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晨露缭绕花间,渐渐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消失在空气中,却依旧留下了清新的空气。
鸟语啁啾,不断鸣叫着内心的愉快,温采岚突然惊醒,身上的薄被随即滑落,她迷蒙的视线望望四周,逐渐清晰。
熟悉的一切,确定是在自己的房子里。
阳光透过窗户射入,一室明亮,看来时间已经不早。
温采岚慌忙起床梳洗,对着铜镜梳妆时眉心却纠结了。
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怎么自己一点记忆也没有?摇摇头,还是决定不想了。
今天虽然不用跟在南宫轩身后,但是暗房却有一整套资料留待她去整理,任务不会轻松,还是抓紧时间吧。
南宫轩例行的早朝刚刚结束,面对着清晨的大好时光,他心里却异常沉闷。
望着那一泓清水,水光潋滟,他却已经很久没有动作。
右相这只老狐狸还是按捺不住了,一波波的人马轮番进谏,对南宫轩进行疲劳轰炸。
后宫空闲这个话题再次被挑起,而且来势汹汹,这次他们又打算送什么人进来?如果说以前,南宫轩一定不会介意这些,还会相当配合自己的一班臣子。
毕竟用后宫来平衡世族间的势力不失为一颗很好的烟雾弹。
可是,自从紫堇走进他的生命,寒皇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直到沦陷的那一刻他才体会到那种若即若离无法掌控的感觉。
他走近她,了解她,爱上她,伤害她,疼惜她,最后失去她……爱恨纠缠的过程,曾让他无法自拔。
虽然知道忘记对于自己来说是最有利的选择,可是过去的感动、背叛以及放手到现在还会在不经意间侵蚀他的心肺。
即使他是寒皇,一个意气风发,肆意张扬,不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的王者。
他同样需要强迫自己去压抑那种掌控不住的感情,那个遭遇感情会变得陌生的南宫轩。
南宫轩把自己第一次认真投入的感情交给了一个把心给了另一个男人的女人手里,一个不爱他的女子。
爱错了人,所以他输了,输得很惨,伤得很痛。
最后他放她自由,选择放手也只能说是自己对她有真情的最后证明。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就像是温采岚说过的一样,爱过、跌过、伤过、痛过,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南宫轩,他要自己掌控这新的一天!他要求自己去笑着掌握!后宫空闲的问题引起争论已非一日两日,朝堂大臣们都想尽心思妄图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后宫,妄图占有一席地位。
但是,这班费尽心机的大臣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寒皇南宫轩不愿意,一点也不愿意。
其实连南宫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重设后宫时会那么排斥,心中的反应会那么强烈。
经历了那些甜蜜伤痛的波折,投入了自己最真挚的感情,即使最后证明那是一段破碎的感情,他也不再允许任何虚假进入!宁缺勿滥,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报告主人,礼部尚书徐大人收集了全国年轻美貌女子的画像,还带来了岭南四大美女,正在宫外侯旨,求见皇上。
水溶的手上呈上了一份奏折,南宫轩淡漠地瞟了一眼:扔出去。
可是主人,你已经挡了二十次了……告诉他,朕的后宫只有自己说了算。
明黄色的衣袖一甩,水溶只觉手上一麻,奏章瞬间飞出几丈远。
啊——破空传来一声惨叫,一身华服的玉清王南宫长音正好被那本奏折砸个正着。
寒皇挑了挑眉:这家伙过来干什么?南宫长音曲腰,从地上拾起那本奏章,掸了掸上面的灰,轻笑一声:轩儿,你怎么乱扔东西?老匹夫,你来干什么?寒皇语气不善,径自顾自己走了,身后的凌波女急忙跟上,南宫长音也不恼,绕道跟上南宫轩的脚步:怎么了?现在会为这种小事苦恼了?一个字——烦!这种事是挺烦的,不过习惯就好了,谁叫你是寒国的君皇呢。
朕说的是说你。
轩儿……你……伤皇叔的心了……玉清王被寒皇的话一堵,颇为委屈。
南宫轩斜眉看了他一眼,不买账:皇叔闲散不羁,这次进宫所谓何事?我进宫还需要理由吗?玉清王觉得自己的侄子真的一点也不可爱,每次见面都给他脸色瞧。
水溶,请皇叔出去。
薄唇启动,简洁明了地下了逐客令。
好好好……玉清王妥协,终于进入主题道,这两年我虽都在外游历,可你这半年内掀起的后宫风波却闹得沸沸扬扬,我也耳闻到了。
轩儿,该收手时就收手,是时候让它平息了吧?看来皇叔清闲得紧,朕正好在苦恼边邑辽民的事情。
皇叔也许可以去那里视察一番,凭皇叔的才智果敢,一定不是问题。
轩儿,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
有史以来,皇帝后宫佳丽云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可以少纳几个妃嫔,但绝不允许一个没有。
南宫皇族的血脉必须有所延续才行!南宫轩的脚步猛然刹住,眼中暗流汹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迟缓,他慢慢地转身,望向南宫长音,表情没有丝毫波澜,玉清王也回视着他,两人在一树繁荫下对峙,谁也不肯多加退让。
身后紧随的一群白衣凌波女进退两难,只能守在原地。
皇叔……嗯。
现在侄儿在这里也认真地告诉您,在这件事上,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都不可以强迫朕!别逼朕去销毁一切…………玉清王了解南宫轩,知道他说到做到,此刻面对寒皇的倔强,南宫长音颇为无奈:轩儿,皇叔并没有恶意,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南宫轩的眼眸望向远处,启唇:皇叔,该是南宫轩担起的责任,他就不会退缩!这点,你根本无需担心。
寒皇的话语并不低,可是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凉,玉清王想捕捉,但这种悲凉的感觉瞬间消失,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
所有的感触最终只能化作玉清王的叹息一声。
那一声叹息中,南宫轩转头,琥珀色的双眸深刻地看向南宫长音一眼,没有任何言语,他拂袖而去。
清风微拂,寒国皇宫的树上飘落几处花瓣,落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消失不见。
南宫长音看着寒皇离开的挺拔背影,突然因为那道刺进他心底的视线而有丝恍惚,但他嘴角还是隐隐牵起一个弯角,在风中摇曳生姿……午后,南宫轩坐在御案后面,脑袋里还在盘桓着与南宫长音的那几番对话,心中的郁结还是无法淡定消除。
两年前,玉清王就自作主张地帮寒皇安排了一切,一度让南宫轩痛恨他的自以为是,两人间非同一般的深厚情谊关系也曾因此一度僵化。
那场秀女的正选活动中本不应该出现温采岚的名字,可偏偏就是这个名字,伴随了自己近两年时光。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难道他还想插手这一次吗?南宫皇族的荣誉?肩上的责任自己绝对不会找理由推卸,只是,他也想真正守护一次,随着自己的真心让这份感觉延续下去。
无论如何,他不想犯第二次错。
皇族的责任和心底的情感,两者会有矛盾吗?他很苦恼。
水溶看着寒皇不时变换的表情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好,很快吩咐下去为南宫轩泡了一壶安神凝气的茶。
南宫轩伸手接过,却只是牛饮一番,不复一直以来的高雅尊贵,水溶咂舌,想继续沏上第二杯,却被南宫轩挡住。
传朕的旨意,从现在开始到午膳时间,谁也不允许来打扰,朕要安寝。
昨晚一直辗转难眠,今天一大早又受了趟气,他决定用睡觉这种最不屑的方法来排解心中郁闷的情绪。
大白天睡觉这种情况在寒皇身上也是少得可怜,但是水溶还是没有插嘴,点头答应,帮寒皇宽衣后刚想退下却被叫住。
水溶见到南宫轩手上正拿着一个类似香囊的锦袋,眉心微蹙: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放在朕的玉枕旁边的?水溶也是一副不解的模样,她这一天就跟在南宫轩身旁没有离开过,不清楚这香囊的事情。
南宫轩将香囊凑近鼻端,细细地闻了闻,只觉得这股清香有些熟悉,似乎闻过。
站在一旁的侍婢小文怯生生地说了一句:早上温姑娘过来,吩咐奴婢们放的。
南宫轩没有听清,侍婢抬头红着小脸又重复地说了一遍:是温姑娘送来的,她说皇上前段时间睡不踏实,这个香囊有助于睡眠,对解郁安神很有帮助。
皇上如果不喜欢,奴婢这就拿走……谁说要拿走?南宫轩一斥,低头看了看这个香囊,雪纺外有精巧的碎花绣在上面,显得灵动清雅,用手摩挲了一会,他突然说到,水溶,去拿一本植物类书籍过来,要有合欢花和蒲公英的。
水溶不解:主人突然要这干嘛?在自己的记忆中,主人似乎对于植物志之类的书籍缺乏兴趣,所以极少涉猎,现在怎么突然想要找那么一本书出来?问这么多干嘛?不快的语气,水溶惊觉自己逾越,刚想躬身,却听南宫轩的声音再次传来:算了,还是朕亲自去查吧。
水溶被寒皇这种说风就是雨,一刻钟变三遍的情况十分无奈。
但她只能惟命是从地将一件紫罗兰锦服伺候给南宫轩换上,心中愈加不解,只能凝神更加小心地伺候……握着澄澈的流影配,温采岚觉得自己的手心冒出的全是汗,耳边萦绕着上一次见影时他说的话:流影配这是暗房的信物,可以指挥所有的凌波女,它在你在,它亡你亡。
任务完成后首次进入暗房时归返。
今天就是她任务归来后第一次进入暗房,流影配归还的时候也是见影的时候。
这次,他会将面具的事情告诉我吗?温采岚忽然觉得有点烦闷,她很急切地想知道,但另一方面,她也有点害怕。
影,洛影,那个陪她渡过无数个艰难岁月的洛影,难道最后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把两人的关系割裂得体无完肤的吗?这种结果让温采岚无法忍受,因为在她心底她始终相信,影还是当初那个站在月桂树下带着温暖笑容的俊雅少年,是答应和她一起闯荡江湖的洛影!这次的见面没有上几次那么艰难,因为她有归还流影配和整理资料的任务,所以她很快地见到了影。
进入暗房,他依旧没变,一身青衣,半页银质面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让人看不真切。
影主,我来交还流影配。
公式化的开场白,但是温采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洛影。
影在她的注视下没有退缩,看着温采岚,了然道:还有呢?我想知道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从此会加入暗房?为什么你会戴上银质面具?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影勾唇,却是一动不动: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应该比我还清楚吗?别忘了,那一年,你是最后穿上红色嫁衣的那人。
温采岚的脸色苍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两年前,哥哥突然走了。
伤心、感叹、怨念、悔恨,一切负面情绪接踵而至,无数次他只有靠在影的怀中才能放声大哭。
后来有一天晚上,影带着她飞上了屋顶,两人坐在一轮圆月的银辉下,手上都拎着小坛的酒,身旁更是堆满了酒坛,肆意潇洒。
月光很美,他们在屋顶聊天、喝酒、仰望,说好一醉方休。
影,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江湖?那个可以潇洒来去的江湖,我想像哥哥一样出去,去完成自己的心愿……影摸着她的脑袋,笑道:明天我们就走,怎么样?温采岚的眼神晶亮,狠狠灌下了一口酒,呛到了,差点咳出眼泪,但她面对着影,还是笑了,说:好,我们明天出发。
那一夜,他们靠着彼此,整整在屋顶坐了一夜。
清晨的鸡鸣声吵醒了温采岚,她揉揉自己酸胀的太阳穴,觉得头疼无比,影那时已经消失,她想,也许他回去准备闯荡江湖的那些细软了。
打开自己的衣橱,拿了几件素色的干净衣物,简单地收拾了一些首饰和碎银,温采岚准备打包,可是包还没打好,相府内却忽然变得异常热闹。
丫鬟小雨更是慌张无比地推开了温采岚的闺房,急切地抓着她的手臂摇晃,气喘吁吁地告诉她,有圣旨降到,点名是叫温采岚接旨。
温采岚的表现没有小雨慌张,可手上的包袱却因为小雨的慌乱动作而撒了一地。
主仆二人都有点错愕,狐疑间温采岚还是吩咐小雨收拾好一切,自己提裙迈向了相府前厅。
心中隐隐觉得有点不安,有什么事会发生。
等圣旨宣读完毕,她全身已经冰凉,仿佛要坠入冰窖,寒皇在诏书中说到要立她为妃。
无数种情感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在她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有对寒皇莫名其妙出现的婚旨的不解;有对未知将来的惶然微恐;有父亲对自己的希冀;有哥哥临行前的每字话句,有家族兴衰荣辱的责任……但更多的还是和影一起说好的江湖约定……传旨的宦官叫唤了好几次,温采岚都闻若未闻,处于呆滞状,直到身旁的父亲将她推醒,她才伸手,接下了那卷黄布,躬身谢主隆恩。
身旁充斥着无数恭喜道贺的声音,都没有进入她的脑袋,只觉纷乱。
原本在她的意识里,自己和那座华丽辉煌的皇宫是永远无法交集的。
父亲也曾说过,如果她不愿意,他们完全可以放弃选秀的机会。
所以寒皇秀女的清单上并没有出现温采岚这三个字。
那么,为什么这卷黄巾还会出现在自己手上?温采岚望向父亲,左相一脸无奈,他说,具体的情况他也不是很了解,只是听宦官说到,这是受道当时作为顾命皇叔南宫长音的影响。
一切都很突然!让几个当事人都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当温采岚走出门的一刹那,她看到洛影背上的那把剑和他腰间的那只青笛,眼眶微微发热,有一瞬间的恍神。
洛影走近她,抓住了她的双肩,重重地,问她:温采岚,这是你要的生活吗?温采岚飞快地摇头:不、不是!温采岚还记得自己昨晚的话,她说她要去江湖,她要自由。
洛影继续问她:那么,还记得昨晚我们的约定吗?你现在跟我走,不要回头,行吗?温采岚的要说的话梗在了喉间,因为她再次想到了温家、想到了父亲,想到了哥哥在八岁离开时的眼神和话语。
哥哥说寒皇是他最崇拜的人,征战战场,保家卫国是他的梦想,他要和寒皇一起守护这个家园!哥哥……温采岚犹豫了,哥哥有他的梦想,她也有自己的梦想。
可是她的梦想和现实脱节了,已经失去了追求梦想的资格,即使是在那么一瞬间,她还有温家和父亲这些亲人,温采岚只能选择和哥哥一起守卫他心中的那个梦想。
想到这里,温采岚惨淡一笑,拉开了和洛影的距离:影,昨晚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一切只是酒后醉言而已……握着圣旨的手灼烧异常,她甚至感觉那是一件会咬人的事物,几欲丢弃。
洛影静默地久久注视着温采岚,眼中充斥着各种强烈的情绪,但是他始终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转身大笑着离开了,留给采岚的只是一抹月白色的背影……影主,很多事情上我们是不能任性的,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好一句无可奈何!就是这句话,可以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影嗤笑了一声,走近温采岚,平静出语,温采岚,你现在真的很想知道我当初加入暗房的原因?还有,我这银质面具背后的故事?影指了指他脸上那块面具,面具上的凉意似乎可以通过空气传播过来。
温采岚点头:是,我想知道。
也许是因为深宫的原因,两年前那场婚嫁以后我便在很久以后见到你。
见到你的那一刻,你也不再是我认识的洛影,你的身份一下子变成了暗房的影主,性格更是转变得面目全非,到底是什么令你改变这么多?虽然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情很复杂,可是温采岚也不愿这样再受煎熬下去。
影伸出苍白修长的左手轻柔地牵起温采岚略微发抖的右手:那就自己试着打开,这半页面具……影的话语低缓温和,仿佛是情人间的窃窃私语,可是落在温采岚心上却是巨石般沉重。
随着两只手越来越接近那半页银质面具,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处正在撕裂,破碎……直觉告诉她,她会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追悔莫及。
想到这里,她的手瑟缩了一下,可影比她更快地抓回了她想要逃走的手:害怕吗?那么多生死的考验你都不曾紧张,为什么这次那么慌乱,想要逃走?影嘴角蓄着淡淡的弧度,微微带着苦涩,温采岚闭眼,右手极快地用力,触及到影的银质面具……那一瞬间,指尖感受到的是冰凉的触觉,延伸到心里,冷彻了所有思维……面具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