一颗心,凉成了一片。

这必然会是最难过的一个除夕。

自知欠更不少,只能慢慢来还。

最近课程多,为了出版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熬夜码宇,身体有些挨不住,于是请了两天假,特地用来补更。

也不敢许诺如何,突然事件实在太多,只能说会一点点还。

由此也警戒子夜,新书一定要存稿啊……第一百五十五章 散去(四)杜怀瑾默然立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已经无暇去分辨到底是谁的脚步声,只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过了许久许久,才从身后传来一阵叹息。

似是无意识呢喃,又似是带着无尽的伤痛。

杜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正是福王。

或许是来得太过匆忙,还来不及披上斗蓬。

白皑皑的雪披了他满身,福王背对着门立在那里,身影渐渐有些看不清楚。

只知道他的面容在暗影里,一瞬间,萦绕着无尽的落寞和神伤。

杜怀瑾微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心里溢满了说不出的苦涩。

杜怀瑜品行不端不假,可也是陪伴他长大的大哥。

往事历历在目,杜怀瑾似乎还能听见多年以前杜怀瑜在风中的嘱咐:三弟,你当心些,便乱跑!一声一声,似水波一样,荡漾了在他的心头。

少年时的记忆,太过清晰,刺得他心头鲜血淋漓。

他想起了得知七皇子被诛杀的那个夜晚,夜空里没有一刻星星。

过了没多久就有倾城大雨扑面而来,那时他独自立在窗前,半边身子被大雨淋湿。

丝毫不觉得身子有何不适,只是心头冷成了一片。

连绵的秋雨,似是倾泻到了如今。

雪纷纷扬扬,杜怀瑾目无焦点的看着门外的苍茫一片,眼里泛起了水光。

若是旁人害死了他的大哥,他说什么也要讨回公道。

可是偏偏,他的大哥,是死在了他的父亲手上。

不久前沈紫言还温声细语的宽慰他,他甚至想好了法子,能叫福王妥协,亲自命人去传太医。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用处了。

人死不能复生。

昨日,杜怀瑾亲眼看着杜怀瑜的身子一点点冷了下去,而那点微弱的呼吸,最后也消散在了这屋子里。

他不知该去怨谁,亦不知该去恨谁。

事实上也没有这个念头,只是事情发生的一瞬间,他突然不知该告诉谁。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就想到了沈紫言。

于是匆匆和阿罗说了几句,过了没多久,就见沈紫言扶着秋水急匆匆的过来了。

他又是心痛又是怜惜,也不知自己第一个告诉她,到底是祸是福。

彼时正是黄昏时候,天空苍黄如同飘零的黄叶,沈紫言陪着杜怀瑾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一直静静的坐了两个时辰。

外间北风呼呼刮过,沈紫言从头到脚,浑身上下,早已没有了一丝暖意。

而杜怀瑾一直孤零零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沈紫言很想提醒他准备后事,只是话到了嘴边不知该从何提起。

这种近况让她一句安慰之语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真正到了如此压抑的时候,任何言语都觉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可是她愿意就这么陪着他。

眼见着杜怀瑾一直呆呆的坐在那里,沈紫言心里有如细线划过一般,瞬间便刺痛不已。

暗暗动了动微僵的双腿,便站起身来,走到杜怀瑾身边,将他的头抱入了自己怀中。

双手放在他肩头,轻轻摩挲。

她的体温和幽香,终于让出神的杜怀瑾回过神来。

下意识的就想要挣脱,然而看清来人,又温顺的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也不知过了多久的功夫,杜怀瑾心中的理智一点点回归。

忙微微推开沈紫言,站起身来,揽住了她的腰,你来了多久了?当时是他亲眼看着她进来的,到如今却问这种莫名的问题。

沈紫言也不过微微笑了笑,来了有一阵了。

杜怀瑾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惜和愧疚,摸了摸她的头,你暂且回去歇歇,这里我来守着。

人死去的当晚,必须有至亲的人在一旁守夜。

沈紫言环顾这昏黄的屋子,只觉得没有一丝暖意。

沉默了片刻还是缓缓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爹和娘?杜怀瑾的身子僵住。

沈紫言暗暗叹息。

几乎可以想见福王和福王妃得知此消息以后的痛苦。

可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在根本无法遮掩下去的情况下,与其还想要瞒着,不如就这样利落的说出来。

也许一开始会有剧痛,可这远比那种绵长的阵痛,要慈悲得多。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一时痛一痛,日后就算记得,也不至于受尽折磨。

杜怀瑾长睫微闪,衬着烛光,如同两只蝶翼在面上扇动。

娘刚刚昏厥过,现在自然是不能说。

爹那里……杜怀瑾艰难的启口,只是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杜怀瑜是怎么死的,二人心知肚明。

可这事叫福王妃知道,才更是残酷。

念头闪过,沈紫言就环住了他的腰,将头埋在了他胸口,我们不妨和娘说,大哥是跌了一跤出的事。

大哥过世,横竖他身边的小厮们也要自寻出路,你不妨随意指上两个人,让他们在娘面前认了罪,然后私下里给几百两银子,让他们回乡买块地,也算是有脱身之所了。

一亩良田,所耗费也不过是十来两银子,几百两银子,是不小的数额了。

只不过这点小伎俩,也不知是否瞒得过福王妃。

即便是能瞒过福王妃,又哪里能骗过福王!可沈紫言有她自己的想法,若是福王妃得知杜怀瑜是因为福王一顿打就此命丧黄泉,依她的性子,夫妻之间只怕会就此埋下隐患。

这些都是日后的事情,而目前不得不考虑的是,福王妃在得知杜怀瑜死后,若此刻又得知福王是罪魁祸首,是否能承受这种悲痛。

若还能流泪,还能着恼,那还是比较乐观的处境了。

怕的就是埋下心伤,一发不可挽回。

沈紫言可不想在福王妃病着的时候,雪上加霜,又在本来已经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洒下一把盐。

沈紫言所想,正是杜怀瑾所想。

只是,当局者迷。

方才他也不过是浑浑噩噩,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里,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现在沈紫言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也让他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机智。

想了想,说道:这事等到天亮了再挑破,此时娘只怕已经歇下了。

沈紫言微微颔首,也能理解杜怀瑾的心情,现在这种噩耗,他自然想能拖一时是一时。

横竖也不过是一晚上得功夫,更何况天大寒,福王妃也该睡下了。

此刻去说,只会闹得阖府不宁。

沈紫言也没有别话可说,点了点头。

杜怀瑾瞥了她一眼,说道:到时候不如当真娘的面,让小厮去说,大哥想要见爹。

在路上再和爹说明此事。

不管在哪里说,都比当着福王妃说来得好。

只是沈紫言想到明日会发生的惊变,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寒冷的夜晚,看似平平静静,却隐藏着无数的暗波诡谲。

杜怀瑾咬了咬牙,眼里满是悲痛,娘那里,由我去说。

沈紫言默然,感觉他周身上下散发出一阵阵寒意,心里也是微微一颤。

过了今晚,这福王府的局势.只怕是要大变了。

顿时油然生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

或许是立身局外,沈紫言却更能清楚的看出一些隐藏在背后的事情。

譬如,为何二夫人会突然去福王面前直陈,而杜怀瑜,又为何会杀人。

杜怀瑜虽然和二夫人有私情,品行有缺,为人诟病。

可沈紫言和他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发现他并没有旁的陋习,甚至可以说,他的脾气十分温和,也透着几分懦弱。

这样的一个人,突然说他杀了人,哪怕是他自己承认了,而杜怀瑾也查实了,还是叫沈紫言一时之间难以相信。

更何况,杜怀瑜虽然去了山西,可又不至于贸贸然去落山书院挑事。

谁人不看在他是福王府世子的面子上给他几分体面,事事必然也能容忍几分。

死去的既然是彭先生之子,彭先生又是清流之首,对待自己的独子,必然也是严加管教。

也不见得就会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与杜怀瑜动手。

即便是动起手来,杜怀瑜这样娇生惯养的,手无傅鸡之力,要说杀一个人,哪里就有那么简单!而二夫人,野心勃勃,在没有诞下孩子之前,又怎么会如此冒失的向福王坦白?她虽然被权势蒙蔽了双眼,可也不至于分不清时机就挑衅福王府的体面。

沈紫言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而所有的种种,似乎都指向一个人一叫杜怀珪。

沈紫言暗暗叹息,等到杜怀瑜此事了了,她必定要坐下来和杜怀瑾好好谈谈此事。

不管是她多心也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寻常。

并且和杜怀珪有脱不了的干系。

这一章是倒叙,同时也是杜怀瑾和沈紫言交心的高潮。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散去(五)沈紫言也不过才站了一会,就觉得浑身上下发冷,让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

杜怀瑾方才一直沉浸在悲痛里,这时才发现屋子里未生火盆,而门窗都是随意的合着,风从缝隙里不断灌进来。

杜怀瑾心里生出浓浓的愧疚来,一面脱下自己的袍子让她披上,一面柔声说道:今晚我要守夜,你有身子,别冻着了。

沈紫言也不是逞强之人,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胡来。

微微颔首,我暂且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说着,解开杜怀瑾替她披上的袍子,又替杜怀瑾系上,只是杜怀瑾比她高大许多,让人不得不踮着脚,有些吃力。

杜怀瑾也不动弹,只是沉默了片刻,蓦地攥住她的双手,轻轻摩挲,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出去游玩。

不过是一个朦胧的梦了。

可是他肯许诺,沈紫言心里也是欢喜的,微微一笑,好。

说话间,手下不停,已将袍子整理得服服帖帖。

杜怀瑾自沈紫言进门就没有舒展过眉头,此刻看着她小巧的手在自己身上生疏的系衣带,心间没来由的一阵乱跳,不由自主的就露出了笑容。

揽着沈紫言的腰肢出了屋子,吩咐秋水:好生服侍着,天寒路滑,别出个什么好歹。

秋水哪里不知沈紫言如今的状况,莫说是现在有孕在身摔不得,就是从前也不可能让她出个什么岔子。

杜怀瑾对沈紫言的宠爱阖府皆知,有目共睹。

秋水忙郑重的应了是。

杜怀瑾胡乱点了点头,转过头来和沈紫言说道:你出了院子,让婆子给你拎着灯照路。

沈紫言温顺的应了。

这段路的的确确不好走,她也不敢马虎。

只是想到杜怀瑾独自一人,孤零零的守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心里就十分不好受。

可是也没有法子,现如今府上知道杜怀瑜过世的,也唯有她和杜怀瑾二人。

知道的人虽少,可守夜这一习俗却是不能不行的。

似是看出她的心思,杜怀瑾暗暗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极远极远的苍茫,我也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什么人都见过……是在提醒她不用担心吧。

沈紫言眼眶微湿,杜怀瑾背对着屋子里的烛光,让她一时看不清楚,他是何样的神情。

沈紫言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呢喃,杜怀瑾,你一定很累了吧。

可是这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沈紫言最后回头看了眼已经了无声息的杜怀瑜,暗自叹息。

这可能,就是最后一眼了。

一般来说,有孕在身的人是不能接近死人的。

等到明日杜怀瑜过世的消息传遍了福王府,她是不可能再进这屋子了。

这样想着,沈紫言生出一种浓浓的调怅来。

好像昨日他还在福王妃处,说着些闲话,而如今,就静静的躺在了这里。

人生何其多变。

杜怀瑜今年,也不过二十四岁。

这一生,连一半的路,都没有走完。

可是,错的是谁呢?沈紫言丝毫不觉得福王打杜怀瑜这一顿有任何错,只是觉得,下手太重。

杜怀瑜和自己的弟妹二夫人有私情,不管他的父亲是谁,只怕是都不能容忍。

这顿打无论如何是逃不了的。

只是可惜福王是习武之人,下手就重了些。

当日沈青平受了沈二老爷一顿打,事后除了腿脚有些不便,还是安然无恙。

沈紫言黯然叹息,一面叹息他的早逝一面又为他失足感到可惜。

念头转过,不由想到了二夫人。

福王对杜怀瑜尚且如此不留情,对待二夫人,又会如何呢?沈紫言几乎可以料到,二夫人经过这事,必然是活不了多久了。

之前也不过只能活上两个月,只不过出了这事,加快了她的死亡。

沈紫言回过头来,黯然出了院子。

经过大夫人的院子时,看到从屋子里透出的橘黄色的灯光,蓦地,眼里泛起了水光。

一墙之隔,大夫人却不能及时得知杜怀瑜的死讯。

沈紫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身旁的秋水说道:走吧。

而后,再也不回头的,踏上了回房的路。

只是,一步有一步的的苍凉,一步有一步的悲哀。

天这样冷,沈紫言却已经丝毫没有感觉了。

她一瞬之间,突然变得浑浑噩噩起来。

一夜梦碎,冷汗湿衣透。

次日,杜怀瑾果然派了小厮去通知了福王。

父子二人立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沉默了良久良久。

杜怀瑾的指甲嵌入了手心,生疼生疼。

而指头也被他紧握得泛白,大哥的丧事该如何,还请爹示下。

声音清冷而苍凉。

福互一刻之间好像老了数十岁.听见杜怀瑾的话,也没有反应,只是在沉默了半晌以后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杜怀瑾心里满是苦涩,昨晚上。

福王身子颤了颤,却又很硬气的挺直了身子,过了半晌,疲惫的合上了眼,叫钱管事过来。

杜怀谨心知他是要吩咐杜怀瑜的丧事事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却被福王叫住,声音有片刻犹豫,他走之前,可有说什么?是想问问杜怀瑜可有什么遗言留下吧。

杜怀瑾想到杜怀瑜在他眼前抽搐,而后慢慢归于平静的那一幕,并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背后的福王久久没有说话。

杜怀瑾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神情。

杜怀瑜跌了一跤,过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福王府上下。

沈紫言安安静静的坐在屋子里,头微微有些沉重,她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皑皑大雪,经过一晚上得落雪,现在干净的没有一丝痕迹。

很快就看到院外有人忙碌的来来去去,沈紫言叹了一口气,我们去正房坐坐。

现在福王妃必然已经得知杜怀瑜的死讯了,也不知怎样的伤心。

沈紫言十分不愿见到这种亲人落泪的场面,因为见着了,也只会叫人心酸,心里沉甸甸的,许久也无法轻松起来。

可是福王妃现在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她不能不去。

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的,就去了正房。

果真如她所料,一进院子,就感觉有一种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和谐。

沈紫言刚刚跨过门槛,就见到璎珞在外间守着,面色沉穆。

见了她来,慌忙迎上前,低声说道:三夫人,您去宽慰宽慰王妃吧。

从得知消息后,整个人就呆呆的,只是流眼泪。

这种情况也是沈紫言预料过的,并不感到惊奇。

然而听见璎珞如此说,还是觉得心酸。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最悲痛的事情,也不过如此!璎珞撩起帘子,沈紫言便进了内室。

屋子里洋溢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福王妃就半躺在榻上,眼角含着一滴泪。

好像仅仅是过了一夜,就让那个光彩照人的福王妃,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妈妈就在福王妃耳边说道:王妃,三夫人来了!福王妃面如白纸,嘴角微翕,泪珠又滚落下来。

沈紫言就半坐在了福王妃身边,从被子里探进手去,攥住了福王妃冰冷的手,娘。

轻轻唤了一声,自己心里也不是个滋味,红了眼眶。

林妈妈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劝道:王妃,您身子不好,可要仔细些。

说着,就朝沈紫言使了个眼色。

沈紫言心中会意,也宽慰道:娘,您要节哀!逝者已逝!福王妃面露悲怜,我的瑜儿,就是这么被他老子打死了!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下意识的看了林妈妈一眼。

就见林妈妈微垂着眼,手指微微颤抖,欲言又止。

沈紫言心里已然明白。

福王妃必是不信杜怀瑜摔死一说,而杜怀瑾又忙着治丧,根本无法平心静气的坐下来好好和福王妃说。

沈紫言心里也有十足的把握,杜怀谨必然已经处理好了一切事情,不管是当日抬着杜怀瑜回去的婆子,还是那两个小厮。

沈紫言就缓缓开口:娘,昨日我和三少爷是最后离开的,亲眼见着那两个小厮扶着大哥回去了。

那时候大哥面色十分不好看,三少爷就让他歇息了好一阵,才让小厮送他回去。

那时候他面色虽然不好,可神智却慢慢清醒了过来。

三少爷当时就说.好在没有伤及筋骨,休养几个月,也就慢慢好了。

这话半真半假。

杜怀瑜当时面色惨白,是福王妃亲眼所见,沈紫言不敢扯谎。

福王妃面上簌簌的落下泪来,你这话可当真?沈紫言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说下谎言,那就得一直坚持下去。

到了最后,谎言也会变成事实。

福王妃面上就有了一丝松动。

沈紫言见机,心头微松。

昨天白天出去散心了,今天白天会一直更新。

具体更新多少,子夜也不能肯定。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散去(六)还能流泪,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沈紫言见量,便信誓旦旦的说道:自然是真的。

是我亲眼所见,那时候大哥在椅子上歇了一阵,到最后已经能在小厮在搀扶下走几步路了。

福王妃眼里已有了几分信服之意。

沈紫言暗叹了口气,杜怀瑾摔倒至死一事是可以解释了,只是没有请大夫,又该如何说?略略一思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来.满脸愧色的看着福王妃:说起来,都是我不好,那时候三少爷本来要亲自看着的,可是我迎风站着,时间久了就有些无法支撑,三少爷只得亲自送我回去。

也不过才坐下略缓了一口气,我又吐了满地……委婉的说明是自己身子不适,拖住了杜怀瑾。

避开了杜怀瑾没有为杜怀瑜请大夫的锋芒。

沈紫言明知在福王不许可的情况下,杜怀瑾请来大夫,只会适得其反,可又怎么能当着福王妃的面说!在不能伸手拉一把的情况下,不雪上加霜,就是一种慈悲了。

逝者已逝,沈紫言不希望因为杜怀瑜的死,给福王和福王妃,杜怀瑾之间埋下不可挽回的裂痕。

她说得诚恳,福王妃哪里不信。

昨日她也在院子里晕倒,想来也是自己绊住了福王。

而沈紫言有孕在身,身子不适也是常情。

念头闪过,反倒安慰起沈紫言来:你身子不好,不用强撑着。

沈紫言眼眶微湿,趁着福王妃不注意,飞速的眨了眨眼睛。

不管这事情真相如何,关键是福王妃相信了自己的说辞。

愿意相信杜怀瑜是跌死的,而不是被福王活生生打死的。

死于意外,时间一点点过去,总会有伤口愈合的一天。

只是不知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福王妃却突然转过脸,对林妈妈说道:事情办得如何了?林妈妈就看了沈紫言一眼。

沈紫言心知必是有什么不可对人言说的事情,也就站了起来,正欲寻了由头出去,就听见福王妃说道:你这傻孩子,怎么坐在这光秃秃的小杭子上,还不快坐到榻上来。

榻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猩猩毛毡子。

沈紫言依言只得坐下了福王妃就携了她的手,也没有转头淡淡说道:紫言也不是外人,你说罢。

林妈妈忙应了一声低声说道:二少爷已经知道了此事。

遇见我的时候,满脸羞惭的说管教无方。

我看着那路上人来人往的,也不好多说。

二夫人已经被锁在了听雨园南面的屋子里,杳无人迹,我派了八个妈妈看守着……沈紫言心头微跳。

林妈妈的话,透露了面个讯息。

杜怀珪此刻来和林妈妈说管教无方,就是暗示他直到二夫人去福王那里求情,杜怀瑜被打了以后,才知道此事。

可沈紫言却有一种直觉,他在说谎。

自己的枕边人,不可能没有察觉。

更何况二夫人也不甚聪明,她在福王妃面前可以隐瞒,可不代表在朝夕相处的杜怀珪面前也可以做到毫无破绽。

据杜怀瑾所说,二夫人和杜怀瑜神交已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真正往来。

一直到大夫人有孕二夫人去了山西,二人才开始偷偷往来。

也就是说,其实杜怀瑜和二夫人真正来往的时日,也不过只有两三个月的功夫。

可也就是这么点时间,就闹得鸡飞狗跳。

足以说明二夫人不是伪装的高手。

而杜怀珪,看着是心机极深的人。

沈紫言几乎可以断定,杜怀珪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只是一直默然隐忍,直到终于找到机会报复。

念头刚刚闪过,沈紫言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难道,杜怀瑜的死,是杜怀珪一手促成的?沈紫言就想到了种种巧合。

彭先生的儿子,死在杜怀瑜手上的时候,刚巧杜怀珪就发现了,然后帮着处置了。

按理来说杜怀瑜是偷偷去的山西,又是去见二夫人,哪里能让杜怀珪知晓。

还有更令人心寒的是,一开始杜怀珪并没有和杜怀瑾明说,一直等到福王出现,而最后的结局就是杜怀瑜被关入了柴房。

接下来就是二夫人急匆匆的去找福王求情,坦白了她有孕,并且怀着的是杜怀瑜之子的事实。

二夫人如此行事,多半是受了杜怀珪的怂恿。

在原本就不利于杜怀瑜的形势下,再雪上加霜。

福王耿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实际上不管哪个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子出了这等丑事,都是无法容忍的。

这点几乎不用推测,福王必然会狠狠打杜怀瑜一顿。

这种大寒天,受了如此一顿打,即便是立刻请了大夫,也不见得能好,更何况还是在无法请大夫的情况下。

沈紫言心里寒成了一片,只觉得有出双无形的手,一步步的将杜怀瑜推向了死亡。

只听见耳边福王妃疲惫的声音,过上几日,就说她疯了,送到田庄上去,然后再偷偷了结了。

林妈妈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

沈紫言却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在二夫人被送走之前,和她说几句话。

其实,也不过就是想问问,她为何会如此冲动。

沈紫言心里隐隐觉得是杜怀珪唆使,可没有真凭实据的,不敢凭自己的想象行事。

原本这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水,沈紫言不该蹼这趟浑水,可是她觉得,应该任性这么一回。

至少,也应该弄清楚,彭先生的儿子,到底是不是杜怀瑜所杀。

人死不能复生,沈紫言只想给活着的人一点安慰。

她只是觉得,杜怀瑜若是清白的,就不该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背负着杀人的名声,死后也不得安宁。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若是杜怀珪在其中动了手脚,那杀人的真凶自然就是杜怀珪。

如果真是这样,福王会如何?福王妃会如何?杜怀瑾,又会如何?刹那间,沈紫言心乱如麻。

可沈紫言还是决定去见见二夫人,即使不为了别的,也要为了自己心里内心的坦荡。

若是不能解开,只怕终身都无法忘怀。

在明知事情有破绽的情况下,她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心里只怕会不得安宁。

可现在正是风头上,贸贸然去见了二夫人,又有些不妥当。

这样想着,沈紫言就说道:娘,这时候我们府上正是风风雨雨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若是二嫂刚巧这时候被送了出去,无事也要生出事来。

不如暂且就命人仔细看着,等风头过去了,再送到庄子上不迟。

福王妃就有了些犹豫,可语气里有不掩的恨意,她一日不被送出府,我一日不得安生!林妈妈忙劝道:只要二夫人还在府上,任打任骂,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她犯下大错,您如何处置她皆可。

不过也正如三夫人所说,现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行事愈发也要谨慎些,也不过就是拖上些日子。

二夫人被关在那里,又有几个老实可靠的婆子看着,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等到风头过去,再送出去,又有谁说什么!二人连番劝说,福王妃终于叹了口气,就依你们所说。

顿了顿,又说道:那两个小厮……沈紫言立刻明白过来,福王妃刚刚失去了儿子,正是悲痛的时候,只恨不能将和杜怀瑜之死有关的人皆数处罚一番。

立刻就说道:这事娘不用担心,三少爷早前就说过,必要好好处置那两个小厮。

福王妃听见她如此说,也就不再多说,又疲惫的合上了眼睛口沈紫言也就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林妈妈轻手轻脚的送着她出去,沈紫言轻声说道:娘这里,还劳妈妈不时多宽慰着……林妈妈应道:这本是我分内之事。

沈紫言还未来得及跨出门槛,就见杜水云扶着一个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过来了。

沈紫言忙将她揽住了,朝内室瞥了瞥,娘睡着了。

杜水云满脸悲戚,面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杜水云强忍住了眼中的泪意,肩膀微微耸动,我去你那里坐坐。

沈紫言微微颔首。

二人并肩回了院子,刚进了屋子,杜水云就再也按捺不住,失声痛哭。

沈紫言也不劝她,一直待她哭声渐渐止住了,才掏出自己的帕子让她擦拭眼泪。

又命丫头打了热水来让她洗脸,杜水云大哭了一场,心里也觉好受了些。

而那两个小厮,被狠狠打了一顿,几乎是打个半死。

杜怀瑾暗中送他们出府,一人给了一千两银子,又请了大夫为他们好生调养。

好在两个小厮都是青年人,恢复颇快,拿了银子,欢欢喜喜的回乡置办了十多亩田地,又建了新房。

当然,这是后话,也唯有沈紫言和杜怀瑾二人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福王妃见着害死杜怀瑜的罪魁祸首被好生处罚了,又被撵出了府,心里的怨气也算是消散了些。

第一百五十八章 痴恋(一)沈紫言立在窗前,看着杜水云沉重的步伐一点点远去,暗暗叹了口气。

人总是要不断成长。

只听得远方传来云板悠扬的声音。

敲了云板,就等同是将家里有人去世的消息,公告于众了。

果真如沈紫言所料,杜怀瑜跌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一时之间,在金陵城被传得沸沸扬扬,成为街头巷尾茶后的谈资。

想一想也的确是一件大事,福王府的世子跌死,这其中不知有多少引人遐想的地方。

沈紫言就吩咐秋水:你去瞧瞧大夫人。

事到如今,活着的人,更该好好活下去才是。

秋水很快就带着消息回来,只是面色十分黯然,大夫人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面如白纸,整个人愈发清瘦了下去。

只是呆呆的,也不说话,裴妈妈就在一边暗暗抹眼泪,说大夫人自得知大少爷过世的消息以后,整个人就怔了,只是坐在一旁。

沈紫言心里微酸。

秋水就长长的叹了口气,别说是裴妈妈了,就是我们见了,心里也不大好受。

说起来,大夫人还有几个月的身孕,这副模样,可真真叫人心忧。

沈紫言也有了喜讯,对于丧事,应该回避。

心中虽很想前去宽慰大夫人,可贸贸然去着实有些不妥当,也就不再说话了。

小姐,您还不知道吧?秋水叹道:裴妈妈说,大夫人想要出家。

沈紫言愣住,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出家?秋水点了点头,裴妈妈还说大夫人心意已决,只待着生下孩子,就削发出家,日日替大少爷诵经。

大夫人今年,也不过是双十年华……二十岁,算得上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为灿烂和美丽的年华。

沈紫言眼前不由浮现大夫人那张温润如白玉兰的面容来,她还这样年轻……一般人家,就是有信佛的,也不过是在家里供上菩萨或是在家庙里日日烧香诵经便是心诚了。

即便是心虔得紧,大户人家的夫人,也可以带发修行。

可如大夫人这般要剃度的,着实不多见。

至少沈紫言活了这十多年,从未见过。

大夫人若是一般人家的出身,倒也罢了。

身为世子夫人,即使是一心出家哪里就有那么容易!杜怀瑜尸骨未寒,大夫人就要出嫁,旁人只会说是福王府容不下寡媳!就算是可以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大夫人若是刚刚生下孩子就出家,那那个孩子又有谁来照料?福王府虽然不会薄待那个孩子,可假以他人之手,哪里有真正的母亲来得贴心!沈紫言虽然能体会大夫人心如死灰的心情,可对于她的做法,实在无法赞同。

不管怎么说,为着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这样撒手不管。

秋水见着她脸色不好,心里暗叹,岔开了话题,早起时厨房做了糖蒸酥络,小姐可要尝尝?沈紫言自那次呕吐以后,一直没有什么胃口。

可她也不挑,哪怕是吃什么吐什么,为了自己的身子,还是要咬牙吃下去。

也就点了点头,那倒是个好物事,端上来吧。

秋水忙吩咐小丫头端着热气腾腾的糖蒸酥落上来,只是沈紫言刚刚闻着那气味.便吐了满地。

秋水一面收拾一面犯了愁,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

这大寒冬的,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菜色。

一直这样下去,可怎生了得!沈紫言却信手拈出玛瑙碟子里的杏仁,吃了两块。

秋水见着心中暗喜,忙吩咐厨房做菜的时候多放些老醋。

这样一来,沈紫言有孕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下人们看向沈紫言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尊重和小心。

沈紫言哪里感受不到这点变化。

不由暗自苦笑,看来不管什么时候,子嗣都是傍身之本。

院子里搭起了丧棚,杜怀瑾跟着福王打下手,忙得不可开交。

偏偏此时福王妃又病倒了,大夫人自是不必说,沈紫言也有孕在身,算来算去,府上这几个主子,三三两两的,事情都撞在了一处。

杜怀珪倒是闲着,只是沈紫言似乎没有听说福王命他负责什么事情。

沈紫言隐隐也有些明白,福王多半也是对杜怀珪起了疑心。

初时倒不觉得,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可一旦冷静下来,以福王的聪明,不可能没有察觉。

沈紫言暗自想,等到杜怀瑜的丧事了了,也该好生和杜怀瑾说说。

杜怀瑜是否杀人一事,还未尘埃落地.大家心里总要有个底数才是。

接下来得一日,就是门庭若市的一日。

来悼唁的人,几乎踏破了福王府的门槛。

沈紫言虽不能出去观望,可隐隐也能听到前院传来的声音,偶尔也夹杂着悲痛的哭声,也不知是谁发出的。

多半是来悼唁的宾客,作势哭上几声。

皇帝也及时派人送来了丧礼之物,分别黑色和浅黄色的帛一束,马两匹。

福王命人将帛放在枢车车厢的左侧,又将帛收藏起来。

钦天监择定子日子,停灵七七四十九日。

每天的招待客人的柴米油盐,守灵的灯油蜡烛,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算得上是十分盛大的丧礼了。

只是由于是黑发人送白发人,丧礼也没有一般王侯之家的盛大。

沈紫言略略有些疲惫,听着耳边一阵阵喧哗声,心绪不稳。

想到杜怀瑾此时应该在前院应酬来往的客人,暗暗叹息。

杜怀瑾已经三日没有归来了,没日没夜的这么熬着,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沈紫言只能暗暗祈祷,杜怀瑾能安然度过这几日,可不要拉下什么病根才好。

只是心里如此想,到底有些放不下,屡屡命秋水去前院看看,得来的消息总是杜怀瑾正忙着招待客人,除了情绪有些低落,并未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沈紫言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饶自如此,还是担忧不已。

有心帮杜怀瑾分忧,可又不敢冒险。

若是她一个人倒还好说,可现在有孕在身,凡事都得多加小心。

这个孩子是她和杜怀瑾盼了许久才得来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这才倍加珍惜,不想让他遭受一点的风险。

沈紫言的手轻轻抚上还未隆起的小腹,心里洋溢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有怜惜,有欢喜,又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患得患失。

她这一生,还从来没有为着什么,有如此紧张兮兮的时候,可就是为了这孩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唯恐出了什么岔子。

秋水也不欲让她乱想,一边翻着花样一边笑道:也不知墨书几时进来,前几日答应得好好的,现在连人影也不见一个。

沈紫言笑着替她开脱:我们府上乱成这个样子,她哪里好进来,多半是要等到这兵荒马乱的几日过去了,才肯进府呢。

秋水就笑了起来,拿着几个花样子递到沈紫言面前来,也不知小姐喜欢哪个?沈紫言看了看,她对于女红一向不熟,倒真看不出什么好坏来。

只觉得几个花样都是一般的漂亮.就抿着嘴笑了笑,不如都绣几样好了。

秋水扑味一声笑,就是没日没夜的这么绣,想要将这些花样绣完,也得好几年,到时候哪里还有用?沈紫言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去,平日里只见着那鲜亮的活计,偶尔也见着墨书几个揉着眼睛绣花,可要说她自己,却从来没有绣完一副花样。

摩挲着手里的花样,就选这莲花戏水的吧。

秋水看了一眼,笑道:这花样倒是简单。

沈紫言笑得温馨,我要亲自绣。

秋水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这次可要绣完才是。

沈紫言不由语凝,过了片刻才信誓旦旦的承诺:这次自然是要好好绣的。

一旁的白蕊听着,也忍不住凑上来逗趣:不如我们也帮着绣些鞋面,小帽子这些小物事。

多几个人手,绣起来的确快些。

虽说沈紫言怀上身子也不过才一个多月,离生产还有很长的时间,可沈紫言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为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好一切东西。

见着沈紫言没有拒绝的意思,秋水就微微颔首:正好,我们一起做。

不如选几个人分线,几个人描花样,这样也快些。

沈紫言听着,暗暗点头。

却只听见小丫头来报:夫人,有婆子想要见您。

沈紫言微微一愣,也不知来者是谁,只得吩咐道:请她进来。

随着话音落下,就见一个穿着灰蓝色小袄的婆子走了进来,黑白相间的头发盘成了圆髻,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

沈紫言看了她几眼,努力想了想,发现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正欲问来人缘故,却见那婆子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开门见山的说道:奴婢是看守二夫人的婆子,二夫人哭着嚷着想要见您。

奴婢没有法子,只得来通禀三夫人一声。

沈紫言不由愕然,二夫人要见自己作甚?..........古代丧礼,真是麻烦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痴恋(二)可是更叫沈紫言错愕的是,这婆子竟有如此大的胆子,听从二夫人的差使。

要知道二夫人可是完完全全被福王妃拘禁起来了,不要说是想要见谁,就是什么时候用饭,什么时候歇息,都要听从福王妃的安排。

照着福王妃现在对二夫人的态度,稍有眼色的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怎么这婆子就有如斯胆色,顶着风头来替二夫人说话?沈紫言不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衣裳虽然朴素,可十分洁净,有几分干净利落的意味,不像是那等愚钝的没见过世面的老妇人。

那婆子见着沈牛言发怔,又继续说道:还请夫人不要怪奴婢造次,奴婢也是没有法子了。

二夫人自被拘着以后,日日夜夜的哭嚎,一面说自己知错了,一面又说想要安心的生下孩子,甘愿出家做姑子去……听得出来,对三夫人的遭遇很是同情。

甚至有开脱瓣解的意思在其中。

沈紫言暗暗警惕起来,若真是林妈妈挑选的老实可靠的婆子,应该不该露出这等情绪才对。

即便是要来求自己去见二夫人一面,也该是万般无奈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即使是求人,还带着开脱之意。

难不成这婆子是收下了二夫人的贿略?这样想着,沈紫言就问道:也不知二嫂寻我何事?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我身子不大好,这几日也不大出门了。

若是二嫂有什么话,还劳烦你转达一声。

不要说对这婆子怀有疑心,就是真正的看守二夫人的婆子来请,也有几分犹豫。

不管怎么说,现在都是福王妃下令拘着二夫人,即便是想要见二夫人,至少也该向福王妃请示一番才是。

那婆子面色微变,然而转瞬之间就恢复了常色,言辞恳切的说道:要和三夫人说些什么,二夫人倒没有提起,只是嚷嚷着要见您。

一会哭一会闹的,叫人心都碎了。

看了沈紫言一眼,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我也是做过母亲的人,见着二夫人怀有身孕,还是这样不安稳,难免就动了侧隐之心……是想要以情动人吧。

只是可惜,沈紫言从来就不是一个滥用同情心的人。

有些人,可以为她嘘叹,却永远不能伸手拉她一把。

二夫人就是这样的人。

一开始沈紫言就没有想过二夫人还会继续活下去,又怎么会因为这婆子的三言两语便软化了心肠也不过淡淡说道:我和二嫂交情不深,也不知二嫂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若真是有要事,我看不如先同王妃说一声好了。

说着,作势就吩咐秋水:你和这看守二夫人的婆子去王妃那里走一遭。

果断干脆的拒绝了那婆子的请求。

她不是不想见见二夫人,然而却不能在此时去见,更不能因着一个婆子的几句半真半假的言语,便进了圈套。

说到底,这时候正是风风雨雨的时候行事也更应该瑾慎才是。

那婆子见沈紫言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说话,有些着了慌,立刻陪笑道:都是奴婢造次了,不该拿此等小事来烦劳夫人。

王妃现在身子不好,想来也是无暇顾及,奴婢又怎好打扰?秋水却格外的坚持,向前几步,笑道:王妃虽然无暇,可林妈妈却是得闲的。

即便是林妈妈不得闲,也可以和缨络姐姐说一声,这事总要告诉王妃一声才好。

说着,似笑非笑的看了那婆子一眼,说起来,我们夫人病了也有好几个月了,之前也并未听二夫人有什么言语,此时也不知道有何事要说。

一面坚持要告诉福王妃,一面又暗暗讽刺二夫人临时抱佛脚。

从前害得沈紫言卧病在床几个月,到如今自身难保时才想起要求救。

那婆子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的,嘴角微嗡,心里十分着恼,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主子难缠,这丫头也是牙尖嘴利的。

从前二夫人得势的时候,见了面,都是和和气气的,如沐春风,如今二夫人倒了,就急急忙忙的划清界限,避之不及,这是个什么东西!沈紫言一抬头就看见她眼里闪过的不屑,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直接吩咐秋水:去,请林妈妈过来!秋水深深看了那婆子一眼,急急忙忙的出去了。

那婆子没有想到沈紫言这么干脆的就去请林妈妈,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起来,一点子小事,也不用麻烦林妈妈老人家吧。

这怎么算是一点小事。

沈紫言笑了起来,怎么说你们都是林妈妈派选过去的人,既然自己有了主意,也该和林妈妈说说。

那婆子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之色,随即镇室自若的说道:奴婢也该回去看顾着二夫人了。

回头看了看门外的天色,这时候也是该用午膳的时候了。

沈紫言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婆子有猫腻,反而是不肯让她走了,林妈妈派了好几个婆子看守着,你既然有空出来走这一遭,想来事务也不多。

午膳之事,只有其他几位婆子管着,倒不用你多费心了。

婆子面色兰僵,急急说道:话虽是如此说,可奴婢出来的时间太久了,难免惹人非议……是怕惹人非议,还是怕别的什么?话未说完,便被沈紫言大声打断:既然怕惹人非议,为何急巴巴的出来见我?那婆子这时终于察觉到沈紫言的意图,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滑落,结结巴巴的说道:那是见着二夫人可淑……可怜?沈紫言冷笑,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打量你家主子做下了什么事情,再来和我说这句话!此话一落,那婆子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难以置信的看着沈紫言。

沈紫言嘴角噙着一抹飘忽而冷厉的微笑,我虽见着你面生,不知是哪里服侍的。

可至少也该知道,林妈妈手下没有你这么不知轻重的刁奴!那婆子从小杌子上扑通一下瘫软在地,一双死鱼眼里充满了恐慌。

林妈妈已在秋水的引领下走了进来,见着瘫倒在地的婆子,微微一愣,向沈紫言投去诧异的目光。

沈紫言微微一笑,看也没有看那婆子一眼,命白蕊端着小杌子让林妈妈坐下,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妈妈请仔细看看,这婆子说是看守二夫人的,方才来和我说,二夫人有话要与我说。

林妈妈错愕的看了那婆子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郑重其事的说道:让二夫人见笑了,奴婢手下并没有此人。

这事早在沈紫言预料之中。

一开始虽然还不能确定,可是和这婆子说了一阵子的话,所料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婆子看起来如此面生,也就是不大出来走动了。

自己也进府这些日子,上上下下见过的有体面的婆子何其多,就是没有见过此人。

然而她却敢这样冒冒失失的来求见自己,似乎浑然不知,就是那有体面的妈妈,想要见正经主子,也要守足了礼数。

这婆子一开始虽然还未露出马脚,小心翼翼的,可说上几句,假的就是假的,自然会露出破绽来。

更何况,看守二夫人的八个婆子,都是林妈妈亲眼相看过的。

林妈妈跟随福王妃几十年,是府里的老人了,看人的眼光自然有几分老辣,哪里会挑选这等不知事的婆子。

既然知道福王妃的态度,下意识的,也会隐隐透露给那几个婆子一种讯息。

在这府上,聪明伶俐的人不知凡几,想要被主子看重,自然要懂得察言观色。

林妈妈明知福王妃厌恶二夫人,在吩咐那几个婆子时,或明示或暗示,总会透要点消息。

那几个婆子自然也是晓得这个中意味,知道该如何行事的。

不要说二夫人被拘起来以后,浑身上下不可能有什么值钱物事。

就是当真有,那些婆子,又哪里敢收!手中银钱再多,也要有那条命享受啊。

那婆子当众被拆除,面如土灰,浑身抖如筛糠,夫人饶命,妈妈饶命……林妈妈冷冷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沈紫言,也不知夫人打算如何处置?沈紫言风轻云淡的说道:这婆子既然胆敢来骗我们,自然是有人指点的。

否则就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婆子,哪里就有这天大的胆子!林妈妈暗暗颔首,还未说话,只听得那婆子慌慌忙忙的说道:是二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吩咐奴婢这么做的!沈紫言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依然是云淡风轻,张妈妈给了你什么言语?那婆子此刻只求保住性命,自然是知道什么说什么,张妈妈说,奴婢只要劝动三夫人走这一遭,就给奴婢二十两银子……沈紫言就和林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妈妈又问道:你说的张妈妈,可是二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那婆子忙不迭点头。

第一百六十章 痴恋(三)沈紫言心里微微一跳。

二夫人虽被拘禁起来了,可她的陪嫁妈妈张妈妈却还在外头,还想着贿赔婆子来替她做事。

想一想也能明白张妈妈的意图,现如今府上有体面的主子,就是福王和福王妃,大夫人,杜怀珪,杜怀瑾以及自己。

想要求助,自然不可能寻了丫鬟婆子,说什么也要求到主子名下去。

福王和福王妃是根本没有可能,大夫人和杜怀珪也不必说,在得知她和杜怀瑜的私情以后,这两个人已经不可能再出手相助。

至于自己和杜怀瑾,也算得上是二夫人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更何况这福王府内人人都知道杜怀瑾深受福王妃宠爱,只要他肯出言相助,二夫人也不是没有可能被网开一面。

大概张妈妈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叫人求到自只这里来的吧n可是,沈紫言左想右想,也想不出来,杜怀瑾和自己有帮助二夫人的理由。

往深里想却觉得说不出的可笑,二夫人算得上是间接害死杜怀瑜的人,又曾经给自己下毒,除非是疯了才会想要为她求情。

只不过二夫人可能并不知道绿萼的事情已经暴露了,她远在山西,不知道这事也是常情。

沈紫言脑海里刹那间浮现一个词:垂死挣扎。

若是自己当真去了这一趟,福王妃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沈紫言可不想在这风头上如此冒进。

那边林妈妈正细细盘问那婆子,张妈妈让你请三夫人去作甚?那婆子摇了摇头,如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尽数说了出来,张妈妈只说让我找三夫人去看看二夫人,说二夫人有话要和三失人说,还说二夫人有孕在身,看相的大师说了是男丁,二夫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放出来了……男丁?林妈妈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嘲讽,重复的呢喃,过不久就会被放出来?沈紫言听在耳中,忍不住抚额,事到如今,难不成这二夫人和张妈妈还没有看清形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二安人腹中的孩子,早已失去了一切价值。

不要说根本就没有机会生下来,就是当真是男丁,而杜怀瑜还在世,这孩子也会被弄死。

可以说,这个孩子,从开始到结尾,就是一个错误。

福王府根本不能容忍二夫人和杜怀瑜乱伦之下生出的孩子。

那个孩子的存在,只会清清楚楚的提醒福王府的人,杜怀瑜和二夫人之间的私情。

那婆子听着林妈妈不冷不热的口气,着了慌,到如今也能看出林妈妈对二夫人的态度十分不善,立刻转变了口与卖力讨好,当时我就和张妈妈说了,要等二夫人安安静静的反省,可是张妈妈是我们院子里的管事妈妈,积威已久,也是我一时去糊涂了,受了她的蒙蔽……沈紫言微微露出了些许倦意,昨晚上断断续续做了许多噩梦,几乎是耗尽了气力。

到如今还让这婆子来粉墨登场了一回,事情已差不多了,自然就显出倦意来。

林妈妈哪里看不出来,更何况有孕在身的人犯困也是常情,立刻就使了眼色给周围的三个婆子,一个塞住婆子的嘴,另两个就将她拖了出去。

这时却见璎珞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妈妈,王妃醒了,问我出了何事呢?林妈妈轻描淡写的将方才的事情略提了提,笑道:也不叨扰三夫人休息了。

说着,便起身告辞。

淤紫言只觉得倦得紧,便命白蕊送着林妈妈出了院子。

林妈妈一面走,一面问璎珞:是不是王妃那里出了什么事?璎珞无奈的叹了口气,果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妈妈。

林妈妈心中一急,忙追问:怎么回事?璎珞眼里露出了几分不屑,自妈妈您走后,就有婆子来传消息,说二夫人寻死觅活的,死活要出去。

王妃正不爽利着,我们也不敢告诉她,只得和妈妈说一声了。

偏生这时候王妃醒了,又哭了一场,我们也劝不住,正打算去请您回来,就听王妃在问起您。

听说您去了三夫人处,吓了一跳,以为是三夫人那里不好,特地叫我去看看。

事情已经说得十分略了。

林妈妈难得的撇了撇嘴,已经是这副下场,若是还不知道收敛……璎珞也是福王妃的大丫鬟,这些事情也知道个大概,自然能明白林妈妈的意思,附和道:正是如此说,现如今还想去三夫人那里求情,若是叫三少爷知道了……林妈妈笑了笑,加快了脚步,不再多说。

府上谁人不知道这三少爷最宠着三夫人……沈紫言只觉得说不出的疲倦,支着额头轻问,现在什么时辰了?秋水忙应道:午时三刻了。

那边默秋已遣了人来问何时摆饭。

折腾了一上午,沈紫言倒也是饥肠辘辘的,只某实在想不出要吃些什么,只觉得吃什么吐什么,到如今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秋水忙劝道:小姐如今不比往日,好歹沾一些。

沈紫言苦笑了笑,愈发觉得身子沉重,端上来吧。

秋水暗暗松了一口气,忙吩咐小丫头们将膳食摆上了炕桌。

放眼望去,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沈紫言依然提不起一点精神,也不过是浅尝顿止,每样菜尝过一点,便不再多吃。

旁边自有小丫头捧着面盆路在那里,预备着沈紫言呕吐。

沈紫言吃了小半碗梗米粥,便放下了筷子。

桌上的菜肴一和端上来时,几乎一般无二。

秋水见着暗暗心焦,可又不敢强劝着珑紫言吟,只得车婉的劝说:小姐,这都是新出的菜色,您要不要再尝尝。

沈紫言暗暗叹息,勉强拿起了筷子,倒不是她不愿多吃,只是每吃上一口,就觉得胸口泛着异味,恨不能立刻吐出来才好。

这种滋味!叫她早已失去了用膳的兴味。

只是顾忌着身子,才不得已强吃下些,到底还是十分不适,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秋水就在一旁一瞬不瞬的盯着,看看哪我菜某波紫言吃过最多的,默默记下来,下顿饭还照着做。

这顿饭用得格外的艰难。

沈紫言鼻间萦绕着一投淡淡的香味,叫她忍不住俯下身子,吐在了面盆里。

秋水几个着了慌,慌忙端着热水上来让沈紫言漱口,又拿了软帕子让她擦拭。

闹腾了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只甚那股香味始终挥之不去,反而越来越浓,沈紫言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待一阵恶心反冒的感觉过去,立刻气喘吁吁的吩咐白蕊:你去查查,哪里有香味。

白蕊神色一凛,立刻应了,而后又问道:也不知夫人说的是哪种香味?沈紫言顿时语凝,她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这股香味若有若无,越是用心去闻时,反倒是闻不见,白蕊忙四处嗅了嗅,似乎并未闻见什么异味,心里暗自焦急起来。

一阵微风拂过,白蕊鼻间洋溢着一股馥郁之气。

她精神一振,慌忙带着带着几个小丫头在屋子里寻寻觅觅,查找那香味的来源。

秋水立在一旁,仔仔细细的闻着,若有所思。

杜怀瑾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微微一愣,怎么了?沈紫言面如白纸的斜靠在榻上,疲惫的说不出话来。

杜怀瑾立刻大步跨到了榻前,扶住了她软趴趴的身子,低声问:哪里不舒服?声音里满是焦灼。

沈紫言无力的摇头,总觉得屋子里有股香味,让人闻着就不舒服。

杜怀瑾面色一冷,厉声说道:给我件细的搜。

一旁服侍着的秋水也匆忙在屋子里每个角落拨弄。

波紫言软软的靠在杜怀瑾胸前,嗅着他身上淡雅的芬芳,倒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忍不住就深深吸了几口气。

杜怀瑾见着,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又随意指了指一个小丫头,你进去内室闻一闻,是否有夫人所说的香味。

那小丫头忙进了内室,左右闻了一阵,过了片刻才撩帘出来说道:并未有什么香味。

杜怀瑾立刻就横抱起了沈紫言,轻声耳语,你在内室躺着,休息一阵。

沈紫言也着实疲惫不堪,点了点头。

杜怀瑾眸光一黯,轻轻将她放在了炕上,亲自替她脱了鞋袜,也不叫丫鬟动手,径自解开她的小袄,又替她拉上被子。

几个丫头完全插不上手,只得在一旁干看着。

沈紫言低低的喘气,忍不住问道:怎么不用去前院招待客人了?杜怀瑾摩挲着她光滑细腻的面颊,咬了咬唇,叹道,我想看看你。

沈紫言不由失笑,斜了他一眼,能有几日不见了?杜怀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她耳边碎发撩到脑后去,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她的眼角,鼻间,一直到嘴角,现在觉得得分开一刻都想念得紧。

听起来十分煽情……沈紫言心中一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外间传来惊喜的声音:找到了!第二百六十一章 痴恋(四)杜怀瑾面色一冷,正抚摸着沈紫言面颊的手顿了顿,立该站起身来,一把撩起了帘子,怎么回事?就见白蕊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握着两只未燃尽的香。

杜怀瑾两步作三步的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香,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是谁燃的?杜怀瑾拈着两柱香,冷冷的扫过屋子里众人。

沈紫言躺在床上,将杜怀瑾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颤了一颤。

外间丹萼就硬着头皮的走上前来,满脸羞惭的说道:是我燃的。

杜怀瑾的目光似刀子一般锦利,几乎要将她捅出几个窟窿来。

丹萼浑身打了个寒战,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这香平日里也点过几次的,因为有淡淡的月季香味,闻着醒神,所以就一直燃着……杜怀瑾怀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将手上的两柱香细细看了一遍,并未有什么异常,随手一把扔出了门外,以后不许再燃这香。

屋子里众人都战战兢兢的应了。

杜怀瑾净了手,又仔细嗅了嗅自己握过香的手,并未有残留的香味,才又撩帘进去。

沈紫言默默叹了一口气,那香她也是知道的,从前也没有在意,到如今竟然闻一闻就觉得一阵恶心,实在叫人头疼。

这才不过是开始罢了,以后还有几个月的日子,一直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杜怀瑾已怜惜的抚上了她的面颊,别怕,有我在。

沈紫言顺势覆上了他的手,那股暖意一直浸透到人心里去,笑了笑,前院事情繁多,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去帮帮忙吧。

杜怀瑾神色一僵,眼要有一闪而过的苍凉。

沈紫言看在眼里,暗自叹息。

这些事情,他终究是回避不了。

杜怀瑜的死,就那样真真切切的摆在那里,叫人无从回避。

杜怀瑾垂下手,黯然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才长长的叹息,紫言,我乏了。

沈紫言心里猛的一颤。

不过是轻似呢喃的一句话,叫她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的确,杜怀瑾也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幼子,一瞬间担负了如此负担,心里的疲惫,可想而知。

沈紫言慢慢坐起身子,伸出手去,抚上了他的面颊。

杜怀瑾身子僵住,然而眼中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沌紫言强自支撑着身子,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三郎,不管怎样,我都一直在你身后。

纵使世间纷纷扰扰,我一直在你左右。

杜怀瑾身子一颤,萦绕着的黯然悲凉一点点消去,而后深深望住沈紫言,唇角微勾,紫言,你胆敢调戏我,是要一辈子负责的。

沈紫言心里酸楚,见着他强颜欢笑,更是难过,哪里还能惹他伤心,也就嬉皮笑脸的说道:好啊,那我就管你一辈子好了。

杜怀瑾瞳孔里泛着淡淡的光芒,而后,半合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沈紫言微微一怔,总觉得他的话格外郑重,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略略一思忖,也就笑道:永不会忘。

杜怀瑾露出了会心一笑,俯下身子,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这是回礼。

沈紫言见着他眉目间都是挥之不去的黯然,哪怕是这样笑着,也叫人心里生出一股凄凉之意来。

也就强笑道:我想去看看梅花。

也不知是为何,杜怀瑾格外的温柔,闻言微微一笑,好。

说着,亲自替她穿上衣服,套上鞋子,从被子里抱着她出来,冷么?沈紫言摇了摇头,轻笑道:不冷。

杜怀瑾含笑抱着她出去,丝毫不理会屋子里众人的目光。

推开门,雪花夹着风扑面而来,沈紫言却丝毫不觉得冷,信手拈起他肩头的雪花,直到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了地上。

初踏上实体,沈紫言尚有些不能适应,扶着杜怀瑾站了一小会才适应过来,看着眼前的梅花,露出了笑颜。

杜怀瑾似乎怕她的小袄抵不住深雪的凛冽,在梅树下静静拥抱住她,以身体的微温,为对方御寒,头上梅枝密密,银枝琼花。

雪落在沈紫言唇上,小小的一片冰凉,瞬间就融了。

下一个瞬间,她唇上的突如其来,是他的唇。

这样沈紫言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词,也不过是刹那之间,便想到了永恒。

二人沉默了一会,杜怀瑾终于叹息着放开了她,固执的抱着她进了屋子,细细的凝望她,我夜里大概不回来了,你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的。

沈紫言郑重的点了点头,身子不适,已经让他忧心仲忡,又哪里能再拖累他。

杜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叹息着走了出去。

沈紫言看着他沉重的背影,眼中蓦地一黯。

半夜时,沈紫言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疼痛,尤其是小腹,说不出的胀痛。

若不是心知十有八九是有孕,多半会疑心是来了蔡水。

或许是太过疲惫,等到阵痛过去,又沉沉睡去。

只是耳边反复回荡着二夫人凄厉的嚎啕声,催人心碎肠断。

沈紫言一夜噩梦。

一缕晨光射进来,屋子里的尘埃如一只只蝴蝶,在光束下上下飞舞。

沈紫言没来由的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从床头摔下去。

正慌乱挣扎间,杜怀瑾三步做两步冲到了床边,搂住她颤抖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细语:紫言,紫言,不要怕,我在这里。

沈紫言疲惫的睁开眼,就见到杜怀瑾略显憔悴的俊颜,想要抬起手抚摸他苍白的面颊,只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杜怀瑾看出不对劲来,立刻急急吩咐守在一旁的秋水:快去叫太医!太医来时,沈紫言已挨不住浓浓睡意,在炕上睡得迷迷糊糊。

隐隐约约只感觉有人将微凉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而后是一阵稀稀疏疏的衣服摩擦的声音。

醒来时,阳光十分刺眼。

也不知是何时。

只是杜怀瑾背光而坐,一动不动的,就那么凝视着她。

目光苍凉而绝要。

沈紫言心里没来由的一颤。

杜怀瑾似乎是前所未有的失魂落魄,只呆呆的坐在那里,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一般。

沈紫言甚至不敢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是转瞬间想到自己浑浑噩噩的睡着之前,似乎听见他焦灼的命人传太医。

心中一片悲凉。

必是太医和他说了些什么,想也不用想,光看着杜怀瑾的脸色,就知道必然是噩耗。

沈紫言自嘲的笑了笑,果真是天不遂人愿,从来就没有如意的时候。

可是看着杜怀瑾的失意,她竟然不敢问上一句。

而杜怀瑾似乎未觉察到她已经醒来,愣愣的坐了一阵,径直走了出去。

沈紫言看着他的背影,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一直立在一旁的秋水,淡淡的叹息了一声。

太医怎么说?沈紫言灼灼的看着秋水,语气厉然,难道你连我也要瞒着?秋水眼里泛起了水光,脸上第一次出现万分挣扎的神色,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太医说……不过说了这三个字,就掩面哭泣了起来。

沈紫言心里愈发着了慌,想到方才杜怀瑾眼里一闪而过的绝望之色,心里凉飕飕的,有如北风拂过,到底是怎么回事?秋水掏出帕子捂住了嘴,眼泪失控般的流了满脸,两边肩膀不住抖动,太医说,小姐的孩子,只怕难得保住了。

说完这句,再也难以忍受,转过身,低低的抽泣了起来。

刹那间,沈紫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愣愣的看着秋水的背影,颤抖着问:你说什么?不过是一句废话。

秋水强忍住了悲恸,断断续续的说道:太医说,小姐胎气不稳,本来是难以受孕的,可是突然却有了身孕……沈紫言瞬间明白过来。

这件事悬在她心中已经许久了。

那时她暗自嘀咕,吃了杜怀瑾配好的药也不过两三日,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喜讯。

多半是之前楚大夫开的药起了效用,她心里虽然狐疑不已,可更多的是欢喜,也就渐渐的抛到了脑后。

这两日繁杂的事情接踵而至,她也没有再想起这件事情,而如今,却如此猝不及防的,直直击入她的心头!几乎是一击即中,叫她一瞬间便悲痛难忍。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沈紫言只觉得骨子里都是冷浸漫的。

她蜷缩着,只想化为一片雪花,随着那大雪,就此消失在茫茫大地上。

或是化为一片尘埃,风一吹,便不见了。

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不管她如何想,摆在眼前这血淋淋的事实,终究是回避不了。

秋水哽咽着继续说道:太医说,小姐身子太弱,若是想保住小姐,这孩子就要不得了……沈紫言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用尽力气吼道:我要见杜怀瑾!话音刚落,就见杜怀瑾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紧抿着薄唇,面色如水。

第二百六十二章 痴恋(五)沈紫言的泪簌簌的落下来,她紧紧的抓住杜怀瑾的胸前衣襟,我要这个孩子,我要这个孩子……杜怀瑾眼里满是心痛,疯狂的大叫:紫言,你比孩子更重要!沈紫言情绪一瞬间崩溃一般,失声痛哭,我不管,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声音尖锐而急切。

这还是沈紫言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和杜怀瑾说话。

杜怀瑾震惊而心痛的看着沈紫言,蓦地叹息:紫言,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沈紫言呜呜抽泣,泪流满面,你不用骗我了,若是这个孩子保不住,日后我也不可能会有孩子了!杜怀瑾浑身上下猛的一颤,杵在原地,嘴角微嗡。

沈紫言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绝望,颤抖的将杜怀瑾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些,三郎,你明知道我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我为他吃了多少苦头……杜怀瑾眼里泛起了水光,垂下头,没有言语。

她心痛,她不舍,可是他又何尝愿意?两权相害取其轻,一面是他和沈紫言的骨血,一面是沈紫言,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内心如何挣扎,他都只会,也只能选择沈紫言。

孩子固然是上苍的恩赐,也是他后半辈子的依靠和希望,可是沈紫言,却是要陪着他共度一生的人。

人生这段路这么长,几十年的光阴,能陪他走到最后的,只有沈紫言。

他曾经那样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此生不渝,愿一起分担风风雨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叫他如何能在中途舍弃她?杜怀瑾慢慢合上了眼,不再有一丝犹豫紫言,这孩子……你不要再说了!沈紫言大喊着打断了他的话,早已从他神色看出他接下来要说出的绝情之语,心里似有钝刀割过,鲜血淋漓,我要这个孩子,我一定要这个孩子。

杜怀瑾沉痛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十分黯然。

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心底一阵阵窜出,沈紫言绝望的看着他,你永远不会懂,我那一世孑然一身,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一世我一定要留下属于我的印记,哪怕是死了,也得让人知道,我曾经在这世间存在过。

沈紫言上一世,未到双九年华便匆匆而去,不过如惊鸿一瞥,只如同那些美丽的花朵一样,只静静的开放了一个清晨,瞬间便凋零了。

果真应了那句话,红颜易逝。

那时候,她常常想,若是就这么死了有谁会记得她也曾经存在过?父母,幼弟长姐,都一一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而她,却没有如当初所料那般踏上黄泉路。

上苍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这一世不管活得如何,她总要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这样即便是她死去的时候,也还能有值得她牵挂的东西。

杜怀瑾身子一僵,猛的睁开眼睛,悲痛的看着她,许久许久,终于吸了一口气,悲痛难忍的将她搂入怀中,语带悲痛的说道:好,我们要这个孩子。

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能给的,都给你。

倾我所有,也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沈紫言如同受伤的小猫儿一般,哽咽着缩在他怀里,浑身颤抖。

杜怀瑾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迅速眨了眨眼,将眼里的泪光掩埋在长睫之下,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住我,我一定可以保住我们的孩子。

沈紫言靠在他怀中,清然泪下,我重活了这一世,不想白活,也不想和上一世一样,空白的如同那绢布一样,了无痕迹。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提到上一世。

方才杜怀瑾也听得分明,满心疑惑,忍不住低声问:什么上一世?沈紫言愣住,生生打了个寒战。

似乎是自己情绪太过激动,掩埋在心底的一些话,就那样脱口而出,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和忖度。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

沈紫言深知自己眼前这个男子有多么聪明。

与其这样藏着掖着,躲躲闪闪,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即便是他一时不能接受,沈紫言也相信,假以时日,他会接受这个事实。

想了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肃然的看着杜怀瑾,三郎,我有话要和你说。

杜怀瑾见着她满脸郑重,面色也是一凛,替她掖了掖被角,顺势坐在了她对面,你说。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心里混沌一片,重生一事,太过蹊跷,叫她该如何说起?若是说出去,杜怀瑾会认为自己是在做梦,还是会以为自己疯了。

杜怀瑾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紫言,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沈紫言顿时语凝,难不成杜怀瑾以为自己做下了什么错事?她心里淌过一丝丝暖意,脸色微霁,强压住心底纷乱的思绪,艰难的启口:我一直没有和你说,我是重活了一世的人。

杜怀瑾怔住,长长的眼睫眨了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一过程对诧紫言来说,格外的难熬。

她一动不动的紧盯着杜怀瑾,不知下一刻,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杜怀瑾竟然茫然的看着她,什么是重生?想不到一向聪明机智的杜怀瑾,也有这种时候。

沈紫言心里虽有深深的阴霾,沉浸在方寸的悲痛里,然而还是耐心又忐忑的向他解释:就是说,我比你多活了一辈子。

我上一辈子,也是这样的身份,可是命运却与这一世不同,早早的便过世了。

后来我一觉醒来,竟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二岁的时候……沈紫言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你明白了吗?杜怀瑾想了一阵,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沈紫言忍不住抚额,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恶声恶气的,或许是刚刚情绪失控的后遗症。

杜怀瑾右手托着下巴,细细的想了一会,这下极其肯定的点头,我明白了。

沈紫言斜觑着他,不可置否。

这事情太过玄乎,连她自己这些年,不知想了多少次,也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像前世的那些记忆,越来越浅,宛若是她的一场梦一般。

杜怀瑾却认真的凝视她,过了许久,才问出了一句话:那你前世是否认识我?沈紫言倍感头疼,没想到他问出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老实的摇了摇头,不认识,也从未见过。

杜怀瑾就吁了一口气,一把就将她揽入怀中,那你不会突然消失吧?不会再回到小时候吧?沈紫言没好气的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我又不是妖精。

心里也隐隐明白,若是这一世死了,可就没有上一世那样的运气了。

或许这次重生不过是老天爷打了一个盹,这样的好运气,可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拥有的。

我倒希望你是妖精。

杜怀糙幽幽说了这么一句,见沈紫言面色不虞的看着自己,摸了摸她的头,郑重其事的说道:你若是妖精,就能变成小小的一个,藏在我袖子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也不用担心你受到伤害了。

就是想和你说话,将你从袖子里抱出来便好子。

沈紫言顿时无言,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这厮八成是看多了奇物怪志一类的古籍,所以就这样信口开河。

可是仔细想一想,却觉得心里甜滋滋的,似清晨的露珠在花瓣上轻颤,每一下都带着淡淡的喜忧。

是啊,若是能缩成小小的一团,就那样缩在杜怀瑾的袖子里,是不是可以,忘却这世间一切的烦恼忧愁?长长的袖子便是所有的天地了,高兴时出来走走,不高兴时就嗖的一下变成小人,钻到袖子里,叫人无从寻觅。

可是,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紫言苦笑了笑,视线垂下,落在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上,一阵心酸。

杜怀瑾已紧紧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紫言,你会不会突然回到从前,然后再也不会见到我了?声音里有浓浓的忧心和恐慌。

沈紫言蓦地想到一句话,没有的在乎,哪来的患得患失?这句话还是上一世在慈济寺时,那个叫静虚的姑子立在阳光下,淡淡的说出的这么一句话。

那时候她居无定所,心里起起伏伏,哪能细细体会她话里的意思,然而此刻想起,却觉得十分在理。

果真是字字珠饥。

沈紫言反抱住了杜怀瑾,深深嗅着他身上独有的幽香,含泪笑道:若是你对不起我,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杜怀瑾身子一颤,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紫言,日后若是你着恼了,不管是吵闹也好,还是赌气也好,就是不要离开我……几乎是语带哀求。

沈紫言心里似有海浪拍岸,久久无法平静。

杜怀瑾是多么骄傲的人,然而此刻,却愿意放下一切,这样低声下气的求她。

都说夫唱妇随,夫为妻纲,可是此刻这个男人,却肯为子她,放下一切的骄傲。

沈紫言突然很想转过头,看看杜怀瑾此时的神色。

第二百六十三章 痴恋(六)杜怀瑾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别扭的别开脸去,闷闷的说道:别看。

沈紫言也当真没有转头,听着他轻微的呼吸声,一阵一阵拂过她耳边碎发,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不由暗暗笑了笑,平日里看似没脸没皮的杜怀螳,原来也有这种难为情的时候。

沈紫言轻笑了笑,我自然不会走,这王府内繁花似锦,不知道多安乐,我为何要走?信手掰着杜怀瑾的手指头,一根一根,而后又慢慢合拢,就是要走,也和你说一声,我们一起走,可好?杜怀瑾低低笑了起来,眼里似有清溪缓缓流涛,又似星星倒影在湖面上,幽深而清澈。

他的声音醇厚,带着几分醉意,好。

沈紫言心里似有春风拂过,刹那间便醉了,痴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沈紫言也不过是无酒自醉。

或许是杜怀瑾的声音太过撩人的缘故,竟叫沈紫言短时间内忘却了方才的悲痛,眼里心里,也唯有眼前这个少年儿郎罢了。

杜怀瑾驾轻就熟的抚摸着她的头,二人就这样静静的依偎在一起。

许久许久,直到沈紫言在他怀里睡着,他才终于抬起了僵直的脖子,轻轻柔柔的将沈紫言放在了炕上,拉上了被子。

耳畔是她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杜怀瑾的目光落在了沈紫言的小腹上,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悲凉。

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线,眉头蹙成了一团,眼角已恢复了往昔的冰冷。

伸出手去,想要抚摸沈紫言熟睡的容颜,然而还未触及她的面颊,便僵在了半空中。

缓缓合上眼,想到太医说过的那番话,心里颤了颤,有如在刀尖上划过,叫他痛不欲生。

保得住孩子,就极有可能保不住沈紫言。

而想要沈紫言万无一失,唯有拿掉这个孩子。

可是他亲口许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这个孩子。

右乎悬在半空中,一点点变得僵硬。

杜怀瑾慢慢睁开了眼睛,清澈如水的眼中已满是忧心和郁结。

哪怕是沈紫言离开,他也觉得,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能忍受。

可是一想到她可能会丧失性命,一颗心就沉到了谷底,浑身如坠冰窖,叫他连呼吸都帝着剧痛。

的的确确,他可以放手让她离开,可是却绝不能看着她死去。

却不知几何时,沈紫言已悄悄睁开了眼睛,眼睫眨了眨,又飞快的闭上了。

不过是想要掩饰眼里的一片水光。

从来没有哪一刻,沈紫言如此的僧恨自己,也没有哪一刻,沈紫言觉得如此的悲凉。

一直以为,这人世间千疮百孔,可是只要坚持,只要努力,总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一天。

而如今,现实真真切切的摆在她眼前,叫她又能作何抉择!明知道即便是牺牲了性命,这个孩子也不一定能保住,可是她就是想要试一试。

拿掉这个孩子,她或许能芶延残喘,可是以后,却不会再有孩子了。

若是冒险生下这个孩子,哪怕是死了,只要有这个孩子在,杜怀瑾也就还有一丝念想。

沈紫言虽不知自己在杜怀瑾心中到底是何地步,可也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们彼此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若是就这样撤手人寰,总要给杜怀瑾留下一丝丝希望,留下一点眷念,也让他记得,他的一生中,曾有过她这么一个人。

不管以后的日子如何,她都不想后悔。

只是想到杜怀瑾,心中伤痛不已。

自己曾信誓旦旦的许诺,无论如何都要一直伴在他身边,可若是真到了有一日,她就那样匆匆而去,沈紫言几乎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苍凉和无助。

私心上自然希望杜怀瑾此生惟念着她一个人,可理智却告诉她,她希望杜怀瑾在没有她的日子,也能过得如从前般潇洒自在。

即便是如此想,心里还是浮现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矛盾而忧伤。

缩在被中的手指紧紧攥成了一团,微微颤抖。

那边杜怀瑾已经轻敲了她的额头一下,又胡思乱想此什么?沈紫言微微一怔,自己一直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的,他如何知道自己醒着?可既然被他拆穿,也不用强装下去了。

缓缓睁开眼睛,迎面就是杜怀瑾鸟黑的眼眸。

长长的青丝披散了满肩,微白的嘴唇在夕阳下泛着柔光,就连这姿势都显得有些暗淡。

沈紫言眼眶微湿,杜怀瑾修长的手指已抚上了她的眼角,柔柔的将她的泪一点点拭去,不要胡思乱想。

沈紫言垂下了眼睑。

似乎杜怀瑾总有洞穿人心的本事。

沈紫言就笑了笑,你如何知道我醒着?杜怀瑾轻声一笑,眉目闸满是令天地山川失色的风花雪月,你瞒不了我。

不用解释,也不用多说。

不过是二人之间的熟悉,以及心头那一点相通的灵犀。

沈紫言就含笑躺在枕上,仰视着他。

指尖从他唇角一点点戈过,细细描绘他的容颜。

十年以后的杜怀瑾,会是如何呢?不舍的看着他,突然很心酸的想,如果能这样看他一辈子该多好?就这样看着他慢慢变老。

三郎。

沈紫言贪恋的凝视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庞,蓄了胡须的三郎又会是个什么样呢?,三十而立,四十不感,中年的杜怀瑾,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子,老年的杜怀瑾。

沈紫言轻轻笑了两声,遥想得出神,也遥想得心疼。

紫言。

杜怀瑾呢喃着,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若是那么期盼我老了的模样,那便一直陪着我。

沈紫言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仿佛杜怀瑾在告诉他,他很孤独,很寂寞,很想她一直陪着他,就这样陪着他。

沈紫言痴痴的笑了笑,杜怀瑾的吻,已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紫言就想要缩回自己的手,然而杜怀瑾的手,如此温暖,叫她舍不得抽开。

也就任由他的吻,由着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而后,终于按捺不住,覆上她的唇。

沈紫言用尽全身力气,勾住了他的脖子。

似乎这样,就可以忘却那此纷纷攘攘的事情。

外间传来秋水的声音,沈紫言微微一怔,忙松开了环住杜怀瑾脖子的双臂,再抬头看时,杜怀瑾琥珀色的眸子已染上了一层醉色。

外间秋水已经咳了几声,说道:少爷,夫人,林妈妈带了两位妈妈过来了。

杜怀崔不假思索的推开了门,就见门口立着两位三十四岁左右的妇人,都挽着圆髻,白润的面庞,笑起来时都显得十分可亲。

林妈妈忙解释道:这是吴妈妈和潘妈妈,从前王妃怀上郡主的时候,就是这两位妈妈在一旁服侍的……这么说来,就是经验丰富的妈妈了。

对于没有任何经验的沈紫言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杜怀瑾微微颔首,当着林妈妈的面,送了那两位妈妈一人二十两银子,四匹湖光色的松花棱布。

两位妈妈忙屈膝谢了,秋水就开始收拾隔壁耳房旁边的厢房给两位妈妈居住,毕竟是福王妃特意送来的妈妈,不得怠慢。

两位妈妈就进了内室,给沈紫言磕了头。

待她们走后,沈紫言悄声问杜怀瑾:是你和娘说的?杜怀瑾微微点头,娘这几日身子也不大好,一时也没有想到,我就略提了一提。

沈紫言叹了一口气,福王妃受此打击,也不知几时才能得好。

自此以后,太医日日来问诊,而杜怀瑾的面色愈发难看看向沈紫言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悲凉,一日比一日哀伤。

沈紫言心中一片冰凉,只觉生不如死。

她可以忍受这时间一切的风风雨雨,却不能忍受,失去这个孩子。

那是她熬了许久才得来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她此生最后的一点骨血,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孩子,就如昙花一样,在暗夜里只开放了一个刹那,还未让她瞧见,便静静的凋谢了。

不由自圭的,她又想起了从前的那个梦,梦境是如此的真实,让她生出一股庄周梦蝶之感。

她情愿那个梦就是现实,而她当真会有一个极像杜怀瑾的,粉雕玉琢的儿子。

不,甚至她的愿望可以更卑微一些,不求是多漂亮的儿子,只求着有一个健康的孩子。

无论是女儿还是儿子,都是她的心头宝。

沈紫言因身子虚弱,受医嘱不得不卧榻休养,为了腹中的胎儿着想,丝毫不敢妄动,只求上苍垂怜,能让她有幸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只是有一日醒来,突然感觉身下有种湿漉的异样,只当是自己一夜噩梦徜下的冷汗,随手摸了一把,指尖上竟有一股粘腻感,沈紫言暗自心惊。

忙唤了秋水掌灯,在明亮的羊角宫灯下,赫然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片黯然的红色!沈紫言顿时眼前一黑,牙关紧扣,生生闭过气去。

今天其中一个室友要搬出去,另一个室友幽幽的对子夜说,没有我们,你可怎么办啊,没人给你带饭吃,没人打扫宿舍,没人给你抄作业,也没人告诉你在哪里上课仿。

刹那间泪流满面,果然子夜除了码字,没有别的特长了,整天惦记着更新,神游了~~~第二百六十四章 痴恋(七)耳边是轻轻的呼唤声,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

可是沈紫言只觉得深深的疲惫,更是不想睁开眼睛,情愿这样,一直沉浸在梦里。

依旧是那株熟悉的梅花树,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杨,只是,再也不见了那两个孩子。

一阵失意袭上心头,沈紫言苦笑了笑,仰天望去,漫天都是飘扬的大雪,似柳絮一般,飞舞着,旋转着。

只是身后突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沈紫言心中一喜,忙转头望去,就见那两个孩子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狐裘,如同雪人儿一般,煞是可爱。

只是,等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孩子时,就见那孩子,一眨眼的功夫,同那空中的白雪一样,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消失在了视线里。

沈紫言独自立在雪地里,遥望着远方,回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冰凉。

耳边焦急的呼唤声越来越强烈,沈紫言终于幽幽转醒。

果真如她所料,这熟悉的声音,除了杜怀瑾,还能是谁?看到眼前的那双黝黑绝望的眼眸里,慢慢的有了激动和惊喜,像是死灰在刹那间重新燃起。

沈紫言心里微微抽痛,吃力的抬起手,手指轻轻抚摸过他坚毅削瘦的下颚,那里长出的青色胡茬扎痛了她的手。

沈紫言就这样静静的望着他,从他明亮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妁倒影。

还从他眼中,发现了自己的神色。

有一种陌生而熟悉的东西,叫做凄凉。

随着神智转醒。

身体的感觉也慢慢恢复过来。

身下早没有了那种滑腻之感,想必是早就被收拾好了。

也是,杜怀瑾是那样爱干净的人。

张了张嘴。

发现嗓子有些刺痛。

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杜怀瑾已顺手端起床头还泛着热气的参汤,小心翼翼的喂她喝了一口,你昏迷了有两日了。

沈紫言大吃一惊,只是觉得浑浑噩噩的,倒真没有想到会睡了这么久。

很想开口问自己的孩子是否保住了,只是不敢开。

生怕自己这一出声,得到的就是一个噩耗。

默默的喝完了一整晚汤.才觉得虚软的身子暖和了些,杜怀瑾将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她受凉。

痴痴凝视了她许久,才伸手从被中握住她的手,叹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沈紫言顿时语凝,杜怀瑾已低声叹道:孩子保住了。

沈紫言愣住。

心间涌出了一丝丝欢喜,眼中顿时一亮,真的?杜怀瑾点了点头,伸指按住她的唇,你刚刚才醒,嗓子干涩,别太多话。

沈紫言大喜过望,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是看着他的神色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心里一痛,从被中探出手。

想要去摸摸他的面颊。

却被他一把握住,硬生生将胳膊塞回了被子中,别胡闹。

沈紫言斜了眼他的下颚。

似笑非笑,这一圈胡子,人可显老了,哪里像是少年儿郎,分明是曾经沧海的老人……这才去了忧虑之心,竟开始不消停的嘲笑起他来了。

见着她又恢复了往昔的精神头,杜怀瑾自然也是欢喜的,也就顺着她的话,假意着恼,颇为风骚的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凑上去磨蹭她细腻的面颊,一面蹭一面嘟哝,为夫被嫌弃了。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看看,少年白发生了。

分明是,满头乌油油的黑发,飘逸动人。

沈紫言失笑,张嘴就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还不快去收拾收拾。

哪知杜怀瑾方才在她一咬之下,挑动了压抑许久的炽热,身子轻轻一颤,才故作镇定的起身,不敢再多流连一刻,急急忙忙去了净房。

初来时,整个人几乎是焕然一新。

沈紫言只粗粗扫了他一眼,便没有再看下去。

天寒地冻的,这厮一进了内室,就抛开了披着的厚厚衣裳,浑身上下只着一件单薄的白绸亵衣,松松垮垮的系了一条带子,裸露出大半如玉的肌肤。

尤其是映衬着窗外的雪色,周身泛着柔和的光芒,看上去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电光火石之间,沈紫言突然想到了梦中的那个孩子,若是他也如杜怀瑾这般,那可真是……不过是念头微闪,就叫她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实在是难以想象……杜怀瑾却仍嫌不够似的,叉着腰立在沈紫言面前,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的,晃了晃身子,衣裳在他这一晃之下,更是有滑落之势,那一根胡乱系着的带子,也就成了摆设。

若不是沈紫言此刻没有力气,倒真想迎面摔上一个迎枕,这厮可真是越来越胡来了。

杜怀瑾却颇为轻佻的挑了挑眉,娘子,为夫身形如何?此话刚落,沈紫言似被惊雷击中一般,从要到外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面色不改的说道:秀色可餐。

杜怀瑾就得意洋洋的笑了,那生个如我这般的儿子如何?沈紫言微微一怔,杜怀瑾现在的兴致也未免太高昂了些。

说时迟那时快,杜怀瑾已一把扯开了半掩的亵衣,赤条条的,就半条腿蹭上了炕板。

沈紫言因是躺着,本来就是仰视,目光所及,刚好掠过他身下……这下,可是彻底要长针眼了。

沈紫言慌忙闭上了眼睛,饶是如此,脸上还是滚烫滚烫的。

只听得杜怀瑾轻声笑了笑,轻轻撩开被子,他火热的身子就凑了上来,胡乱将她抱在了怀里,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沈紫言整个身子僵住了,过了一阵才想起推开他,脸上更是艳如丹朱。

杜怀瑾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故作不知的在她耳边低语:从前紫言可是安安静静的的。

沈紫言哪里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只是现在,杜怀瑾就这么赤条条的拥着她,而他的一只手还搁在她胸口,这情境,怎么看怎么觉得暧昧。

这要是以前,倒是无妨,可现在她怀着身孕,身子又不消停……杜怀瑾却索性将头放在了她胸口,蹭来蹭去,和小猫儿似的。

沈紫言说不出的窘迫,推了推他,你作甚?杜怀瑾信手揉搓着她如丝般细滑的肌肤,振振有词的说道:我在睡觉。

沈紫言大窘,恨不得一脚将这厮踹下床去,默默平息了自己的恼意,才用自己最平静的声音说道:你压着我了,往外挪一挪。

哦……杜怀瑾拉长了语调,应了一声,果真向外挪了一下。

还未等沈紫言松了一口气,他一条修长挺拔的腿,就那么随意的.压在了沈紫言的小腿上。

沈紫言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这厮必然是故意的.不动声色的探手,在他胸口上狠狠掐了一把。

杜怀瑾却笑吟吟的转过头来,直视她的眼睛,他的面庞近在咫尺,甚至眼睫微眨时,还扫过沈紫言的面颊,带来一阵酥痒感。

沈紫言强忍住了才没有抚额,实在不明白杜怀瑾这是怎么了。

方才醒来时明明见他患得患失的,不过去了一趟净房,回来的时候就成了如斯模样,着实令人费解不已。

杜怀瑾这厮却仍旧是不消停,指尖竟开始在她心口上画着圈圈,哪怕是隔着肚兜,也叫她一阵脸红心跳。

再也忍受不住,坐起身来,披上床头的狐裘。

若不是天气太冷而她浑身无力,只怕此刻就跳开了去,睡在了别处。

杜怀瑾见她被自己撩拨得着实是恼了,抿着嘴笑了笑,拉起被子掩住自己光洁的胸膛,也靠在了床头。

好在内室里火盆燃烧得正旺盛,没有丝毫冷意。

杜怀瑾倒也不以为意,伸手支着下巴,眼波流转,眼睛似在沈紫言脸上扎了根一般。

沈紫言窘迫的垂下头,想要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杜怀瑾却已笑了起来,我们的孩子,终究是保住了。

还未等沈紫言说话,杜怀瑾已自言自语道:西晨风寻到了安胎良药,连吃上一月,就无碍了。

沈紫言大喜过望,这喜悦来得实在太过突然。

也不知是否是精神一松懈,人就觉得格外的疲倦,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杜怀瑾心中大石落下,也是神清气爽,见她如此模样,立刻将她揽在了怀中,我们一起歇歇。

沈紫言不由瞟了他一眼,或许是终日忧心,不得安宁的缘故,他的俊颜也显得有些苍白,蓦地生出一股怜惜之意来,温顺的依偎在他怀里,躺在了炕上。

才沾上枕头,眼皮就已经沉重得睁不开。

沈紫言只依稀记得自己朦朦腕腕的道:下次我们去慈济寺吧。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沈紫言心里记挂着他的回话,反倒是强撑着没有睡着,见他一言不发的,忙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只一眼,叫她哭笑不得。

杜怀瑾那厮,早已沉沉睡去……咳咳,今天在群里,受某无良作者启发,决定下次尝试下重口味滴描写……谁给我们家紫言的儿子取个名字……求名字,求名字……一群紫言的姨妈们,求名字啦!第二百六十五章 痴恋(八)次日一大早,沈紫言终于缓缓醒来。

只是身上沉重的压覆感,让她几乎喘不过起来。

朦胧的睁开双眼,仔细一看,杜怀瑾的胳膊,大刺刺的压在她胸口。

而他的大腿,就那样横跨了她的双腿。

沈紫言顿时哭笑不得,杜怀瑾那颀长的身子,可不轻。

好在他虽然在沉睡,潜意识里倒记得护着她的肚子,并未压着她的小腹。

而他长长的黑发,披散了满枕,和她的黑发交缠在一起,说不出的暧昧。

沈紫言人小力微,明知不过是徒劳,还是推了推他稳如泰山的胳膊。

哪知那厢杜怀瑾却温顺的收回了胳膊,又拉了拉被子,将被子往沈紫言脖子上掖了掖。

沈紫言怔住,只当他醒了,轻咳了一声,轻声问:1醒了?回答她的是杜怀瑾悠长而平和的呼吸。

沈紫言无奈的叹息,然而心里却绽放了一瓣瓣的三月桃花,艳丽激滟。

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顺手揍起杜怀瑾的青丝,拽了拽。

杜怀瑾梦中似乎觉察到不适,蹙了蹙眉。

沈紫言背对着他,哪里瞧得见,只觉得无事可做,随手就将他的青丝打了个结,绕在了手指上。

杜怀瑾头皮被扯痛,迷迷糊糊的嘟哝了一声,抬起头就在沈紫言胸前蹭了蹭,而后含糊的呢喃:紫言,别闹。

沈紫言看着如小孩子一般的杜怀瑾,微微一怔,咬唇笑了笑。

或许是心里惦记的那点事落下了,此时格外的轻松,到底是没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一阵。

只是杜怀瑾的头就那样压在她胸口,随着她胸口的起伏,上下跳动。

杜怀瑾本是警觉之人,然而身旁躺着的是日夜相对的沈紫言,又是极倦极累的,一时半会倒也没有醒来。

沈紫言又躺了一阵,只觉身子发酸,有心起床活动活动手脚,偏偏被杜怀瑾压着动弹不得。

一垂眸,眼前就是杜怀瑾吹弹可破的如玉肌肤。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这厮身上一直泛着凉意,当真就和一块玉石一般。

忍不住伸出手指,细细描摹他的面部。

从眉脚,一直滑到他薄薄的唇瓣上。

娘子,可是在调戏为夫?杜怀崔不知何时已幽幽转醒,沈紫言嘴角含笑的发怔的神情恰巧被他尽收眼底。

沈紫言嗖的收回了手指,尴尬的干咳了一声,顺势用手指撩起耳边碎发,若无其事的说道:1见你没醒,正想叫叫你。

杜怀瑾眉梢微挑,哪里信她的托词。

沈紫言自然没话找话,西晨风哪里来的药?杜怀瑾笑得高深莫刻,1自然是从深山老林里寻回来的。

沈紫言见他笑得促狭,已料到此药的来历必有故事,左右无事,也就细细的追问:到底是何处?杜怀瑾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暧昧,贴在沈紫言耳边,吐气如兰,1其实是从花满楼的花魁那里得来的。

花满楼,听着名字也不是什么正经去处。

沈紫言倒是有此诧异,那里哪来的药?杜怀瑾轻声笑了起来,他的胸膛也随着笑声震颤,自然是那花魅的相好送的。

沈紫言掐了他一把,对于他的说辞,满腔不信。

杜怀瑾已沉默了下来,西晨风去求药,那花魁看上的却是许熙,沈紫言心里微微一跳,难不成为了这药,叫许熙去应付那花魁?身后传来杜怀瑾醇厚的声音,1许熙本是高洁之人,闻说是花满楼,不欲前行,后来到底是答应了。

和那花魁周旋了许久,最后陪着那花魁下了一夜的棋,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为何会答应,不言而喻。

沈紫言难得的没有从他口中听说什么戏虐之言。

这要是旁人,杜怀崔多半会笑呵呵的说,真真是柳下惠,坐怀不乱。

沈紫言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从前倒还有心有怀疑,可是现在,若还是看不出许熙的心意,那才真是迟钝了。

只是,对于他的心意,她只能装作不知。

甚至连想一想,都是犯了大忌。

她已是他人之妇,若真是遐想翩翩,对于许熙,这才真是残忍。

而杜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和,很坦然。

对于许熙的屡次相助,他虽然心怀感激,可是说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愧疚。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早已将许熙当做知己,是以对于他的帮助,并不觉得有愧疚之意。

这也正是杜怀瑾磊落之处。

受人帮助,坦然接受,在他人所需之时,甘做犬马。

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似乎觉察到沈紫言思绪纷乱,杜怀瑾抚摸着她的小腹,说道:等你身子好些了,开春的时候,我带你出去踏青。

沈紫言心里明知踏青一事,难上加难,还是笑着颔首,将话头挑开,你几时得来的药,难不成是在我昏迷的这两日?杜怀瑾扑哧笑了一声,是在我去净房的时候,收到的消息。

沈紫言顿时无言。

西晨风可真是会选时候到了正午,用过午膳,秋水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儿上来了。

沈紫言瞧了一眼,眉头微皱,望向杜怀瑾,当真是这劳什子?杜怀瑾笑着点头,示意她快些喝下去。

沈紫言犹豫了片刻,索性咬咬牙,一饮而尽。

出乎意料的,没有想象中的苦涩。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通亮感,就如同阳光下,清澈的小溪自心间缓缓流过。

饮下后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小腹顿时有一股暖融融的感觉,分外舒服。

而后这股暖意传遍了周身,有如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沈紫言惬意的眯上了眼睛。

杜怀瑾见着,眼里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也不枉许熙牺牲了这么一回只不过,杜怀瑾想到西晨风写来的信里那恨恨的语气,忍不住失笑。

花满楼的花魁也算得上是绝色了,西晨风那种风流浪子眼馋许久,谁知道人家花魁自楼间见许熙骑马而过,早已心心念念的,系挂上了这位少年儿郎。

这可真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也罢了,偏生许熙看起来那样温润如玉的人,见了谁都是笑脸相迎,对于款款而来的花魁,却是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只是坐在一旁饮茶。

花魁见了自然更是喜欢,引荐的西晨风反倒是碍眼了。

也难怪西晨风债愤不平,字里行间都是怨气。

杜怀瑾摇头笑了笑。

沈紫言见他笑得璀璨,斜了他一眼,有什么好事儿?杜怀瑾抿着嘴笑,眨了眨眼睛,想起了西晨风的好事儿。

这笑容,哪里是好事儿。

分明就是幸灾乐祸!沈紫言眼波一横,西晨风就是那等调落也就拼死热闹的人,这次可叫你笑话了。

杜怀瑾微微一怔,口中呢喃着:拼死热闹,蓦地目光一黯,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苦笑道:他的妹妹,至今还没有消息,如何热闹?沈紫言垂下了眼,她心里对于西晨风之妹的下落,已然有了猜测,只是还未确定,不敢随意说出口,免得叫杜怀瑾和西晨风失望。

到了下午,太医照日来诊断,见了沈紫言的脉象,大吃一惊:1昨日还是凶兆,沈紫言在罗帐里听得分明,心口微微有些疼痛。

昨日太医这样说起时,杜怀瑾心里,一定很痛很痛吧。

眨了眨微湿的眼睛,借着罗帐投下的阴影,不动声色的拭了拭眼泪。

太医走后,沈紫言有孕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不多时,福王府上上下下也都得知了此消息。

沈紫言本来不欲过早赏扬,然而福王妃亲自见了太医,得知沈紫言身子无恙,大喜过望,直接告诉了福王。

还特地过来看了一场,见沈紫言面色红润,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可真是多灾多难的,福王妃说着,眼眶微湿。

自杜怀瑜死后,福王妃常常独自垂泪。

这下触景生情,林妈妈唯恐她想到了别处,忙劝道:这可不是苦尽甘来了么?福王妃含泪点头。

又立刻派了妈妈去沈府报喜。

沈紫言也派白蕊去李府和沈紫诺说上一声儿。

只是沈紫言没想到,第一个来探望她的人,居然是柳氏。

沈紫言听着小丫鬟通传时,还微微一愣。

陪着柳氏来的是林妈妈,沈紫言只瞅了一眼便明白过来,柳氏定然是先去了福王妃那里,然后才到自己这里来坐坐。

个中含义,不必多说。

柳氏笑语盈盈的走了进来,一身桃红色的小袄映衬得她又年轻了几岁。

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柳氏还是她名义上的母亲。

沈紫言也是做足了幸匕数,亲自迎着柳氏进了屋子,棒了茶。

一司陪看来的林妈妈目光不离沈紫言,眉目间有些许紧张之意。

沈紫言也明白她的意思,多半是担心自己身子不好,又如此劳动,会出个什么岔子。

只见柳氏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说道:我瞧着,紫言怀的,多半是个儿子。

刚刚看了一个作者朋友写的肉戏,子夜表示森森的羞愧,望洋兴叹啊~~~~~继续求名字!!!!多多益善啊,方便子夜挑选。

被选中的姐妹,将获得杜怀瑾风骚入骨的媚眼一个n…以及,紫言儿子的果照一张。

任掐任捏任蹂躏。

第二百六十六章 相认(一)沈紫言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柳氏呵呵的笑道:紫言这怀像。

多半是会诞下麟儿。

沈紫言不过微微一笑,借母亲吉言了。

柳氏如此说,不过是想增加她心中的负担,林妈妈在跟前,她虽无法反驳,可不动声色,就是最大的忽视了。

林妈妈在一旁笑道:不管是儿子女儿,我们王妃都是极喜欢的。

柳氏一愣,有些失望的瞅了林妈妈一眼,脸色一僵,转瞬又恢复了常色,还是王妃有气度。

沈紫言强忍住了才没有扰额,很快就转移了话题,这是才出的新茶,母亲您尝尝口味如何?柳氏淡淡笑道:我尝着倒觉清淡了些。

沈紫言神色不动的吩咐秋水:去拿龙井出来泡茶。

秋水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柳氏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闪,一转眼秋水都出落得如斯漂亮了。

沈紫言哪里不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只装作糊涂,笑道:正是呢,我还愁着为她找婆家呢。

林妈妈笑着接过话头,若是秋水始娘,我倒有一人介绍,只是不知三夫人瞧得上否?若是林妈妈亲自做媒,那自然是秋水的体面。

沈紫言心里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不好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提起秋水的婚事,只和林妈妈说道:到时候好好和您说会话。

这样说,自然是乐意坐下来商谈了。

林妈妈笑了笑,应了一声。

二人之间气氛十分融洽。

柳氏见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怨恨。

本以为沈紫言这样放肆的人,在这福王府里迟早得受到敲打,哪知居然和福王妃的管事妈妈如此亲昵……柳氏只觉得这地方一刻也坐不下去了,立刻吩咐随身妈妈拿了包着的几味药出来,便匆匆告辞。

沈紫言亲自送着她出门,折转回来时,吩咐白蕊:将那些药,都拿去放着吧。

意思就是不必使用了。

屋子里顿时静如水。

不过是柳氏胡乱送来的东西,沈紫言哪里敢用。

更何况如今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不当心些,将来可有得后悔的。

白蕊听着,眉眼也没有动一下,不动声色的收下了药,放在了最隐蔽的地方。

秋水暗暗记下了位置。

沈紫言见她面色绷得紧紧的,会心一笑。

用不了多久,秋水自然会将那些药尽数扔了。

神不知鬼不觉,也唯有秋水这促狭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紫言不时吃着西晨风送来的药,心里暗自想。

总要为他做一件事情才好。

念头转过,嘴角微勾,那一天,应该不远了。

转眼就过了七七四十九日,这一日,却是杜怀瑜下葬的日子。

天还未亮的时候,杜怀瑾就换上了一身孝服.草草收拾妥当,立在窗前,看着外间天色如黑墨,眼里盛满了明怅。

沈紫言半撑着身子从被中坐起,饶是在温暖的内室,也能觉察到外面寒风的凛冽。

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杜怀瑾听见动静,忙转过身来,扶着她躺下,口里不住嘱咐:留心些,别受冷了。

耳畔是北风吹打窗横的声音,沈紫言暗自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今日杜怀瑜出丧,福王妃触动心事,也不知怎样的难过。

杜怀瑾已摸了摸她的头,再多睡会。

沈紫言自有孕后,一直嗜睡,此刻也是睡眼朦脑,闻言也不再坚持,顺势缩进了被子里。

杜怀瑾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看着她合上眼睛,才默默走了出去。

福王府早已闹成了一团,好在有福王居中主持,虽然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倒也是井井有条。

福王妃早起时掌不住又哭了一场,林妈妈在一旁劝解了好一阵,才稍稍好些了。

杜怀瑾帮着福王打下手,处理一些琐事,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启殡在天色微明时举行,王府门外点燃了两支烛炬,用以照明,映着门前雪白的灯笼,说不出的刺眼。

灵框还半埋在堂上的坎穴内,福王府众人在门外朝夕哭的地方即位,此时众人都止住了哭声,有司连续三次发出噫兴的叫声,用以警醒杜怀瑜的神灵;又连喊三次启殡,告诉神灵行将出发。

此时众人开始号哭。

祝将放置在坎穴前、写有杜怀瑜名号的铭旌取出,插在庭中的重上。

丧主哭踊,不计次数。

有司将灵枢从坎穴中徐徐起出后,用大功之布拂拭灵枢,并将小敛时用过的夷衾覆盖。

杜怀瑾神色凛冽的立在门前。

听着扰人心绪的哭声,薄唇紧抿,眼里似结上了一层寒霜。

车内装满了明器,有包裹羊肉、系肉的苇包二个;盛放泰、稷、麦的畚箕三个。

瓮三只:分别盛放醋、酱和姜桂的碎末。

瓦顺两只:分别盛着醒和酒。

每一器都有木架,器口都塞着。

还有杜怀瑜生前日常的器物,以及乐器和铠甲、头盔、盾牌和盛箭器等兵器。

沈紫言有孕在身,一直静静的坐在屋子里,听着外间震天的哭声,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杜怀瑾一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进屋子时一言不发的坐在了窗前,一连抿了好几口茶。

沈紫言默默的看着他,一直到他放下茶盏,才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都过去了。

她的手带着些许暖意,一直暖到他的心头,让他冰冷的心里也微微一暖。

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下来,顺手轻抚她的肚子,没有说话。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现在惟愿时光能冲淡一切。

杜怀瑜下葬以后,福王府渐渐平静下来。

沈紫言也自觉腹中胎儿安宁,趁机对杜怀瑾说道:我们去慈济寺求签吧?杜怀瑾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的就落在了她面卜腹上,眉梢微挑,这么快就觉得百无聊赖了?丧事资料来自于度娘,经由子夜润色整理,不知是否会有BUG,子夜对于这世子的丧礼实在不大懂。

唉。

叹气,还是要多读书啊。

越码越烦躁,难道到了瓶颈期?今天就先更新这么点吧,缺少的,明天补上。

第二百六十七章 相认(二)沈紫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杜怀瑾嬉皮笑脸的坐在她身边,你若是真想求签,我亲自去替你求一支上上签回来。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求签贵在心诚,岂是你说求就能求的?杜怀瑾轻咳了一声,顺势就将手放在了她肚子上,舟车劳顿的,若是生出什么风波来……自沈紫言有孕以后,杜怀瑾小心得似乎过了头。

这一胎得来不易,沈紫言自然万分珍重,恨不得成日里躺在炕上,万无一失才好。

可偏生吴妈妈和潘妈妈两位妈妈说,要多走动走动,到时候才好生产。

沈紫言也就由着两位妈妈扶着,不时在院子里散散步,时间久了,也已经习惯了,每日不出去走走,反倒有些不安稳。

哪知杜怀瑾却紧张得了不得,每日凡是吴妈妈扶着她出去,必要在他一瞬不瞬的目光下,稍有动静,杜怀瑾便一脸紧张的扑了上去?又是在两位妈妈跟前,沈紫言未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偶尔便和杜怀瑾捉及,哪知杜怀瑾不以为意的望着她:你腹中可是我们的孩儿,做爹的不当心些,怎么好?沈紫言屡屡也只好装作没有看见一般,处变不惊的在吴妈妈的搀扶下从杜怀瑾面前慢慢走过。

杜怀瑾此言一出,沈紫言轻抚额头,无奈的笑道:虽说是有孕在身,可成日里在屋子里,也闷得慌。

杜怀瑾就笑嘻嘻的攥住了她的手,等你诞下孩儿,我带你去庄子上住上一年。

沈紫言狠狠掐了他一把。

照如今的形势看来,哪里有那么容易。

杜怀瑜下葬以后,世子之位就不得不被人重新捉起。

虽然府中尚未有人捉起,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未来的世子,不是杜怀瑾,就会是大夫人即将生下的孩子。

当然,前提是大夫人生下的是儿子。

到底是立嫡孙,还是立嫡子,也不过是福王一句话的事情。

沈紫言不是没有察觉,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杜怀瑾被立为世子的可能性都远远要大于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

只是杜怀瑜尸骨未寒,沈紫言也不好在杜怀瑾跟前提起的。

甚至,下意识的,沈紫言希望大夫人的孩子成为世子。

杜怀瑾一向喜好自由自在的生活,性子也十分洒脱,可惜生在了王侯将相这样的人家,注定无法如普通人那般策马江湖,肆意妄为。

事实上,这世间,也难得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游戏江湖。

谁能没有一点羁绊?杜怀瑜在世时,杜怀瑾就没有个消停的日子,若是杜怀瑾承了世子之位,就更是没有闲着的时候了。

人人都有人人的喜好和选择,沈紫言虽然相信杜怀瑾不管是入世还是出世都能如鱼得水,可更希望看着杜怀瑾按照他自己的心中所向来生活。

仅此而已。

成为世子,享受着万众瞩目的荣宠,也注定会背负许多的责任。

~在大事上,沈紫言自然不会退缩。

可那些琐事,杜怀瑾原是可以避免的。

而一旦成为世子,就避无所避。

沈紫言实在不敢想象杜怀瑾日后终日周旋在各种烦心之事里面。

他还这样年轻,有大好的年华,也有大把的激情,即便是不能看遍这锦绣山河,至少也要有一览大好河山的机会。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忍拂了杜怀瑾的兴致,微微一笑,好啊。

杜怀瑾就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小腹,轻声笑道:你不是拘泥得紧?到时候在庄子里,任由你胡来,横竖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沈紫言笑了笑。

杜怀瑾满腔向往,而她满腹心事。

他如斯聪明,又如何会不知道此刻面临的抉择。

说出这些话来,也不过是想叫她开心。

沈紫言默默的看向窗外,暗自祈祷,大夫人可千万要诞下凡子才好。

若是女儿,可就什么都没有希望了。

就算是过继一个儿子,毕竟不是亲生的,福王和福王妃又哪里会放着亲生儿子不选,选外人生的孩子。

到时候,杜怀瑾可就一点选择的余地也没有了。

这世子之位,他就是不想上,也得上。

形势半点不由人。

想一想,沈紫言蓦地觉得有些悲凉,这富贵之乡里,外人看着不知道多羡慕,唯有置身其中,才知道在那繁华的背后,千疮百孔。

谁能想到杜怀瑜会为了一个妇人葬送了生命,又有谁能想到,那个妇人,竟然是他的弟妹。

想到此处,沈紫言就想到了自己心中一直记挂着的那件事。

杀人者,到底是杜怀瑜还是杜怀珪?杜怀瑜已死,自然不可能再说出什么话了。

而如今杜怀瑾自然可以将一切事情都推到杜怀瑜身上,横竖是死无对证,他乐意怎么说,便可以怎么说。

沈紫言有心问问二夫人是否知道些什么,可又不想就这样贸贸然便去了。

算起来,二夫人也没有几天活头了。

沈紫言看了杜怀瑾一眼,咬咬牙,终于将自己惦记了一个多月的事情说了出来:你觉不觉得,二哥一些日子,有些古怪?杜怀瑾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无意识的抚摸着她的小腹,怎么说?看着他黯然的脸色,沈紫言一时倒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杜怀瑜之死刚刚平息,她此时提起,未免有些揭人伤疤的意思。

可是杜怀瑾却是她的夫君,又是杜怀瑜的亲弟弟,这事自然也该和他提一提。

不管是否采取什么措施,总要叫杜怀猩心里有个底数。

以后哪怕是远离着些也好。

沈紫言就缓缓说道:那时候二哥并未在你面前说什么,反倒是一口应承了。

可是到了爹面前,却立刻就反口了,只说是背黑锅。

大哥虽然承认打人,可是谁知道二哥在送姜先生的儿子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就算的的确确是大哥杀了人,二哥在其中,有没有推波助澜,有没有添油加醋,也是值得思量的事情。

话音刚落,杜怀瑾的手就紧紧握成了拳,放在了身侧,死死抵在了榻上。

沈紫言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生怕杜怀瑾做出什么疯狂之举来。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厉害,几乎是面色惨白,过了好一阵,才缓和了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当时也想过此事。

命人查了又查,人的确是死在大哥手下的。

只不过二哥在其中,也并未安什么好心。

你道是如何?杜怀瑾惨笑了起来,大哥竟是在和二嫂做那事的时候被姜先生的儿子撞见了,那姜先生的儿子也是不解人事,立刻就跳将起来,大哥怕他声张出去,一时头脑发昏,竟将他打了一顿。

正砸中了头,当场虽然未死,可回家不久就死了。

二哥送他回去,又怎会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杜怀瑾的话戛然而止。

事实上剩下的话语,已经不必多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如沈紫言所料,杜怀珪知道了二夫人和杜怀瑜的丑事,咬着牙忍下了。

就等着在福王面前揭露的那一刻,几乎是算定了杜怀瑜必然逃不过一顿打。

然而杜怀瑜之死,是否在他预料之内,就不得而知了。

这事杜怀珪虽有不安好心的意思在其中,可鸡蛋没有缝隙,又怎会招来苍蝇?至始至终,杜怀瑜都犯下了不可能被抹去的错误。

人是他杀的,和二夫人有私情的,也是他。

沈紫言长长的叹息。

杜怀瑾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低落,二哥固然有错,可大哥若是没做下这些事情,也不会有后来那样的结局。

杜怀瑾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一步错,干步错,一开始踏错了,依旧不肯回头,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言简意赅的,道尽了杜怀瑜短暂的一生。

沈紫言的思绪突然飞得极远,极远。

远到,连杜怀瑜的容貌都已模糊。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而活着的人,却要好好的生存下去。

杜怀瑾已抚上了她的面颊,你有了身子,别整日里胡思乱想的。

沈紫言覆上他的手,蹭了蹭自己的面颊,三郎,我们去慈济寺。

杜怀瑾颇有些无奈的看着她,怎么这次就急巴巴的想要去那里?沈紫言笑得云淡风轻,自然是求签,求佛祖保佑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的。

杜怀瑾终于有一刹那的动容。

这个孩子,他和沈紫言一样,盼了许久许久。

往日虽不露于色,可心里到底是盼望的。

沈紫言将他的松懈见得分明,又趁机说道:我们多带些护院,总不至于有什么事的。

天子脚下,福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泰王那等叛乱之徒,又有谁敢暗算福王府!更何况,随着新皇登基,对福王府的态度更是愈发优厚。

这固然与杜怀瑾有关,更多的,却是新皇登基,帝位不稳,也需要福王这个亲叔叔来帮衬。

杜怀崔想了想,只得说道:去倒是可以,只是你不许离了我的眼线。

沈紫言心中一喜,笑道:我自然不会离了你左右的。

杜怀瑾似乎也感染了她的欢喜,脸色微雾,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我是拗不过你了。

沈紫言粲然一笑,轻轻在他唇角啄了啄,多谢三郎。

杜怀瑾身子微僵,轻轻拉开她环住他脖子的手,拉开一段距离,才慢说道:这谢意,还是留到几个月以后再还给我罢。

沈紫言想了好一阵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刹那间面红耳赤。

她面如桃花,更是叫杜怀瑾心中一荡,眼中不由自主的就暗了下去。

艰难的移开自己的目光,一咕隆饮下了桌上已冷的半盏残茶,心绪才略略平静了些。

偏偏沈紫言不放过他,亦步亦趋的问:怎么了?杜怀瑾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狼狈,几乎是逃也一般的出了内室,一把撩起帘子,站在屋檐下,任由北方呼啸而来,满身都灌入了冷风。

沈紫言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背影,着实有些不解。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

次日一大早,沈紫言便去了福王妃去请安,简略的和福王妃说明了来意。

福王妃听了,也难得的露出了笑容,慈济寺可是个好去处。

说着,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杜怀瑾身上,说起来,你们初见,就是在那地方。

杜怀瑾一片心田里绽出了一片一片的梨花,朵朵明媚而灿烂。

目光一点点柔和下来,看向沈紫言的目光,柔和得似能滴出水来。

恰巧杜水云也在此时撩帘进来,听见这话,眼中一亮,三哥,三嫂嫂,不如也带上我,可好?多上杜水云一个,却是无碍的。

沈紫言正欲答应,就听杜怀蝼在那边说道:我和你三嫂是去求签,你去作甚?摆出了一哥兄长的姿态。

杜水云见着,委委屈屈的凑到了福王妃身边,娘。

福王妃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三哥和三嫂出去,你凑什么热闹?杜水云没想到在福王妃这里也碰了钉子,撅了撅嘴,眼巴巴的望向沈紫言,拉长了语调,三嫂。

沈紫言扑哧一声笑,你跟着去,便罢了。

杜怀瑾轻咳了一声,冷飕飕的瞥了正兴高采烈的杜水云一眼,你开春以后就要出阁,还不紧着做些女红?提起女红,杜水云便没了底气。

恹恹的垂下头,双手绞动。

福王妃抿着嘴笑了笑,轻拍了拍杜水云的后背,你三哥鬼机灵劲儿的,你要和他斗心眼,哪里斗得过他!杜水云嘟着嘴,扭捏了几下。

沈紫言见着,不由失笑,杜水云如今也是十六岁的人了,却还如孩童一般天真。

携了她的手笑道:到时候给你带吃食。

说着,眨了眨眼。

杜水云顿时就欢喜了起来,整个人顿时一亮。

杜怀瑾无奈的摇头,扶着沈紫言起身,再不走,都到晌午了。

杜水云却偏偏要气他,眼珠子转了转,贼兮兮的笑道:三嫂嫂,晚上我去你哪里说说话。

不行。

沈紫言还未说话,杜怀瑾就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你三嫂要早睡,哪能和你闲话?杜水云还欲说些什么,就被福王妃拉住了:好了好了,时候当真不早了。

杜水云这才罢休,撅着嘴,闷闷不乐的看着杜怀崔拥着沈紫言走出了正房,突然有此不解,娘,你说三哥从前怎么没有这么温和的时候?福王妃望了门口一眼,眉眼含笑,意味深长的说道:或许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杜水云冷哧了一声,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路上,沈紫言便对杜怀瑾说道:水云想去,你让她去便罢了,她本就是那样的性子,你哪里值得拿女红出来拘着她。

杜怀瑜椰偷的瞅着她,你倒是惺惺相惜。

打趣沈紫言女红司样不好。

沈紫言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女红不好又如何,你穿着的,是谁做的亵衣?沈紫言花了一个多月,才将将做了一件亵衣,只是手艺到底不好,有些不伦不类的。

杜怀瑾见了,不由分说的便穿在了身上,若不是要换洗,只怕每日穿在身上就不欲脱下来?杜怀瑾摸了摸鼻子,讪讪然笑道:这还不是没有亵衣,勉为其难的就穿上了。

沈紫言和他斗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动声色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亵裤,也不必叫我做了。

别。

杜怀瑾凑上前去,讨好的看着她笑,紫言。

沈紫言看着他此时的模样,眼角微挑。

不知福王府其他人,看见了杜怀瑾这副模样,会作何反应。

马牟缓缓停在了慈济寺前。

自有婆子在马车前放了小凳子,沈紫言在杜怀瑾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望着慈济寺这三个大字,心中思绪万千。

无论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似乎都和慈济寺有深深的关联。

前世在这里住了一年,离开时,便是踏上黄泉之时。

这一世,在这里,和杜怀崔瑾初见。

从前的伤心之地,如今竟变成了有着美好回忆的地方。

果真是世事无常,沧海桑田。

沈紫言只觉得时间久了,从前的伤痛,也渐渐淡去了些。

然而重新站在这里,却再次勾起了她的回忆。

似乎觉察到她的走神,杜怀瑾转过头轻声问:怎么了?没事。

沈紫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耳畔犹有小贩叫卖的声音,只是怀着孩子,不敢胡乱吃外间的东西,强忍住了馋意,笑道:我们进去。

不少姑子们都在山门前迎接。

杜怀瑾有心想和沈紫言独处一阵,遣散了众人在各处守着,唯有几个身手机灵的小厮,远远的跟在身后。

沈紫言心里有事,引着他进了一处院子,只见墙头伸出一支支红梅树枝来,煞是好看。

一阵风吹过,梅花落了她满身。

沈紫言施施然立在了禅院门前,露出了笑意。

第二百六十八章 相认(三)或许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是冥冥中注定好的。

逃不掉,走不脱。

正如同沈紫言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和杜怀瑾,再次踏入慈济寺。

自重生以后,慈济寺这个地方,几乎是她噩梦的源泉。

若非当年沈夫人执意要来,她是再也不想和这个地方有一丝半点的关系了。

可是如今,她却是自己主动踏入了慈济寺的山门。

这在从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随着时光流转,记忆中有些事情渐渐模糊,久而久之,只觉得那股慌乱也淡去了些。

杜怀瑾见她笑得温馨,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形,侧脸笑看着她,怎么了?沈紫言勾唇一笑,这些梅花开得真好看。

杜怀瑾顺着她的视线胡乱看了几眼,又一瞬不瞬的盯着她,花虽美,也及不上紫言的绝代风华。

沈紫言脸上微红,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听见赞美之词,心里总是欢喜的。

只听得木门传来咯吱一声响,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

静虚。

沈紫言低低唤了一声,心里百转干回。

几年不见,静虚还是如当初那边,娴静淡雅,一如她记忆中那个温婉和顺的女子。

似乎时光从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不过是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却美得叫人心惊。

也不知是否是心中念头先入为主的缘故,细看之下,只觉得她和西晨风有几分相似。

她的声音虽轻,静虚却仍是听见了。

微抬起头,看向她,眼中一片波澜。

沈紫言终于明白,不管世事如何变迁,静虚,从骨子里,还是记得她的。

正如同前世每一个雨打芭蕉的夜里,同样落寞的两个人,在呼呼作响的屋子里对弈。

其实那时候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不问来路,也不问去处。

仅仅是因为偶遇,而后相识,彼此闲得无聊时下下棋,喝喝茶。

如此而已。

可是这几乎算是沈紫言那段灰色记忆里,最大的亮色了。

她家破人亡,独自委身在这寺里,心中的寂寥,又有谁人知晓。

恰巧此时遇见了静虚,不过是惊鸿一瞥,二人连话也未说上几句,似乎自有一种默契,不必多言,便心知肚明。

算得上是前一世的知交了。

这一世沈紫言再次遇见她时,几乎下意识的便想回避。

其实也不过是心中的不安,只是不想再想起前世那些悲催的回忆。

每次想起,就如同扒开结痂的伤疤,一阵阵痛楚袭上心头。

静虚静静的看着她,笑得云淡风轻,你来了。

沈紫言微微颔首,我来了。

静虚莞尔一笑,初次见你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正是豆麾稍头二月初的好年纪。

现在再见,你已为人妻。

再过得一年,你若是再来,也该是为人母的人了沈紫言脸上微热,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自己有孕的事实。

杜怀瑾虽站在远处,只将眼看着梅花,眼角余光却勾着沈紫言,见了她娇羞的神色,眼里透出了些许暖意。

静虚就淡淡说道:外间天寒,进屋来吃茶。

沈紫言正巧有话要司她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静虚是尼姑,杜怀瑾却是不便进她的屋子。

正思付着,杜怀瑾已经飘飘走到了院门口,回头望着她笑了笑,待会来接你。

沈紫言心里微微一动,眸子里不由自主的就流露出了阵阵温情。

静虚见了,微微一笑,迎着她进了屋子,就开始煮茶。

沈紫言飞快的扫视了这禅室一眼,其中的摆设,和她上一世所见,一般无二。

所不司的,只是多了许多经书。

应该是她这几年搜集所得。

香炉里燃着几缕檀香,沈紫言坐在靠窗的榻上,心中一片清明。

静虚缓缓替她斟了一杯茶,也在她对面坐下了。

沈紫言一面吃茶,一面寻思着该如何向静虚提起那事。

已经是多年以前的陈年日事,说不准浸透了怎样的心酸,此时提起,未免有勾人眼泪之嫌。

对面静虚已经声问:你有心事?沈紫言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笑了笑,放下茶盏,漫不经心的问:你祖籍可是在扬州?凭着前世依稀的记忆,沈紫言记得静虚偶然有一次提过,她自小生在扬州,却长在这金陵的慈济寺。

静虚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在扬州。

沈紫言又抿了一口茶,你俗家可还有什么亲人?静虚脸色一黯。

沈紫言知道戳中了她的心事,紧张的等待她答话。

一瞬不瞬的观察着她的神情,希望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过了一阵,静虚才缓缓说道:那时年少,也不大记得事,只隐隐记得有一个兄长,只是时隔太久,后来也无人对我提起,是以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紫言眼中一亮。

按捺住惊喜的心情,又追问道:那时你可曾投靠在你亲戚家?静虚微微一愣,虽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后来年岁渐长,也记得些事情,只是我那亲戚没多久就过世了。

我无处脱身,几乎流落街头,跌跌撞撞的,也不知怎的就迷了路,幸得这里的圆方师太偶然经过,便收留了我。

这么说,西晨风多半就是在那时候彻底失去了静虚的消息。

静虚眼中一片寂寥之色,不管俗家有没有家人,这一世,总是不能相见的了。

沈紫言狂喜得双手都微微颤抖,好容易在按捺住了自己的思绪,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此,我认识一个人,他少年时和妹妹失散,据说他妹妹是在被人从扬州送到金陵以后没多久,就失去了消息。

静虚身子一颤。

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期盼,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沈紫言笑了笑,现如今是叫西晨风,只是不知从前是叫什么。

静虚脸色一白,眼眶蓦地就红了。

沈紫言看她神色有变,忙问道:怎么了?静虚微垂下头,拭了拭眼角,强笑道:我虽不大记得事情,可这些年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位慈爱的妇人一次又一次的唤着晨风,晨风,又唤着晨雨,沈紫言激动的握住了她的手,这么说,你们十有八九就是失散多年的兄妹了!静虚眼睫微颤,声音带着几分飘忽,可是我那亲戚曾露过口风,说我俗家姓‘李’,沈紫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说不准是这些年他隐姓埋名也未可知。

话刚刚说出口,沈紫言就暗自懊悔。

自己话说得满了,若到时候西晨风和静虚并无半点关系,自己又该如何收场?可是心里还是很急切的,想要让西晨风和静虚见上一面。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生离死别。

西晨风一直暗中帮着杜怀瑾做了不少事情,沈紫言也希望,能真正帮他一回。

鲜有人知道,在他风流不羁的皮相下,隐藏着怎样一颗孤独敏感的心。

静虚显得有些紧张了起来,再也没有了当初的从容,目光闪烁的说道:过了这些年,容貌已经与过去大为不同,又没有信物,如何能知道?沈紫言很能理解她的心情,这些年她都是一个人度过的,这下突然冒出一个亲哥哥来,心里不平静也是人之常情。

沈紫言就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想你们若真是至亲骨肉,不用信物,也能彼此认出来。

静虚呼吸有些急促起来,那,什么时候能见他一面?她急切,沈紫言又何尝不急切,微微笑道:你放心,他就在金陵城,你若是答应了,我立刻就传个音给他,今天你们就能相见了。

本欲说在绮梦楼,想了想还是硬生生咽下了。

静虚手足无措的绞了绞袍子,一张脸憋得通红。

沈紫言就说道:我看不如这样,我今日先不和他说,只让他来慈济寺走一遭,你在一旁看上一眼,可好?静虚忙不迭点头。

沈紫言就站起身来,笑道:我现在就去说一声。

静虚亲自送她出门,沈紫言就冲她眨了眨眼,你待会可得看仔细了。

静虚微垂下头,点了点头。

沈紫言刚出了禅院,就见杜怀瑾独自一人倩在那梅树下,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光是这样远远的看,就觉得只要有他在那里,天地山,都为之黯然失色。

偏偏他披着黑狐裘,和这苍茫白雪相映衬,更显得风神俊秀,俊美非常。

似乎觉察到她的目光,杜怀瑾抬起头来,朝着她望来。

二人目光交接,杜怀瑾立刻就拔腿走了过来,将她的手棒在了手心,吹了几口气,又搓了搓,直到她微冷的双手变得暖和起来才罢休,说完话了?沈紫言只是含笑凝视他,三郎,我找到西晨风的妹妹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相认(四)杜怀瑾怔住。

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狂喜:当真?沈紫言笑着点头,虽然还有些不能肯定,可十有八九,就是了。

杜怀瑾整个面庞都亮了起来,更是俊秀非凡,那可得赶紧告诉西晨风才好。

说着,作势就要唤人去说。

略等一等。

沈紫言拉住了他的衣襟,你猜猜西晨风的妹妹是谁?杜怀瑾不过略略一思付,便笑道:难不成,就是方才那姑子?沈紫言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肯让人也得意一回。

杜怀瑾眉开眼笑的棒着她的面颊啄了啄,真是痴儿。

你方才只见过那姑子,现在就来和我说这事,我若是还猜不出,岂不是傻子?沈紫言也不过是随口逗趣的话,哪里就当真了,闻言冷哧,你暂且不可叫他知道。

杜怀瑾愣了一愣,怎么了?沈紫言低低叹息了一声:静虚此时心绪未宁,这事猝不及防,她还未想好如何招架,只想远远的看上一眼,心里也好有个底数。

杜怀瑾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那我就只说让西晨风来慈济寺赏梅。

沈紫言失笑,想不到我们三少爷竟是位风雅之士。

杜怀瑾揶揄的望着她笑,我们三夫人又何尝不是个雅人。

怎么听怎么觉得讽刺。

沈紫言和杜怀瑾斗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闻言也不以为意,只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还不快去找人!杜怀瑾甘之如怡的覆住了她的手,似乎嫌她掐得不够重似的,又按住她的手,重重的覆在了他的腰上。

这下沈紫言终于明白,杜怀瑾就是那等无时不刻都能调戏上一阵子的人。

这样的人,真真是叫人头疼不已。

沈紫言强忍住了抚额的冲动,重重的拧了他一把,谁长吁短叹不能为西晨风寻到妹妹的?又是谁自诩和西晨风交情甚深的?杜怀瑾嬉皮笑脸的看着她,颇为风骚的望入她的眼中,都是为夫。

沈紫言顿时无言,吸了一口气,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急?杜怀瑾吃吃的笑,携了她的手,走上几步,就见不远处露出几个黑影来。

只因是隐藏在梅花树下,方才也并未见得分明。

杜怀瑾就招了招手。

阿罗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垂手待命:少爷和夫人可有什么吩咐的?杜怀瑾轻笑道:你去绮梦楼,请西晨风大爷来一趟,只说慈济寺的梅花开得正好,让他来赏梅,若是许家公子也在,也一并请他过来。

沈紫言一愣,待阿罗小跑着离开后,低声问杜怀瑾:怎么,许大少爷经常在绮梦楼?杜怀瑾脸上挂满了愉悦的笑意,他不时去绮梦楼听玉成和修竹唱戏,又喜欢饮茶,我们绮梦楼的茶茗,可是一枝独秀。

沈紫言心里微微一颤。

许熙已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却还是孑然一身,叫她心里总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杜怀瑾微仰起头,伸手折下一支梅花,随手摘落几片梅花花瓣,轻声说道:许熙曾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如今他有茶相伴,闲来时听上几句曲儿,又有这几个挚友,此生足矣。

沈紫言偏偏喜欢他的坦然和磊落。

明知许熙的心意,却还是能坦然的在自己面前说出来,丝毫没有不悦之色。

所谓君子,也不过如此。

杜怀瑾的手就搭上了她的肩,二人静静的立在梅花树下,任由风吹梅花,落了满身。

一阵紊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好呀,三公子,如今美人在怀,可是连我们到来也不曾问上一问了!这声音再熟悉不过。

不用说也知道是西晨风的声音了。

只见他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在这大寒冬里,还不忘摇上一把扇子,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这要是搁在旁人身上,沈紫言多半会以为那人魔怔了。

可西晨风如此做,却觉得是情理之中。

察觉到沈紫言正看着他,西晨风眨了眨眼,走近了两步,笑嘻嘻的说道:三夫人如今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可真是倾国倾城之色,难怪三公子不时神游九天……杜怀瑾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一步,将西晨风和沈紫言隔开。

西晨风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知道沈紫言是他的软肋,也不再多说。

只是摇了摇扇子,四处看了看,道:不知三公子邀我来此所欲为何,虽说这梅花开得盛,可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又是寺庙……那便以地为席。

随着这温和的声音传出,从梅林深处又走出一位翩翩佳公子来。

来人正是许熙,一身白衣胜雪,和大红色衣袍的西晨风站在一起,活脱脱是两种截然不司的风景。

杜怀瑾含笑望着他,怎么赶在西晨风后头了?许熙淡然一笑,瞟了瞟身后,带了些日前接下的雪水来泡茶吃。

杜怀瑾四处望了望,可巧正见着一处凉亭,便指了指方向,我们去那里坐坐。

四人一齐到了凉亭里。

只是无人打扫,这石凳上都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杜怀瑾信手掸去,唯恐沈紫言受凉,吩咐小厮从马车里取来猩猩毛毡子,才放心的让沈紫言坐下。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西晨风就贼兮兮的望着杜怀瑾直笑,如今我们三公子可算是铁骨柔情了。

沈紫言想到让他来这一趟的目的,也是笑得高深莫刻,西公子可真是会说笑。

西晨风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没来由觉得全身凉飕飕的,大刺刺推了杜怀瑾一把,你可别想着算计我。

沈紫言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睛,抿着唇笑了起来,想不到西公子也有害怕的时候。

西晨风更是觉得后背发凉,干笑了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沈紫言也不恼,只微挑了眉梢,望着杜怀瑾微微一笑,西公子似乎有些不愿意来这一遭呢。

杜怀瑾眉眼含笑,声音也是轻飘飘的,那就只能请西公子再回去了。

西晨风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倍感头疼,忍不住就拉扯着许熙,好歹我们相识一场,你就不肯替我说句话儿?许熙不过淡淡瞥了他一眼。

又别开脸,看着小厮在凉亭不远处生了炉火,开始煮茶。

西晨风没好气的说道:日后来绮梦楼,可别想我有什么好脸色!许熙听着,眉眼也没有动一下,只冷萧萧的说道:我记得绮梦楼的匾牌,对联,字画,都出自我手。

似乎下个月还有几幅,我看也不招你待见,大可不必再画了。

许熙书画造诣极深,这几年早已名扬金陵。

不知多少人做梦都渴望能一睹许熙真迹。

就连如今的天子,对许熙的字体,也是赞不绝口。

许熙偏生就是那种散漫之人,若是没有兴致,哪怕是一掷千金,也不肯动笔。

可若是来了兴致,立时就能洋洋洒洒的写上一大篇。

是以绮梦楼的对联和画,都是出自许熙之手。

见他恼了,西晨风立刻就摇着扇子赔笑,你只管来,我好酒好茶的招待你便罢了。

沈紫言饶有兴味的看着西晨风吃瘪,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杜怀瑾眼角余光见着,面色柔成一片。

西晨风游走金陵达官贵人之间,如鱼得水,偏偏栽在这三人手上,纳闷不已。

过了一阵,小厮棒着盘子上来,许熙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的摆开那白瓷青花釉彩祥云茶具,熟练的开汤入盅,顿时白毫纷飞。

鼻间满是茶的清香,沈紫言惬意的舒了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山房前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暗暗笑了笑。

杜怀瑾率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眯着眼颔首,真真是好茶。

沈紫言见着,忙端起自己眼前的茶盏,细细摩挲了半晌,才淡淡抿了一口。

唇齿间满是芬芳,兴许是雪水泡制的缘故,口味也轻浮了许多。

细细品了一会,赞不绝口:这可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茶。

许熙看着她,微微一笑,喜欢便好。

沈紫言一盏茶早已饮尽,犹自舍不得放下茶盏,放在手里细细把玩。

许熙见着,忙吩咐身旁的小厮:去我院子里那株梅花树底下,将那鬼脸翁的坛子挖出来,送到福王府上去。

小厮忙应了一声。

喝了他亲手沏的茶,哪里再好意思收他的东西。

再说既是埋在梅花树下的,多半也是泡茶的好水。

正欲推辞,杜怀瑾已经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大方。

许熙不过淡淡一笑,还是去年下雪的时候,在梅花上收集的雪花,一连收了两坛,到现在才拿出来煮茶。

对于送出的礼物,既不刻意贬低,也不肆意抬高。

西晨风就摊开了手:也送我些。

许熙唇角微勾,不过也只得两坛,一坛送了杜兄,另一坛,就在此处。

西晨风冷哧了一声,百无聊赖的四处看了看,也不知看到什么,身子蓦地一颤。

沈紫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静虚独自一人,立在山房屋檐下……第二百七十章 相认(五)自西晨风进梅花林开始,沈紫言便朝着秋水使了眼色让她偷偷去告诉了静虚一声。

方才也曾亲眼看着静虚立在那里,是以并不觉得惊奇。

倒是许熙看见西晨风神色有异,也跟着看了几眼。

西晨风难以置信的看着静虚,怔怔的站起身来,朝着山房走去。

静虚远远的看着他过来,下意识的便是要回避。

然而脚下似生了根一般,挪不开脚步。

直到西晨风一步一步走到了她跟前。

四目相对,天高地远。

沈紫言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二人,眼眶微热。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巧合。

谁能想到,西晨风的妹妹,就是自己偶然识得的一个尼姑。

兴许兄妹二人之间,本来就有不为人知的羁绊,所以西晨风一眼扫去,便认出了她。

杜怀瑾静静的看着二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可算是等到这一日了。

唯有许熙不明就里,低声问:怎么回事?杜怀崔耐心的将经过细细道来:西晨风多年前和亲妹妹走散,今日紫言偶然发现这慈济寺的姑子静虚竟是西晨风的妹妹,我们便寻了由头将西晨风约来,本是想着先让静虚远远的看上一眼再做打算,哪知西晨风就这样认出来了。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二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许熙微微颔首,看来老天到底是待他不薄。

西晨风默默的盯着静虚看了半晌,终于艰难的启口:你是不是晨雨?静虚的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忙不迭点头,我是晨雨,李晨雨。

再也没有任何疑问了。

西晨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也泛起了水光,这些年我一直在寻你。

静虚已是泣不成声句不成句,自婶婶过世以后,我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西晨风红着眼,一字一句的说道:从现在起,便有了我是你亲大哥,……静虚哽咽着点头。

西晨风唇边绽放了一丝笑,唤我一声。

静虚一直望着他期盼的眼神,张了张嘴,任由泪水肆意流下,终于低低的唤了一声:大哥!西晨风的泪夺眶而出。

为了这一声大哥,他已盼了十多年。

母亲过世之前,曾经紧紧抓着他的手,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

哪知后来风云突变,他们二人就此断了消息。

每晚屡屡想起,西晨风愧疚得难以入眠。

而如今经历了这些事,他终于寻回了亲妹妹。

也是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西晨风似是想到什么,回头望了眼亭子里的杜怀瑾和沈紫言二人。

又转过头来问静虚:可是他们寻到你的?静虚拭了拭眼泪,含泪笑道:我和福王府的三夫人从前见过一面,也不知为何,她今日突然问起我许多事情,我才渐渐知道……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西晨风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上上下下打量着静虚笑道:大约是见着我们模样相似的缘故。

静虚抬头看了西晨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的确有几分相似。

西晨风就望着她,你可要还俗?静虚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极远极远的地方。

摇了摇头不必了。

这些年我住在这寺里,早已习惯了。

你若是惦记我,得闲了便来看看我此愿足矣。

西晨风本是洒脱之人,自然也不会强迫她,闻言点点头,你喜欢便好。

说着扬声冲着亭子里高喊:我找到妹妹了!那边杜怀瑾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也回之高喊:我们看见了!沈紫言暗暗笑了笑。

西晨风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许熙一言不发的立在一旁风吹过,拂起他的白衣,宛若羽化而登仙的世外之人。

山风拂过面颊,似刀害一般的疼。

可是沈紫言丝毫不觉得冷,心里倒是欢喜得似那三月艳阳天。

三个人静静的立在亭子里,谁也不曾开口多说一句话。

然而却自有一股温情洋溢在三人之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怀瑾牵起沈紫言的手,轻声说道:仔细冻着。

沈紫言这时才惊觉自己浑身发冷,禁不住就打了个寒战。

杜怀瑾忙脱下自己的狐裘为她披上,将她揽在了怀里,对许熙说道:我们暂且先回去了。

许熙点点头,笑道:我和你们一道。

西晨风那小子这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杜怀瑾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头可得让他好好答谢我们。

许熙轻笑出声,最该答谢的该是认出静虚的三夫人才是。

沈紫言也是兴致高昂,闻言立刻笑道:正是该如此,过几日可得叫他好好想想,该送什么谢礼为好。

许熙听着她清丽的声音,心间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澜,然而眼见着她在杜怀瑾怀中巧笑嫣然,笑语如花,也甚是满足。

哪怕是不能和她厮守,看着她高兴,他的心情,也会变得愉悦起来。

杜怀瑾扶着沈紫言上了马牟,撩起帘子冲着许熙拱了拱手,便放下了厚厚的车帘。

沈紫言坐在铺好的坐褥上,大半边身子都靠在了杜怀瑾身上,随口问:西晨风为何要隐姓埋名?话音刚落,杜怀瑾方才含笑的眼眸立刻笼上了一层寒霜。

沈紫言心里微微一颤。

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余下的两个孩子也要各自逃亡,这可不是家道突变那么简单。

杜怀瑾长长的叹息:是因为七皇子案。

沈紫言微微一怔,看着杜怀瑾黯然的神色,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也没有想到,西晨风居然也和七皇子谋反一事扯上了关系。

看起来那样滑头的一个人…杜怀瑾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西晨风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小县令,可他父亲的老师是七皇子的太傅。

当年有人弹劾七皇子谋反,西晨风的父亲也曾上书为七皇子说情,哪知后来七皇子当真……沈紫言不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说七皇子谋反这段往事。

可是每一次听说,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权势倾轧,从来就是如斯残酷。

而七皇子却是杜怀瑾从小的玩伴,对于七皇子的死,人一直耿耿于怀。

正思付间,杜怀瑾已模了摸她的头,别想太多,安心养胎。

沈紫言暗暗叹了一口气,不再提起。

心里却隐隐有种预感,这事在不久的将来,总会被重新提起的。

然而那已不是她能操心的事情了。

马牟缓缓停在了王府的垂花门前。

杜怀瑾小心翼翼的扶着她下了马牟,不住嘱咐:当心台阶。

小心路滑。

诸如此类的话语,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沈紫言一转脸,就看见杜怀瑾满脸的认真和小心,心里微微一动。

似乎从进府以后,眼前的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护着她…过了几日,就是年关了。

这是沈紫言嫁入福王府以后,过的第一今年。

可是也算得上是最冷清的一今年关。

因为杜怀瑜的过世,福王府上上下下,根本没有一丝过节应有的热闹气息。

一大早的,福王妃便按品大妆,准备进宫朝贺。

沈紫言进府不久以后,也被册封为了一品夫人,此时也不得不换上繁琐的衣裳,头上也戴上了重重的妆饰。

杜怀瑾撩帘进来时,沈紫言已收拾妥当,正坐在榻上等着。

杜怀瑾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有心想摸摸她的头,只是无从下手,又深深看了她好几眼,笑道:紫言还是穿着家常衣裳的时候好看。

沈紫言横了他一眼。

这身装束太过繁琐,生生叫人连走路都不自在。

若不是为了进宫朝贺,自己哪里会想要穿着这身衣裳!杜怀瑾却犹自不满足似的,围着她转了几圈,蓦地就凑到了她耳边。

他滚烫的呼吸轻拂着她的面颊,传来一阵酥痒。

只听得他低声耳语:你还是穿着肚兜最好看。

沈紫言顿时愣住。

这人怎么能说出这种没脸没皮的话来?耳根子有些发热,狠狠瞪了他一眼。

杜怀瑾却微挑了眉梢,从上到下的,一溜打量着她。

沈紫言犹如芒刺在身,浑身上下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拔腿就想要出去。

却被杜怀瑾拉住了:待会进宫也不知要多久,你暂且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于进宫一事来说,杜怀瑾远比自己经验丰富。

沈紫言来来去去也不过就进过那么几次,还是在先皇病重之时。

那时候战战兢兢的,哪里有心思去管其他!杜怀瑾如此说,必然有他的理由,沈紫言也不逞强,一连吃了好几块酸枣糕。

杜怀瑾从始至终都含笑凝视着她,待她吃完,伸指替她扫落嘴边碎屑,眼里满是宠溺。

在他深如潭水的眼眸里,沈紫言几乎找不到方向。

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尴尬的轻咳了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杜怀瑾忙扶住了她,你当心些,穿着这一身衣裳,还不知道小心。

第二百七十一章 面圣(一)沈紫言苦着一张脸,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厚厚的衣裳,赞觉头疼。

可进宫朝贺是规矩,不能不从,就是福王妃,也得一大早的装扮妥当,准备进宫。

大夫人是孀居之人,又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自然不必进宫。

是以只得沈紫言和杜怀瑾二人去了福王妃处。

福王妃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眼里露出几分惊艳来,平素倒是习惯了,今日一看,倒真有几分一品夫人的气度。

沈紫言羞赧的笑了笑。

没从杜怀瑾口中听到什么赞美之词,反倒是福王妃谬赞了一回。

福王妃看了看站在一起,如同金童玉女的二人,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连连颔首:你们二人一今生得俊俏,一今生得柔美,将来这孩子无论是随了哪一个,只怕都好看得紧。

杜怀瑾抬眼瞅着福王妃,娘,您莫不是心里不痛快,打趣起我们来了?福王妃狠狠瞪了他一眼,福王就进了门,看见三人,笑道:时候不早,也是进宫的时候了。

福王妃忙站起身来,一行人出了院子。

到了垂花门前,福王和福王妃一司坐了一辆马车,沈紫言和杜怀瑾就坐在了后面的马牟上,踏上了进宫的路。

青雀大街上静静的。

看样子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人们都不大愿意出来走动了。

沈紫言想起初次进宫时,青雀大街上人声鼎沸的景象,宛如还在昨日一般。

只不过那时候的心情,和如今是截然不司了。

沈紫言半靠在杜怀瑾怀中,随性卷着他垂落下来的长发,轻声说道:此次进宫,会见到太后吧?杜怀瑾面色微沉,微微颔首,嗯。

沈紫言就垂下了眼。

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你在欧阳家也安插了人?杜怀瑾身子微僵。

过了一会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按了按额头,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紫言哧的笑了一声,欧阳家现在蠢蠢欲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

先是在西北的马场嫌了不少钱,现在又将手伸到了江南,听说还选了不少扬州瘦马,欲献给皇上。

沈紫言知道这些事情也不稀奇。

上次让沈青钰好好收集金陵世家的消息,结果沈青钰比她预料之中做得更好。

不止将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悉数列了出来,还加入了不少奇闻轶事,亦或是那些官员的私密之事。

只怕不少都是从市井上听来的。

无风不起浪,既然能传出来,总是有点起因的。

沈紫言在意的倒也不是这此,不过是想要知道朝堂上的动静罢了。

也唯有时时刻刻关注,才能在心里有个底数,日后就是出了什么事情,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猝不及防,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失了性命。

这次打听,倒叫沈紫言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

欧阳家的门客开始频频出现在各个达官贵人家里。

这的确是一处不寻常的讯息。

就好像是太阳落山前,最后的余晖。

欧阳家作为太后娘娘的娘家,曾经显赫一时。

只是可惜,在夺嫡之事上,选择了站在大皇子那一派,和当今皇上,站在了对立面。

这一次错误的选择,极有可能将会断送欧阳家大好的前程,甚至有可能,欧阳家的百年基业,就此断送。

沈紫言实在想不通,一个百年世家,怎么会在夺嫡之事上,如此的草率。

按理来说越是这样的大家,行为处事越是小心瑾慎,稍有不慎,就会牵连一大家子人。

可是欧阳家在短时间内,就选择了大皇子。

似乎就连皇后之死,也和欧阳家脱不了关系。

只不过这件事情早已盖棺定论,沈紫言也不欲深想下去。

欧阳家作为外戚,似乎已经干涉了太多朝政之事。

这才是最为可怕的事情。

就连当今的福王,皇上的亲叔叔,都选择了退避三舍,欧阳家作为太后娘娘的娘家,这种处事风格实在太过张扬。

杜怀瑾将下巴抵在了她的额上,轻轻摩挲着她的背,不过是饮鸠止渴罢了。

沈紫言心里微微一颤,仿佛看到了不久以后的未来,那太后娘娘那边……杜怀瑾缓缓合上了眼,叹了一口气,皇上也是聪明人,他可以隐忍,可总有一天,会选择合适的时间,日账重提。

事实上沈紫言对于欧阳家不甚关心,她担心的,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是福王的生母,若是太后娘娘被卷入了这件事情里面,福王的处境,将会十分尴尬。

所谓瓜田李下,正是如此。

不管福王最后是否插手,他的身份摆在那里,都容易引人遐想。

而到了皇上羽翼渐丰,开始清洗当初那些反对他登基的人的时候,欧阳家势必会首当真冲。

这是每一个皇帝登基以后,不可回避的政治倾轧。

新帝登基,总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和亲信,先帝留下的人,支持他的,自然可以为之所用,可那些在夺嫡之事上反对他的人,或多或少的,都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其实这些人,早已被皇帝记在了心里。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等到帝位巩固之时,就是他们噩梦开始之时。

沈紫言暗暗叹了一口气,欧阳家现在也是竭泽而渣了,从南到北,到处都有他们家的产业,动静闹得这样大……杜怀瑾冷笑了一声,当时欧阳老太爷还在世时,欧阳家处处小心,深得先皇信赖。

从这一代开始,和大皇子越走越近,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现在到处搜刮财富,大肆贿赂金陵城这些人,皇上都看在眼里。

沈紫言暗自叹息。

欧阳家,注定是无法长久了。

也不知到了那时候,太后会不会恳求福王。

杜怀瑾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你也不用担心,这祸水引不到我们府上来。

沈紫言看着他信心笃定的样子,欲言又止。

凡事哪里有这么绝对,若是旁事倒也罢了,只是这欧阳家和太后娘娘关系亲密,而太后娘娘又和福王血浓于水。

杜怀瑾已笑着眨了眨眼,你不用过虑,此事我自有分寸。

沈紫言点了点头,杜怀瑾倒也不是那不知道分寸的人。

马牟缓缓在宫门前停下。

沈紫言站在宫门前,想到自己上一次视死如归的心情,嘘叹不已。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只是才行至宫门口,便见那里候着一位公公模样的人,见了他们,满脸是笑的迎了上来,福王,许久不见您进宫,您身子骨可还好?福王淡淡笑了笑,一切安好。

看样子,这公公倒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了。

一般人哪里敢凑上来和福王寒盼。

杜怀瑾已向前走了几步,笑道:可是皇上要见我?那公公笑意更盛了些,正是呢,一大早的皇上就命咱家在这里候着,只等着您来了,便让您和三夫人一起去见驾。

沈紫言微微一愣。

福王妃已向她投来鼓励的目光。

沈紫言还是第一次面见皇上,心里紧张不已,强笑了笑,跟着杜怀瑾去了皇上所在的承德殿。

只见殿门前守着几个小太监,见了他们来,都纷纷迎了上来,领着他们进了正殿。

金碧辉煌的正殿东方,坐着一人。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乌黑的头发上一顶玉冕,正是当今的皇上。

沈紫言飞快的暖了皇帝一眼,不由大吃一惊。

看这模样,和杜怀瑾,倒有八九分相似。

沈紫言不得不感叹上苍的神奇之处。

二人虽说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可长相能这般相似,也是令人惊叹的事情。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皇上支着下巴,微微一笑,三夫人可是觉得我和令夫十分相似?沈紫言微微颔首,粗看下,倒有几成相似。

并不敢多言。

伴君如伴虎,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皇上心情大好,眯着眼笑了起来,打小我们在一块戏耍,宫里这些人,也难得分辨。

话语间带着几分散漫和随意。

沈紫言可不敢因为他的漫不经心而掉以轻心,始终恭瑾的侧身立在一旁,微垂着头。

皇上一连看了她好几眼,对着杜怀瑾叹道:从前读过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那时候只是不信,哪里真有这般绝色女子,今儿个可算是见着了。

沈紫言大窘。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倒也罢了,可出自当今皇上之口,实在让人觉得很怪异。

杜怀瑾却丝毫不以为意,瞥了沈紫言一眼,嘴角含笑,微臣也是如此以为。

这下沈紫言更是觉得万分窘迫,恨不能这空荡荡的大殿上有个地洞钻下去才好。

杜怀瑾这厮,平日里没脸没皮也就罢了,如今在皇上面前也是如此,叫人心里没来由的心慌。

只听得杜怀崔轻声咳了一声,皇上,拙荆有孕在身,不得久站,可否赐座?沈紫言手心都出了一层细汗。

皇上久久的没有说话,似笑非笑的看着杜怀瑾,你如今可是大为不同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面圣(二)杜怀瑾微微一挑眉,不置可否。

沈紫言静静的立在原地,微微生出一种不安感来。

哪知皇上立刻就吩咐身边的公公:给三夫人赐座。

沈紫言忙跪下谢恩,告了罪,才慢慢坐下了。

皇上就椰偷的望着杜怀瑾直笑,几年前怀瑾还曾信口在我面前胡说,说此生不欲娶妻。

话还未说完,就被杜怀瑾的轻咳打断,那时候年少轻狂。

颇有些尴尬的样子。

皇上的眉脚挑得高高的,年少轻狂?分明就是半点不信的样子,多少人十五岁就娶妻生子复生子,你有何可说的?更何况你我之间,最是清楚明白不过,……杜怀瑾飞快的看了沈紫言一眼。

见她不见有丝毫恼意,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朝着皇上直使眼色。

皇上只装作没有看见一般,笑眯眯的望着沈紫言,三夫人还不知道吧,当日他急匆匆的来我的寝宫,身边的公公还未来得及通传,他就冲了进来,口口声声问我陈太医在哪里,那时候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三夫人病了……沈紫言垂下头,抿着嘴无声的笑了笑。

心里却漾开了一阵阵暖意。

杜怀瑾那样处变不惊的人,原来也有这种时候。

看样子皇上倒是个有趣之人。

一开始对他的畏惧之心倒去了几分。

杜怀瑾似乎十分尴尬的样子,待皇上说完这句,就四处望了望,说道:时候不早了,礼官该候着了。

皇上促狭的瞅着他,唇角微勾。

杜怀瑾已扶着沈紫言起身,匆匆忙忙的行了礼,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沈紫言一面走一面窃笑,侧过脸细细凝视着他的侧脸,忍不住打趣:想不到三少爷也有如此窘迫的时候?杜怀瑾已携了她的手,笑道:皇上和我从小一块长大,说话自然随意此。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他倒是和皇上两小无猜,自己可是第一次见皇上,难免紧张些,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皇上到底是一朝天子,谁人不看着他的脸色说话,自己难不成还能当真随心所欲,心里想着什么,便说什么?这样想着,拖袖而笑,我可是记得皇上说起,三少爷不欲娶妻的。

杜怀瑾讪讪然回望了她一眼,摸了摸鼻尖,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娘该进了朝阳门了吧,我扶着你去看看。

类似于福王妃这样的女眷,多半会逗留在皇后娘娘的宫里说话,而后一起出来看烟火。

杜怀瑾是外男,自然不能一起,沈紫言就笑道:秋水扶着我去便罢了,你去爹那里说说话也好。

这种时候,不知有多少官员凑上来和福王说话,杜怀瑾去了,也能略略分担些。

杜怀瑾犹自有些不放心的样子深深看了她好几眼,沈紫言忙推了推他,别让礼官等急了。

杜怀瑾一直看着秋水扶着沈紫言走远,又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的转身离去。

实在不愿应酬那些谄媚的官员。

杜怀瑾暗暗叹了一口气,只身向外走去。

果不其然,一大伙人,热火朝天的围着福王,个个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杜怀瑾只看了一眼,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听说您年前去了杭州一趟?杜怀瑾乐呵呵的,很快就融入了人群中去。

秋水却一路扶着沈紫言到了皇后所在的宫殿丹凤宫。

布置格局和太后娘娘所在的宫殿相差无几,所不司的只是殿门前的台阶少了些。

沈紫言就在宫女的带领下进入了暖阁,只见正中央的榻上坐着一位身着凤袍的女子,头戴凤冠,生得十分漂亮。

看模样不过二十岁出头,可隐隐中却带着几分威严。

这多半就是皇后了。

沈紫言忙上去行了礼,坐在皇后娘娘下首的福王妃满脸是笑的看着她,向皇后娘娘引荐道:这就是我的三儿媳。

皇后娘娘飞快的打量了她一眼,抿着嘴笑了笑,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听闻三夫人不止才貌双全,胸襟气度,更是不输男儿。

福王妃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目间颇有几分自得,皇后娘娘谬赞了。

沈紫言不由汗颜,这都是谁传出来的话。

在场的众位夫人,没有一个是傻子,谁又看不出来皇后娘娘的有意追棒和福王妃的满心自得,也都对着沈紫言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福王妃又携着沈紫言走到了一位肤色白皙的妇人身边,笑道:这是大长公主。

沈紫言自然是认得的,这是她的嬉母,林二奶奶的婆婆。

只不过,自沈夫人过世以后,和这位姨母,也渐渐生疏了,平时也没有多少往来。

沈紫言行了礼,林二奶奶就亲昵的携了她的手,好些日子不见了。

沈紫言微微一笑,姨母最近可安好?林二奶奶眼底眉稍都是笑意,一切都好。

福王妃又指了指大长公主身边一位穿着大红色满绣掐金小袄的妇人,这是长公主。

又指了指坐在不显眼角落里的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那是黄老夫人。

沈紫言大吃一惊。

黄老夫人,那可是皇后娘娘的亲生母亲,想不到竟如此低调,选择了这般不显眼的位置。

忙给长公主行了礼,落落大方的走到角落,给黄老夫人行礼。

黄老夫人笑呵呵的看着她,好水灵的小姑娘。

说着,褪下了手上一串檀香木佛珠,这是请法源大师开过光的,还请不要嫌弃。

这串檀香木佛珠虽然不起眼,可握在手上沉甸甸的,而且隐隐有一丝暖意。

黑木檀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物事,戴上手腕上,冬暖夏凉。

法源大师又是名满金陵的大师,只不过云游四海,很少有人见过。

黄老夫人如此说,不过是自谦之词,沈紫言哪里真敢小觑了,忙郑重的道了谢,笑道:这黑木檀香我也只得见过一回,喜欢得了不得,想不到还能得了一串珠子……黄老夫人见她慧眼识珠,更是欢喜,喜欢便好。

皇后娘娘在一旁见着,眼里露出了几分笑意。

福王妃就拔下了头上的蝴蝶答子,不由分说的塞到了黄老夫人身后站着的黄大奶奶手上,你也拿着顽。

这蝴蝶答子共得四片翅膀,每一片翅膀上都镶满了各色宝石,人走动时,还能随着步子微微晃动,隐隐露出红珊瑚的样子来,美得令人心惊。

黄大奶奶显然也知道这是价值连城之物,看了黄老夫人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收下了,道了谢。

那边就传来安王妃的笑声:这样的好东西,你们倒是不心疼,我见着,心口都疼。

既棒了黄老夫人,又棒了福王妃。

福王妃笑呵呵的走到她跟前,看着她身边的青年女子,笑道:玲珑,你瞧瞧,你婆婆就是如此小气。

看样子这就是安王府的世子夫人了。

那叫做玲珑的女子微微一笑,还未说话,安王妃就呸了一声,将视线落在了沈紫言身上,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一直不得机会去见,今日可算是见着了,你可大好了?沈紫言恭顺的笑道:已经大好了。

众人听说沈紫言病了,也都七嘴八舌的围了上来,问起是什么缘故。

沈紫言哪里好说是被人下药,只含含糊糊说受了风寒,一直缠绵至今。

安王妃就撞了撞福王妃的手肘,笑道:莫不是你婆婆分派的杂事太多,累着了吧?福王妃也不恼,眉目含笑的看着沈紫言,我只当她是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爱,如何会叫她累着。

说着,抿着嘴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欢喜,我这三儿媳可是有身子的人了。

哎呀!安王妃吃了一惊,嗔道:怎么这样的大事,也一声不吭的。

说着,立刻拉着沈紫言坐在了绣墩上,傻孩子,有身子更该留意些才是,怎么由着你婆婆胡来。

沈紫言微微一笑,正该拜见各位夫人才是。

安王妃却突然说道:你坐着,我们说说话儿。

沈紫言也着实有些累了,闻言侧过身子,和安王妃说话。

福王妃看了相谈正酣的二人一眼,放心的坐到了皇后下首。

屋子里又变得热烈起来。

沈紫言眼角余光就看见,林二奶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安王妃和她说笑了一阵,突然压低了声音低低问:你二弟可说了亲事了?沈紫言心里微微一跳,似有所觉,笑道:哪里就有这么快,我二弟自十二岁中了秀才,满心都想着中举人才好,这几年一直在念书,父亲倒也不急。

安王妃就笑呵呵的看着她,我和你推荐一人如何?第二百七十三章 面圣(三)安王妃虽然深居简出,甚少与人来往,可她介绍的人,想来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都说竹门配竹门,木门配木门,安王妃也不是那种不知轻重之人。

沈紫言就轻轻笑了起来:您请说。

小女月如,你也见过一次的,今年年方十三……安王妃笑望着沈紫言,也不知有没有这个缘分。

沈紫言微微一愣。

她原以为安王妃会介绍娘家侄女或是认识的小姐,没想到,居然是介绍自己的女儿,月如郡主。

二人的身份倒也相配。

一个贵为郡主,一个是一朝阁老的嫡子。

自沈二老爷由尚书入阁称阁老以后,身份地位较从前更是显赫,沈青钰的亲事自然也不用太过担心。

作为沈青钰的嫡亲姐姐,沈紫言自然乐意看到沈青钰娶位贤妻。

从前也和杜月如见过一次,虽说自有身为郡主的傲气,可并不叫人觉得突兀。

正如杜水云一样,处在这样的环境下,养成了天真不知世事的性子。

这样的女子,很能讨人喜欢。

只是沈紫言对自家情况再清楚不过,大嫂朱氏和大哥沈青林都不是安分的人,上面还有继母柳氏虎视眈眈,杜月如这样天真的女子,沈紫言倒觉得有些可惜,不希望她处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下。

若是沈青钰能娶一个八面玲珑的女子,那倒无妨。

杜月如身份虽然尊贵,可有些事情,也要和安王妃说明白才好,结亲也是两家互帮互助的意思,若是因为亲事闹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念及此,也就真诚的看着安王妃,说道:月如我也见过,最是讨人喜欢的。

只不过我们家的情况。

想来您也是略略知道些的……安王妃面上笑意更浓,你不用过虑,我自然也是知道些,才向你开口的。

说着,携了沈紫言的手,我们家月如虽然年纪轻,可这几年都有我带在身边教养,虽然娇气了些,可大面上还是知道些事理的。

话到了这一步,沈紫言若是再推脱,就有些不近人情的意思了。

更何况杜月如也不是没有选择,身为安王府的独女,也不知有多少人家眼热呢。

沈紫言就透出了些许意思:那我明日就回家一趟,也和我父亲说说此事。

叟王妃笑着颔首,那就这样说定了。

沈紫言也有几分把握,安王府可不是一般的人家,有了这样的岳家做依托,沈青钰未来的仕途也会平坦很多。

这安王倒和福王有几分相似,府上也是不纳妾的规矩,是以只得世子和杜月如两个孩子,这样来说,对杜月如的重视可想而知。

更何况,三岁看老,那日见着杜月如时,她心地纯良,安王妃也是和善之人,也不用太过担心她和沈青钰无法相处,沈紫言越想越觉得二人是天生的一对。

只是这意思却不好当着安王妃的面表露出来的。

既然此事由安王妃亲自提起,那自家也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才行。

沈紫言决定等宴席散了以后,立刻就回府一趟,和沈二老爷说说此事。

再者,沈紫言心中也有一丝担忧,自那日柳氏来访过后,沈紫言也不时留意下沈府的动静,发现柳氏派了身边的妈妈回到了娘家。

看起来似乎是在为接她的侄女做准备。

沈紫言是绝对不能看着沈青钰迎娶柳氏的侄女,柳氏的侄女虽说出身书香门第,可谁知道性子如何,若是嫁进来以后一味的任由柳氏拿捏,那可怎么好!沈青钰作为沈家二房唯一的嫡子,沈二老爷在他的婚事上想来也是十分慎重的。

沈紫言倒也不担心沈二老爷会糊涂到当真为沈青钰求娶柳氏的侄女,可是凡事都有万一,沈青钰的婚事,还是早早定下来的好。

免得夜长梦多,给了柳氏可趁之机。

你们在说什么呢?只听一阵和润的声音传来,沈紫言忙回头看了一眼,正是福王妃刚刚引荐过的长公主。

安王妃率先笑道:也不过是金陵的一些逸闻轶事。

听得如此说,长公主露出了几分兴味,说起这事,我倒听说我一事。

很自然的融入了二人之间。

安王妃就笑着道:你是消息最多的,倒是说给我们听听。

长公主掩袖而笑,也不过就是那点子芝麻大小的破事罢了。

话虽如此说,还是故弄玄虚的笑了笑。

在场众人也都打住了话头,不约而同的向她看来。

长公主就笑道:我听说定国公府的世子,前不久和戏楼里的戏子看对眼了,这些天尽和他母亲打擂台,国公夫人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沈紫言不由了然。

所谓的轶事,也不过他人的烦心事。

而这些在国公夫人眼中看起来很是痛苦的事情,在长公主这样的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众人都议论了起来,也有知道些猫腻的,向不知道的人解说:听说那国公夫人,到了三十岁上才得了这儿子,宝贝得了不得,渐渐的就惯成了霸王的脾气。

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长公主眼中就露出了几分不屑,这便也罢了,我还听说那世子为了那戏子,连正经的世子夫人都要休弃,只想和那戏子一道,据说还想要将那戏子接进府来,那定国公据说也气糊涂了,许久未曾出门了……这事也着实是奇闻,沈紫言听说过不少大家子弟包养戏子,可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名正言顺的和戏子在一块。

暖阁内似炸开了锅似的,众人议论纷纷。

而黄老夫人,始终坐在一角,不言不语。

沈紫言心中微动。

等到众人说了半日的话,天色就渐渐暗淡下来。

自有礼官引着众人依次坐在了皇后娘娘的宫殿外,等候着烟火燃起。

众人也都心有默契的安静了下来。

沈紫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大意。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之间东方率先炸开了一片盛大的烟火。

接着就是宫城的南面,西面,北面。

四个方位,都绽放了一朵有一朵五颜六色的花朵。

煞是好看。

站在这宫殿的屋檐下,沈紫言看着天空中璀璨的烟火,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一一好想回府。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宫里看焰火,虽说空中那五颜六色的烟火十分漂亮,身边又摆满了各色点心,可是她哪里能有心情。

寒风这样凛冽,饶是她穿戴再厚,也抵不住这寒意。

肚子更是早早的唱起了空城计,可眼前琳很满目的点心,却也只能瞅瞅罢了。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吃那些的点心,她又哪里好意思拿上一块!再说即便是有人开了先河,这些点心早被寒风吹得冰冷,就这样迟到腹中,只怕会着冷,对身子也不大好。

沈紫言正胡思乱想着,就看见那边有宫女走到自己身边来,说道:夫人,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沈紫言也不知是为了何事,忙和身旁的福王妃说了一声,便去了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娘娘就笑着叮嘱她:这天气冷,你更该多穿些才是。

沈紫言眼角余光飞快的看了眼和自己一同在外间的夫人们,都是一样的装束。

这样说来,就是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示关心了。

沈紫言似有所觉,刹那间心乱如麻,然而还是恭谨的应了声是,并未因为她格外的关照而露出什么骄傲之色来。

皇后娘娘眼里有了几分满意,微笑着颔首,端了茶盏。

难道就是专门为了这一句而叫自己的?沈紫言暗自忖度着,默默的回了自己的座位。

福王妃就转过头低声问她:怎么了?沈紫言勉强笑了笑,皇后娘娘嘱咐我多穿些。

福王妃微微一怔,露出了愉悦的笑容,看起来皇后娘娘待你倒是和善。

这话也只有福王妃能说。

沈紫言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又一簇烟火在天空中炸开,沈紫言抬头看了一眼,心中不是个滋味。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蓦地出现在视线中,沈紫言飞快的睃了一眼,见一个宫女正立在不远处的台阶下,正和另一个宫女在说话,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看样子气氛有些不好。

沈紫言也并未在意,轻轻瞟了一眼,回过了头。

宫女也有宫女的圈子。

她就想到了当初自己第一次进宫时,见到的种种。

那时候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一刹那间,沈紫言似乎想到什么,飞快的朝着那宫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模样,不会认错的。

那可不就是当初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的一个小宫女!沈紫言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了起来。

太后娘娘的宫女,怎么会出现在皇后娘娘的宫殿外?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小宫女就消失在了眼帘里。

沈紫言再也无心看烟火了,不断的想,太后娘娘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难不成太后娘娘派了宫女来,是想要探知此次盛会的状况?第二百七十四章 冲突(一)下意识的,沈紫言就想到了近些日子以来蠢蠢欲动的欧阳家。

沈紫言只装作没有看见一般,神色自若的和众位夫人们闲谈。

兴许是说了杜月如的事情以后,安王妃待她更是亲昵了几分。

福王妃见着不免啧啧称奇:怎么这才多久的功夫,你们就说到一处去了?安王妃轻轻笑了起来,那也是你挑选的好媳妇。

沈紫言的确是三个儿子里面,福王妃唯一亲自挑选的媳妇,听见人夸赞,自然是志得意满,口中却只说道:哪里值得你几次三番的谬赞。

安王妃还未说话,那边长公主就凑了上来,好些日子不见月如了……在家里做女红呢。

安王妃抿嘴微笑,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沈紫言,不过是早晚到我那里坐坐,就关在屋子里学刺绣……长公主吃惊的笑道: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不久前还是个小姑娘家家的……沈紫言始终含笑立在一旁,见着二人交谈正酣,朝着福王妃使了个眼色。

福王妃目光微闪,伸出手腕携了她的手,你陪我去趟净房。

沈紫言低眉顺眼的应了,又唤了两个宫女领路。

婆媳二人走到了僻静处,沈紫言就将两个银果子塞到了宫女手中,在这里候着,我和王妃去去就来。

两个宫女得了银子,又不用花费力气,自然是求之不得,也就立在原地等候。

沈紫言和福王妃朝着净房的路走了一段,眼见着四下里无人,沈紫言就将方才看见的一幕告诉了福王妃:……两个宫女在那里交头接耳的,一个看起来是太后娘娘的宫女,另一个却是面生得紧,也不知到底是为了何事。

沈紫言面色微凝,思忖了半晌说道:这事你就装作没有瞧见等我们回去以后和王爷好生商量商量。

沈紫言微微领颔首,在闹不清太后娘娘的意图下,也唯有先静观其变了。

福王妃就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有孕在身,思虑过重也不大好,这事就交给瑾儿去管好了。

沈紫言心中微动。

从前在福王妃眼中,杜怀瑾还是放荡不羁的小儿子到如今,就成了独当一面的军师了。

福王妃心中的这种转变,叫沈紫言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忱愁。

杜怀瑾苦心经营那么久,无外乎是想要营造一副无所事事的大家子弟的形象,到如今,算是灰飞烟灭了。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更重的期盼。

沈紫言就想到了杜怀瑾一直以来埋在心里的愿望。

其实也不过透露过那么一星半点的消息罢了。

杜怀瑾最向往的,不过是策马江湖,踏遍大江南北,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生在王侯将相家从来就是身不由己。

以前杜怀瑜还在世,杜怀瑾也只不过是小儿子,深得福王妃偏爱,肆意妄为倒也无面。

可事到如今,福王府世子之位悬而未决,对比起大夫人腹中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杜怀瑾成为世子的希望自然更大一些。

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应了一声。

二人正欲返回,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太后娘娘千叮万嘱咐的势必要见福王妃一面,我们现在无功而返……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福王妃细细凝视了一瞬,脸色微变。

沈紫言见得分明,忙拉着福王妃向后退了退,将二人的身形隐藏在阴影里。

借着璀璨的烟火绽放的一刹那,沈紫言看清墙角处站着两个宫女其中一个,俨然是方才见过的,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

福王妃显然也是听出了什么端倪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只听得那宫女说道:皇后娘娘不知道多精明,一直盯着福王府的三夫人,方才还和她说了几句话,我哪里敢凑上去。

沈紫言心里猛地一跳。

难怪觉得方才皇后娘娘的态度太过热情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放在了皇后娘娘眼皮底下!另一个宫女背对着二人看不清神色,只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冰冷,你别忘了,你身家性命都在太后娘娘手上,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仔细你的小命!沈紫言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福王妃的手紧了紧。

可是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瓜田李下,若是叫这两人发现了,告到太后娘娘那里去,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两个宫女又断断续续的说了一阵,只见其中一个宫女突然警觉的说道:仔细看看这四处可有人。

沈紫言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瞬间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若真是被这两个宫女发现了,该如何托词。

在这人命轻如草芥的宫城里,两个宫女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偏偏她们背后站着太后娘娘,又是刚好在议论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之事……说时迟那时快,沈紫言立刻一把拔下了头上的金簪,紧紧攥在了空出来的那只手里。

若是被那两个人发现自己和福王妃的行踪……怎么了?另一个宫女诧异的看了看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你可是听见了什么?那宫女左右看了看,仍是不放心,倒也没有听见什么,只是心里没个底数,总要看看才好。

沈紫言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们二人不过是借着这宫墙投下的阴影躲避着,这四处又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沈紫言飞快抽出了另一只手,在福王妃手心慢慢写下了一个杀字。

福王妃身子紧绷了起来。

事到如今,的确没有旁路可走。

可在这宫里杀人,也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沈紫言咬了咬牙。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紫言攥着簪子的手紧了又紧,事到临头,反倒是没有惧怕,唯有想着,怎样杀死二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想要杀死一个人。

从前即使是动了杀机,也没有轮到自己动手。

哪知脚步声却渐渐停了下来,我看这地方阴森森的,又是连着净房,这天寒地冻的,哪里会有人。

其中一宫女声音渐渐没有了底气。

恰巧此时一阵北风吹过,叫人心生寒意。

另一个宫女也就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脚步声一点点慢慢远去。

沈紫言这时才惊觉自己身子僵硬着,骤然松懈下来,就觉得微微有些酸疼。

婆媳二人对看子一眼。

沈紫言心里沉甸甸的,再也没有了在宴席上愉悦的心情。

然而还是勉强挤出了几丝笑意,娘,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那群人该等急了。

福王妃却拉住了她的衣袖,我们耽搁了这些时候,只怕皇后娘娘那里,早就起了疑心……沈紫言心里一凛。

皇后娘娘所担心的,也不过就是福王妃和太后娘娘走得太近。

事实上,也就是皇上有心铲除太后一脉,又怕福王府出来阻拦。

这一瞬间,沈紫言心中已经拿定了注意。

皇上和欧阳家打擂台,遭殃的是欧阳家,对于太后娘娘来说,倒不会威胁到生命。

毕竟欧阳家始终是站在大皇子那一面,在皇上登基以后,不但没有悔改,反而频频贿略金陵的官员。

这是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能容忍的。

而且沈紫言发现杜怀瑾的态度,其实从一开始就十分明显。

他是支持皇上的。

不管是当初的六皇子还是如今的皇上,杜怀瑾都是一如既往的支持着他。

而福王,对于这种关系福王府未来的大事,选择了默认。

也就是说,福王同杜怀瑾一样,都选择了皇上。

朝堂之上,最忌墙头草。

沈紫言打定了主意,心中也就不再慌乱,镇定自若的看向福王妃:娘,您放心。

福王妃见着她神色自如,也就点了点头。

二人一齐返回了宴席,好在烟火正灿烂,在场众人注意力都在烟火上,也无人多加留意中途离去的二人。

只是皇后娘娘不可能没有察觉。

沈紫言淡然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动声色的坐下了。

似乎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静静的看着空中的烟花,不时还和福王妃交头接耳几句,仿佛心情并未受什么影响。

安王妃施施然走了过来,笑着问福王妃:你们方才去哪里了?沈紫言已站起身来,笑道:去了趟净房。

说着,露出了几分羞惭之色,早起时因为天寒,多喝了一碗汤,到现在就有些不适了。

安王妃会意的眨了眨眼,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出门时也吃了不少点心,就怕在看烟火时饿了。

看样子安王妃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沈紫言索性将错就错,就着这个话题和安王妃说下去:也是第一次进宫,许多事情都不甚熟悉,几乎要闹出笑话来。

安王妃就瞥了福王妃一眼,嗔道:你也不好生提点着!福王妃笑了笑,那时候心里有事,倒是忘了。

沈紫言一面和安王妃闲谈,一面暗暗注意这皇后娘娘那边的动静。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皇后娘娘,至始至终,都端坐在东面的椅子上,遥望着天空的焰……第二百七十五章 冲突(二)这种不正常的平静,叫沈紫言心里顿时有些不安起来。

她倒情愿皇后娘娘问起或是旁敲侧击,至少那样她还有辩驳的机会。

可现在这样一言不发的,着实叫人心里没个底数口也不知皇后娘娘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若是前者,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后者,那可就不妙了。

能说出来的问题,从来就不是什么问题。

可沈紫言也不能就这样走到皇后娘娘面前主动提起此事,那样未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近处的天空又有烟火在头顶炸响,沈紫言仰头望去,只见一朵朵牡丹形的烟花一层接一层的绽放,煞是好看。

只听得安王妃轻声说道:去年这时候的烟花更是好看些,今年也是出了几桩事情,烟花都没有从前灿烂了。

沈紫言笑了笑。

也正如安王妃所说,今年可真是多事之秋。

待烟火放完,宴席也到了尾声。

沈紫言依次和众位夫人告别,又和众位夫人一起去皇后娘娘跟前辞行,这才和福王妃一起出了丹凤门。

杜怀瑾正守在门外,见了她们二人出来,忙迎了上来,如何?福王妃就看了沈紫言一眼,先上车再说,时候也不早了,身上都觉得寒浸浸的。

杜怀瑾神色微凝,忙扶着沈紫言上了马车,拿起马车内的毡子替她披上,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又搓了搓她的后背,怎么,还冷不冷?沈紫言吹了好一阵的寒风,自然是冷不自胜,可心里有事,也不甚觉得。

如今听杜怀瑾问起,才觉浑身上下如坠冰窖一般,更是受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

杜怀瑾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一连声问:是不是很冷?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沈紫言心中一暖,真不愿打破此刻的静谧。

可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身为杜怀瑾的妻子,也是杜怀瑾的另一双眼睛。

杜怀瑾不可能见到的,沈紫言作为妻子,自然有义务告诉她。

想到此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在皇后娘娘处得所见所闻悉数说与他听。

哪知杜怀瑾听完,眼睛弯了起来。

这模样,这神情,叫沈紫言大感不解。

她想过杜怀瑾的各种反应,然而却万万没有想到杜怀瑾是这种浑不在意的模样。

沈紫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难不成你是一点也不担心?如何不担心。

杜怀瑾唇角微勾,椰偷的望着她,眨了眨眼,可这是皇上的事情啊,我们做臣子的,奉皇命而行,也就罢了。

沈紫言静静的看着他,欲言又止。

难道他已径忘了,太后娘娘是他的亲祖母?杜怀瑾的手心一点点覆上了她搭在双膝上的双手,轻轻摩挲,太后娘娘虽然和我们府上关系亲密,可欧阳家,和我们却是没有半点关系。

杜怀瑾唇边的笑已有了三分冷意,太后娘娘也是皇上的亲祖母,她必然能善始善终,那我们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沈紫言顿时语凝。

可有些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

即便是福王府不插手,难道太后娘娘就不会主动召见福王?似是看出她的忧虑,杜怀瑾轻轻叹息,目光一瞬间变得极为幽远,紫言,我们不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军师,可以面面俱到。

说着,目光一点点变冷,哪怕是母子,有些时候,该舍弃的,还是得舍弃。

这话自然在说福王和太后娘娘。

杜怀瑾摸了摸她的头,先君臣,后父子。

同样,先有君臣,才有母子。

沈紫言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杜怀瑾清清楚楚的告诉她一件事情。

那就是,卷入朝堂风波中,就没有亲情可言。

唯一剩下的,不过是永恒的利益。

没有办法辨明谁是谁非。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

沈紫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有些怅然。

她将头埋在膝盖上,闷声问道:若是有一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是否,也会一样,毫不犹豫的舍弃我?这话不过是自寻烦恼。

可是沈紫言偏偏任性了这么一回。

身旁的杜怀瑾久久所没有说话。

对于沈紫言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不管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只要他不回答,那么就不会听到令她忱愁的话。

明知道在权势之下,没有别的选择,可是还是忍不住,有那么一丝希冀。

沈紫言无声的笑了笑,不为了别的,只为了杜怀瑾这一刻的沉默。

这一丝沉默,至少说明,他还是犹豫的。

哪怕最后的结果,还是选择舍弃她。

今日在宫里遇见安王妃了呢。

沈紫言率先打破了沉寂,她和我说起月如郡主的事情……杜怀瑾面上又恢复了如常的笑容,难道是想要说亲?沈紫言横了他一眼,不满的嗔道:你又何必一开口就说出实情!杜怀瑾靠在车壁上,笑了笑。

一夜无事。

沈紫言已经清楚的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需她再去操心。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沈紫言亲自回了沈府,一下马车就立即去见了沈二老爷,说明了来意。

沈二老爷听说是安王府的郡主,倒也是欢喜,连连颔首:这桩婚事若是能成,也是极好的事情。

果真如沈紫言所料,沈二老爷也无甚异议。

然而进行得这般顺利,还是沈紫言没有想到的。

沈二老爷思忖了半晌,说道:若是青钰当真做了安王府的女婿,那可就是亲上加亲。

安王和福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沈紫言又是福王府的三夫人。

这种结局,对谁来说都十分有利。

沈紫言就笑了起来,我从前也见过安王府的郡主,看样子是十分心善之人,听说这些日子还跟着安王妃在学管家,也学着做女红,进门以后,不管是大面上,还是私下里,应该都不会走了大褶子的。

沈二老爷微微点了点头,既是你见过的,那自不必说了。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须得好好商量商量才是。

沈紫言对沈青钰一向十分看重,对他的婚事又如何会马虎,忙应道:安王妃倒是十分有意,我和三少爷,福王妃提了提,他们也都是乐见其成……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大富的声音:老爷,夫娄来了!沈紫言微微一怔,难不成柳氏是听见了自己回来的消息,所以迫不及待的来这里了?念头闪过,微微一笑,看样子,柳氏倒是埋下了不少眼线。

若真是这样,就值得好好考妻考量子。

柳氏由一个丫鬟扶着,缓缓走了进来,神色憔悴。

见着沈紫言坐在一旁,愣了一愣,立刻笑道:紫言回来了……沈紫言不过草草行了礼,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柳氏眉目间就有了几分懊恼之色。

还未等她开口,沈二老爷就淡淡问道:有什么事?柳氏飞快的看了沈紫言一眼。

沈紫言却偏要看看她想闹腾什么,只装作没有看见她的眼色,若无其事的杵在一旁,云淡风轻的抿了抿茶。

沈二老爷见她不答。

眉头微蹙,若是无事,你便下去吧,我和紫言还有话要说。

柳氏咬了咬牙,深深看了沈紫言一眼,这才缓缓说道:妾身这些日子以来,都是独自一人,闲来时未免觉得有些孤零零的……想不到她竟然是抱怨孤寂。

在自己女儿面前,沈二老爷自然觉得十分尴尬,轻咳了一声,正欲出言打断,柳氏已继续说道:妾身娘家有个小侄女,年方十四,乖巧温顺,妾身想让她来小住些时日,也陪着妾身说说话儿,聊以慰藉之意。

沈紫言在心里暗暗笑了笑。

绕了个大圈子,原来还是怀着这种心思。

只怕陪着她说话是假,想要借机将侄女许配给沈青钰是真。

沈紫言就站起身来,赶在沈二老爷前面开口:我今日回府,也是有事要和母亲说说的。

柳氏微微一怔。

沈紫言看着沈二老爷,笑道:虽然还未大确定,也不愿多说,可母亲既然来了这一趟,也就顺道说说。

柳氏面色一僵。

沈紫言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说沈二老爷不想对她提起此事……沈紫言眉梢微挑,轻飘飘的说道:母亲看着青钰和安王府的郡主如何?柳氏愣住,脸色一刹那间变得十分难看。

这种变化自然被冷眼旁观的沈紫言尽收眼底,她索性将话挑明:正巧我昨日进宫赴宴,见到安王妃,她和我提了提此事,我今日正得闲,便回府一趟,和父亲说了这事。

爹也是欢喜的,就连福王妃也是一力督促我赶紧促成此事。

说完,掩柚轻笑,这样一来,我们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话音刚落,柳氏已是脸色大变。

第二百七十六章 冲突(三)沈二老爷就轻咳了一声,难得的语带笑意,你也不要说满了,免得到时候不成,岂不是丢了体面?沈紫言看了柳氏一眼,轻轻笑了起来,这事十有是要成了,我待会就去安王府一趟,到时候安王妃还得给我做双媒人鞋才好呢。

沈二老爷微微颔首,这样也好,毕竟是郡主,我们家主动些,也显得心诚。

沈紫言挑了挑眉梢,状似无心的随口问:母亲方才是想要接娘家的侄女进府吧?柳氏浑身一僵,哪里还有方才的身材,恹恹的说道:方才是这么说过。

既然母亲有这个想法,那倒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只是您娘家的侄女也十四岁了,也不知是否说了婆家,若是说了婆家,出嫁前自然是不好出门的。

若是还没说婆家,来我们府上,也有些不便,就怕耽误了说亲……字宇句句都在阻止柳氏让娘家侄女过来。

柳氏心里的怒火蹭蹭直往上窜,本来觉得自己侄女前来已经无济于事,然而此时却偏偏要和沈紫言打擂台。

也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虽说还没有说婆家,可媒人们都踏破了门槛,一时半会倒也不至于担心。

沈紫言淡淡的抿了一口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是么,那可是好事。

沈二老爷此刻心情大好,也不大在意这些小事,随意挥了挥手,既然你嫌寂寥,那接来便接来吧。

只是正如紫言所说,毕竟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凡事还得多小心些的好。

柳氏忍着怒气应了一声,笑道:妾身之侄女也是娴静温柔之人……沈紫言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是否真是娴静温柔,日后就知道了……眼看着时候不早沈紫言忙起身告辞。

沈二老爷忙留她:你也难得回来一次用过午膳再走。

沈紫言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北风依日凛冽,呼啸而过。

想了想,也就顺势留下了。

柳氏瞥了她一眼,淡淡笑道:姑奶奶有孕在身,来来去去只怕也是不大容易。

只是三姑爷也当真是大意任由姑奶奶在外奔波走动……话弃刚落,又听得大富在门外说道:老爷,三姑爷来接三姑奶奶了!沈紫言怔住。

她出门时杜怀瑾正跟着福王进宫赴宴,想想也得晚上才得回府,也不知他为何突然过来。

只当是有什么事情,立刻就站起身来,同沈二老爷说道:今日是大年初一,照例三少爷要去宫里吃酒……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二老爷也是一朝阁老,对于这些事情也十分明白,紧跟着站了起来开子门,吩咐大富:快迎进来!父女二人极为平常的对话,落在柳氏耳中,却有了别样的意思。

在心里暗暗冷哧了一声,这是演戏给谁看呢?杜怀瑾拨着一身雪,大步的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给沈二老爷行礼,见了柳氏,却不过是微微颔首。

这差异又有谁看不出来。

柳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咬了咬牙,面色不虞。

沈二老爷不无担忧的问道:听紫言说这时候该是在宫里赴宴,怎么突然出宫了?杜怀瑾怔怪,深深看了沈紫言一眼,笑容满面的说道:本是要吃酒只是时已近午时,雪天路滑,紫言又有了身孕自然还是小心为好。

沈紫言微微一愣,禁不住抚额。

这杜怀瑾,还真是什么都能说出口。

平时谎话一个接一个,说起来不知道多顺溜如今到了沈二老爷面前,就开始大言不惭了。

不过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看起来也不像是出了什么事情,或许当真如他所说,不过是担心自己独自出门罢了。

这话落在沈二老爷耳中,也令他微微一愣,随即也是释然一笑,既如此,你们便一起用过午膳再走。

杜怀瑾笑呵呵的应了,正想着和您喝上几盅酒,也正有些学问上的事想要向您请教请教。

沈二老爷是建安三十五年的进士,心里自然有几分自傲,听得杜怀瑾如此说,也露出了几分自得,那有什么值当的,你有何不懂之处,只管问。

杜怀瑾神色间颇为恭谨的应了。

沈紫言忍不住一连看了他好几眼。

这厮在福王面前都没有如此正襟危坐的时候。

还真是会装模作样……念头闪过,忍不住唇角微勾。

心里有一处,蓦然倾塌。

就好像是二人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一般,只是不挑破,就这样,叫人心里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来。

沈紫言暗暗骂自己轻浮,不过是一点点小事,就能如此心花荡漾。

杜怀瑾眼角余光瞥见她笑得温馨,眉眼里也有了几分暖意。

待到用过午膳,杜怀瑾小心翼翼的拥着沈紫言出了沈府,上了马车,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接住你呢。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这些丫鬟婆子跟着,还有十来个护院,你有何不放心的?杜怀瑾纳闷的抚额,靠在车壁上,疲惫的叹息:连我自己也不知为何,听说你独自回府,就心神不宁。

到最后,连皇上都看出我不对劲,放我回府了。

沈紫言恨不得化作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不成,这厮不显山露水的本事,全消磨光了?正胡思乱想间,马车突然停下了。

杜怀瑾脸色一冷,下意识的,立刻就伸手将沈紫言护在了自己身后。

沈紫言被他一拽,险些站立不稳,立刻抓住了他的肩头,才没有跌倒在地。

顿时大感不解,杜怀瑾最是小心翼翼的人,怎么方才如此粗鲁……紧接着,就听见车窗外传来刀剑声。

这声音,实在叫人心里不安。

沈紫言飞快的看向杜怀瑾,只见他紧绷着脸,眼里满是杀意,一双手不由自主的缩在了袖管里。

沈紫言紧盯着他紧握的双手看了几眼,终于赫赫然发现,他手里竟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匕首!那匕首上面雕满了龙头,为首的龙头里,还含着一颗圆润的大珍珠。

沈紫言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了起来。

看样子这是中了埋伏。

有心问问杜怀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而此时却也不敢出声,生怕让他分神,连累了他。

时间似是静止在了此刻。

杜怀瑾半跪在车内,始终并未撩起车帘,然而看这模样,似乎是时时刻刻留心着窗外的动静。

沈紫言轻声说道:你撩起车帘看看吧,我见过的场面也不少,倒也不会受到惊吓。

杜怀瑾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道寒芒一闪而过。

沈紫言心里一紧,不自觉的缩了缩身子。

杜怀瑾这时才觉察到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动。

沈紫言温顺的点头。

杜怀瑾又转过脸去,随着一声破竹之声传来,沈紫言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杜怀瑾柚中的匕首瞬间射出车外,而后便是一声惨叫声。

沈紫言大吃一惊。

想不到杜怀瑾还有闻音识人的本事。

从始至终,他就没有看过窗外的景象。

然而却能一出手便毙命。

这可不是巧合。

沈紫言不由深深凝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虽说是自己的夫君,日日相对,夜夜同床,可对于他,似乎还有许许多多不了解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口哨声。

杜怀瑾这才松懈了下来,只是微垂着头,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沈紫言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赫然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

就如同今日,若不是杜怀瑾亲自来接,自己是不是就会中了埋伏?若真是那样,沈紫言禁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

她自己倒是不甚害怕,只是她腹中还有孩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的抚摸自己的小腹,心里微酸。

到现在,她甚至连埋伏的人,是何人所派,也不清楚。

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理由。

杜怀瑾静静的沉思了许久,一言不发的靠在车壁上,面上如罩寒霜,没有一丝暖意。

这时候,沈紫言就是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说出口。

过了没几日,赫然传来消息,皇上派兵围住了欧阳家。

罪名为贩卖私盐,贿胳官员。

其实事到如今,欧阳家到底犯下什么罪名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除掉欧阳家,势在必行。

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契机。

沈紫言立在窗前,看着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而这一刻,她再次见识了权势之争的残酷。

或许是不愿令她担心的缘故,杜怀瑾在她面前一点口风未露,直到今日清晨陪着她用早膳时,才轻飘飘的赏布了这一消息:欧阳家被定罪了。

沈紫言骤然听到这一消息时,并不觉得如何吃惊。

原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仰头望向遥远的天际,似乎能嗅到浓浓的血腥。

欧阳家被定罪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

接下来,就是当初支持大皇子和四皇子的人。

那些私下里和泰王也扯上过关系的人,更是笈笈可危。

第二百七十七章 冲突(四)欧阳家踏错了夺嫡这一步,注定会付出惨烈的代价。

沈紫言久久的没有说话。

心头沉甸甸的。

并非为欧阳家惋惜,而是从一个家族的没落,可以遥望到一种深深的无奈。

如今的福王府,沈家,许家,李家,黄家,哪一个不是风头正盛,正是繁华烈锦的时候。

可是终有一日,一个不小心,就重蹈了欧阳家的覆辙。

沈紫言自嘲的笑了笑,或许当真是有孕的缘故,这些日子以来思虑颇重,胡思乱想几乎是每日的常情。

杜怀瑾静静的看了她半晌,突然说道:那日我们遇袭,就是欧阳家下的手。

沈紫言并不觉得出乎意料。

那日她和杜怀瑾双双回府以后,杜怀瑾对路上遇袭一事,三缄其口。

这实在不像他以往的作风。

从前他虽然守口如瓶,可在自己面前,总会透露些口风,然而这次却从始至终就保持沉默,一言半语也无。

多半是皇上要进行清算,而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太后娘娘,杜怀瑾作为福王之子,太后之孙,对此事才不好启口。

沈紫言指尖在书案上滑动了几下,幽幽问道:欧阳家为何突然有此一招?杜怀瑾遥望着窗外的一枝红梅,伸出手去,覆上她的手,微微带着些许寒意,所谓狗急跳墙,大致如此。

早在除夕夜的烟花开始,不少官员就察觉了不对劲,急急撇清了和欧阳家的关系。

那晚欧阳家的世子也曾和我说话,言语间颇为殷勤,我当然是不假以辞色……沈紫言隐隐也有些明白了。

那日杜怀瑾和欧阳家世子说话时,皇帝多半在场。

杜怀瑾作为皇帝的亲信,对于他的心思,自然最清楚不过。

也是此时,也要叫在场那些官员看看,皇帝对于欧阳家的态度。

杜怀瑾和欧阳家世子的不欢而散,已经向在场的众人昭示了一个消息。

沈紫言挥了挥额头,杜怀瑾的身子忽然从背后倾了上来,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深深浅浅。

沈紫言叹了一口气,绮在他怀里,淡淡说道:过了小年,你就是府上的世子了吧。

杜怀瑾身子微僵,轻轻的吻落在她耳朵上,而后一点点慢慢移到侧脸,濡软而温存。

只听得他温和的声音:嗯。

沈紫言合上了眼。

这事终究是要尘埃落地了。

从这几日福王妃露出的口风来看,无论是福王还是福王妃,都有意立杜怀瑾为世子。

更何况杜怀瑾和皇帝关系亲密,在呈章立嗣这一关上,基本上没有什么波折可言。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而又水到渠成。

心里有一处,暗自心疼。

杜怀瑾是多么随性的人,世子之位对他而言,不过是沉重的枷锁。

杜怀瑾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一片雪花顺着窗灵飘落进来,轻飘飘的落在沈紫言的发梢。

杜怀瑾伸冉手去,指尖刚触到那片雪花,瞬间便融了。

沈紫言始终合着眼,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只知道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忱伤。

杜怀瑾现在,心里很不高兴……紫扣…耳边传来杜怀瑾悠长的低吟。

沈紫言每次听着这语气,心里就猛地一颤。

这预示着下一刻杜怀瑾要说出什么让人吃惊不已的话来。

只是,杜怀瑾接下来得这句话,叫沈紫言像是朦胧微醺时行在回忆的路上,步步流光溢彩。

杜怀瑾在她耳边低语:紫言,这几日,我骤然想通了一事。

你那日问我,若有一日,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候,是否会舍弃你。

我想,不会的。

前面的宇字句句,沈紫言都听得模模糊糊。

可是最后这三个字:不会的。

叫沈紫言手颤了,酥麻入心。

颤巍巍。

如桃花临水。

一低头,就看见他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攥着她小小的手,微微颤抖。

如此云淡风轻的话,却掩饰不了说话人内心的紧张。

沈紫言的泪,如同这冬日里融化的冰,一滴一滴,打落在寒风里。

两世为人,一颗心浮浮沉沉仿若雨打的浮萍,而如今,终于有一个人,对她说出这句话。

就宛如那那幅主色灰蒙蒙的年画上,出水的一抹滟红,沈紫言的心情像映在花瓣上的温柔晨光,明亮起来,充满着细碎的喜悦。

或许很多事冥冥中自有天意,就像二人慈济寺的初遇,多少缘分巧合,谁料得清?有一个人,你来了,就好了。

这样的轻佻,无人幸免。

杜怀瑾见着她落泪,慌了手脚,一面拿着帕子替她拭泪,一面紧张兮兮的问:怎么了?又想到什么伤心事了?沈紫言泪中含笑,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杜怀瑾一愣,随即唇边也绽出了笑,我想了许久,一时的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

然而你却是要陪我终老的人,我们的子子孙别,延绵不绝,又如何是一时的得失可比。

不管他怎么想,能从他口中得到不离不弃的许诺,沈紫言已经大喜过望。

杜怀瑾说完,一抬头见沈紫言正含笑凝视着自己,忙别开脸,尴尬的咳了一声,双靥却不自觉的染上了一抹红晕。

沈紫言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杜怀瑾也不是那边没脸没皮,若是当真触到了他的心事,这人会比自己见过的猫儿狗儿更温顺。

沈紫言想到一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笑道:那日我们遇袭,也来不及去安王府一趟,这次可得去好好说说才好。

杜怀瑾一怔,怎么?沈紫言白了他一眼,难不成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你会忘了?杜怀瑾讪讪然笑了起来,挥了挥她的发梢,这几日都心事重重的,也没大在意……沈紫言从他手中将自己的青丝解脱出来,嗔道:我的头发都被你弄乱了!娇嗔低语,让杜怀瑾心里没来由的一荡,俯下身去,轻轻重重的啃咬着她的嘴角,既然忘了,那就好生和我说……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鼻间满是他独特的幽香,沈紫言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悸动的心情平复下来,缓缓说道:那日出宫之时我也和你说过的。

安王妃和我提了一提,说要撮合青钰和月如郡主的婚事,我想着二人倒也般配,于是留了心。

回去和父亲说了说,父亲也自是欢喜,很干脆的就应下了,可不是正等着我两头传信呢。

你……杜怀瑾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眼里满是宠溺,有身子的人了,还不知道消停……沈紫言生怕他拘着自己,忙笑着挽住了他的臂弯,两位妈妈和我说了,要多走动走动,到时候才好生养……杜怀瑾对这些本就不熟,又见着她每日都在妈妈的搀扶下散步,也就说道:你可不许太劳累,今日去了安王府,岳父那里,派个人说说便好了。

你有孕在身,想来他老人家也能理解的。

沈紫言点了兵头,这孩子得来不易,倒真是不敢大意。

杜怀瑾就陪着她去了福王妃处。

沈紫言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我正想讨双媒人鞋穿呢!福王妃抿着嘴笑了起来,这是极好的事情,那日我就说过,这门婚事门当户对的,若是两家能结亲,是再好不过了福王妃不假思索的说道:青钰是你的嫡亲弟弟,我见过几次,是极稳重的孩子,月如性子活泼,和青钰正好相配。

沈紫言忍不住看了杜怀瑾一眼。

杜怀瑾站在一旁,笑得颇有些尴尬。

福王妃又说道:若是你此去能和安王妃说好,我倒是有一人举荐给你。

黄府的大奶奶,你那日也在宫里见过的,是个八面玲珑的,一张巧嘴不知道多能说。

若是两家要说亲,请她牵线也是不错的。

沈紫言微微一怔。

黄大奶奶是黄府的世子夫人。

黄家和福王府平素里并未有多少往来,就这样劳动黄大奶奶,有些不安。

黄大奶奶为人热忱。

福王妃似是看穿她的心思一般,笑道:你只管去说,若是不成,我亲自上门去求!颇有自信的样子。

沈紫言略略一思付,明白了过来。

黄家从前是和福王府没有多少往来,也如今黄家出了皇后,和福王这样的皇亲国威来往也会亲密起来。

而此时福王妃让黄大奶奶帮忙说亲,也是联络两家感情的好机会。

既如此,沈紫言哪里还有不答应的,忙笑道:那就依娘所说了。

福王妃就满意的笑了起来。

杜怀瑾回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淡淡说道:时候不早,若是去安王府,也要趁早。

现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天黑的早,福王府和安王府虽说相隔不远,可来来去去,也得两个多时辰,若是再坐上一坐,更是无暇了。

想到此处,沈紫言顺势站起身来,笑道:那我可就去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冲突(五)杜怀瑾亲自送她出门,一路上小心翼翼的搀着她,到了垂花门前,又低低的嘱咐:到了安王府也别紧张,安王和安王妃都是极好的人,为人也热忱。

他们府上和我们府上一般无二,你上台阶的时候当心些,仔细地上的霜。

说着,又叫阿罗呈上了一个朱红色的雕花盒子,这里面装着些酸枣糕,桂花糕,你若是饿了,便吃一些垫垫肚子。

只是不要随意让人去买街上的吃食,那东西不洁净。

你和安王妃说完了话,到时候安王妃自然会留饭,你有身子的人,许多东西吃不得,也别逞强,和安王妃直说便罢……絮絮叨叨的,大有促膝长谈之势。

沈紫言不由纳闷的抚额,心里暗自嘀咕,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厮有这种习惯。

絮叨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眼看着身边几个丫鬈都垂下头,强忍着笑意。

沈紫言不由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你再说下去,就耽搁了时候了。

都仔细服侍着!杜怀瑾转头对丫鬈婆子们吩咐了一句,才转过脸对沈紫言笑道: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

沈紫言点了点头,转身吩咐秋水:你在屋子里候着,替我做几样物事。

自墨书走后,沈紫言的贴身小衣,多半都由秋水接手来做。

秋水笑着应了。

杜怀瑾却偏偏跳出来问道:做什么?若是当真喜欢,不如让府上的绣娘们做。

大庭广众的,沈紫言哪里好说让秋水替自己做亵衣,也就随意笑了笑,不过是几块尿布,让秋水做了得了。

杜怀瑾眼中一亮,初为人父,有许多地方不明。

听了沈紫言的话,煞有其事的说道:我进宫去问皇上要些好布匹来。

不过是做尿布,福王府精致名贵的布匹不知凡几,哪里用得着进宫。

可杜怀瑾正在兴头上,沈紫言也不忍拂了他的兴致。

更何况,实在不想再和他聒噪下去了……也就微微颔首,不再多说,一转身上了马车。

杜怀瑾一直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离开。

眼角余光瞥见秋水,悄悄的问:做一块尿布要多久?秋水微微一愣,强忍着笑意说道:约摸小半个时辰。

杜怀瑾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以什么布匹为好?秋水忙笑道:只用些柔软光滑的布匹,便不差了。

杜怀瑾胡乱点了点头,双手负在身后,走了进去。

秋水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闪。

一同出来的随风就凑到她身边,抿着嘴轻笑,三少爷对我们家小姐,可真是没的说了。

秋水斜了她一眼,然而喜悦却不可抑止的洋溢在眼底眉梢。

或许真应了杜怀瑾所说,沈紫言才坐上马车不久,便隐隐觉得有些饿意。

这些日子一日比一日嗜睡,一日比一日胃口好。

沈紫言吃了几块桂花糕,便觉睡意袭来,歪着头,靠在车壁上,沉沉睡去。

在马车里服侍的白蕊见机忙替她盖上了一层猩猩毡子。

沈紫言在梦里睡得不安稳,蹙了蹙眉头。

直到有双轻柔的手不停的推她的肩膀,夫人,安王府到了。

沈紫言朦朦胧胧的醒来,挥了揉眼睛,茫然的问:怎么了?白蕊笑道:夫人,我们到安王府了!沈紫言怔忸了一阵才回过神来,忙在婆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就见垂花门前四五个妈妈模样的人候在那里了。

您可算来了!为首的一个妈妈梳着圆髻,屈膝行了礼,笑眯眯的说道:我们王妃可等了好一阵了。

沈紫言刚刚下马车,犹有些站立不稳,好容易在白蕊的扶持下才稳住了身形,也就笑道:出门的时候耽搁了一阵。

然而想到杜怀瑾温声细语的嘱咐,心里一暖。

那妈妈就领着她进了门,上了抄手游廊,一面走一面提醒:这里路滑,您当心些。

沈紫言就随口问道:你们郡主在做什么呢?那妈妈和善的笑道:郡主这些日子都跟着王妃学管家,也要做女红,忙得了不得。

看起来安王妃为了杜月如,是耗费了不少的心思。

一路上和几位妈妈说着话,不多时便到了安王妃的住处。

也不待人通传,那妈妈就领着她进了院子。

看样子,这妈妈是安王妃身边得力的妈妈了。

有两三个未留头的小丫头正在台阶下,见了她们来,忙迎了上来。

那位妈妈亲自为她撩起了帘子,沈紫言就看着安王妃坐在铺着白虎皮的绣墩上,旁边歪着一女子,桃红色的小袄,肌肤是赛雪欺霜的白皙。

只见她满头乌鸦鸦的青丝上插着两支金管,如莲藉一般的手臂上裁着一串南海珍珠。

看这模样,倒和几年前的杜月如有几分相似。

沈紫言已经不用怀疑,在安王府内,能如此安之若素的歪在安王妃身边的人,除了郡主杜月如,还能有谁?也真真是女大十八变,乍一眼看去,如今的杜月如早已褪去了儿时的青涩,变成了明眸皓齿的大姑娘了。

沈紫言忙上前去给安王妃行礼,一旁的杜月如见了她,露出了几分好奇之色。

安王妃笑呵呵的让她坐在了暖榻上,又命小丫头给她送上了手炉,外面天寒,你可没冻着?沈紫言笑着摇头,虽说天寒,可我出门的时候,穿了厚厚的小袄。

安王妃笑着打量了她一眼,转头斥道:见了你沈姐姐,还不来拜见!杜月如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恍然之色,雀跃的笑道:你就是云姐姐的三嫂嫂,我们见过的!沈紫言笑着点头,正是在水云的及笄礼上。

杜月如皎洁的小脸上满是笑意。

安王妃看了她一眼,叹息道:你可别笑话,我们家这孩子,真真和你们府上的水云是两姐妹,一个模样……沈紫言抿嘴笑道:小孩子正该如此,我可就喜欢这种性子的。

安王妃又看了自家女儿一眼,你回房去做女红,我和你沈姐姐说说话儿。

杜月如倒也温顺,笑着应了一声,临出门时又对着沈紫言回眸一笑:沈姐姐你和母亲说完了话,我也寻着你玩儿。

安王妃瞪了她一眼,杜月如才收了笑,讪讪然下去了。

安王妃见着她离开,示意那妈妈关了门,才又问道:令尊如何说?并没有问起柳氏的意思。

看样子对沈家的情况也十分了解。

家父倒是十分愿意的。

沈紫言笑了笑,现在就差您一双媒人鞋了。

想不到如此顺利。

得到了双方父母的许可,这桩婚事也就不离十了。

安王妃心里十分欢喜,到时候用金线给你挑一双!沈紫言掩袖轻笑,那我可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一语双关。

安王妃也是利落之人,爽朗的笑道:开了年,我们月如也有十四岁了。

这门亲事若是能定下来,也算是了却了我的心愿。

沈紫言却微微有些为难起来,开春以后,是沈青钰科考的日子,总不能为着这事,耽搁了他的前程。

想了想,沈紫言就笑道:我们家青钰也将近十六要了,开了春以后,还要去应试,只是不知结果如何,可真叫人愁得慌。

既然是说亲,安王妃对这些哪里不了解,忙笑道:可是这样呢!前几日安王还在同我说,也不知这次主考官是谁,还要打听打听他的喜好。

沈紫言微微一愣,随即会心一笑。

安王府可真是做足了功夫!既然安王府如此心诚,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沈府也要做些什么来表示诚意才好。

沈紫言就笑道:也不知安王喜好去哪家酒,家父一向是好酒之人。

暗示要两家的家主坐下来好好谈了。

安王妃抿着嘴直笑,我们家王爷也是嗜酒的,这金陵城不少酒家都去。

二人相谈甚欢。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沈紫言眼看着天色昏黄昏黄,忙起身告辞。

安王妃苦留不住,只得亲自送着她出门,看她上了马车,才折转回来。

沈紫言坐在马车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沈青钰的婚事,顺利的叫人无法想象。

刚一下车,就见秋水守在垂花门前,见了她归来,急急忙忙的迎了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沈紫言一面扶着她的手腕进门,一面问道:出了何事?秋水低声说道:大姑奶奶来了有好一会了。

沈紫言微怔。

自己有喜的消息传出以后,第一个来看望的反倒是柳氏,而沈紫诺那边,始终没有什么消息。

时间太久,沈紫言几乎都忘却了沈紫诺的事情。

听得她来,忙问:可有说些什么?倒是没有说什么。

秋水摇了摇头,只是看着脸色不大好。

看样子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念及此,沈紫言也就加快了脚步,惹得秋水连连低呼:小姐,您慢些走!沈紫言笑了笑,依言放慢了步子。

秋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您不知道,您走以后,三少爷特地嘱咐我们几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好生照看着您。

沈紫言方才的沉闷也就消去了些,笑着打趣道:这样说来,若不是三少爷个嘱,你们是不会上心的了。

看您说的。

秋水嗔道:明明是一句极好的话,到了您嘴里,就不成个样子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冲突(六)沈紫言抿着嘴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主仆二人回了院子,就见杜水云的丫鬟书燕守在门口,探出了半个身子。

沈紫言不由奇道:郡主也在这里?秋水点了点头,笑道:大姑奶奶来的时候,去王妃那里坐了坐,后来又说要来您这里候着。

王妃想着您还未回来,便让郡主来陪着大始奶奶说说话儿。

沈紫言微微颔首,抬脚走了进去。

杜水云听见响动,抬起头来,见了她进来,眼中一亮,忙站了起来,三嫂嫂!很是欢快的样子。

沈紫言会心一笑。

多半是杜水云和沈紫诺相识尚浅,无别话可谈,可来者是客,她又不能撇下沈紫诺。

也就只得硬着头皮寒暄,说些有的没的,见了她回来,可不正是松了一口气?沈紫诺也站起身来,默默的看着她,沈紫言就笑道:水云也别拘着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杜水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语:我方才带着几个小丫头在堆雪人……沈紫言促狭的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照着你三哥的模样堆一个,如何?杜水云不由失笑,捂着嘴直笑,好。

说着,便由书燕扶着出去了。

沈紫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留下了一条蜿蜒的深深浅浅的脚印,这才回过头来,示意沈紫诺坐下,接过白蕊手里的热茶,抿了一口。

柔声问:今日怎么得闲了?沈紫诺咬了咬唇,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沈紫言心知必是有事,也不迫她,慢悠悠的抿了几口茶,才听见对面的沈紫诺说道:我们府上的小叔休弃了三弟妹。

什么?沈紫言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沈紫诺垂下头去,诺诺说道:是昨儿个晚上的事情。

沈紫言心里一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

越是大家子弟。

休弃结发妻子越是损毁自己名声。

虽说受伤害最大的是女方,可男方也不见得能讨多少好。

有了这一不名誉的事情,第二次说亲,也远远没有第一次那般顺利。

一般情况下,出身大家的男子,都极少休妻。

既是昨儿晚上发生的事情,那用不了多久,整个金陵城都会知道了。

的的确确,李阁老的幼子,休弃了宋阁老的孙女,这是一件多么轰动的大事。

这事是你们府上的三少爷擅自做出的,还是在李夫人的认可下写的休书?沈紫言不止一次听说李家那位三少爷和宋氏不和,上次也因为私生子事件闹得十分不愉快。

可少年夫妻,吵吵闹闹也是常情,没有想到当真会走到这一步。

只不过,这事是李家三少爷自己的意思,还是李家长辈的意思,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了。

是小叔先提出来的。

沈紫诺头垂得更低了些,从前我婆婆知道这事,总是训斥小叔,让他收收心,也让三弟妹多包容些。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次婆婆二话不说,立刻就同意了。

还亲自请了我公公来,我公公竟也没有旁话。

我小叔正在气头上,三弟妹也是个急性子,休书就此写下了。

沈紫言不由默然。

这事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儿子儿媳吵架,身为长辈,出来劝架是人之常情。

李夫人和李阁老看样子也不是那不通人情之人,然而这次却立刻就同意了休妻,怎么看怎么不合乎常理。

刹那间,沈紫言想到了欧阳家的境况。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过来。

当今的皇帝,在还是皇子的时候,和杜怀瑾,七皇子的关系十分密切,可以说是两小无猜,从小的玩伴。

杜怀瑾当日也曾经说过,七皇子之死,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的确,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伙伴,有朝一日,不明不白的死了,存活下来的人,必然会耿耿于怀。

而且正因为幼年时的感情最是纯真,在人心里刻下的印记也最为深刻。

更何况,七皇子还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虽说在权势下,亲情变得十分淡薄。

可七皇子已死,一个死去的人,和皇帝,不会有什么利益冲突。

这样一来,兄弟情义就会在皇帝心中无限加重。

如今新皇登基,等到地位巩固,或许终有重翻旧账的一天。

到时候靠着镇压七皇子起家的宋阁老,就首当其冲。

或许李家如今和宋家划清界限,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想到了这一茬,沈紫言觉得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可是沈紫诺的样子,似乎十分沮丧……沈紫言也不知为何如此,只得宽慰她: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二个人终日吵吵闹闹的,家宅不宁,倒不如就此分开……沈紫诺却慌忙摇了摇头,咬着唇,微抬起头,委屈的看着沈紫言,我不是为着这事不快……沈紫言微微一愣,下意识的问:那是何事?沈紫诺紧咬着下唇,直到绯红的颜色变得雪白,毫无血色,才低低说道:小叔休弃三弟妹的由头是七出之罪里的无子之由……沈紫言瞬间明白过来。

愕然的望着她,难不成姐夫也和你提过这事?这倒是没有。

沈紫诺摇了摇头,神色十分黯然,虽说没有提过,可府上下人们也都是风言风语的。

我身无所出,难免有些没有底气。

大嫂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处处都占了先风,我怕长久这样下去,我也落得和三弟妹一样的下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带着哭腔。

沈紫诺捂着脸,哽咽了起来。

沈紫言有孕在身,情绪难免有些波折。

听了她一席话,忍不住怒道:你就任由府上的丫鬟婆芋在那里乱嚼舌根,连姐夫也不能制伏她们?沈紫诺泣道:你姐夫性子和顺,又埋头苦学,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只是我看到三弟妹的惨状,不免想到自己。

免死狐悲物伤其类,也不知我日后会如何……沈紫言大怒。

你是名正言顺的主子,既知道那些丫鬟婆子在背后指指点点,为何不拿出你主子的气派来?沈紫言手里的茶盏被重重的摔在茶几上,愚主出刁奴,李家也是书香门第,若是随意一个小丫鬟都敢在你面前拿大,那你日后还有什么地位可言?沈紫言越说越生气,哪怕是有了儿子,你一日不能收服她们,一日也不得安宁。

兴许是被她严厉的话刺中了心事,沈紫诺的哭声慢慢低了下来,泪眼婆娑的看着沈紫言,紫言,你说我该如何?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沈紫言暗暗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了些,你可知那些嚼舌根的,是哪个院子的?沈紫诺沉默了一阵,才说道:也是朱砂听见了,回来告诉我的。

到底是那个院子,倒是不知道。

朱砂?沈紫言眯着眼,冷笑道:朱砂是如何说的?沈紫诺默默垂下头去,过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的说道:她偶尔出去走动,便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回来时气得了不得,一五一十的悉数告诉我了。

沈紫言忍不住抚额,那你自己可有亲耳听到?沈紫诺抬头弱弱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沈紫言又追问道:那除了朱砂,可还有旁人和你提起此事?沈紫诺依旧摇头,沈紫言无奈的叹息:偏听偏信,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焉知朱砂不会骗你?沈紫诺愣住。

沈紫言端了茶盏.淡淡说道:你自己回去多打听打听,再来同我说,你仔细想想,为何只有朱砂听见,其他丫鬟难道都是聋子,不曾听见过这些事情不成?顿了顿,若有所指的说道:有些丫鬟,到了年纪,就该放出去了。

免得年纪一大,生出了异心,那可就又是一场风波了。

沈紫诺定定的看着她,若有所思。

沈紫言话已挑明,也不再多说,有些事,也得靠她自己领悟才是。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淡下去,沈紫言也不留她,时候不早,你暂且先回去,过几日再来同我说话.我同你一起去娘那里说几句话。

施紫诺默默点头。

姐妹二人一齐出了屋子,秋水照旧是小心翼翼的扶着沈紫言。

沈紫诺转头看着她明亮皎洁的面容,叹了口气,你近些日子可好?沈紫言笑了笑,没甚不好的。

沈紫诺就点了点头。

初时得知你有喜的消息,正欲出门,你姐夫病倒了,请医问药,来来去去忙个不停,倒是无暇来看你一趟。

沈紫言也不以为意,问道:姐夫是何病症?沈紫诺眼中蓦地一黯,叹息道:是风寒,这些日子也没好完全,整日咳嗽,我让他去歇息,他偏偏说要应考,一点时间也不肯松懈……沈紫言似是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跳,今晚上旧点才下课,来不及码字,中午没午睡,总算是提前更新了。

唔,一直觉得很困很乏,囧。

新书将会在旧日上传,希望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

嘿嘿,也征集下小姐丫鬟小厮的名字。

第二百八十章 鸿雁(一)整日咳嗽?沈紫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加重了语气问道:大夫可还有别的话语?沈紫诺微微一愣,摇了摇头,说是让好生休养着,过段日子,也就渐渐好了。

沈紫言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方才还以为是肺痨……沈紫诺又说道:只是你姐夫成日想看来年三月的科考,真真是愁煞了人。

姐夫有此番志气,也是好事。

沈紫言温言宽慰她:若是姐夫高中,你也有荣耀。

若是真担心姐夫,不妨和他说说,横竖磨刀不误砍柴工,若是拖垮了身子,就是满腹经纶,上不了考场,也是枉然。

沈紫诺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会和他说的。

沈紫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指,不光是这事,还有身边几个丫裂的终身大事,你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顿了顿,见着周围也没有旁人,这才继续说道:你出阁前我是如何同你说的?你如今只照做便罢了。

沈紫诺一连声应了。

二人并肩进了福王妃的院子,林妈妈忙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

福王妃忙命二人坐下,又笑道:这时候不早了,我让人置办了一桌酒席,你暂且用过晚膳再走。

沈紫诺含笑推辞道:王妃赐饭,原应吝惜,只是天色已晚,路上不好走,家中还有些事。

天寒地冻的,福王妃何尝不知道路不好行走这一茬。

也就不再勉强,转头吩咐林妈妈送沈紫诺出门。

沈紫言微微一愣,原本打算自己亲自去送的,然而福王妃如此安排,也不好点破,也就笑了笑,送着沈紫诺出了院子门便折转了回来。

果真如她所料福王妃当真是有话要说。

还未等她坐下,福王妃便问道:你去安王府,结果如何了?沈紫言便将安王妃所说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临了笑道:想不到这事这么顺利。

顺利便好。

福王妃笑了笑,这事成了,可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不知为何笑容总有些勉强。

沈紫言心知有事,也不主动问起,只静静的坐在一旁,等福王妃示下。

过了好一阵才听福王妃幽幽说道:方才我收到消息,张氏在庄子上大口大口的吐血,看样子是活不了几日了。

沈紫言心中微跳。

张舟就是二夫人。

到如今,不仅失去了荣华富贵,就连原本的地位,都被人不屑一顾。

这结果本就是预料之中的。

二夫人一个月前还被关在王府内,可福王妃对她实在没有什么好感,等杜怀瑜过世的风头过去了些,便以二夫人癫狂为由,将她远远的送到了庄子上。

只留待事情彻彻底底过去,便处置,想不到二夫人这么快就熬不住了。

说起来,也是杜怀瑾当日下过毒药的缘故。

福王妃大抵不知道缘由,只当是她病了。

沈紫言并不想挑破这一事实,与其让福王妃知道是杜怀瑾下的手,不如让福王妃以为是老天有眼而二夫人遭到了报应。

这样一来,她心里也好受些。

沈紫言就垂下头,低声问道:娘打算如何?福王妃脸上浮现了一丝悲怆之色,如此歹毒的女人,死了也便死了。

沈紫言默然,低下头没有接话。

心里却在想,张家知道二夫人死了,会不会闹上门来。

想一想也是自己多心了。

莫说二夫人的娘家国公府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就是当真还在风头上,二夫人也不过是一个庶女。

国公府犯不着为了一个不得宠的庶女来得罪风头正声的福王府。

福王妃已低低说道:依我看,就让看守的人花几两银子,买一副棺材草草的葬了,也不用迁移到金陵来了。

沈紫言也没有二话可说,点了点头。

福王妃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她的小腹上,闪过一丝欣慰,天可怜见,我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到孙子不。

这话说的,未免有些苍凉。

福王妃也不过四十岁出头,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人家。

只不过,自杜怀瑜死后,福王妃一夕之间似是老了十来岁一般。

沈紫言想一想,心里也不是个滋味,眼眶微面,强笑道:您可不兴说这许丧气话的。

莫说是抱孙子,您还要抱重别,看着重孙娶妻生子呢!福王妃掌不住笑了,那可不成老妖精了!怕什么?沈紫言笑道:横竖还有我陪着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璎路的声音传来:大夫人来了!沈紫言一惊。

大夫人现如今也有六个月的身孕了,平日从不出门走动,怎么现在突然来了……不由她多想,便立刻站起身来,迎了出去。

大夫人已在裴妈妈的搀扶下,慢悠悠的走进门来。

沈紫言只看了一眼,便觉有些心酸。

也不过数日不见,大夫人看起来又消瘦了些。

脸色更是苍白,看起来十分没有精神。

恹恹的,似是生病了一般。

娘,三弟妹!大夫人笑看见礼。

沈紫言忙上前见了礼,扶着她的手腕,轻声问:怎么这时候出门了?外面又冷,来的路又不好走。

许久不来了,想来看看娘。

大夫人笑语嫣然,似乎并未有什么不适之处。

沈紫言不由默然。

福王妃忍不住叹息:你若是想见我,派了妈妈来说一声儿,我去看看你也就罢了。

你挺着大肚子,来来去去的,出了好歹,可怎么着?杜怀瑜已死。

大夫人腹中的,就是杜怀瑜留在这人世间唯一的骨血,莫说是福王妃,就是杜怀瑾,都十分慎重。

大夫人却是笑得云淡风轻,整日呆在房里也觉无趣,正该出来走走呢。

福王妃忙让她坐在铺着厚厚的一层褥子的榻上,吩咐小丫鬟给她捧了茶,喝口茶暖暖身子。

大夫人也不过微微抿了几口,便笑道:娘,我想出家。

沈紫言飞快的睃了她一眼。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起,然而这却是第一次,在福王妃和自己面前,如此正儿八经的提出此事。

福王妃错愕的看着她,嘴角微翕,说不出话来。

大夫人淡然说道:我愿出家,日夜为大少爷诵经,也为我们王府祈福……你怎么会生出这等主意来!福王妃心里不是个滋味,嗔道:你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娘!大夫人竟打断了福王妃的话,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这些日子以来,我夜不能寐,日不能食,日日不安,心中不宁。

也唯有出家,才落得清净。

说着,嘴角绽出了一抹飘忽的笑意,自我进府以来,蒙您教导,也算是悠闲自在。

只是如今我心神不宁,只当是我和俗世无缘……您就看在我往昔一向听话的份上,答应我这一回……福王妃眼里泛起了水光。

她想起了大夫人进府以后,发生的种种。

那些过往的事情,如同走马观花一般,一件件在她眼前浮现。

说起来,也是自家儿子误了她。

沈紫言看着大夫人玲珑精致面眉眼,一阵黯然。

她还这样年轻……福王妃想来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沉默了半晌,眼眶微湿,你这傻孩子……大夫人至始至终却不见有丝毫波澜,面前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惟求我的孩子出世以后,能找个好乳娘好生教养……话及此,已经无可挽回了。

福王妃拭了拭眼角,强笑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看管的。

大夫人眉眼弯了弯,多谢娘。

虽说面带笑意,可眼里却一如往昔的淡漠。

就宛如那白茫茫的天际,飘零着雪花,叫人心里生出一股苍凉之意来。

三个人心里都充斥着说不出的惘怅,相对无言。

大夫人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沈紫言送着她出门,大夫人忽的轻声说道:有些时候,会很羡慕你呢。

沈紫言怔住。

大夫人却不再多说,扶着裴妈妈,一步步出了院子。

沈紫言远远的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生出深深的悲切。

大夫人,羡慕自己什么呢?沈紫言想了一阵,终于明白。

或许大夫人心里深处,所期盼的,不过是在惶然无依的时候,能有一个人,为她遮风挡雨罢了。

而那个人,只能是,也必须是,她的夫君杜怀瑜。

只是可惜,杜怀瑜在世时,心心念念的,是二夫人。

如今杜怀瑜死了,也就磨去了她最后一丝念想。

或许,这就是心如死水。

沈紫言独自一人立在寒风中,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忍不住仰头望着天,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从空中飘飘洒洒的落下来。

刹那间,落英缤纷。

而沈紫言此刻,终于真真切切的明白,这如今多少事,上苍给了自己多大的恩赐。

这一刻,前世的那些痛楚,宛如这飘扬的雪花一般,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消散了。

这一瞬间,沈紫言心中,只转过两个念头。

刹那和永恒。

其实,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沈紫言仰面,微微笑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鸿雁(二)林妈妈就站在屋檐下低呼:三夫人,您当心受冷!沈紫言终于回过神来,微微颔首,低着头进了屋子。

一阵暖香扑面而来,沈紫言惬意的眨了眨眼。

福王妃犹自显得有些低落,待璎路带着几个小丫鬈摆上了饭,便默默的吃了一阵,便放下了筷子。

沈紫言看着福王妃面前几乎未曾被动过的一小碗粳米饭,暗自叹息。

杜怀瑜之死带来的伤痛,也不知要过多久才会散去。

福王妃已怅然的望了望窗外,过了许久才低低叹息:今年的年味,也淡了些。

这其中的缘故,当然是由于府上不久前办过丧事。

还是世子的丧事。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几个丫鬟开始来来去去的掌灯。

昏黄的屋子里刹那间变得明晃晃的,沈紫言忙起身告辞。

福王妃显然十分低落,也不过淡淡嘱咐了几句,便默然坐在了一侧。

沈紫言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福王妃侧身坐在浓浓的阴影里,渐渐看不清神色。

只是一眼瞥去,显得那么寂寥。

沈紫言心上有一处,微微酸楚。

然而也不多做停留,慢悠悠出了院子。

眼前投来一道长长的身影。

沈紫言微微一抬头,就见杜怀瑾立在月光下,静静的凝视着她:我们回去吧。

说着,伸出了手。

沈紫言将冰冷的小手放在他略显粗糙的手心,一股暖意一直洋溢到心头。

怎么不进屋子里去坐坐?沈紫言不解的看着他。

杜怀瑾笑了笑,我才走到这里,就遇见你了。

只是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埋着头只管走路,也不顾看着前面。

沈紫言心中唏嘘不已,就将大夫人执意要出家的事情说与他听:方才大嫂去娘那里,再三说要出家。

杜怀瑾并未有丝毫错愕,淡淡反问:娘答应了?沈紫言苦笑着点了点头,大嫂言辞恳切,娘也没有法子。

杜怀瑾点了点头,神色颇有些复杂。

沉默了一阵,才说道:既然大嫂心意已定,那我们也不便阻拦。

沈紫言垂下眼,看着自己一双鹿皮小靴,上面缀着两个毛茸茸的小球,随着她的步子上下跳动。

还有二嫂。

沈紫言声音星有淡淡的犹豫,听说是开始吐血了,只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杜怀瑾也不过是嗯了一声。

云淡风轻。

这让沈紫言不由怀疑,到底有什么事,才能真正令他吃惊。

似乎许多事情,在他眼中,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相时无言。

二人一路上静静的,并肩回了院子。

杜怀瑾似乎显得心事重重,一反常情的坐在窗根前,手里把玩着小茶盅,一言不发。

沈紫言知他必是在想什么事情,也不如打扰他。

只默默坐在一旁的炕上,不时查看他的神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沈紫言立刻转过头去,就见杜怀瑾站起身来,朝着炕沿走过来,时候不早了,早些睡下吧。

摸了摸她的头,而后一点点凑近,细细的啄着她的嘴角。

紫言,紫言……一遍遍的轻唤和呢喃,他温醇如玉的声音,叫沈紫言几近沉迷。

今日的他,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可到底是哪里不同,沈紫言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此刻的杜怀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悲伤和无助。

她很想抱住他,陪着他说说话。

然而杜怀瑾已扶着她的肩,迫使她躺在了炕上。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沈紫言到底是按捺不住,深深凝视着杜怀瑾的面容,若是有事,你说出来,我们也好生商量商量。

杜怀瑾摇了摇头。

垂下眼,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如蜻蜓点水般,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悲凉,没事。

他越是这样说,沈紫言也就觉得越是有事,心里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杜怀瑾已经笑了笑,轻抚她的额头,早些睡。

说完,理了理衣襟,便欲出内室。

三郎!沈紫言忍不住从炕上挣扎着起身,你要去哪里?去书房。

杜怀瑾回眸一笑,眼里满是宠溺,要好好休息。

沈紫言伸出手去,然而却无法再言语。

眼看着他一步步消失在视线里。

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杜怀瑾方才回眸的一笑,竟让她一瞬间想起一句词:辗转如今无一人。

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沈紫言顺势窝在了被子里。

或许是因为少了一个人,被子里久久的没有温度,沈紫言蜷成了一团。

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虽说满腹心事,可到底抵不过睡意袭来。

听着外间的更鼓声,沈紫言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到了次日天明,杜怀瑾依日不见踪迹。

沈紫言独自用完了早膳,百无聊赖,开始琢磨着给这未出世的孩子做些尿布。

秋水已捧着一大堆布匹进来,边走边笑:这些都是三少爷从宫里拿回来的,有许多是我们府上见过的,也有没有见过的。

摸上去就和那鸡蛋一般,光滑细腻……沈紫言不由多看了几眼。

都是雪白雪白的布匹,只消一眼,就知道这些布匹的难得。

可是现在却用来做尿布……沈紫言自然觉得有些浪费。

而且也不想太宠溺着孩子,免得将来太过骄纵。

女儿家太骄纵,不好找婆家。

男儿家太骄奢,那可就会动摇根本了。

沈紫言想了想,也就说道:将这此暂且搁在一边,去找找棉布。

秋水忙应了一声。

主仆几人左右无事,一上午也就窝在屋子里做尿布。

不多时便做出了二十来块,甚至于连四季所用的不同尿布都做好了。

沈紫言接了挥酸软的脖颈,问道:什么时辰了?白蕊就应道:已经午时了。

沈紫言微微一愣,看了看门外,依然没有杜怀瑾的踪影。

思忖了半晌,吩咐白蕊:你去瞧瞧,三少爷在做什么?白蕊忙应了一声,匆匆撩帘出去了。

沈紫言望着她的背影,暗暗叹息。

白蕊出了院子,便径直前往杜怀瑾的书房,只是在半道上被人拦下了。

白蕊错愕不已,见着那侍卫十分面生,也就温言解释道:是我们三夫人让我来瞧瞧三少爷。

那侍卫面色肃然,始终不动形色。

白蕊心中纳间不已。

只见杜怀瑾的小厮阿罗正从里面走了出来,忙叫住了他:这是怎么了?阿罗忙领着她走了一段路,眼看着四下里无人,才偷偷说道:你回去和三夫人说一声,皇上微服出宫,正和三少爷说话呢!白蕊浑身一颤,郑重的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等到回到屋子里,在沈紫言耳边如是一通说。

沈紫言也是诧异不已,然而还是按捺住了心头的愕然。

约摸过了两个多时辰,才见杜怀瑾步履沉重的走进了院子。

沈紫言忙迎了上去,直接拉着他进了冉室,开门见山的问:皇上来作甚?杜怀瑾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面北那边不大太平,皇上欲派我领兵出战。

沈紫言大吃一惊。

难不成这偌大的大楚朝,竟没有可用之人不成?杜怀瑾又非将领,不过是福王的幼子,怎能当此重任?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杜怀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皇上亲自登门同我说,他初登位,又历经泰王叛乱,人心不稳,身边可用之人,可信之人尚缺。

事到如今也唯有让我披甲上阵,西北动乱已由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那几个小国屡屡边……说到底,就是一定要派杜怀瑾前往西北。

沈紫言心里不是个滋味。

少年时曾读过一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那时年少,尚不能明白其中真意。

到如今已为人妇,再想起这句诗,就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不过是轻轻吟诵了一声,几乎要落下泪来。

就在方才,她还仰面望天,认为上苍给予的恩赐已太多。

现在,就清醒的告诉她,世上远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

哪怕是杜怀瑾,贵为王公子弟,也不例外。

每个人都无法逃脱,从将领到士兵,所有的人都需要背井离乡,告别家人,将自己放逐到千里之外。

而死亡,那本就不能确定何时出现的流星,在战场上,更可能随时陨落。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栗栗。

行道迟迟,森渴载饥。

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

这才是那些从战火纷飞的地方幸存下来的士兵,最后的歌唱。

在风餐露宿的长途跋涉中,有多少人因疾病和劳累死去。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战马跟着踩踏上去。

鲜血,混入泥土。

走过去的时候,也不敢回头,事实上回头已经没有意义。

再经过这里时,他们已成了累累白骨,湮没在泥土中。

明天。

依日会有无数的战车、战马,无数的人踩在他们身上,沉默走过。

而到了明日,又该启程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鸿雁(三)沈紫言的手,慢慢抚上了鬓角。

于是盘郁在心头的心酸腾腾上升,大滴的泪,凝成玲珑的粒,如青草上的白露,没有微风的吹拂,就那样静静的,坠下。

碎成了满地梨花,点点滴滴都是凄凉意。

一缕寒冷如纤细的红线,从她指尖,直入心中。

紫言……杜怀瑾细细的凝视她,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我对不起你……事到如今,一切言语都显得太过苍白。

沈紫言蓦地抬眼看他,视线从他的额头,到眼睫,再到嘴唇。

似乎要在一刻间,将他牢牢的记住。

什么时候走?沈紫言轻轻靠上他的肩。

不出意外,就在这几日。

杜怀瑾的胳膊圈得更紧了些,吐息喷在沈紫言脖颈上,带着微微的痒意。

怀里的身子掩饰不住的一僵,许久后才慢慢放松,紧接着便是声悠远的长叹,满是无奈,我知道了。

二人只是依偎在一起,不说话,也不想去想别的事情。

直到斜刺刺的昏黄光线照射进来,沈紫言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活动了下僵直的身子,静静的立在窗前,我们去娘那里坐坐。

背后传来低低的叹息。

杜怀瑾微微颔首,好。

沈紫言也不回头看他,自顾自的出了内室。

一眼望去,苍茫大地上是厚厚的积雪。

而扯絮般的天空,已有了片刻的宁静,无风无雪亦无雨。

杜怀瑾就扶着她的胳膊,二人沉默的走到了福王妃的院子。

在院子门前,可见昏黄的灯光反射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阴影。

沈紫言心里已是百转千回,这事,该如何同福王妃说起?对于一个痛失长子不久的母亲来说,还有什么,比她的幼子要上战场更残酷?杜怀瑾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在院子外沉默了良久,才轻声说道:进去。

沈紫言胡乱点了点头,在他的搀扶下,走了进去。

屋子里璎落几个,都立在外面,气氛显得压抑而沉默。

沈紫言微微一愣。

就见林妈妈走了出来,深深看了杜怀瑾一眼,说道:三少爷,王妃正等着您呢。

杜怀瑾面色微凝,点点头,撩开帘子,和沈紫言一同走了进去。

只见福王妃坐在榻上,神色哀威。

而福王坐在东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

想来二人在他们来之前是说过话了,不出意料,多半就是杜怀瑾的事情。

福王妃一抬头见了杜怀瑾,眼泪就簌簌的落了下来,瑾儿……声音无助而凄惶。

杜怀瑾就跪在了福王妃面前,娘……福王妃掏出帕子,捂住嘴唇,低低抽泣了起来。

福王已别开脸去,眼里分明有隐忍的闪烁。

杜怀瑾垂着头,声音也有些哽咽:孩儿不孝……福王妃心里更是痛苦,忍不住放声大哭,我大楚朝人才济济,为何突然让你去?福王就斜了她一眼,方才我不是和你说得清清楚楚?皇上刚刚登基,根基不稳,亲信不多……这下福王妃更是大哭,你从前的手下,哪一个不是立下了赫赫战功?我们瑾儿还未及及冠之年,你就这样狠心让他去西北那等苦寒之地?福王蹙了蹙眉,我当年上战场,也不过十六岁!你是你,瑾儿是瑾儿!福王妃悲痛得难以自抑,双肩不住抖动,可怜我年过四十,膝下也唯有这一个儿子,这要是有什么好歹……说着,又看了看沈紫言,紫言腹中还有将近四个月的孩子……沈紫言心里一阵苦涩,垂下头,迅速的眨了眨眼睛,将涌上的泪意,生生逼了回去。

福王妃低声哭了一阵,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林妈妈忙端着铜盆服侍福王妃净面,又用热毛中替她敷眼睛。

杜怀瑾就趁机说道:娘,我也不过是在军中指挥部下作战,不必自己动手的。

沈紫言看了他一眼。

这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军人可不比文人,许多军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哪怕来的是皇帝的儿子,也不见得就会心服口服。

而军中最重视的,还是统帅的能力。

若是开战之时,统帅畏畏缩缩躲在后方,只会叫人瞧不起。

杜怀瑾那样骄傲的人,哪里真会做出这等事。

年纪轻轻,想要统率万人之军,只会比旁人付出的更多,才能得到认可。

所谓士气,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养成的。

然而毁灭,却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情。

福王妃抬眼,白了他一眼,你也不用哄我……说着,又掌不住哭了起来。

杜怀瑾好说歹说,好容易才叫福王妃的哭声静止了下来。

福王就朝着杜怀瑾使了个眼色,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还没用晚膳?杜怀瑾见机,忙答道:正是呢,这一问,倒觉有十分饿意了。

福王妃虽然心痛,可到底心疼儿子,一连迭命人上菜。

沈紫言和福王妃一桌,杜怀瑾和福王一桌,四个人静静的用完了晚膳。

福王妃突然望着杜怀瑾,长长的叹息:我知道你从小就是拗性子,这次既然是皇上的意思,你又做好了打算,我也不拦着你。

只是你可得答应我,无论如何,都得好好的回来……想不到转变的这样快。

沈紫言暗自叹息。

福王妃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一个缓冲罢了。

杜怀瑾郑重的应了。

坐了片刻,二人便起身告辞。

出了院子时,沈紫言看着月光下二人被拉成的影子,默然半晌。

许久许久,才低低问:要去多久?少则三四个月,多则一年多。

杜怀瑾无奈的叹息,希望能赶在孩子出世前回来。

沈紫言偏过头,看了他片刻,突然低低说道:我乏了。

杜怀瑾一怔,立刻就蹲下了身子,我背你。

沈紫言没有片刻犹豫,爬上了他的后背,伸出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脖子,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暖意。

在这寒冷的夜里,沈紫言埋头在他后背上,大滴的泪,浸透了他的外袍。

杜怀瑾有意放慢了脚步,这一段路,走得比往日不知慢了多少。

沈紫言暗暗的想,若是永远没有尽头,该多好。

只是可惜,路途再远,走得太慢,也终有到达的时候。

更何况,杜怀瑾也担心在外间太久,会冻着她。

杜怀瑾径直在满屋子人异样的眼光中,背着她进了内室。

轻轻将她放在炕上,默然无语。

三郎。

沈紫言突然直扑入他怀中,抱着我。

杜怀瑾一怔,立刻将她紧紧抱住。

而他的唇,带着些许暖意,就那样倾下。

沈紫言死死的攥住了他的衣角,迫使他离自己更近,而两人间,再也没有一丝空隙。

杜怀瑾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不可遏制的在她瘦削的背上,上上下下的摩挲。

沈紫言忽然觉得无法言喻的哀婉,将她团团笼罩。

若这真是最后一夜,那么,就当作是她,在盛宴之后,最后的放纵。

  绝望而又悲伤,沈紫言几乎要落下泪来。

杜怀瑾滚烫的呼戏吹拂着她的面颊,让她心里溢满了酸楚和欢喜,用尽力气回应他的吻。

缠绵而决绝。

杜怀瑾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探入了她的衣襟,微冷的手,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一阵战栗。

沈紫言却没角片刻犹豫,顺势解开了他的衣带,没有矜持也没有羞涩,径直咬上了他的脖子,留下一个月牙形的浅浅的印记,杜怀瑾,不管在哪里,我都要你记住我。

此生此世,至死不渝。

杜怀瑾温热的气息将她浑身笼罩,让她禁不住弓起身子,索求更多的亲近。

杜怀瑾一把拉开被褥,将二人团团包裹。

而后,一拂手,她的衣衫,夹杂着他的亵衣,就此平平稳稳的落在了不远处的屏风上。

缓缓在她体内进出,杜怀瑾的唇一遍遍的掠过她的面颊,嘴角,唇瓣。

只觉如波涛般的快感,几乎将他淹没。

而他低沉的声音,一声声的呢喃。

却是紫言二字,不过是她的名字。

三日后,风送来的气息,有些湿润的味道。

一抬头,漫天都是萧瑟的冬雨。

沈紫言看了眼门外的雨帘,亲手寻出一柄青绸布伞,望着层层叠叠的脚印,笑靥如花,早些回来,我为你留着门。

宛若是寻常的出门,而他在日落前,会无声无息的推开门,出现在她视野里。

杜怀瑾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被他随意的拂开,凌乱的垂在一边。

他轻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伞,我知道。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等我回来。

说完这句,将视线艰难的从她脸上挪开,我走了。

垂下眼,转过身去,天青色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这绵绵冬雨中。

沈紫言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远去,心里一阵恐慌,再也按捺不住,张口欲喊,就见杜怀瑾急匆匆的奔跑了过来。

青绸布伞遮去漫天冷雨,温醇的声音就在耳边,紫言,我喜欢你。

再也没有别话,又是一阵匆匆的脚步。

而他的身影,终于渐渐消失。

沈紫言立在屋檐下,任由飘零的冬雨,淋湿了半边身子。

而苍白的面上,犹自残留着滚烫的泪水。

第二百八十三章 鸿雁(四)小姐,外面冷,您也得当心着身子……秋水小心翼翼的站在她身边,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绵绵冬雨,倾城而下。

沈紫言立在屋檐下良久良久,没有做声。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暗暗叹了口气,静静的返回了屋子。

屋子里的温暖和外间的寒冷截然不同,宛如人间两重天。

沈紫言却已经察觉不到了。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和杜怀瑾闲话时,说起的笑话,那时杜怀瑾轻笑着说,希望她能化作一只小鸟儿,这样就能钻入他的袖子,两个人时时刻刻都能在一起。

不过是少年夫妻情到浓处时,一句玩笑话。

哪里有人会当真。

可是到如今,沈紫言想起,潸然泪下。

恨不能当真化作一只鸟,或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能时时看着他,时时伴着他,只是可惜。

他已经离开。

而她,不过是闺中少妇,连这金陵城,亦走不出去。

沈紫言独自坐在窗前,许久许久。

没过几日,传来消息,二夫人病故在庄子上了。

沈紫言也不过派秋水过去问了一声,也不再提起。

宛如福王府从来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一般,一切都并未因为二夫人的死而出现什么变化。

年关下,大夫人和沈紫言有孕在身,皆不能出去串门应酬。

而福王府也屡屡推脱身子有恙,不便赴宴。

众人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福王府发生的种种,也都心照不宣。

好容易熬过了元宵节,这门庭若市的喧嚣才渐渐平息下来。

再过几个月,就是杜水云出阁的日子,福王府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墨书自此开始频频往来于福王府,似乎是怕沈紫言孤单,每日来时,总是坐上三四个时辰,一面做些女红,一面陪着沈紫言闲话。

也不知是从哪里搜刮来的奇闻轶事,让人听着总是惊奇不已。

沈紫言自然明白她的心意。

屡屡也畅然而笑,然而心里却始终是缺了一块,怅然若失。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沉闷。

昔日杜怀瑾在家时,总能和她说说朝廷上发生的大小事情。

而现在,随着杜怀瑾的离开,也无人能和她说起此事,自然而然,她的生活。

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每日不过是循规蹈矩的作画,练字打发时间。

福王妃早已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也不许她再出门走动,免得横生波折。

虽是一番好意,可着实是闷坏了沈紫言,这后院不过巴掌大的地方,禁锢了她所有的时间。

沈紫言鲜少从外面听到什么消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只听说西北那边似乎战事不大好。

由于大雪封山,粮草不接,杜怀瑾这一仗,打得十分艰难。

这些事情,沈紫言也只好放在心里罢了。

然而还是忍不住,暗自担心。

杜怀瑾虽说从小跟着福王,可也不能和那些南征北战,经验丰富的老人相比。

沈紫言忧心不已,不出一个月,人已瘦了一大圈。

福王妃见着不好,每日命吴妈妈和潘妈妈熬一两燕窝给沈紫言补身子,这才渐渐好了些。

随着冬日过去,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而沈紫言的肚子,也开始显怀。

似乎是一夕之间的事情,她的小腹高高隆起,行走都有些不便。

两位妈妈是见多识广的人,一面瞧着她的肚子一面笑,这圆不圆尖不尖的,可真叫人看不出是儿是女。

沈紫言淡淡笑了笑,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喜欢。

两位妈妈脸上堆满了笑,连声附和。

正说笑间,就见秋水从外间走了进来,忙道:小姐,大夫人那边好像要生了!沈紫言微微一怔。

秋水就说道:听说不过是一刻钟前的事情,大夫人连呼肚子痛,福王妃那边得了消息,急得了不得,好在早前就准备好了,有三四个产婆在大夫人那边呢!沈紫言在心里思忖了片刻.有些难以置信:这才八个月呢!秋水苦笑:正是这么说,听说这一胎十分惊险。

是头胎,又是早产……沈紫言惊出了一身冷汗,由大夫人,想到了不久后的自己。

下意识的,双手就轻轻抚上了小腹,不过是一瞬之间,小腹上,似乎有一处突起。

沈紫言微微一愣,随即失声呼道:秋水,他踢我了!你也来摸摸看!秋水一听,眼睛蓦地睁大,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立刻凑上去,将手覆在了沈紫言的小腹上。

只是叫二人失望的是,那腹中的孩子,此刻格外的安静,再也没有丝毫动静了。

沈紫言未免有些沮丧。

吴妈妈在一旁看着,就笑道:这才六个多月呢,哪里就有那么大的动静。

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只怕是成日闹得您不得消停呢。

沈紫言初为人母,也不知这其中的故事,只是微微有些失望,说道:看来这孩子倒是个懒怠的。

潘妈妈抿着嘴笑道:到底是您太着急了,这才几个月的孩子。

能有点动静,都是意外之喜了。

沈紫言默默的轻抚小腹,一遍又一遍的,想要触摸到那孩子的动静,只是自此以后,他似乎就沉寂了一般。

沈紫言不由想,若是杜怀瑾还在,就能分享她的欢喜了。

若是他还在自己身边,那该有多好……念头刚刚一闪过,沈紫言就立刻强自按捺住了心头的辛酸,忙粉饰太平似的说道:也不知大嫂那里如何了……吴妈妈就说道:听说这次接生的几个妈妈,都是从宫里出来的,经手的孩子不知凡几,也是有见惯了场面的老人了。

等到您生产的时候,想必也是这几位妈妈了。

沈紫言虽未亲眼见识过,可也曾听说,女人生产,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这种说法,叫她不寒而栗。

尤其是,偶尔想起,她生产的时候,杜怀瑾或许还在西北征战。

天各一方,他甚至连他们的孩子也不能看见,这种滋味,叫她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平静。

沈紫言虽安然坐在屋子里,秋水却有心积累经验,拉着白蕊一齐去大夫人的院子,盘算弄以后照着这行事来预备沈紫言生产。

只听见耳房里的妈妈一会惊呼:羊水破了!秋水和白蕊二人立在外面,心都惊了一惊。

过了一阵,却又听见一洪亮的声音在焦急的大喊:夫人,您再用口气!夫人,看见头了!此起彼伏的声音,接连不断。

过了三四个时辰,正是黄昏时候,才听见耳房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

秋水和白蕊二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忙立在屋檐下,等到其中一妈妈满头是汗的出门时,悄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那妈妈拭了拭额头的细汗,望了眼耳房,低声说道:是个女儿。

秋水愣了愣,才笑道:女儿好……沈紫言立刻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不由暗暗苦笑。

想不到竟然是女儿……她虽对女儿儿子是一样的喜欢,可对于痛失长子的福王妃来说,自然希望大夫人生下的是儿子,这样大房这一脉,才不算绝了子嗣。

只是可惜,大夫人生下的,却是女儿,沈紫言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出她的意料,福王妃得知是女儿,欢喜就立时减了三分。

这要是杜怀瑜还在,这孩子是福王府的嫡长孙女,自然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可偏偏这孩子出生是在杜怀瑜死后……福王妃大失所望,也是人之常情。

沈紫言自觉身上的压力又大了些,若是她生下的,也是女儿……念头刚刚闪过,心口就压得喘不过气来。

忙垂下头去穿针引线,然而思绪纷乱,却是如何也无法将细线穿进去。

只是正出神的功夫,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紫言还未回过神来,就见阿罗急匆匆的,也顾不上礼仪,兴头头的说道:夫人,三少爷回来了!这句话有如惊雷,在沈紫言头顶炸响。

万万没有想到,杜怀瑾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也没有想到,战事会这么快结束,似乎前不久还听说了战事不顺的谣言……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眼下最叫人振奋的是,杜怀瑾回来了。

沈紫言急急忙忙趿了鞋子,就问阿罗:三少爷现在在何处?阿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笑道:三少爷不久前进了城门,现在该是在往府上赶呢。

沈紫言顿时高兴起来,随手披上披风,就疾步走到了垂花门前。

惹得秋水几人在后面心惊胆战的跟着,不时提醒她当心。

沈紫言却置若罔闻,只盼着能快些见到杜怀瑾。

在垂花门前站了一个多时辰,沈紫言心头的喜忧犹自无法压抑,唇角高高扬起。

若不是这许多人看着,真想出去张望一回。

只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紫言大喜过望,再也按捺不住,迎了出去。

杜怀瑾坐在高高的枣红马上,满面风尘。

而他那匹高头大马身后,还有一辆华丽的马车。

而在她的目光下,杜怀瑾从马上一跃而下,随后,马车的帘子微微晃动,从里面伸出一双洁白无莹的手来。

泛着粉光的指甲,纤细的手指,白暂的手腕。

这双手的主人,想必也是一位绝色佳人。

沈紫言的心,刹那间如星辰陨落成石,美酒隔夜成馊。

…………第二百八十四章 良夜(一)一抬头,便看见杏黄色的天空,光耀的黄,略显蒙尘,在上空开出一朵黄芍药。

而那双手的主人,缓缓走下车来。

这是一张完全面生面脸。

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容颜可以称得上是绝色。

一身月白色的裙衫,乌压压的头上只插了一只白玉菩。

倾国倾城的美丽,完美无缺。

真真可以说是少一分则缺,多一份则溢。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叫人难以转开视线。

沈紫言不过轻轻瞟了她一眼,心里生出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的的确确,是每个女人都会拥有的,嫉妒。

而不久前,沈紫言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原以为可以心如止水,到头来,不过是切肤之痛的冷笑话。

你回来了。

沈紫言淡淡的笑,迎上前去,刻意忽视他身边的绝色女子。

然而声音疲惫与哀伤,像此刻初夏的天光,不昏不暗亦不光亮。

杜怀崖轻声应是,而后目光轻轻落在那女子身上,这是姚非鱼……那叫做姚非鱼的女子微微一笑,姐姐。

声音宛如天箱,就连行礼,都透着几分妩媚。

沈紫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腰杆,面上依然是波澜不惊的微笑,姐蛛妹……等了这几个月,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结面。

也许这一刻,真的听见,心里有冰碎裂的声音。

可是沈紫言亦有自己的骄傲,哪怕是内心鲜血淋漓,也不能叫人看见。

杜怀崖却已笑道:我们都进去吧。

沈紫言微微领首,眼看着杜怀崖与自己擦肩而过,而姚非鱼,恭谨的立在她身后,示意她先行。

沈紫言一侧身,亦步亦趋的跟在了杜怀谨身后。

看着他沉稳的步伐,一阵心酸。

曾几何时,二人还是并肩而行。

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似乎一切都变了。

沈紫言强自按捺了心头的纷乱,跟在杜怀谨身后进了福王妃的院子。

林妈妈早已守在门前,见了杜怀谨,脸上堆满了笑意,三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王妃得知您回来的消息,已经念叨了一个时辰了!然而目光在扫过身后的姚非鱼时,眼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

沈紫言接触到她投来的诧异的目光,暗暗苦笑。

谨儿!福王妃听到脚步声,自己撩开帘子迎了出来,过来让我瞧瞧。

说着,就拉着杜怀谨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渐渐泛起了水光,与几个月前比起来,瘦多了。

沈紫言瞥了他一眼,的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以想见西北的恶劣形势。

福王妃含泪笑道:这几日也别急着出去应酬,在屋里好生将养几日再说。

目光就落在了身后的沈紫言身上,你们小俩口这几个月没见了,不知有多少体己话要说,你暂且先回去换身衣裳再,王妃。

沈紫言身后的姚非鱼探出头来,落落大方的行礼。

福王妃愣住,方才杜怀谨进门时,她就发觉沈紫言身后有一女子,然而只当是丫鬟,也没甚在意。

这次细看下,也看出了几分端倪,回头望着杜怀崖,这是怎么回事?隐隐透着几分斥责之意。

那女子微微一垂头,杜怀崖就笑道:娘,我想抬了她做姨娘,您看如何?沈紫言刹那间浑身冰凉,双手缩在柚管里,紧紧攥成一团。

福王妃脸色大变,后退了一步,目光似刀子一般扫向姚非鱼,我不同意。

一挥柚,冷笑道:我们府上可没有纳妾的习惯,我看,哪里来的,还是送回哪里好了。

话音刚落,沈紫言眼角余光就见姚非鱼的双肩微微一抖动。

随即,她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王妃,夫人,我并无贪心,只求做牛做马,服侍三少,好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沈紫言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说多错多,更何况,男人心一旦变了,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福王妃脸色更是难看,我们府上可不缺服侍人的丫裂婆子,更何况生得这副狐媚样子,是来盅感谁!语气激烈而严厉。

沈紫言微微一怔,立刻会意过来。

当年福王和杜怀挂生母的事情,一直就是一根刺,卡在福王妃心里,这些年犹未释怀。

到如今亲眼见着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重蹈了福王当年的老路,将心比心,她才会这么激动吧。

只是眼下,姚非鱼楚楚动人,福王妃却是冷心冷面,反而更叫人对姚非鱼生出三分同情之心来,到时候,福王妃岂不是就成了恶人?沈紫言虽然感激她的维护,也十分乐意见着福王妃不同意此事,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二人为了此事生出了嫌隙。

可是要她出来和稀泥,就是委婉的答应抬姚非鱼进门。

正犹豫间,杜怀谨已淡淡说道:既然娘不答应此事,那容后再议。

福王妃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门前传来福王的声音:到我书房来一趟。

沈紫言一惊,什么时候,福王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屋子?到底是习过武的人,走路连一点声响也未发出。

杜怀崖正好寻着机会,一转头就跟着福王出了屋子。

福王妃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

指了指窗前的榻,嗔道:怎么还傻乎乎的站在那里?还不过来坐下?沈紫言忙依命坐下了。

挺着大肚子,站了这许久,也觉腿酸。

姚非鱼似乎十分好奇福王妃对她说话的口气,微微一抬眼,看了二人一眼。

沈紫言看在眼里,暗自嘀咕,到底是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孤傲。

福王妃淡然自若的抿了一口茶,似乎已经忘却了方才的事情。

而姚非鱼依然是瑟瑟的跪在地上,一身月白的衣裳更衬得她肤色白皙。

福王妃却是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和沈紫言说了一阵子话,就打发她回去:这天色也晚了,晚上露重,你早些回去歇着。

沈紫言不动声色的应了,并没有出声问福王妃打算如何处置姐匕非鱼。

默默无语的回了自己的院子,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方才维持的淡定自如,一瞬间瓦解。

捂着额头,靠在窗灵上,心里乱成一团。

过了一会,就见有身影从门前一闪而过。

秋水立刻三步做两步冲了出去,拉住那小丫头同道:怎么了?小丫头就小心翼翼的看着沈紫言:三少爷说,今晚上不回来了,让您不用给他留门。

沈紫言嘴角微嗡,到底是没有说话。

一向内敛的秋水此刻却不由大怒,眼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怒火,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满屋子人,都静默了下来。

无人再敢多说一面话。

沈紫言静静的坐在窗前,半晌无语。

秋水生怕她心里有事,隔上片刻就要寻着由头和她说说话。

沈紫言初时还能略微应上几句,到了最后,就是长长的沉默。

秋水见着不是个事,偷偷出去,寻了白蕊说道:我看,莫如再去将墨书寻…白蕊面露难色,可是天色已…秋水也犯了愁,蹙了蹙眉,心里对杜怀崖有些不满,然而也只是放在心里,不敢说出口去。

白蕊长长的叹息:夫人身子本就不好,这一整天,连水米也不过是粘上一沾便作罢,这样下去可怎生是……秋水望着西面院子,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

沈紫言坐得久了,身子有些僵硬,忙一连迭唤秋水。

秋水这才急急忙忙走了进来,问道:小姐,可有什么吩咐?沈紫言斜了斜自己的肩膀,替我摔捏抹捏。

墨书应了声,便轻轻柔柔的替她揉捏。

沈紫言半合上了眼,身子虽然舒适了些,可心里,却犹如针扎一般的疼痛。

总是不由自主的想,此刻杜怀谨在做些什么。

是否,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日人哭?念头闪过,几乎叫她喘不过气来,心口撕心裂肺的痛楚。

沈紫言忍不住抚住额头,支在案桌上,探了揉眉心。

只听见一阵咕咕声传来,沈紫言一愣,立刻转过头去,就见皎洁的月光下,一只雪白的鸽子,在窗口踱步。

下意识的,沈紫言立刻就捉住了那只鸽子,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那鸽子的脚上,绑着一只小竹筒。

沈紫言忙取下小竹筒,抽开塞子,就见里面塞着一张小纸条。

小心将那小纸各摊开,在手心,也不过如食指一般的长度。

上面写着两行飘逸的字迹,一眼看去,就知道出自杜怀谨之手。

沈紫言微微笑了起来。

这还是她自杜怀谨归来后,第一次如此温馨的笑。

秋水不由微微一愣,轻轻唤了声:小姐,…沈紫言站起身来,亲自放下了窗屉子,嘴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歇下吧。

秋水百思不得其解,眼见她心情大好,心头也暗暗一松,忙转身整理被褥,而后扶着她躺下。

因着天气渐渐热起来,而她六个多月的身孕,肚子高高隆起,更是比旁人更怕热些,是以秋水就早早的将红罗帐换成了青纱帐子,有凉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让人十分惬意。

沈紫言昨夜一夜无眠,今日一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只是半睡半醒间,似乎有双手,一直在她面颊流…第二百八十五章 良夜(二)道:家有虎妻,为夫哪里敢在外胡来?明明是他自己带着 陌生女子回来,到头来却推说她是虎…沈紫言哼哼了两声,伸手推开他凑上来的面颊,我可不敢 拦着你,谁不知道我们三少爷肆意妄为,不是什么稀奇事 了杜怀谨作势吸了吸鼻子,又四处嗅了嗅,虐笑道:怎么 觉着这屋子里有人吃干醋了?沈紫言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又转过脸去,将头埋在大迎枕中。

杜怀崖却恬不知耻的凑了上 去,在她颈窝胡乱啃咬,嘴里嘟哝着:紫言,我当真没有和别 的女人厮混。

要不,你捡查检查……见着沈紫言不为所动,杜怀谨越发来了兴头,竟开始上下其 手,紫言,你检查检查…这口气,这做派,和无赖似 的。

沈紫言不由哭笑不得,可她素来怕痒,杜怀谨在她腰上摸 来摸去,让她不住躲闪,偏生六个月的身孕,大腹便便的,也不 敢太过,只得嗔道:别闹!口气就像对待不听话的孩子, 哪里有半分威慑力。

她的娇嗔反而给了杜怀谨最大的鼓励。

杜怀谨就将自己的坚硬紧紧的贴在她双腿间,诺诺低语: 紫言,我想得紧了……沈紫言脸一红,想到他在外几个月, 也着实是忍得辛苦,心间微动,然而想到孩子,又有些犹豫。

杜怀谨却已伸指去解她的衣衫,另一只手顺着肚兜摸索了进去,握住她的丰盈,低叹道:与几个月前相比,又丰润了些。

沈紫言忙按住了他的手,别……杜怀谨已是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哪里还忍得住。

深深吸了一口气,濡湿的吻,就落 在了她光洁的后背上。

沈紫言一声嘤咛,身子软成了一团。

杜怀谨却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下,在她腰间盘恒半晌,最后又抬头,舔上了她的耳垂。

沈紫言软软的依偎在他怀中,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杜怀懂已将她的腰紧紧箍住,兵临城下。

沈紫言自知推脱不得,轻声 说道:你当心着孩子。

我知道。

杜怀谨轻笑出声, 这孩子想来也是能谅解他父亲的苦楚的…… 这没脸没皮的混账话,当真也只有他说得出口。

杜怀谨赤着的胸膛紧贴着她细滑的后背,上下微微起伏。

而后,就那样顺势而入。

沈紫言微微一蹙眉,或许是许久未曾 欢好,现在一时有些刺痛。

杜怀谨就停了下来,一遍遍的吻着 她的脖颈,伸手轻抚着她的大腿,待她渐渐放松下来,才缓缓的 在她身子里进出。

沈紫言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的坚挺粗壮,在她体内缓缓磨 动,禁不住微微颤动,一声轻吟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杜怀谨如踩在云端一般,那声音飘入他耳中,更是让他难以自抑,眯 着眼,任由汗珠一滴滴滑下,紫言,紫扣…沈紫言应了一声又一声,身体里是绵绵不断的快感,在又一 次呻吟过后,杜怀谨身子猛地绷紧,而后,无法忍受的炽热一 泻如故,身子剧烈颤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抹入骨髓才 好。

休息了一阵,待到二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杜怀崖才从她 身子里慢慢退出,带着丝丝的**。

沈紫言满头的青丝被汗水 浸透,双靥酡红,带着三分醉意,半眯着眼。

杜怀谨就在她耳 边戏笑道:如何?我没有扯谎吧?还未等沈紫言答话,杜怀谨就笑道:你可检查过了,以后 不许再说气话了。

沈紫言累极,也无心和他斗嘴,只懒懒的 躺着休息。

杜怀谨随手揉了亵衣替她清理,微微喘了几口气,才说道: 我方才不是要和你说姚非鱼的事情?沈紫言微微一愣,虽说 经过刚才的一茬,现在疲惫的手指都抬不起来,然而还是说道: 你说罢。

杜怀谨将揉捏得不成形的亵衣顺手扔在帐子外面,又掏出枕 边的帕子替她擦拭了额头的细汗,才缓缓说道:我是在一天前 遇见她的,那时候她就在金陵城外一百多里…顿了顿,意 有所指的看着她,是我们回城的必经之路……话外之意,不 言而喻。

也就是说,姚非鱼,是刻意候在那里,等着被杜怀谨发现 了。

杜怀谨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用不了多久,她就 会后悔当初的那个决定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良夜(三沈紫言心里颤了一颤杜怀谨的言外之意,分明就是早已想好了如何处置姚非鱼。

说起来,从认识到现在,也不过一日的时间。

沈紫言想了想,问道:姚非鱼,是谁派来的人?杜怀谨顺了顺她的青丝,淡淡说道:大皇子。

沈紫言愣住。

杜怀崖眼里有一闪面过的寒意,所料不差,姚非鱼该是大皇子府上出来的扬州瘦马。

扬州瘦马?沈紫言不由错愕,是专门从扬州物色来的?杜怀谨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看起来是费了不少功夫。

只是这美人虽美,却缺少灵动之意。

充其量不过是一块玉雕,看起来漂亮,真要是吸引男人,却还是差了一大截。

沈紫言不由打趣道:我可看不出美人和玉雕的差别,我只知道,那姚非鱼,那可是万里挑一的姿色。

杜怀谨轻声笑了笑,在她瘦削的背上拍了拍,宠溺的说道:世间女子,在我眼中,都没有我们家紫言好看。

沈紫言脸上微微一烫,这才想起来,杜怀谨也是阅尽美色的人了。

杜怀谨脸上又有了几分自得之色,大皇子自然不知道,从姚非鱼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后来私下里派人查了查,其实也不用费多大的功夫。

在城外,这样一个美貌女子,生生出现在人眼前,本就不寻常。

沈紫言托着面颊,静静的听着他说下去。

哪知,他却突然沉默了。

只见他面色微凝,垂下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再过几日,就是七皇子的生辰了。

话题转换之快,叫人猝不及防。

沈紫言看着他失色的眉眼,暗暗叹了口气。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而他犹自未能从中解脱。

三郎,你说,我们的孩子,该起什么名字的好?过了好一阵,沈紫言不动声色的将他从回忆里抽出身来,笑呵呵的看着他:我得闲时也起了好多,只是都不甚满意,你也起几个,可好?杜怀崖心中微动,黯然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好。

略略思忖了一回,笑道:还不知是儿子女儿呢,不如都起几个好了。

沈紫言默默的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问: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自然是女儿。

杜怀谨不假思索的答道:生个像你的女儿,让她天天趴在我膝头习字,闲暇时我带着称们母子四处游山玩,他说得倒是美妙。

只是沈紫言清楚的明白,那一天,遥遥无期。

用不了多久,杜怀谨就会成为福王府的世子,而新皇初登基,在泰王谋反一事之后,可以说是百废待兴。

而杜怀谨作为皇帝的亲信,哪里会有消停下来的时候。

只是这话,沈紫言哪里好当着兴致勃勃的杜怀谨提起。

事实上,杜怀谨心里,不会不知道吧。

沈紫言只含笑看着他,听着他兴冲冲的说起对未来的幢憬。

一语毕,杜怀谨垂下头看她,怎么不说话了?沈紫言抿着嘴笑,看你的模样,似乎就笃定我生下的,一定是女儿一样。

儿子女儿我都一样的喜欢。

杜怀谨眉眼都弯了下来,俊朗的面庞熠熠生辉,可是我就喜欢看着和你一般模样的女儿,那多有趣。

沈紫言不由轻咳了一声,可是我听说,女儿肖父。

说着,吃吃的笑:到时候,长得像你,又该怎么办?杜怀谨哪里听不出她的椰偷之意,闻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嘻嘻笑道:原来紫言是嫌弃我不好看,可是我觉得我这皮相倒也看得过去。

沈紫言有心呕他,故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也托着下巴笑道:可若是我们的女儿真像你,那可不好找婆家。

是么?杜怀谨学着她的样子,上下打量她,若是我们的儿子像你,那可会让媒人踏破了门槛。

沈紫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天下就有你这等油嘴滑舌的人。

话虽如此说,心里却还是欢喜的。

哪一个女子,不喜欢听溢美之词。

杜怀谨眉梢微挑,嘴角高高扬起,我听说,男子生得俊俏,反而不好找娘子,若是生得粗实些,看上去也老实,自然来说亲的人,也就多了。

沈紫言立刻会意过来,他是在借机反讽自己,不怒反笑,看来我是那五大三粗的了。

杜怀谨轻笑出声,在她嘴角啄了啄,顺手摸了摸她的面颊,别板着脸,对孩子不好。

沈紫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嘴里,几时能有好话?杜怀谨宠溺的凝视她微嘟的红唇,忍不住凑上去啄了啄,低语道:我哄你呢。

我们紫言倾国倾城,哪里是一般女子可比。

沈紫言横了他一眼。

吾妻紫言,风华绝代。

花前一笑,芳洲绿尽。

杜怀谨轻轻吟了句,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我们的女儿,若是有你一半的容貌,就足以笑傲群芳了。

这目光实在太过炽热,沈紫言不由微垂了头,淡淡笑了笑,我倒希望是个儿子。

杜怀谨暗暗叹了口气,慢慢伸出手,轻轻在她肚子上摩挲。

那神情,专注而小心,宛如呵护着绝世珍宝一般。

沈紫言见着,不由动容。

她一生渴望被人珍视,免遭流浪之苦。

如今珍视她的人就在眼前,心里盛开了一朵朵缠杖花,朵朵压枝低。

紫言,紫言!杜怀谨忽然失声惊呼,双手加重了力气,在她肚子上胡乱摸索。

沈紫言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杜怀谨欣喜若狂的看着她,双手不离她的肚子,紫言,方才,我们的孩子,踢我了。

一面说,一面拉着沈紫言的手,你也摸摸,就是这个位置,他踢我了。

沈紫言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孩子的动静,自然没有杜怀谨的反应激烈。

可是见着他如此欢喜,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顺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故意皱了皱眉,嗔道:你看看,这孩子也是个偏心的。

你摸上娄,他就知道和你打招呼,到了我的时候,就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我们的孩子,哪能不喜欢你。

杜怀谨似乎生怕她着恼不喜欢这孩子似的,急急忙忙的解释:只不过是累了,要歇歇。

沈紫言望着他患得患失的神色,莞尔一笑。

那边杜怀谨却似发现什么新鲜事物一样,不住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

沈紫言微微觉得有些发痒,不由按住了他的手,你也消停点儿,这孩子也是个懒怠的,…话还未说完,又传来杜怀谨惊喜的声音:紫言,你摸摸,他刚刚又踢我了!这次,沈紫言清楚的感到了这孩子的动静,摸了摸那块凸起,笑了笑,这是孩子的小脚吧。

是吗?杜怀谨高兴得和小孩子似的,眼中闪闪发亮,你说,是哪只脚呢?沈紫言白了他一眼,她如何知道这事。

杜怀谨却乐此不疲的,不停的在她肚子上摸索。

或许是这孩子感受到了他父亲的喜悦,开始在沈紫言肚子中大闹了起来。

惹得杜怀谨不住惊呼,一会儿那孩子还在这边,过一会,就踢到了那边。

杜怀谨兴奋不已,连连说道:这孩子像我小时候,也是个调皮的。

沈紫言也微微有此诧异,总觉得这孩子,太过闹腾了些。

杜怀谨伏低了身子,将头轻轻靠在她小腹上,侧耳倾听,还眼巴巴的问她:我们的孩子会不会和我说话?沈紫言顿时无言,扶住额头,无可奈何的说道:这才几个月的孩子,还未落地,哪里就会说话了。

杜怀谨哪里听得进去,一面摸着她的肚子,一面轻声说道:小包子,你快点出来,爹爹带着你骑马马。

沈紫言无言的望了他一眼,过了一会,才叹息:你方才,叫我们的孩子什么?包子。

杜怀谨没有片刻犹豫,我还未想好名字,但是小孩子都是白白胖胖的,叫包子也差不离。

沈紫言再次无言。

听说孩子刚出生,都是皱皱巴巴的。

至于杜怀崖所见到的,多半是一两岁的孩子。

看样子,这厮是从来没见过小孩子了。

可是杜水云是他的妹妹,难道他没见过杜水云小时候。

想到此处,也就随口问道:你难道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杜怀谨摇了摇头,满腔心思都放在她肚子上,连回答都含舍糊糊:云儿出生的时候,我才两岁,哪里记得许多。

等我们的包子出生,我可要好好看看。

沈紫言抬眼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幽幽说道:其实,我觉得,应该叫馒头。

第二百八十七章 良夜(四)杜怀谨低声笑了起来。

沈紫言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轻颤,忍不住顺手牵过他白皙的手,掰开一跟跟指头,然后对准小拇指狠狠咬了下去,不许笑!她那点微末力气,杜怀谨哪里放在眼里,吃吃直笑,双肩抖动,最后索性伏低身子趴在她身上笑得浑身颤抖。

沈紫言大感窘迫,扯着他的黑发,将他从自己身上挪开,怒目以对:难不成只许你叫包子,不许我叫馒头?杜怀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面伸手胡乱拭了拭眼角,一面张嘴在她脸上啃了一圈,笑着哄她:好,好,我们紫言说的,都好。

分明就是糊弄她。

沈紫言就扯住了他垂落的头发,自然是好。

杜怀谨却突然沉默了下去。

这一突然转变,叫沈紫言微微一怔,看着他肃然的脸色,不安的问:怎么了?杜怀谨微微一笑,嘴角微勾,幽幽说道:说起来,有许久,未曾这样笑过了呢。

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

不由抬起头,细细的凝视着眼前的人。

绝美的面容上,一双眸子,熠熠生辉,似漫天繁星,倒影在湖面上。

又似那宴席上的烟火,一瞬之间绽放了光华。

而后,慢慢沉寂下去。

叫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沈紫言只觉得心里有一处,蓦地塌陷了下去。

杜怀谨生在王侯将相家,可是为什么,这样的不快活?荣华宣贵,名利地位,他一样不缺。

旁人有的,他必然有旁人没有的,他也有。

然而,他却并不快活。

或许正是在权势的重重压覆下,让人原本最为简单的情绪,渐渐变得复杂。

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就忘了什么叫做快乐。

一瞬之间,沈紫言似乎感觉,自己触到了杜怀崔,心底最深最深的那一处。

她伸出手臂,揽住杜怀谨的脖子柔声笑道:那以后可要多笑笑才是。

杜怀谨微微领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别开头去,望了望窗外天还未亮,杜怀谨索性揽着她又躺了下去。

沈紫言惬意的依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二人的呼吸交融,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热烫的呼吸拂面。

杜怀谨静静的看着她,眼睫眨了眨。

然而过了一阵却又慢慢转过了头。

沈紫言不解的问: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就不愿意正对她了?杜怀谨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闷闷的说道:我定力有限沈紫言微微一愣。

过了好一阵,才会意过来。

想不到杜怀谨也有这种时候,,只不过,腹中正怀着六个多月的孩儿沈紫言也不敢胡来。

方才和他一番,已恐动了胎气,此时哪里还敢大意。

杜怀谨心里一阵阵的浪潮打来,逼得他几近疯狂深深吸了一口气,欲强自将自己心头的燥热压下去。

沈紫言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背影,心里生出一股怜惜之意。

早前她病了好几个月,他一直忍着。

后来好容易病大好了也不过是那几日,便有了喜信。

再后来他就上了战场,说起来,二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倒没有多少。

杜怀谨小腹微微的抽痛,而鼻间萦绕着她独有的休香,更是撩拨得他难以忍耐。

索性一股气坐起身来,一年吸了好几口气,才撩开帐子欲下炕。

沈紫言看着他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

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几今年头,想了想,叫住了他:三郎,杜怀崔并不回头,只翻箱倒柜的寻亵衣,怎么了?沈紫言咬了咬唇,声如蚁纳:你过来。

杜怀谨一回头,见着她面色红如胭脂,大感惊奇,伸出手探她的额头,不烫啊。

沈紫言更是窘迫不已,面上更是浮起了一片片红晕。

在羊角宫灯下,艳如三月桃花。

杜怀谨心神一漾,忙强自收敛了,又转身欲走。

却被沈紫言拉住了。

杜怀谨身子一僵,背对着她干笑:紫言,我,,沈紫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三郎,你上来。

杜怀谨转过身,苦闷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嗡。

僵持了好一会,才无奈的瞅着她:紫言,我耐力有限,你又有身算……,沈紫言脸上火辣辣的烫,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杜怀谨就郁结的看着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推辞道:横竖天也快亮了,我早起去练会剑。

不过是借口罢了。

沈紫言哪里听不出来,他往日可从来没有这习惯。

你上不上来?沈紫言一咬牙,索性横了心,瞪着他:我可恼了啊。

杜怀谨无奈的套拉下头,涛厨了片刻,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寻了件赶紧亵衣胡乱套上了。

这才上了炕,却尽量拉开了与沈紫言的距离。

双手老老实实的搁在胸前,身子直挺挺的,显得十分僵硬。

沈紫言抿着嘴,细细看了他几眼,才拉上薄被,将二人盖上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杜怀谨只觉得身子绷得有些酸疼,然而却也不敢松懈下来,只偷偷瞅了眼沈紫言。

却见沈紫言笑吟吟的,正支着下巴,半个身子侧着,正静静的看着他。

杜怀谨也不知为何,竟如同初见一般,心里没来由的乱跳。

沉默了片刻,才颤声问:作甚?。

沈紫言从止到下将他打量了一眼,涛笑的问:难不成我是鬼怪?这才叫你如此害怕我。

杜怀谨更是苦闷的看着她,心照不宣的说道:你可比鬼怪可怕得多。

看得上摸得着却偏生不能动,这可真是生生的煎熬。

沈紫言微微笑了笑,咬了咬下唇,留下了一个小月牙。

伸出手去,慢慢靠近了他的身子。

杜怀谨本就僵直的身子这下更是一动不敢动,沈紫言见他如此,却越发放肆起来。

伸出小手在他胸前一阵乱揉,见他微微一颤,才慢慢停下了。

偷眼瞧他,只见他半闭着双眼,双睫轻轻颤抖。

沈紫言咬唇一笑,手下动作更是放肆,为所欲为的在他胸前乱捏,然后慢慢下滑至腰间。

杜怀谨哪里忍得,喉间一阵干涩,忙按住了她的手,带着几分哀求:紫言,别…,。

沈紫言嘴角高高扬起,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三郎,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什么都答应我?杜怀谨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咽了咽口水,才缓缓说道: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什么都答应你……说罢,又加了句:只是别说叫我做不习能的事情,我不想对你失信。

沈紫言不过是一句笑语,却没有想到,他竟如此认真。

尤其是听着他说,不想对她失信时,心里更是混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春水。

沈紫言轻声笑了笑,低语道:你不哄我?,杜怀谨身上火烧火燎的,忍得十分难受,然而心里还是清明的,点了点头,绝不哄你……沈紫言点了点头,戏笑道:那我现在就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好……杜怀谨没有片刻犹豫,要做什么?。

沈紫言挑眉看他,待会我做什么,你都别动。

除非我许可,否则,你不许动。

杜怀崔愣住,过了好一阵,才郁结的看着她:紫言,你……沈紫言一挑眉,怎么,不答应?杜怀谨哪里有不答应的,只得无奈的应道:好。

沈紫言促狭的笑,指尖在他小腹上,慢慢画了个圈。

杜怀谨正是青春年少,又是才从战场回来,相思入骨,眼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忍得几乎欲死。

但答应过她不会乱动,只得硬生生忍着。

只觉得在火烤上一般,比往日那些伤痛,不知难忍了多少。

沈紫言见得分明,眼见着他双靥微红,额头豆大的汗顺着鬓角滑落,已知他忍得难受,也不再戏弄他。

慢慢拉开他的亵裤,犹豫了片刻,慢慢握住了他的硬挺。

杜怀谨身子猛地一颤,哑声问:紫言,你要做什么?。

沈紫言轻轻捏了捏,只觉那硬挺,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慢慢胀大,到最后,已是不能一握。

沈紫言微微吃了一惊,见着他双目紧闭,双手紧紧攥住,青筋暴起,更是惊诧不已。

握住的手,慢慢松了松,又紧了紧。

杜怀谨咬牙,痛苦的低吟了一声。

沈紫言方才本是有主意的,可见着他如此模样,倒有些慌乱起来,也就胡乱握着,套弄了几下,垂下头,尴尬的问:可觉好此了?她的手暖暖的,细腻丰润,杜怀谨在她动作之下,方才的痛苦稍有缓解。

也就松开了手,轻声说道:别停…,。

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沈紫言暗暗松了一口气,照着方才的样子,一连套弄了好几下,又问:可好?很好。

杜怀谨粗粗的喘了几口气,面上的红潮更深,继续。

沈紫言的手不住活动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八章 良夜(五杜怀谨半眯着眼,双靥潮红,额头襂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

这事沈紫言还是第一次做,难免有些忐忑和紧张,不时看看杜怀谨的脸色。

只见他双睫微微颤抖,身子也轻轻颤动,放在双臂两侧的手,却紧鼻抓住了绣着鸳鸯戏水的的被子。

似乎忍得十分辛苦。

手指攥成子月白色,指节清晰的凸出,甚至能隐隐看见暴起的青筋。

沈紫言活动了几下,不时便问:感觉可好?杜怀谨只是点头,待到她停下时,又蹙了蹙眉,哑着嗓子说道:不要停……沈紫言着实不知道他如何想法,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杜怀谨在大口大口的喘气,而后身子猛地一颤,无法忍受的炙热一泻如故。

沈紫言双手几乎麻木。

见着他面上异常的潮红慢慢褪去,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随手抽出枕边的帕子,擦净了手。

杜怀谨直挺挺躺在炕上,粗粗喘了几口气,待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视线落在她带着肉涡的双手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双靥微红,又垂下眼去。

沈紫言居高临下的见得分明,暗自好笑。

杜怀谨平日没脸没皮的,可有些时候,却也是脸皮薄得紧。

杜怀谨一抬眼就见着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更是尴尬,轻咳了一声,累不累?还有脸问这…这下反倒是轮到沈紫言不好意思了,略显窘迫的垂下头,低声说道:还好。

杜怀谨静静的仰视她从上到下,就那样,默默的凝视着她。

过了片刻,突然牵过她的手,哑声道:紫言……沈紫言愣住,下意识的问:怎么了?杜怀谨顿了顿,没有说话。

双睫不住颤动侧过脸,轻声说道:你再摸摸我。

沈紫言彻底无言,困感的看着他。

杜怀谨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然而双颊却止不住狗染上了一抹红晕。

沈紫言坐在炕上久久没有动静。

杜怀崖仿佛有些不耐烦了,又轻声催促:紫言,快点。

沈紫言茫茫然将手放在了他的胸口懵懂的问:怎么摸?杜怀崖半晌没有说话。

浓黑的睫毛翕合数次,才咬了咬唇,照着方才的样子……沈紫言顿时语凝。

百思不得其解的一连看了他好几眼,目光若有似无的从他下身扫过,可是刚刚不是才……杜怀谨咬了咬唇,脸几乎完全侧到了一旁过了好一会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快点。

沈紫言哀怨的瞅了他一眼。

刚刚可费了不少力气,双手都已经麻木了……可这话,哪里好意思说出来。

只得按部就班的,照着方才的步骤,先在他胸前捏了捏掐了掐。

好在有了刚刚的经验,这次倒比上次更驾轻就熟一些。

沈紫言的手指,轻轻的滑过他白皙的锁骨。

杜怀崖的身子,轻轻一颤。

沈紫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看来锁骨倒是他的敏感之处。

伏低身子,轻轻吹了一口气,戏笑道:三郎肌肤如雪,比女子还娇柔几…不过是一句笑话。

杜怀崖常年习武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疤痕,虽然淡去了些可细看下,还是能察觉。

虽说摸上去没有感觉,可沈紫言闭上眼也能想象他的样子。

说起来,他身上哪一处,她没有看过。

沈紫言慌忙打断了自己的念头,越想越往歪里去,实在不像她往昔的作风。

忙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散去。

杜怀谨面上红晕更盛,无声的笑了笑,不过是一瞬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做派,涛笑道:论及雪肌,谁比得上紫…沈紫言白了他一眼,有意加重了手劲,在他身上一阵胡乱挥搓。

哪知杜怀谨却是甘之如怡,惬意的眯了眼,微微的笑,美人在怀,我非老翁,着实难耐……说了一通轻佻的话。

落在沈紫言耳中,叫她双颊滚烫滚烫,心里似蚂蚁爬过一般。

越性折腾起他来,在他胸前挥搓了一阵,一只手慢慢开始下滑,一只手却轻捻着他胸前的两颗红豆。

直到见着他红豆变得硬挺,才罢手,转而不断轻抚他的锁骨。

杜怀谨的身子不住的轻轻颤动,侧脸轻笑:紫言,你个小妖…沈紫言不以为意,有意折磨得他火烧火燎的,这才将双手放在了他的坚挺上,手指滑动了几下,却并不动作。

杜怀崖转过脸来,问道:怎么?眼里竟有了几分焦急。

沈紫言贼贼的笑,我累了。

杜怀螳苦闷的看着他,二人僵持了片刻,杜怀谨才长长的叹了口气,紧紧闭上了双眼,妄图自己将邪火按捺下去。

哪知过了片刻,却见一双小手,覆在了自己身下。

杜怀谨心中一喜,随着她的动作,低吟了一声,欢喜的说道:紫言,我就知道,你不会放任不管的。

沈紫言暗自叹息。

的确是让杜怀螳憋了好一阵子了,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着实难耐。

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一般人家的夫人,会在自己有孕以后,将身边的陪嫁丫裂开了脸,放在房中。

可是沈紫言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念头,自私也好,善妒也好,她实在无法容忍杜怀谨身边有别的女人。

哪怕是没有名分的通房,也不行。

好在杜怀谨从未对此有何异议,也让她心里略显安慰。

随着一声鸡鸣声远远的传来,东方渐渐透出了一抹鱼肚白。

沈紫言停下了动作,手上湿漉漉的一片。

杜怀谨胸口大幅度的上下起伏,却很快就坐起身来,牵过她的手,放在炕沿外,端过茶几上的凉茶,替她冲洗双手,而后又拿了赶紧的帕子替她擦净。

一举一动,十分细心。

沈紫言看着他认真的侧面,微微有些心动。

暗自想,杜怀崖认真起来,可真真是好看。

也就随口说道:你这副样子,可千万别叫其他女人看见,否则,真是遗祸无穷。

杜怀崖微微一愣,随后轻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唇角微勾,真是痴儿。

除了你,我也不想叫别人看见。

得到他这句许诺,沈紫言心满意足。

杜怀崖起身去了净房,沈紫言看着他消失在门前,才回过神来,披上了衣裳。

杜怀崖这厮还真是有精力,几乎是折腾了夹半夜……沈紫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将杜怀崖换下的亵衣收起来,才唤着秋水进来。

秋水进来时,眼里还有惊疑不定的神色,小姐,方才是三少爷出去了?沈紫言看着她的异样,心知必是杜怀谨昨晚从密道归来,这些丫鬟未见着他的踪影,而他今日却大摇大摆的从自己房中走出,惹人起疑了。

沈紫言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漫不经心的笑道:昨晚上他突发奇想,从窗子中翻进来了。

秋水微微有些错愕,随即释然而笑,掩柚而笑:三少爷倒真是个有心的,知道我们没有留门,辜性就另辟蹊径了。

沈紫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秋水端着铜盆,服侍她梳洗,看着沈紫言大大的肚子,有些不解:小姐,我觉着您的肚子,似乎比大夫人六个月的时候,看起来大一些。

或许是吃了不少补品的缘故吧。

沈紫言头一胎,无甚经验,也没有多放在心上,只是说道:吴妈妈和潘妈妈都叫我多出去走走,到时候才好生养。

秋水看着沈紫言高耸的肚子,抿着嘴直笑:看这样子,该是个大胖小子。

沈紫言就想到了许久以前,自己做过的那个梦。

若真是能生一个像杜怀谨的小男孩,那可真是心满意足了。

唇边就绽放了一丝温馨的笑意。

杜怀谨进门来时,见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沈紫言见着他满头黑发披散着,还滴着水滴,忍不住嗔道:你就不能擦干了再出来?杜怀崖不以为意的笑道:不多时自会干了。

说着,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

秋水望了沈紫言一眼,这才和众人一齐退下了。

沈紫言就问道:怎么了?杜怀谨随手捞起一块帕子擦了擦头发,一面又说道:你说我该将姚非鱼安置在何处为好?沈紫言倒没有想过这一茬,闻言想了想,说道:我们院子的西面,有一座小园子,你看看如何?随意吧。

杜怀谨不甚在意,横竖也住不了多久,只草草收拾一番便罢了。

沈紫言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神色,不由问:难不成你打算从姚非鱼嘴里套出什么话来?怎么会!杜怀谨轻蔑的笑了起来。

我不过是稳住大皇子罢了。

杜怀谨眼里又有了算计的光芒,让他以为我中了美人计,拖上些时日,到时候皇上自有主意。

他说得轻松,沈紫言却窥见了背后的厮杀和博弈。

这也是六皇子登基以来,首次的权力倾轧!第二百八十九章 角逐(一)沈紫言静默了下去。

不过是微微一沉思,便能瞥见这场权力倾轧背后的硝烟。

按理来说,继承皇位的人,非嫡即长。

可惜皇后没有子嗣,而身为长子的大皇子,本是最有可能的。

沈紫言相信,一开始,大皇子自己心里,也该有此想头。

大皇子年过三十,这些年来,应该没少培养自己的势力。

而六皇子一开始无心角逐,直到皇帝驾崩以后,才在这场权力争夺中意外胜出。

这背后,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得到了福王以及江南大小官员的支持。

众所周知,六皇子的母亲,即福王妃的表姐,生于江南世家,和金陵城这些公卿世家,都有些往来。

当然其中关系最大的就是六皇子的岳家,黄家。

而福王这一派,在夺嫡中,也选择了仁和英明的六皇子。

大皇子的势力主要集中在北方。

南北两派,在朝堂上,虽说不至于势同水火,可明眼人都知道,南北两派的分歧,越来越大,已经无可挽回。

其实并不是地域差异,只不过南北两派各有自己的代表利益。

北方出身的官员,多为一些豪强大族,而南方的官员,却主要是十年寒窗苦的读书人。

由南方派支持的皇帝,面对虎视眈眈的大皇子,会采取何样的手段,几乎是可以预料。

杜怀谨的靠在床头,侧过脸,看向窗外。

过了许久,眼神渐渐有些飘忽。

如呓语一般,低声说道: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沈紫言心里猛地一颤,蓦地一抬眼灼灼的盯着他:你要为七皇子报仇?…杜怀崔薄唇紧抿,自嘲的笑了笑,你也猜出来了?。

沈紫言默然垂下头去。

片刻之后,才微微抬头,轻声应道:事到如今,我若是当真一点不知,那才真是奇怪了。

…杜怀谨嘴角噙着一抹飘忽的笑意紫言,你知不知道,七皇子死之前,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诛杀……说着,站起身来走至衣箱前,停住了脚步。

沉吟了半晌,才打开了最里层的箱子翻出一个纯黑色的匣子来。

沈紫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式样的匣子,一连看了好几眼。

杜怀谨一转头,见着她眼里的困惑,快步走回,将匣子放到了床沿上。

小小的匣子,上面居然有两把锁。

沈紫言一愣之下洗然明白了什么,望了他一眼,这是,。

是七皇子死前,留给我的遗言……杜怀崔低下头,一面开锁一面说道:当时七皇子被宋阁老派兵围住,自知难逃一死,临死前写下血书,就藏在一柄木剑里。

杜怀谨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幽远。

我曾经同你说过我和六皇子,七皇子年龄相近,常年在宫里捣乱。

后来爹瞧着不成个样子,才揪着我出去习武。

后来七皇子也跟着我胡闹爹就亲手做了一柄木剑给他,未免他错手伤人那柄木剑是空心的。

杜怀谨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慢慢走向窗边,靠在了窗棱上,宋阁老收走了许多东西,但见这木剑无用,也就扔下了。

当年我一时激愤,千里迢迢跑到沧州七皇子自尽的地方去祭拜,就发现了那柄木剑,初时并未有所察觉。

直到到了他的忌日,想着他泉下寂宾,有心将木剑烧给他。

后来去书房寻找时,才发现木剑无意间被云儿折断,而这纸血书,就掉了出来。

…我没有想到,这会是他留给我最后的言语,而过了一年,我才发现……杜怀谨眼里泛起了水光,声音低沉而迟缓,不过是十三岁的孩子,哪里知道这宫中的险恶,当年我们三人约好看遍这锦绣山河,哪知道半路上他撤手而去。

六皇子得知噩耗,大病了一场,至此以后,我们也终于看清了一件事情。

杜怀谨仰起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他低沉的声音,叫沈紫言几乎落下泪来。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人心叵刻。

我们出身富贵,自小身边锦绣环绕,早已被蒙蔽了双眼。

七皇子之死,为我和六皇子都敲了重重一记……一缕阳光斜斜的照在他面上,映衬得他的面容无比寂寥,也是那时候起,我和六皇子,再也没有嬉闹过。

后来,我就建了绮梦楼。

…沈紫言愕然。

虽说早已知道绮梦楼是他所建,却没有想过,绮梦楼之所以建起来,竟和七皇子之死有关。

说到底,都是她身处深宅大院,对外面这些酒家,一向不甚了解。

绮梦楼何时建起来,建在何处,这在从前,她是从未听说过的。

杜怀谨眼里已没有一丝暖意,建绮梦楼时,我刚刚过了十一岁的生辰。

再后来,我就遇见了西晨风,他无处可去,可是有一身好功夫。

后来他又挑选了修竹和玉成二人,也都是功夫上好之人。

这个消息对沈紫言来说,是闻所未闻。

她只知道,修竹和亚。

成二人,是绮梦楼里红极一时的戏子,多少王公子弟为二人一掷千金。

杜怀崔慢慢从窗边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紫言,我将这些说与你听,只是因为声音戛然而止。

长长久久的静默。

沈紫言看着他微颤的眼睫,微微一笑,因为三郎累了,是不是?杜怀谨蓦地看向她。

沈紫言笑了笑,守着一个秘密这么多年,总会有觉得累的时候。

不是这样。

杜怀谨摇了摇头,轻声笑了起来,我在西北战场上,曾经遭遇过一次生死之战,那时候我就想,若我能平平安安返回金陵,我便不再瞒你任何事情。

沈紫言心里猛地一动,眼眶微湿,沉默了片刻,含洞笑道:那我便愿意为你分担一切。

一刹那间,杜怀谨面上有清清楚楚的动容。

眼里的寒冰慢慢融化,笑容不可抑制的洋溢在眼底眉稍,一伸手就将她揽在了怀中,不管是真是假,我很开心。

沈紫言狠狠跺了他一脚,在他怀中恨恨道:什么叫不管是真是假?杜怀谨自悔失言,含笑说道:紫言说的,自然都是真的。

沈紫言也不欲为了此事纠缠下去,只轻轻一挣,从他怀里解脱出来,视线落在了黑色匣子上,七皇子,当真是大皇子害死的?杜怀谨温情的面色顿时一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微微领首,不错。

沈紫言分明从他面上窥见了挣扎和痛楚。

谁能想到,年纪轻轻的七皇子,还未来得及娶妻生子,就死在了他大哥的谋算下。

为何是七皇子?沈紫言百思不得其解,正如你所说,七皇子当年不过十三岁,还是天真的孩子,又没有什么野心。

按理来说,大皇子最忌讳的,该是二皇子,三皇子这些年纪相仿的人才是。

杜怀谨摸了模她的头,摇头笑道:可是七皇子当时最为聪明伶例。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这世间聪明的人不知凡儿,难道六皇子就不聪明了不成?我想,缘故就出在当时先皇说过的一句话上。

杜怀谨眼里如一汪寒潭,冷冷说道:当年先皇曾在宴席上说过,几个儿子中,唯有七皇子最像他。

沈紫言大吃一惊,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句话,要痛下杀手?杜怀谨沉痛的点了点头,其实先皇根本没有话外之音,只不过是七皇子容貌最肖似先皇年轻之时,而七皇子也是小孩子心性,听了这话,自然有几分骄傲。

可偏偏落在了那些居心叵刻的人耳中,就有了别样的意思。

沈紫言沉默了下去。

七皇子之死,这一团笼罩的迷雾的事件,在杜怀谨的描述中,终于渐渐露出了端倪。

事到如今,已经是一目了然。

简而言之,聪明伶例而和先皇最为相似的七皇子,引起了大皇子的猜忌,由此遭到大皇子的恶意中伤。

而七皇子生母的娘家,就在沧州。

七皇子当年有心回外祖父家看看,便带着府上一行人去了沧州。

可无巧不成书,七皇子的外祖家是沧州世代武将之家,先皇本就疑心重,这时再加上大皇子一群人的谗言,自然而然的,就引发了一场风波。

其实当时若是细查一回,这场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当时朝野之上,福王上了战场,安王卧病在家,偏偏这时七皇子府上的幕僚和人起了冲突,又传出贩卖私盐的丑闻。

种种事情参杂在一起,导致先皇出兵讨伐。

而七皇子糊里糊涂的,见先皇大兵压至,唯有在外祖家的帮助下,背水一战。

当时领兵镇压的,正是如今的宋阁老。

七皇子被迫反抗,哪里经得起先皇的军队打压,也不过坚持了半个月,就自尽而死。

这场悲剧,就此终结。

而和七皇子交好的六皇子和杜怀谨,却将此事,牢牢刻在了心中。

而这件事情,也让二人从此开始反思,也开始学会怀疑。

这深宫之中,要学会自保,唯有让自己变得强大。

没有谁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想要好好活下去,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世间就是如此,得到了许多,但永远不会不劳而获。

第二百九十章 角逐(二)沈紫言捧着通休漆黑的匣子,暗暗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两把金锁上,打开吧。

杜怀璀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两把钥匙来,没有片刻迟疑的,打开了金锁。

只见里面除了一张泛黄的纸,空无一物。

杜怀谨又将钥匙收了起来,自嘲一笑,这此年,我一直将钥匙放在身边。

每次有按捺不住的时候,摸一摸这两把钥匙,就觉得一切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慢慢来过。

说罢,目光轻轻落在了那泛黄的纸上,双手微微颤抖。

然而还是慢慢的,珍重的,将那页纸抽了出来。

一点点打开,沈紫言看到了七皇子,留给这世间,最后的言语。

本是鲜血写成的字,过了这些年头,已经变得发黑,如同斑驳的黑夜。

上面唯有七个大字:魅魅翘勉,心不移。

这七个用鲜血凝成的大字,如同红色的流星陌落,闭上眼睛,几乎感觉不到死亡的疼痛。

有一生路到尽头的凄凉和沧桑。

不过是十三岁的少年,对这人世间,一定充满了甜美的眷念,尽管它是如此的千疮百孔。

二人沉默了下去,相顾无言。

只听见外间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秋水在外说道:三少爷,夫人,林妈妈来了!沈紫言心中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哧伶伶的斜照进来,看起来时候已经不早。

想不到她和杜怀谨闲聊,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忙欲坐起身来,却被杜怀谨按住:不要急,我去和林妈妈说说。

沈紫言脸上微热,总不好让林妈妈以为自己贪睡误了时候吧慢慢收拾别急。

杜怀谨轻声嘱咐了一句,不紧不慢的穿上了衣袍,出了内室,见到林妈妈,淡淡问道:什么事?林妈妈面带忧色,说道:大夫人要出家,王妃命我来寻您和三夫人过去呢。

杜怀谨一怔。

回府的时候听说大夫人产下一女,还未来得及探望,怎么这么快就要出家,不用到底是女人之事,杜怀谨说起来略有迟疑,不用坐月子?林妈妈脸色十分不好看王妃也是如此说,可大夫人一意孤行,王妃也没有法子这才让您和三夫人过去劝劝呢。

杜怀谨神色微凝,望了眼内室,轻声说道:紫言昨晚为了等我归来,一直到子时才入睡…林妈妈初时还纳闷为何不见沈紫言,此刻立即释怀。

杜怀谨才从战场上归来,夫妻之间必然有什么别后话要说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妈妈就笑了笑,说道:夫人有孕在身,总不好太熬夜,…杜怀谨心里微微有些愧疚,然而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淡淡应了一声。

秋水几个早进去服侍了过了片刻,装束妥当的沈紫言撩帘从内室出来,见了林妈妈和杜怀谨齐齐立在外面,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落落大方的和林妈妈打了招呼,便问道:妈妈可是有什么事情刁林妈妈便将和杜怀谨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沈紫言也是吃惊不已。

她听陪伴自己的潘妈妈和吴妈妈提起过,生产过后一个月不得沐浴,更不得下床。

否则就会落下病根一时可能不显,到了日后,终有种种病症。

大夫人此刻要出家,分明就是拿身体当玩笑。

沈紫言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词:自暴自弃。

和杜怀谨对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忱虑。

三人一齐去了正房,只见福王妃正侧身坐在炕上,身边大红色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来。

沈紫言忙凑上去看了一眼,这是大嫂的女儿吧?福王妃微微领首,你大嫂无暇照顾,我抱来看看。

沈紫言微微一抬头,就见榻后站着一青布衣裳的妇人,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胸前生得十分丰润,看样子,是这孩子的乳娘。

杜怀谨也凑上来看了一眼,轻轻触碰着那孩子的小手,似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孩子还没有起名吧?杜怀谨一面凝视着那孩子,一面随口问。

福王妃已淡淡的说道:名字就叫做忆念,杜忆念,你们以为如何?随着福王妃的话音落下,沈紫言分明看见正半弓着身子的杜怀谨身子僵住。

忆念,给杜怀瑜的遗腹子,起名忆念,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然而这样的名字,岂不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这孩子,她父亲已故的事实。

时光会让伤痛慢慢过去。

忆念这名字,却无时不刻,在排开人的伤口。

不光是这孩子本人,只怕福王府上下,任何念着这名字的人,都会想起这背后的故事。

如此一来,这伤口,就永远无法愈合。

沈紫言思付着,正欲劝解,就听杜怀谨说道:这名字太单薄,我看,不如就叫杜宁晴好了……睛,取而过天睛之意。

沈紫言微微领首,附和道:我看这名字好,宁有宁静娴雅之意,睛有天睛明亮之寓,。

福王妃嘴角微嗡,然而还是勉强笑道:那便叫做杜宁暗好了。

…杜怀谨就侧过身,又看着那孩子,从现在起,你就叫杜宁睛了……声音柔和得似一阵风似的。

也不知是杜宁晴心血来潮,还是有灵气,听得杜怀谨的话,咧嘴大笑,手舞足蹈。

杜怀谨身子一僵,立刻喜道:紫言,你说我们的女儿会不会也喜欢我给她起名字?…沈紫言忍不住抚额,还未来得及说话,福王府已掌不住笑了,你小时候,你老子举一次,你便笑一次,。

杜怀谨一挑眉,傲然笑道:那我的孩子出世以后,我也举着她玩。

…沈紫言顿时语凝,趁着福王妃不注意,深深看了他一眼。

心里不由为这未出世的孩子哀嚎,杜怀谨这父亲,也太过玩笑了此。

福王府已白了他一眼。

杜怀谨却来了兴致,欢快的说道:我看,我回去以后,得立刻替我这孩子起个名字才好……沈紫言想到此行的目的,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幢憬,淡淡说道:我们去大嫂那里看看吧。

…杜怀谨脸上的笑意,就淡了此。

二人便一齐出了正房。

路上,杜怀谨若有所思的问:为何大嫂要出家?…或许是心死吧……沈紫言苦涩的笑,有此时候,一个女子的愿望,很卑微,夫贤子孝,便足矣。

然而这微末的一点心愿,要达成,却很难很难。

杜怀谨目光微闪。

进了大夫人的院子,裴妈妈立刻迎了出来,低声说道:大夫人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沈紫言不假思索的对杜怀谨说道:你先在外间坐一会,我进去看看。

…杜怀谨点点头。

沈紫言这才一步步踏入了耳房。

满室萧条,而青纱帐子,随风晃动。

大嫂,我来看你了……自然没有人回应她。

你的女儿,三少爷起了名字,叫做杜宁晴,你认为怎样?…依日没有人回应。

沈紫言素来不是一味说教的人。

想了想,坐在了大夫人床前,见她双目紧闭,眉目间自由一股寂寥之意,心中已经了然。

千辛万苦,生下的却是女儿,大夫人一定也很失望吧。

我十三岁的时候,家母病故了。

…沈紫言不再看向她,只半垂着眼,静静的说着自己的故事:家母临终前,曾操心我和长姐的婚姻大事,夜不能寐,然而还未留下一言半语,便撤手西去。

那时候悲不能自胜,夜间想起亡母,时常埋首在枕中啼哭。

…沈紫言的声音不急不缓,似潺潺流水般悠远,三年守孝,不敢进灵堂,看一眼,便伤心好一阵子。

偶尔也见到不少人家母女安乐和谐,常常自问,为何旁人有母,而我没有……说着,眼眶微红,后来我十七岁出嫁,家兄背着我出门时,我曾想,当年一心盼着我嫁户好人家的母亲,若是知道我出嫁,不知道多高兴。

沈紫言看了眼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大夫人,眼里渐渐泛起了泪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少年丧母,自此以后常暗自想,若我得儿女,必尽慈母之贵。

我大姐出嫁时,我们姐妹二人去母亲灵前报喜,泪如雨下。

这一生再圆满,没有母亲的陪伴,终究是缺了些温情。

…大夫人的手指动了动。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今日,我也不防和大嫂说说。

沈紫言见机,又继续说道:家父一心只顾朝堂之事,家母仁慈绵软,曾被家中下人拿捏。

念及此,也有恨其不争之意。

可自家母去世后,才知与家母相处每一日,已是上苍恩赐……这的的确确,是沈紫言当年的处境。

一滴泪,顺着大夫人的眼角滑落。

沈紫言松了一口气,还能流泪就好。

由己及人,我少年丧母,尚且如此悲戚。

若宁睛自出生,母亲便出家,不在身边。

纵使是得祖父母厚爱,可终是缺憾,他日想起,焉知她不悲痛?…沈紫言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宁睛丧父失母,哪怕是贵为福王府的小姐,也无法弥补。

…大夫人的眼睫动了动,过了片刻,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

291第二百九十二章 角逐(四)声音绵软而清丽,更衬得他俊美无双。

沈紫言心里一动。

可是又有些迟疑。

这座院子,虽说现在是没有人来人往的,可难保没有冒冒失失的丫鬟闯进来,到时候,那可就糟糕了。

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杜怀楚在她面上蹭了蹭,轻笑道:这座园子,没有我的许可,是没有人可以进来的……沈紫言微微一愣,这园子难不成是杜怀谨私有的不成?果不其然,杜怀崖一面蹭,一面说道:这座园子,叫做慕紫园,唯有我们二人能进来。

是我单独为你建的,喜欢吗?…慕紫,慕紫,一遍遍的低吟,刹那间,沈紫言心里炸开了漫天的烟火。

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为我建的?。

杜怀谨含笑领首,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声低语:你进门前,我听云儿说过,你喜欢紫色的牡丹,便想过偷偷建一座园子。

后来你进门以后,恰巧我得闲,便让人从洛阳运来了牡丹,花了几个月的功夫,就有了现在的模样。

…他说得倒是轻巧。

可沈紫言也是知花之人,从小到大,她见过的牡丹,不知凡几。

这里面不少的牡丹,拿着银子,也不一定能买到真品。

有些品种的牡丹,仅仅一株,就能耗费几万两银子。

所谓养花,其实是一件费钱又费力的事情。

沈紫言在家时,虽喜欢牡丹,可也只敢小规模的养上几盆罢了,如杜怀谨这般,满园养着紫牡丹的可以称得上是世间罕见。

沈紫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悸动压下去,紧紧的回抱住他,埋在他胸口,悠悠的说道:我十分喜欢……杜怀谨胸口轻轻的起伏,细碎的笑声响在耳侧,那便献身好了……这才正经了多久!沈紫言抬起头来板着脸看着他,等坐完月子,怎么都行,现在不可……杜怀谨却置若罔闻,锲而不舍的缠在她身上一阵乱蹭,那你照着昨日,…沈紫言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张口结舌。

强迫自己沉下脸去扯着他的头发将他从自己胸前拉开,晚上再说。

…也不知杜怀谨修长的个子,又是堂堂大男人,怎么身子如此绵软,蹭得她脸红心跳。

杜怀谨却不依,只嗔道:这园子里又没有别人…沈紫言这下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这才得了杜怀谨的满园牡丹,总不好立刻就翻脸,只得好声好气的说道:可是光天化日的,让人瞧见了,总是不好。

谁能进来?。

杜怀谨砸了呕嘴我进来的时候,阿罗已经将园子唯一的入口锁上了,若是没有我的吩咐,阿罗是不会开门的……沈紫言霎时目瞪口呆。

过了片刻才张口结舌的瞪着他:你和阿罗说了?…杜怀谨眉稍微挑,不以为意的说道:自然是说了。

…沈紫言气极,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把,这等事情你也好意思开口!。

杜怀谨怔住,看了她一眼才畅然而笑。

摩挲着她的面颊,大笑:紫言,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和阿罗说,我和你有体己话要说,让阿罗关门罢了。

这下轮到沈紫言愣住。

难不成和杜怀谨厮混的时日太久,下意识的就容易往那歪处想。

杜怀谨正乐此不疲的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紫言,紫言。

沈紫言无语的闭上眼睛,用自以为最冷静的声音说道:你难道是鹦鹉么?…杜怀谨双手在胸前胡乱动来动去,轻声道:那便做鹦鹉好了。

…沈紫言轻轻推他一下,你回来了两日,总不进宫面圣,怕是有些不妥呢……顾左右而言他。

杜怀谨却不为所动,含含糊糊的说道:皇上哪里顾得上我,现在正为了宋阁老之事头疼呢。

沈紫言心中微微一动。

这样说来,李阁老倒真真是敏感。

皇上不过露出那么一丁点儿意思,还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李阁老就立刻默许自家三儿子休弃了宋阁老的孙女。

看起来,在朝野之上风生水起的人,必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才是。

一双手慢慢的缠上了她的腰。

沈紫言怔忸,一把拍开他的手,平心静气的问:皇上是要动宋阁老了?。

没有那么快……杜怀谨声音带着些撤娇的味道:紫言,我们好不容易独处,你就不能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吗?。

沈紫言一抬眼,就见到一张狂狷秀美的脸,睫毛浓密,还半垂著,盖住大半瞳孔。

杜怀谨就轻轻咳嗽了一声,哀怨的说道:在西北的时候,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冷,我穿着战袍,浑身瑟瑟发抖,可还是要威风凛凛的举着寒刀冲锋陷阵,…不用他说,沈紫言也可以想见。

金陵城还是在江南,今年的冬天就下了好几场大学,让人呆在暖阁里不愿动弹,更何况是西北那苦寒之地。

细细看了他一眼,果然瘦了些。

定睛看了许久,心里微微一酸。

抬手抚摸他的面颊,暗暗叹了口气,但愿以后四海升平,无战事。

杜怀谨就一脸恨悴的向后靠了靠,有气无力的说道:有一次我剑都结了冰拔不出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拔出来,更不用说那些饭食了,能吃上热乎乎的窝头,就该谢天谢地了……沈紫言想到他在福王府锦衣华食的生活,再想想西北的困苦,心里着实有些不好受。

杜怀谨又继续说道:那时候整日整日的想你,…沈紫言心里微微一漾,杜怀谨又凑了上来,将她的身子贴上了自己的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紫言,好不好?好不好?。

沈紫言长长的叹息,默默点头,好。

杜怀谨瞬间就恢复了神采,哪里还有叫才的脆弱,三下两下就扯开了外袍,露出雪白的亵衣。

沈紫言大有上当之感,可事到如今,哪里还容得她反悔。

杜怀崔微微一拂手,她身着的鹅黄色错子便迎风而落,正落在了一株牡丹之上。

杜怀谨已站起身来,坐在了她背后,滚烫的身子贴了上来,双手握着她胸前的玉兔,一阵乱揉。

沈紫言身子软成了一汪水,软软的靠在他怀中,轻声说道:你轻些,别伤着孩子……。

杜怀谨笑吟吟的应了一声,伸手就解开了她的肚兜带子,却并不急于扯开,只半遮半掩的,更是撩人之态。

杜怀谨一低头,就在她雪白的肩头轻轻咬了一口,瞬时便留下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杜怀谨见着,心里春意萌生,便伸舌舔了舔。

酥酥痒痒的,沈紫言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杜怀谨身子更是滚烫,轻轻的唤:紫言……。

沈紫言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杜怀谨濡湿的吻,便落在了她颈窝。

沈紫言身子一颤。

杜怀谨的硬挺,就抵在了她股间,剑拔弩张。

沈紫言面色通红,只觉得这姿势太过羞人,却又有些庆幸,至少在这光天白日下,不用叫杜怀谨瞧见她的神情杜怀谨喘了声粗气,一面舔着她的耳垂,一面就慢慢寻着蕊口,探了进去。

事后,两个人懒洋洋的,胡乱抱在一起。

待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杜怀谨立刻坐起身来,光着身子下了地,就去寻她的衣裳。

沈紫言正软软的半躺在椅上,这一抬头,就见到杜怀谨光洁的身子,在阳光下,很有些刺眼。

杜怀谨却顾不得许多,将凌乱的衣裳理好,又小心翼翼的替她穿上。

沈紫言面红耳赤的,犹自有此扭捏:我自己来。

…殊不知,杜怀谨正喜欢看她在欢爱后,含羞带怯的神情,百看不厌。

不用,你有身子,我替你穿上好了……杜怀崔坦荡荡的,替她套上了亵裤。

沈紫言尴尬不已,几乎不敢抬头,心里不断嘀咕,刚刚怎么不顾及着她有孕在身……可这话,哪里敢说出来!杜怀谨替她穿裁整齐,才寻了自己的衣裳,慢慢穿上了。

一时之间,二人谁也舍不得立刻,杜怀崔就揽着她,坐在花丛里,眯着眼晒太阳。

不一会,日头上来,沈紫言额头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只是她昨晚睡得少,园子里又是静静的,这一会的功夫,竟沉沉睡去。

杜怀谨一把扯下自己的衣裳,伸出一只手,将衣服支在了她头顶,另一只手,依日紧紧的揽着她,让她舒适的靠在自己肩头,酣然大睡。

静静的凝视着她欢好后泛红的面颊,心里溢满了,满足。

若不是担心自己这一动,她可能会惊醒,真恨不能,在她花瓣色的唇上,偷偷印下一吻。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紫言悠悠醒来,只觉一阵凉风袭来,说不出的舒适。

杜怀谨捏了捏她的鼻子,轻笑道:懒女人,你可算是醒了!。

沈紫言和他斗嘴不是一日两日,立刻毫不客气的回道:那也是你招致的。

…杜怀谨眉开眼笑,收回衣裳,活动了僵硬的双臂,这才说道:时候不早,我们先出去吧……沈紫言点点头,随口问:我睡了多久?。

杜怀谨看了看日头,漫不经心的说道:约摸一个多时辰。

…沈紫言一惊。

第二百九十三章 角逐(五)怎么这么久?沈紫言不由犯了嘀咕,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杜怀谨含笑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你也乏了,多睡一阵子,也不碍事。

沈紫言却有些忧虑的回望他,会不会出什么岔子?杜怀崔心中一凛,忙挽住了她的胳膊,急急问:怎么,是不是哪里感觉不妥当了?倒也不是。

沈紫言强笑了笑,示意杜怀谨平静下来,只是微微有些担心罢了。

杜怀谨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愧疚,摸着她的头,尴尬的说道:都是我太过放肆了沈紫言按住了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杜怀谨正是二十岁左右,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此时候,难免有些冲动。

杜怀谨却当了真,揽着她的腰,一面走,一面说道:待会我让阿罗去请太医来瞧瞧。

别,,…沈紫言慌忙制止了他,双靥止不住染上一抹红晕,这事,让她如何好意思对太医开口刁见他眉稍微挑,大有将自己的话置若周闻的趋势,沈紫言忙笑道:我也粗粗懂些医术,待会自己留心些,便罢了。

杜怀谨也不为难她,只不厌其烦的个嘱:若是觉着有什么不适之处,要立刻同我说。

沈紫言微微领首,好容易才将这话头遮掩过去了。

着实是没有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啃叹,招致杜怀谨如此多的忧虑,大有草木皆兵之势。

杜怀崔才扶着她出了院子,就见阿罗慌慌张张的迎了土来:少爷,皇上来了!杜怀建一怔,随口问:什么时候来的?阿罗急道:就在方才皇上偷偷去了您的书房,还不许叫人声张。

也就是说,现在就算是福王和福王妃,都不一定知道此事了。

沈紫言不动声色的说道:既然皇上来了,必然是有事找你,你暂且去看看吧。

能有什么事!杜怀谨漫不经心的答道:不过是想寻着我说些闲话罢了。

沈紫言不由看了他一眼,对待当今皇上如此轻怠的态度,普天下,怕是只有眼前这一人。

只不过,这似乎就是他和皇上相处的模式,沈紫言也不便多嘴。

个中轻重沈紫言相信,杜怀懂也是知道的。

君臣之间,就算是从小的玩伴该如何把握尺度,杜怀谨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杜怀谨扶着她上了花径,这才转头吩咐一直守在园子外间的秋水:好生服侍着。

秋水忙应了。

杜怀谨这才朝着书房的方向,匆匆而去。

沈紫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才转过头来,依稀从秋水几人脸上瞥见几许震惊。

略略一思付,也明白过来。

自己是见过皇上的,可是对于秋水等人来说,皇上却是这金陵城内,神一般的存在而现在,却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福王府。

再联想到杜怀谨方才的态度,沈紫言可以想见她们为何吃惊不已。

只是,这其中的缘由是永远无法对她们说起的。

或许在他人眼中看起来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事情,在皇上心中,却是甘之如怡。

因为高处不胜寒。

越往高处走,朋友就越少而能和自己说说真心话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或许在皇上看来,杜怀崔那样嚣张的态度,正是他将自己,放在了他的朋友的位置上。

所以,才能有这样肆意的作风。

又怎么知道,皇上不是正喜欢这一点呢?沈紫言微微一笑,迎着杏黄色的光芒,默默迈出了脚步。

花尽旁开满了花,白色的石子路上,满是落英缤纷。

化作春泥更护花。

沈紫言独自去见了福王妃,将在大夫人处所见,略略提了一提,而后说道:大嫂也是开明之人,不过是一时被悲痛蒙蔽了心智,我不过稍稍开解了几句,大嫂便幡然醒目,看样子,似乎是绝了出家的念头了。

福王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笑道:方才她让裴妈妈来抱着宁睛回去时,我就犯了嘀咕,想不到竟是这么一回事。

沈紫言笑着附和:天下没有不是的母亲,大嫂到底是母亲,哪有不喜欢自己女儿的,…正是呢。

福王妃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也多亏了你这一番劝解,可算是将我心里这件事给搁下了。

沈紫言谦逊了几句,便渐渐将话头引到了杜水云的婚事上来,现在国孝已过,水云也十七岁了,您看着,是不是该将婚事重新提一提了?福王妃笑着点头,这事,我从去年就开始操心,只不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也无心打理,经你一提,倒真是该好生思量思量了。

杜水云的婚事,原本在去年就该决定好的,只是由于先帝驾崩,才打乱了这一进程。

福王妃一转头,就吩咐林妈妈:将黄历拿出来,我和三夫人看看!林妈妈忙应了一声,一会的功夫就拿着黄历出来了。

沈紫言坐在福王妃身边,细细的看了一番,翻来翻去,福王妃笑道:我看着,七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不如就将下定的日子,定在那日好了。

七月离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罢了。

沈紫言就笑道:这样一来,时间倒是有些紧迫。

福王妃不以为意的笑道:倒也不觉着,这门亲事,前前后后,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准备,现在也不过是下定,还有纳礼,恐怕是到年前才能成事呢。

开了年,杜水云就十八了,也确实是拖不得了。

沈紫言也就不再多说。

福王妃却有些犯愁,我琢磨着,进了八月,你就开始待产了,只怕到时候要将将忙上一场呢。

这事沈紫言倒几乎是忘了,想了想,笑道:不是有三少爷吗?提到杜怀谨,福王妃满脸是笑,这可真是,怎么就忘了他了!话音刚落,就听见丫鬟来报:郡主来了!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杜水云带着几个小丫头,施施然闯了进来。

见了沈紫言,露出了诧异之色,三嫂嫂,你怎么出来走动了?沈紫言望着她,只是抿着嘴笑,并不答话。

杜水云见她笑得暧昧,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望着福王妃问:我脸上有花儿不成?沈紫言扑哧一声笑。

福王妃也掌不住笑了,杜水云就顺势坐在了福王妃下首,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不断的瞟向沈紫言高高隆起的肚子。

终于按捺不住,半蹲着身子,伸手在她肚子上摸了摸,笑眯眯的点头:这莫不是怀着一双吧,怎么肚子这么大!不过是无心之语,却叫沈紫言心中一跳。

的确,她的肚子,在吴妈妈和潘妈妈说来,也的确是较旁人的肚子,大了许多。

可是她是头一胎,也从来无人教导,只当是这孩子生得健壮,却从未想过这一茬。

经她一提醒,福王妃也留了心,一连看了她的肚子好几眼。

连带着身边的林妈妈和秋水等人,目无都齐齐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沈紫言顿时有此手足无播起来,望着福王妃,轻声说道:娘,我,…没事,没事。

福王妃笑呵呵的,一副什么事没有的模样,到时候就知道了。

然而眼里却有一闪而过的惊喜。

沈紫言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心里生出了层层疑窦。

杜怀谨匆匆进了书房,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人,不耐的问:你出来做什么?一身明黄色衣袍的人微微的笑,眉稍微挑,自然是来见你。

杜怀谨眉头拧成了一团,伸手扶着额头,头疼不已的看着他,福王府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就这么进来了?你可别小瞧了人。

皇上支着下巴,躬身看着书案上的字画,眉开眼笑,你离开之前,就一直在画三夫人?杜怀谨一惊,三步做两步走到了书案前,一把从他手中扯开了雪浪纸,面色不虞:你就这样私自看人的东西?皇上一双桃花眼,眨了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不成,你的东西,我还看不得了?杜怀谨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双手支在书案上,目光一点点变得澄清起来,你想知道什么?皇上却不急着进正题,反而是在他身上嗅了嗅。

杜怀谨蹙眉,怎么?似乎有别样的味道。

皇上笑意更深,想不到我们三少爷也是龙虎精神,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好命。

杜怀谨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大大的凤眼眯成了一条线,泛着危险的光芒,你瞎说什么?皇上轻声笑了起来,难道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我这鼻子,就灵敏得紧?本书由派派txt小说论坛会员 【笙歌醉】整理上传,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paipai.f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