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025-04-01 14:57:57

清晨时分,阳光还未完全穿透云层,天气显得有些阴沉,树林间偶尔有微风吹过,发出簌簌声响。

开门的刹那,一个略显苍老的身影跳入了温采岚的眼帘,她疾走几步,惊喜道:黎叔,你回来了?恩,刚刚才到。

温姑娘,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我习惯早起。

其实是睡不着,几乎整晚无眠。

萧恩公他们呢?其他二位公子还好吧?他们都在休息,还没醒。

黎叔放下背上的竹篓:噢,那就好。

这是我这几天采的草药,现在就去煎几副过来,醒来就可以喝了。

温采岚拦住了老者:黎叔,你刚回来,把煎药的要领告诉我,还是由我去吧?黎叔看温采岚坚持也就点头同意了,将如何煎药的做法说了一遍后喝了口凉水:老朽正好去察看他们的情况。

这几天,萧染晚上的休息之处都是那张木桌,听到响动后,他打了个哈切,从桌上跳了下来,睡眼朦胧地望着老者:黎叔,您老的精神怎么那么好?黎叔笑着应答:山里人就是这样。

习惯了就行。

与黎叔寒暄一番后萧染便识趣地不再打扰他的诊断,迈步进了厨房,刚一踏入就看见一只陶碗被温采岚打破。

她弯腰去拾捡,他快步过去帮忙。

温采岚手指颤抖,他眉峰微皱:温采岚,我从不知道你会那么慌张……没有回答,温采岚只是低着头捡着碎片,却不小心被陶碗锋利的缺口划破手指,她条件反射地将手指放入嘴中吮吸。

叹了口气,萧染将温采岚的脑袋掰过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别担心,会没事的……温采岚紧紧抓住了萧染的衣襟,他已感觉自己的肩上有种温热的液体在流淌:影,他很不好。

我知道他总是以为在没有人烟的地方瞒着所有人压抑地低咳,我知道他昏睡时间应该越来越长,但他却执拗着想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我知道他受伤流血已经很严重,可是依旧会露出那种让我安心的笑;我知道他很不好……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瘦下去,只能假装他什么都好……看着这个伏在自己肩头瑟瑟发抖的女子,萧染不知道如何安慰,那种压抑的低泣声,让他的心也跟着揪紧。

伸出手,他轻拍着她的背部:也许事情还会有转机……不过片刻,颤抖渐渐平静,她推开了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消失不见,她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好看的弯度:萧染,你出去吧,厨房很乱,我还得熬药和准备早餐。

看着温采岚转眼间的变化,萧染只能心酸地点头,他还露出了一个淡然的弧度:记得别把粥熬焦了……当温采岚端着汤药进入睡房的时候,床上只有洛影一人,林绝眉已经和萧染一起站立在旁,看到她进来,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洛影的衣襟散开,上身几乎全部□,一具肌理匀称完美的身材便露了出来,黎叔的手指蜷缩,一直按压在影的身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如何。

温采岚不敢做声打扰,只能静默地注视着黎叔的动作,许久,黎叔最后把了一次脉,示意温采岚将汤药端过来,温采岚依言。

昏睡中的影几乎没有知觉,那满满的一碗汤药花了近半个时辰喂食,大部分的药水也是漏在外面。

黎叔走出了门外,温采岚跟在了他的身后:黎叔……黎叔转头:温姑娘,你的神色很不好。

他怎么样了?黎叔犹豫了一会,叹了一口气:温姑娘,也许是老朽的医术薄弱,所以……就目前而言,洛少侠的状况不是很乐观。

他五脏俱损,内脏器官每天都在衰竭,而且速度是每日俱增,几近坏死,有再多的良药也无济于事……温采岚的双手越拽越紧:可是,他的脸色一直都还不错……这句话低得不能再低,其实她心里也知道,洛影的情况不正常,她现在只想自欺欺人。

冰冷,全身都是冰冷,温采岚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丧失温度。

此刻,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院落里的一处,那里的夜来香已经收拢了花瓣,记起洛影说过,它们是为了在黑夜绽放,才甘愿在阳光下静静地等候。

温姑娘,这番话当然也可能是老朽学艺不精的结果,告诉你,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这样对洛少侠和你都有好处……温采岚没有回应黎叔的话语,只是在心里默念:影,如果你可以好起来,多久我都愿意等,你会好起来吗?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萧染的声音传来:这几天我已经把路线摸清了。

如果你同意,我们今天就可以坐着竹筏出发去那里了……萧染,我累了。

你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声音没有起伏,温采岚说完这句话便没有任何动作。

萧染犹豫良久,只能默默地走开,林绝眉倚在门前,目光冰冷地盯着那处人影,萧染掰过他的肩膀硬是一起进了屋子。

一个人坐在篱笆外的石头上,温采岚觉得头脑混沌,这个时候她应该冷静下来的,可是只要一想到洛影,她的方寸全部混乱……不知过了多久,温采岚突然目见身前有阳光照耀的地面出现了一抹手影,四周很安静,只有土黄色的地面上变幻着许多不同影子。

眼角有丝湿润,可是温采岚的嘴角慢慢牵扯出一个弧度。

看得懂吗?我刚才讲了一个故事。

手影消失,话音还未落,洛影月白色的身影便坐在了温采岚旁边。

温采岚转头,目见洛影俊雅无铸的轮廓,手,微微攥紧:看不懂,我想听你说。

洛影仰头,似乎很享受这四周的宁静和谐,开口道:一只小乌龟遇见了一只受了伤的小狼,小乌龟很善良,不忍心小狼受苦流血就答应帮它帮它去买药,小狼很感激。

可是三个时辰过去了,小乌龟还没有回来,小狼实在忍不住了就吼了一句‘你他妈的再不回来老子就死定了’,这时门外传来了小乌龟的声音‘你他妈地再骂老子就不去了’!噗哧——温采岚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影,我没想到你还会讲笑话。

洛影也笑,淡然道:以前听清月郡主讲过类似的,觉得有趣就记下了。

怪不得我在里面找到那么多熟悉的语句,可刚才的手影里我怎么没发现有乌龟的影子?手影里当然没有乌龟的影子……洛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转头,右手修长的食指已经伸到了温采岚的眉心处,从上至下,直至鼻端,轻轻一刮:真正的小乌龟在这里。

清澈而低缓的声音响起,温采岚的呼吸一滞,心胸中又开始剧烈翻腾,盯着洛影半响没有动作。

真正的小乌龟在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流转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没有任何杂质掺杂。

这样干净的笑容,这么美好的弧度,如水墨画般的眼眸中绝对不会有丝毫的优悒和消极,如沐春风。

可就是这样一个的笑容让温采岚的眼角开始灼烧,鼻端开始酸涩,一阵心神恍惚。

洛影说过让她不要太在意结果,只要自己在过程中绽放了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应该早就清楚自身的情况了,过程中他坦然接受了这一切,所以他也总是在不经意间提醒她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因为那样带来的是更大的绝望。

洛影只是希望她能笑,这也意味着给他一个可以安心的理由……别过脑袋,温采岚倔强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不是乌龟。

洛影在旁边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就快点回去吧,肚子该饿坏了。

牵起手,两人朝屋子走去。

洛影的手很温暖,一如最初。

记得以前哥哥不在的时候,有时洛影也会在自己不开心的时候和她一起玩手影,配合着自己所扮演的动物说话语。

无论多么难受,每次到最后都会被欢乐覆盖。

如今的自己早已长大,很久没有重温这种游戏,洛影却还记得。

他又一次成功了,现在温采岚的心境虽然还是不稳,但是已经比听到黎叔的话语时好了很多。

屋子里,黎叔正和萧染讨论着什么,模模糊糊是关于外界的形势,温采岚觉得脑袋隐隐有些疼痛便没有逗留。

微微吃了点东西,告别众人,一个人进了房间。

……分割线……是夜晚上,还未入睡时,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做过凌波女的温采岚很敏感,一下子就知道了这是危险的信号。

难道是青衣?他们已经找过来了?起身之际,靠床的那面墙壁上倏然出现一只羽箭,接着是两支,三支……片刻之间,箭如飞蝗,来势汹汹。

温采岚与其他四人会合的时候,箭雨已经铺天盖地地袭来,有一些是火石箭,浓烟一下子密布在整个空间,五人飞快地用水沾湿了布匹,捂住口鼻。

青衣果然想致我们于死地!撤退中,林绝眉咬牙切齿,萧染淡笑:他没那个命,想达到这个目的,下辈子吧。

黎叔凑近萧染:恩公,你们快从后院走……温采岚惊道:黎叔,你什么意思?不随我们一起走吗?萧染也正色接口道:对啊,黎叔,这里已经烧毁了,回去后我会在链衣盟里替你安排一处的。

黎叔摇头:恩公的心意老黎我心领了,我老伴葬在这里,不想离开她,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黎叔……萧染有点懊恼,是我害了你。

别这么说,老黎我也活得够久了,如若不是答应老伴要好好地活下去,早想下去陪她了。

听着黎叔的话语,四人心中都不好受,只有黎叔那浑浊的眼眸里绽放着笑意,意志坚定,谁也动摇不了。

火势已经蔓延加大,房梁塌落,几次险些砸中五人,咳嗽声此起彼伏。

后山险要崎岖,伏兵没有方向,进入不了,我们从那里离开。

黎叔,保重!洛影的话语传来,四人最后看了黎叔一眼,离开了已经成为火海的房屋。

后山的路七歪八折,即使是摸索了几遍的萧染也不清楚到底该往哪里走,不过他在摸索时曾做过标记,只要找到那些标记就可以找到他所制作的木筏。

四人回头望望黎叔的屋子,那里已经被冲天的火光吞噬。

经过刚才一劫,脸上都沾满了灰烬,身上有几处小的烧伤,可是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合力找到标记,按图索骥找到了那架隐没在草堆中的巨大木筏时已经过了一夜。

将木筏推入水中,四人站上去的那一刻,温采岚突然头晕目眩,脚步踉跄地摔倒,在一阵叫喊中她迷离了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嘴唇很干,略有开裂蜕皮的现象,整个脸颊被炙烤得出现红晕,有沁凉的的物体被覆盖上她的额头,口腔中也溢进了屡屡苦涩的滋味。

温采岚拼命抵抗着这股难受的滋味,可是有一之强健的手却硬是掰开了她的口腔,将药水灌了进去,似乎传来的是林绝眉的声音:女人,就是这么麻烦……苦涩之味经由口腔蔓延开来,在四肢百骸里炸开,混沌中的她想,也许洛影喝的那些药肯定也是那么苦的,他却一直说不苦……再醒来,温采岚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巨大的木筏中,而她的半个身子靠在影的身上,张开双眼对上的就是影温暖的眼眸。

温采岚的嘴巴干涩,但还是轻语出声:影,洛影……正站在竹筏前方的萧染听见声音忙转头:你终于肯醒啦!晕倒的时候可吓坏我们了,还好脉象平稳,应该是太疲累的缘故……温采岚反应半天才想起他们遭遇突袭,等到危险暂时解除时她好像是天旋地转了一下,然后意识就模糊了,可是……她坐起身体:我们这是在哪里?洛影整了整采岚混乱的发丝:我们已经离开王屋,出发去潭衣神蛊了,已经行了一天了。

一天?!温采岚惊呼:怎么睡了那么久?那也就意味着在一起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躺在竹筏上浅眠的林绝眉冷哼了一声,侧身继续睡觉,开始时他还伐了会竹筏,可是新鲜感过了,他就没有意愿再去伐船,一直躺在竹筏上养精蓄锐。

萧染批准他有特权。

洛影没说什么,只是拿出包袱里的一些干粮和一只水袋递给温采岚: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竹筏不知道还需漂流多久。

咀嚼着食物,温采岚想到了黎叔,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黎叔总是给人慈爱的感觉,像是父亲一般温暖。

只不过如今的他,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干涩的滋味在蔓延,但她还是忍住了流泪的冲动。

洛影似乎看出了温采岚心中所想,轻轻地在她肩膀上拍了几下。

温采岚抬眸,回想起离别时黎叔所说的最后几句话语,扯出一抹微笑。

像是安慰洛影又像是安慰自己,也许这样,黎叔真的可以和他的老伴相聚,对他来说才是真的好的,渐渐有点释然。

竹筏一如既往地载着他们四人朝前方流去,经过了两个日夜。

天是多么蓝,山是多么密,水是多么绿。

一叶竹筏上,蓝衣的身影衣袂翻飞,好风鼓动;红色自始至终都卧躺在上,偶尔调整下睡姿;月白色和白色的两抹身影并肩而坐,笑容清淡。

远处有些活跃的鱼会欢快地跳跃上水面,溅起水花,荡开涟漪。

其实竹筏下的游鱼颇多,深深浅浅的身影偶尔浮现。

一大一小两只手试探性地伸到水下捕捉,每每只是触及滑腻的鱼身时让它们惊慌游走,可是不一会儿种类繁多的游鱼便再次汇聚,摇摆着尾巴,似乎是在炫耀。

水很清澈,洛影从水下突破阻力捧起水时感受到一股沁凉润滑的触感,在空气中停顿的时候,水流又很快地从五指间的缝隙中流逝。

水面的倒影中可以模糊地看到他和她的倒影,温采岚含着笑正开心地抓那些游鱼,不过与其说那是抓鱼倒不如说是戏鱼。

洛影嘴角微勾,看着那个带着笑意的身影,手一甩,他毫不犹豫地将一捧水泼向了毫无防备的温采岚。

水珠飞溅,温采岚被浇了个透心凉,她恨恨地回头瞪了洛影一眼,手下的动作没有停止,也开始朝他泼水。

你来我往,同时进攻,两人毫不示弱的水战持续了没多久就殃及了躺在竹筏上挺尸的某人。

红衣终于忍受不了两人的呱噪,起身咬牙加入了战局,于是最终演变成了混乱的三人战。

蓝衣还在兢兢业业地向前划着竹筏,不时还要照顾下船的稳定性,打了个哈切,十分地郁闷。

竹筏已经可以随波逐流,又行了一日,月影开始升高,荡漾在水中。

四人的兴致已经被提起,不时地唱些天都皇朝中大家都熟悉的歌曲,说说笑笑,让心中的烦闷之感尽量驱除,效果不错。

晚上的温度会变得越来越低,他们将所有的衣物拿出,披在身上相互依偎。

最后洛影进入睡眠,萧染、林绝眉和温采岚三人轮流值勤,以防意外不测。

之后的某天清晨,温采岚是被萧染兴奋的话语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萧染已经让竹筏靠岸,她问:萧染,到了吗?下了竹筏再走个三里路就已经是链衣盟的势力范围了。

不知为何,温采岚觉得萧染的话语中多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也许只是错觉。

石桥收集制作洛影和林绝眉也相继起来,收拾了行装,靠岸后,四人的脚步终于踏上了久未踏及的陆地……永世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