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12-7 19:18:20 字数:4596文怡随着舅母前往前院,避开席上的客人,来到一处正对花园的小偏厅处。
这偏厅小小巧巧,摆着两排八张酸枝圈椅并小几,挨着北墙根排着人高的博古架,架上摆放着几样寻常古董,东西两面墙上挂的是几幅字画,南边的墙上开着两扇雕花大窗,窗外正对着花园,占地不过半亩大小,眼下栀子花开得正旺盛,浓郁的清香气飘过花窗,弥漫着整个偏厅。
文怡一进偏厅,便看到大表哥聂珩正站在窗边跟人说话,他对面那名男子背对着自己,穿着深蓝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瞧着有几分富贵气,瞧个头胖瘦,却拿不准是柳罗两位公子中的哪一位。
但想到那日罗明敏的装束,她便猜这大概是柳东行,面上便带出两分笑意来。
男子听见脚步声响,回过头来,灿然一笑,拱手躬身行礼,却是罗明敏。
文怡心头闪过一丝失望,但仍未忘记礼节,听从舅舅舅母的指示,向罗明敏再次拜谢。
罗明敏是个活泼的性子,不大耐烦这些俗礼,见秦氏又是拜谢又是备谢礼的,便忙忙摆手道:聂伯母这就太见外了,我跟远鹜做了一年多的同窗,说起来是师兄弟,他的妹子,不跟我的妹子一般?既然遇上了,就没有不出手救人的道理。
谢礼什么的,聂伯母就不必提了,今儿府上有酒席,伯母多赏我些好酒就是!秦氏尤觉不足,聂珩笑了笑,对母亲道:这个人向来不耐烦俗礼,母亲待他礼数太足,他还觉得约束,倒不如松乏些,都交给儿子吧。
秦氏想了想,点头笑道:那你好生劝罗公子多喝两杯,便是醉了,家里不缺空房,留罗公子住一两天也好。
又问:听说救人的还有一位柳公子,不知他现下……文怡忙支起耳朵细听。
罗明敏迅速扫了她一眼,干笑两声,道:小柳有家亲戚住在城郊,昨儿过去请安,被长辈留下了,不得脱身。
本来他听说今日聂伯父做寿,还想要过来请安的,如今只好托我将寿礼捎过来了。
文怡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想法:罗明敏说的不是真话!但她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想,只是隐隐有些念头,觉得那柳观海迴避的是自己。
她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秦氏不知外甥女儿心中所思,还在感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你们两个年轻人,又是出门在外,还费心备什么礼?我们夫妻正想要好生谢一谢你们呢。
今日家里摆酒,怠慢你了,赶明儿你们得了空再过来,我们夫妻正经摆一桌酒,谢你们高义,救了我家外甥女儿。
罗明敏干笑:好说,好说。
聂珩瞥他一眼,微微皱了眉头,他察觉到聂珩的目光,越发觉得额头冒汗,心中暗骂柳东行不仗义,世上的事,能瞒过聂珩的少之又少,要是被当场揭穿,岂不是尴尬?他又忍不住朝文怡那里看了一眼,留意到文怡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心里越发虚了:这聂珩的表妹,该不会跟聂珩是一个性子吧?聂珩忽然笑了笑,对秦氏道:母亲,父亲那里有客走不开,我在这里陪着罗兄就好,您带表妹回后头去吧。
今儿来了好些堂客,只有妹妹一个在,她哪里就能招呼得了?秦氏惊醒,忙笑道:既如此,就请罗公子恕我失礼了。
罗明敏忙恭敬行礼:聂伯母请便,不必顾虑小子。
秦氏点点头,叫了文怡,便离开了小偏厅。
文怡走慢两步,疑惑地看了罗明敏一眼,才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却听到大表哥在后面叫自己,她连忙停下脚步,转身相问:大表哥可是有事吩咐?聂珩喘了一会儿气,才问:方才……顿了顿,又觉得自己有些冒失,表妹是深闺弱女,虽然被罗明敏救了回来,但对外头的男子,又怎会有所了解?便临时改口道:今日后院客人多,母亲还要操持席面上的事,若是小书哪里做得不好,请表妹帮着提点两句。
文怡笑道:大表哥放心,表姐平日虽然爱玩,遇事却从不失礼,你多虑了。
稍一迟疑,才问:大表哥,前晚救我的人有两位,除了今日来的这位罗公子,还有一位柳公子,是将我从失控的马车上救下来的恩人,只是今日没来。
那位柳公子,据说是恒安柳氏子弟,名讳是上观下海。
但我观柳公子言行,似乎有些隐情。
是不是……有什么不便之处?若是我失礼了,请大表哥代为说项,替我向两位公子赔罪。
聂珩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是说……另一个姓柳的,全名是柳观海?文怡点点头,他的脸色更古怪了,文怡心知有异,小心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聂珩沉默了一会儿,才微笑道:没什么,他们不会怪你的,你回去吧。
文怡欲言又止,但还是乖乖点头回去了。
聂珩却皱起眉头,回头望向长廊尽头处的小偏厅,若有所思。
文怡回到后院,便将心头疑惑强压下去,随着表姐凤书与秦斯雅等吃席。
众人言笑晏晏,你打趣我,我取笑你,惹得大家发笑,宾主尽欢。
临近宴尾,便有人说起聂秦两家的儿女亲事,打趣秦斯雅:几时吃茶?秦斯雅飞红了脸,低头不语。
凤书拉了拉文怡的袖子,朝她挤眉弄眼,偷笑个不停。
却有好事之人,因自家女儿输了风头,有些不忿,便留意上了文怡:谁吃谁家茶,倒还说不定呢,照我说,这里几个女孩子,都是好的。
不论谁做了聂嫂子的媳妇,都是好姻缘不是?秦家太太闻言,看了文怡一眼,脸色有些难看。
秦氏皱了皱眉,想要给弟妹侄女撑腰,但想起昨晚上丈夫儿子说的话,又犹豫了,只能干笑道:张太太说笑了。
我们珩儿年纪还小,又没有功名在身,说娶亲还早呢。
文怡心知早年间舅舅曾提过要将自己许给表哥,心里也有几分紧张。
她将大表哥视作兄长,从未想过要嫁给他,又觉得秦斯雅可亲,咬了咬唇,想起自己现在只有十周岁,便带着几分天真地问凤书:表姐,大表哥要娶表嫂了吗?摆酒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忘了我。
我给大表哥、大表嫂绣一对荷包当谢礼好不好?凤书没听出方才席间的异样,只顾着笑嘻嘻地道:你问我做什么?好不好,你该问正主儿才是。
又朝秦斯雅努努嘴。
文怡抿嘴一笑,心里说声对不住,便笑问:秦姐姐,你说好不好?秦斯雅的脸已经红得快冒烟了,秦太太却松了口气,嗔笑道:你们小孩子家家的,说这个做什么?!方才送来的不是你们爱吃的花糕?快趁热吃吧!凤书扭头看了看花糕,欢呼一声:呀!上头有樱桃脯,我最爱吃这个了!顾表妹,你也尝尝?文怡笑着接过,小小咬了一口。
席面上已经恢复了欢声笑语,秦氏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日,聂家热闹了一天。
到了第二天,文怡收拾好行李,便去向舅舅舅母辞行。
聂家昌昨日喝多了酒,正头痛,闻言忙道:急什么?难得来一回,多住两天吧。
秦氏也因为外甥女儿昨日间接帮了她娘家侄女一把,笑得更加亲切:可不是?过两天便是七夕,家里只有你表姐一个,孤孤单单的,你留下来,也热闹些。
文怡十分迟疑:舅舅舅母挽留,原不应辞,但文怡担心家中祖母冷清……聂家昌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想必你们族中也要过节,你祖母在家不会冷清的。
你回去了,为了置办乞巧事宜,又要她费心费力,倒不如在我们家里一起办了好。
舅舅会派人去传信,不叫你祖母担心。
文怡稍一犹豫,便答应下来。
顾庄向来有七夕乞巧的习俗,而且是由长房牵头,全族一起参加的。
但各房有女儿的人家,都要为女儿置办七夕行头,穿戴都有讲究,还要女孩们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女红技巧,若是费时费力的大幅刺绣,可以提前准备。
文怡在前世参加了几年,都只是作陪客而已。
每年的魁首,多半是长房的女儿,文慧在时,便是文慧,文慧不在,就是文娴,偶尔有其他几房的女儿占了先,第二年就必定落第。
六房家势一年一年地落败下去,到了文怡十二岁后,已经无力为她准备过节的新衣,卢老夫人不想让孙女遭人耻笑,索性不让文怡参加。
后来文怡养在二房,也因为守孝而回避。
顾庄的七夕乞巧,对文怡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她想起出发那日,在庄外看到长房的马车,听说文慧出行,不知是在外小住,还是回京城。
但无论如何,长房还有文娴在,自家又何必再去做陪衬?更何况,离秋收还有些日子,田租未至,先前看大夫吃药又已经花去不少钱,文怡不希望为了一个七夕,再给家里添花费。
若有闲钱,她宁可攒下来,预备日后置办田产。
秦氏见外甥女儿答应了,忙不迭派人去送信,又吩咐管家们,照着女儿凤书的例,再补办一份过节用品来。
凤书听闻表妹要和自己一起过节,高兴得不行,忙拉了文怡到自己房间去,商量着那天要做什么糕点吃。
文怡抿嘴笑着听她说,小心提议着做些手帕、荷包应节,凤书应了,又缠着表妹请教针线活,表姐妹俩有说有笑,越发亲近。
第二日,派往顾庄送信的人回来了,捎回小半车东西,是卢老夫人为孙女儿备下的过节要穿戴的衣裳首饰,另有送给聂凤书的节礼。
聂家昌心中讷闷,这老太太终于明白事理了?但看到那家人呈上的十两银子,说是卢老夫人为了孙女过节的事送来的,又沉下了脸,挥挥手打发家人退下,便对妻子抱怨:这老太太怎的这般啰嗦?!竟是一点便宜都不肯沾,我想为外甥女儿尽点心,她都不许!秦氏叹道:她也是怕委屈了孩子罢了。
既这么着,昨儿咱们商量的事,就办了吧。
老爷是舅舅,要给外甥女儿添些嫁妆,她做祖母的也不好推辞。
聂家昌想了想,郑重点了头。
文怡不知舅舅舅母的心事,只是看到祖母送来的东西,心中有些愧疚,她不回去过节,是为了节省一份花费,没想到家里最终还是花了这笔钱,还让祖母担心了。
她心情有些沉重,只是当着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姐的面,不好现出来,只好将忧愁埋在心底,脸上挤出欢快的笑容,仿佛没事人似的,跟在凤书身边,为过节的事忙活。
七夕匆匆过去,到了初八日,文怡再次辞行。
聂家昌叹了口气,道:你要回家,舅舅也不留你了。
只是好歹记着舅舅舅母时时挂念着你,常常捎信过来,舅舅这里会派人去接你来小住,你也不要推却才好。
文怡早有心要跟舅舅一家多亲近,忙应了下来,又道:舅舅舅母平日多保重,大表哥也要好生保养身体才好。
常听老人说,多思伤身,请大表哥念着舅舅舅母,保重自己。
聂珩在旁听了,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微笑道:表妹还说我呢,你不也是个多思的性子?小小年纪,若真有难处,只管跟我们说。
既是骨肉至亲,表妹难道还外道不成?文怡红着脸应下。
聂家昌又再叹了口气,看了看妻子,秦氏会意,叫过女儿:咱们给你表妹预备些干粮糕点,还有回家要坐的车。
你不是说有东西要送她?可挑拣出来了?聂凤书正为表妹要走而难过,闻言忙道:我这就去预备!母女俩便离开了房间。
文怡知道舅舅和表哥定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忙肃然相候。
聂家昌看了儿子一眼,聂珩便从袖中掏出两张纸来,放到桌面上:表妹,这是舅舅与大表哥送你的礼物,是给你日后添妆用的。
你没了母亲,祖母也不在跟前,且自己收着吧。
文怡愣了愣,看向桌上的纸,原来是两份地契,一份是个十顷的田庄,一份是座小宅,顿时涨红了脸:舅舅,大表哥,我不能收!聂家昌脸色一沉:为何不能?!我是你亲舅舅,给亲外甥女儿置办点产业,也是人之常情。
你不肯收,可是有人拦着你?!聂珩也道:表妹,这是父亲与我的一番好意。
你在顾庄,离我们太远,我们一时顾不上,就怕你会受委屈。
这宅子就在平阳城里,平日放租,多少能添些嚼用,田庄的出产也不少。
你家里的境况,我们是尽知的,有了这两处产业,别的不说,光是你祖母一年四季看病吃药,就不必再求人了!母亲还准备送你一个丫头,工钱由我们出,平日照顾你衣食起居,还有家中上下差事,你祖孙俩也能轻省些。
文怡眼圈都红了,她本是打算推辞的,但一听到表哥说起祖母,心里便难受不已。
舅舅一家为自己着想到这个地步,叫她如何回报?她低头哭了一会儿,哽咽道:舅舅,大表哥……你们待我这样好,叫我……她咬了咬唇,擦去眼泪,面上已换了坚毅之色:这份礼物,我不能收,但文怡有事要求舅舅、大表哥,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文怡就有心要给家里置办点产业了!只是文怡年纪小,见识有限,还要请舅舅和大表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