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2025-04-01 14:57:57

柔婉清澈的山溪河水,五彩斑斓的河底碎石,活泼游曳的石斑小鱼,沧桑却富有生命力的白枣古树,啁啾鸣叫的无名山雀……所有的这一切构成了眼前这幅朴素而恬淡的田园风景图。

一名素面朝天的白衣女子手提着竹篮朝这方天地走来,在接近那个朴素而安详的半旧院落时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许多:影,你怎么没在休息,又跑出来?温婉中略带责备的话语声传来,洛影转身,微微勾唇,笑得一脸无害:想活动下筋骨,顺便就把这些柴劈了。

看见新劈的柴火堆在墙角已经有半堵墙那么高,温采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近洛影,替他擦去了额上的汗水:这里的柴火已经够黎叔烧大半年了,别再辛苦了。

洛影接过采岚手上的竹篮,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今天的蔬菜好像比较多。

恩。

萧染去捉鱼了,说不定等一下还会带几条回来,只是不知道黎叔会不会回来?这片山区虽然诡秘难测,连黎叔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但他说过三天内回来就一定会赶回来。

洛影的语气肯定,温采岚点了点头:只要他安全回来就行,我打算做一桌好菜等他回来。

两人说笑间走进了这半旧但是还算宽敞的屋子,这里便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黎叔的房子。

几天前的那夜,他们被青衣追杀。

好不容易逃脱了贺听涛的掌控,马车却在不久之后难堪重负,萧染驾马果断地决定弃车而走。

林绝眉那时已经接近昏迷,另二人同意。

将林绝眉扶上马背后萧染自己也翻身上去,洛影与温采岚则共乘那匹原本驾车用的马。

自此,四人奔驰上了新的路途。

抬眸处,万里碧野,天地相交处黛青色山脉蜿蜒起伏,颇为壮观。

在王屋山附近的时候,那两匹马先后失足摔倒,再次不堪重负,四人只能相互搀扶着进入一片茂密山林,借以躲避青衣贺听涛不间断的汹涌追击。

也许是因为山林的掩护作用,也许是那两匹马的障眼作用,身后的几批杀手居然没有立刻追踪到他们的踪影。

只是那时的四人不但是身受重伤,而且因为那陌生的特殊环境差点迷失方向。

也就是那时,接近精疲力尽的四人遇到了一个手持镰刀,身背着竹篓的老者。

老者在看到萧染的身影时便全身拜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念叨:恩公,你是恩公,居然是萧恩公!……萧染迷惑,反应了很久才大叫出一句:你是黎老头!那老者连连称是,接着又情不自禁地猛磕了几个头,被萧染阻止,问道:黎叔,大婶如何了?听到萧染的问话,老者顿时停住磕拜动作,神色有些黯然:不瞒萧恩公,贱内跟着我在这山林好住了几年,但是她的病早已药石无救,所以最后还是丢下我,先走了……话音落了,老人也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不过她也该满足了,我们都该满足了,这几年的平淡生活也是我们借恩公的福泽偷来的,该满足了……萧染听后也没有多少伤感,只是点点头,与老者续了一番旧。

原来这位老者早年受过萧染的恩惠,如果不是萧染在中间动作,黎叔和他的夫人的性命早已葬送在链衣盟手上,也就不会存在之后那几年平淡却幸福的日子。

黎老夫妇隐退后便一直留在这山林之中,每天都会做的工作就是采药炼药,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娱乐。

也是拜黎叔所赐,萧染很快清楚了自己的所在方位。

黎叔本身拥有一番不错的医术,考虑到林绝眉和洛影的身体状况,萧染最后接受了黎叔的提议,随他一起去小木屋,暂留而下,调养生息。

一一诊断了四人的伤势,萧染和温采岚都无甚大碍,轮到林绝眉时黎叔脸色凝重些许,面对洛影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反复诊断无数次,依旧无果。

温采岚的手心已经渗出虚汗,连续追问几个问题后黎叔只是为四人分别开了药方,最后说要进山采几位药草,洛影的一切结果必须等他回来再说。

明天就是黎叔说过回来的最后截止日期,所以今天四人的心绪在都与往常有所不同。

林绝眉恰在这时掀开了内室的帘子,听到温采岚与洛影的对话,鼻子冷哼出一声:一桌好菜?每次不都是猪食吗?对林绝眉来说,温采岚这个人于他是颇有心里阴影的。

虽然经过这几日的荣辱共处,林绝眉已经不再敌视温采岚,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每次话一到嘴边就变得恶毒无比,好像存心是在挑温采岚的刺。

其实说过之后他或多或少都会后悔,可是话已出口,难以回收。

于是,林绝眉依旧会死要面子地佯装成一副高傲不驯的样子。

另一方面,温采岚一开始也极为看不惯听不进林绝眉的言语作风,但因为是洛影和萧染两人的调节,她每次都可以保持良好的涵养,不至于和一个伤员一般见识动起手来。

如今,温采岚已经可以自动过滤林绝眉的恶言恶语,任他东西南北风,实在忍受不了时就说三个字:小眉(妹)子……果然,林绝眉看到温采岚此时一脸温和笑容地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就青了,红衣绿脸,好不相称:死女人,别在这里恶心我。

小眉(妹)子,你还在生病,五官尤其是味觉方面难免有些偏差,放心,姐姐我等下为了照顾你的口味会做一道清粥出来,我想这对你最适合。

别以为只有你会做菜,我也会!林绝眉接近咆哮状态了,山里的生活本来就清苦,对他这个无肉不欢的人来说怎么可以少了荤菜。

情急之下,他吼出了一句。

咆哮声刚落,萧染出现,手上提着三条鲜活跳跃的鱼,一脸诧异:乖乖,绝眉,你不要想不开啊?林绝眉黑着一张脸,冲动萧染面前,一把夺过了那三条草鱼:今晚我也进厨房!我的鱼…… 鱼已脱手,萧染伸出手,苦叫一声,谁来拯救我的鱼?!洛影和温采岚的嘴角都抽了抽,他转向她:今晚我不想因为食物而中毒……温采岚点点头:其实我也是……一起进去阻止他吧?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

虽然这两个男人都没有做料理的实战经验,但是一来可以阻止林绝眉的冲动之举,二来也可以为温采岚打打下手,所以四人都进入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毫无疑问,这个初秋的傍晚,混合着四人越来越升级的喧哗争吵声,山林间的一座房子里开始频频传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也许因为这顿晚餐是四个人合力作用的结果,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氛围的确不一样了,反正面对那些菜色味道,无人有任何不满之处,就连那锅清粥也是供不应求……粥少人多,最后四个人几乎是用抢的……看着手中那碗靠抢得来的清粥,不知为何萧染竟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我说,同样是女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萧染这句话一出,剩下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了他,眼神绝对是有史以来最怪异的,他们心中都有那么一个疑问——同样是女人?!萧染,你……难道你才是女人?林绝眉率先甩出一句,萧染一怔,哈哈大笑起来:胡说,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啊?我说的女人另有其人。

三个人同时噢了一声,原来如此。

那你指的是谁?影今天的状态不错,精神还很清醒。

萧染伸手指了指温采岚,复又加了句:还有一个就是你们寒国那个‘莫名其妙’的皇后。

温采岚疑问:我和紫堇?萧染点头:还记得那次你带着凌波女将我们追至阴山,最后我和她一起跌落到了阴山谷底的那件事吗?记得。

我曾怀疑那次是你故意所为的?萧染摇头:并不全是故意。

那次我的确受了你们一掌,得了些内伤,跌落时因为树枝的阻挡作用奇迹般地没有摔死,可是腿部却骨折了,紫堇她……萧染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弧度没变,温采岚却觉得其中多了很多苦涩的滋味。

紫堇她……她的肋骨插进了肺里,加上体内存在的毒素早已让她剧痛无比,可是重伤之下她却坚持背着我一路走进阴山谷底的那间小屋。

作为一个女人,我想,她的力气还真不是一般地大……回忆着那些片段碎光,萧染的表情有些落寞,空间内似乎多了一丝难耐。

死女人的力气也很大,换作是她,肯定也能背得动。

林绝眉在这时插了一句不知道是赞她还是贬她的一句话,洛影和萧染都笑出了声,温采岚有种再度抽搐的冲动。

萧染清咳一声,恢复常态,扬起笑容:呐,我要说的不同点不是在这里,是紫堇后来烧出来的清粥……清粥?林绝眉疑惑,那个女人还会烧粥?好歹他也是接触过紫堇的,他从来没有发现紫堇居然还有这方面的特长。

真是人不可貌相,林绝眉刚刚在心里感叹一句就见萧染眼睛扑闪闪地看着他,眸光明亮无比:没错,绝眉,她烧的清粥绝对和你是一个级别的。

萧染,你找死!林绝眉反应一会后才理解萧染话中的意思,立马不顾身体的疼痛想扑过去咬萧染,萧染敏捷地躲开。

在阴山谷底,我每天喝的都是焦糊的粥,足以媲美毒药,所以那几天对我来说怕是一辈子也忘怀不掉了,啊——洛影,温采岚,快救命啊——萧染和林绝眉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在院落和室内之间跑来跑去,声音中夹杂的欢乐是谁也没办法漠视的。

饭后的残局是洛影和温采岚一起收拾的。

温采岚原本想让洛影先去休息,可是洛影坚决却不干,硬是要留下来和她一起洗碗刷锅。

温采岚笑笑,只能随他去。

一切收拾妥当,洛影很合作地喝下了汤药和有蜡衣包裹的药丸,却始终不肯进内室休息。

温采岚以为是那些药的问题:药很苦吗?还是你觉得难受不想睡吗?可今天你已经消耗很多了……洛影昂起头,笑着摇头:不苦。

药丸外本来就有一层糖衣包裹,我只要再做一件事,就进去休息。

洛影在撒娇?这个认知让温采岚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好心情地问道:什么事?你的事。

我的事?洛影点头:现在是夏天,到晚上东面的湖水就会变得比较清爽凉快,我在外面帮你守着,你可以去那里梳洗一番。

洛影轻语出声,温采岚一怔。

最近几天,她身边环绕着三个大男人,到了山林里不方便的地方更多,附近也经常有野兽出没,再加上她忙着照顾其他人,轮到自己往往已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但每一次她也只是打一盆水擦洗身子而已。

原来洛影早已细心地发现了这点,自己的确需要好好地梳洗一番,心中不由得一暖,她欣然点头同意:那你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洛影看着采岚略显兴奋的身影,微笑着点头。

夏天的夜晚,暑气退却,凉风伴随着阵阵项霭清拂,萤火虫的点点光亮闪烁在草丛之中,树叶之间,若隐若现,颇为奇妙好看。

山路并不好走,所以当两人看到那个还算宽阔的湖面时已经过了很久。

这个未名湖四周都有长长的野草遮掩,洛影退至未名湖畔的一块巨石后:我就在这里帮你守着,如果出了什么事,记得叫我。

温采岚笑:影,不会出事的,放心吧,不过我会洗很久哦,你可得苦等了。

奉陪到底。

洛影笑,但记住,要与我说话,我必须确定你还安全地在那里。

好!温采岚愉快地答应:我还没有在野外这么洗过澡呢,还很兴奋的。

小傻瓜。

洛影吐出三个字,温采岚哼了一声,转身向未名湖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温采岚只要一想到洛影在外面帮她守着她就会变得异常心安,竟然毫无胆怯扭捏之意。

山林间的树叶簌簌,映照在平静的湖面上,似乎泛着涟漪,沐浴这月色的清晖光华,温采岚用一根木簪将长长的青丝绾起后身上的衣物被她一件件地除去,等到最后一件里衣落下的时候,那串挂在脖颈上的暗紫色钻链也滑了出来。

夜色下,这串链子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光芒,似乎充满着神秘的力量。

温采岚握着这串钻链,许久没有放手,也不知道再做动作,直到洛影越来越着急的声音传来,温采岚才猛然转醒,急急地回应了一声:我没事。

收敛了心神,温采岚步入未名湖,湖水清凉舒爽,包围着她莹白如雪的肌肤,匀称美好却又稍显瘦削的身姿,她将整个人都浸泡入湖水之中。

周身感受着水的凉意,直到快窒息了她才露出了水面,大口地喘气,拼命地呼吸。

然后她告诉自己,不准胡思乱想!不准再胡思乱想!可是温采岚此刻的思绪好像完全不受她掌控,她想摘下脖颈上的链子,可是每当触及那个死扣,她就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双手颤抖得不行,最后只能放弃。

温采岚一开始就会流露的银铃般的笑声和对新鲜事物的兴奋之情也随之消失殆尽。

影,你还在吗?时间过了很久了,温采岚朝湖畔的巨石方向轻唤了一声。

洛影正屈膝靠在巨石上,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巨石旁的一丛野花,听到温采岚的叫唤,望了眼夜幕上的那轮皓月,浅淡着出语:在,我一直都在。

影的话音很低却奇迹般地使温采岚紊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她将水慢慢淋上自己的身体,开口道:说了我很慢吧,你在干什么?影将折下的花枝放在鼻端轻嗅,吐出两个字:赏花。

赏花?温采岚第一个想法就是不会是赏我吧,但很快否定,暗自吐了吐舌头。

什么花?一种只有在晚上才开放的小野花,无足轻重。

温采岚噢了一声:是夜来香吗?刚才在走在山路上的时候也看过一丛丛的夜来香,艳丽的花瓣,浓郁的香味,却只是开在夜色中。

洛影嗯了一声,喃喃出一句:是夜来香,总是在阳光下守候,在黑夜中绽放,真是一种奇怪的生活方式……温采岚突然觉得影清澈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份落寞与孤寂:影,你有心事?这次,洛影许久没有回应,温采岚扯过放在一旁的衣物,开始飞快地穿戴,影的轻笑声却忽然在这时传来:花有花期,只要在花期中尽量绽放了自己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其实人也一样不是吗?采儿,答应我,无论是明天还是以后,都不要太在意结果……温采岚已经穿戴完好,她飞快地转到了巨石后,蹲下身躯,目视着洛影。

月光下的洛影俊雅清傲依然,却也显得愈发得迷离虚幻,如梦似幻。

她握紧了他的双手:影,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为什么现在的你仅仅是说话就可以让我害怕……因为太匆忙,衣襟处懒散地张开,露出她精致的锁骨,而她惶恐忧伤的视线也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洛影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感受到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他抬手抽出了温采岚乌发间的那根细长木簪,一头半湿的青丝随之散落。

月光下,她美得像个精灵。

手轻轻地拾起她胸前略湿的发丝,他笑着问道:没来得及洗头吗?温采岚怔怔地点头,他牵起她的手,来到湖畔:我来帮你洗。

洛影的动作很轻柔,像风像云,像是在对待一个件至宝,皂夹在他手上流连过每一寸发丝,一遍又一遍,耐心而细致。

温采岚知道现在的洛影一定在笑,自从他们脱离暗房以来,洛影在她面前几乎都带着这样一幅温暖笑容的样子。

以前一直很渴望他的笑容能回来,可是如今她却越来越害怕洛影这种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所有的都改变了。

洛影……她轻唤。

嗯。

他应答。

洛影……她再唤。

嗯。

他再答。

你会在吗?她又问了一遍。

会一直在。

他的答案没有改变,但她的心却愈发地沉重了……似是而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