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2025-04-01 14:57:57

灰蒙蒙的苍穹,铅云积聚了大量的厚重,遮蔽着阳光,只撒下细雨绵绵,让它们密密地飘落在天地间,没有停止的意思。

即使有凌波女的阻挡,雨丝的凉意依旧慢慢渗入全身。

影嘴角的那抹弧度是他留下的最后表情,像是苦涩的叹息又像是无奈的解脱,定格在温采岚的记忆深处,吞噬着一切……血腥味漫延在四周,可是她早已因为鼻塞而嗅闻不到。

声嘶力竭的呼喊之后温采岚便紧紧地怀抱着洛影已经冰冷的躯体,不肯有一刻的松手,全身的白衣几乎已经被血液浸染成红衣。

她知道,那粘湿鲜红的血色不是她的,心中悲戚欲绝。

团团环绕的凌波女突然有规则地散开,一抹身影缓缓步近,她依旧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环抱的手,越来越紧……精致华丽的鹿皮靴映入她的眼中,温采岚一动,抬眸,那张高贵魔魅的俊美轮廓便纳入眼底,似乎带着冬日暗夜才有的温度,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

高高在上的君皇。

一身鲜见的墨蓝色长袍衣裾,外衫处长长的白色绸带在凄风冷雨中兀自凌乱飘摇,寒皇高大的身躯此刻遮住了几乎所有的光源。

即使如此,他依旧是这个时空内最耀眼炫目色彩。

温采岚羽睫颤动,复低下头,没有站起来,嘴角隐隐牵扯出一个淡淡的嘲讽弧度,在苍茫的天幕之下显得异常地凄凉。

他应该早已经掌控一切,这场追逐的游戏中,逃跑的那一方注定失败,自始至终,他都主宰着胜利……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做什么。

只是冷漠表情站在暗处,利用一切,看着所有的人挣扎,彷徨,奋斗,牺牲,希望,绝望……无论结果,在最后补上一击,他就是最后的赢家。

没有对和错,只有输和赢。

也许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此刻自己的心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怨恨?站起来。

寒皇出语,原本低醇而磁性的三个音节中充斥着显而易见的命令意味,冰冷异常。

皇上满意了?微挑的眉角,不屑的语气,温采岚看向他,只是那样淡淡地笑着,没有动作,对视中,琥珀色的眼眸微微泛起寒光。

温采岚,你什么意思?他清冷若秋澜的眸子蕴含暗沉,隐隐泛着狠冽犀利的眸光,温采岚想,也许自己可以很快和影见面。

对他来说,自己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可耻的背叛者。

温采岚垂下头,低语:皇上,洛影死了,他死了……秋色雨雾中飘散着她微不可闻的话语,却如万顷巨石般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地宫暗房的影主,曾经难以撼动的权威,现在却只剩下一身血污……报告主人,找到射杀影主的凶手了!冷冽的时空中,突然有人出言报告,伴随着一阵杂乱,温采岚瞳孔骤缩,她抬眸看到凌波女口中所谓的凶手时,目光在一寸一寸转变得冰样寒冷。

链衣盟的橙衣上者祝甄,即使此刻她被凌波女擒获,依旧是一副妖娆媚惑的姿态,因为她自信身上有寒皇不能动她的价值。

看着一身血污,缓缓站起的温采岚向自己走来时,祝甄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心也立刻疏解,妩媚一笑:女娃子,我这箭法可从未像今天这么失败过,我本意射的是你,可是俊小子他,唉……也算是应了我那句话,得不到的东西就去亲手毁它……那时,温采岚的泪痕已经全干,眼里看不出丝毫情绪,她缓慢地踱向风情万种的橙衣:天黑了,你该回家了……人类最得意或最迷惑时的警惕力往往也是最弱的。

袖口银光一闪,温采岚左手迅捷出手,闪电般抓过祝甄,锋利的匕首便刺穿了橙衣的鲜衣和肉体。

狠、快、准,力道强劲。

电光火石,无人可以阻止。

鲜血沿着刀刃喷涌出来,心脏的位置骤然传来剧痛感觉,祝甄睁大瞳孔望向眼前近乎疯狂的女子,难以置信:你……你该下地狱了!匕首无形中再次加深几分,直至完全刺入祝甄的血肉,祝甄甚至没有机会再多说一个字,全身贴近她的身体,她拼尽自己一丝力气将祝甄推向近在咫尺的南吉山千尺悬崖。

祝甄的眼里充斥着惊惧,不甘,悔恨,凄凉,绝望,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葬身在南吉山飘渺的雨雾山下。

身体悬空的那一刻,温采岚只能听见心脏处传来的砰砰声,规律而沉稳。

采岚姐——南吉山上白衣纷飞,慌乱一片,温采岚没有理会听见,只是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嘴角奇异地浮现出笑意,仿若春日梨花般纯粹美好,原来凌空的感觉居然是这样的,莫名的有种解脱的轻松感。

手腕处突然传来紧缩感,一阵剧痛刺激温采岚倏然睁开了双眼,只能看见一抹模糊的身影正穿透层层雾气急速下坠,朝她靠近,宛如展翅皋鹰。

缠绕在手腕上的是温采岚平生只见过一次的碧缕丝,它越缠越紧,一路都牵引在上方坠落的那人手上!据说碧缕丝是南疆仙翁碧缕去世前所创,耗时三年,几近耗尽万只仙蚕终身所吐之丝制作而成,强韧坚固,伸缩自如,水火不侵,是南宫皇族传下来的除了千年寒冰和堑骧玉之外的第三大宝物。

天都皇朝整个天下只有南宫皇族拥有的这一件,温采岚在意识到是碧缕丝的那一刻,脸色已经剧变,南宫轩为什么要跳下来?!……分割线……南吉山上一连串的变故让大批的凌波女慌了阵脚,但是向来训练有素的她们很快组织起来,与主要负责围攻任务的新编朗军配合,各处的搜寻和解救工作即刻展开。

除了下崖的十批人马之外,另有数十批人员被安排同时出动,展开地毯式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时近子夜,兆芸带着一行凌波女赶至南吉山隐藏的隧道,火光照亮了整条湿气朦胧的道路,除了那些带有毒液的爬虫蛇类和一些不知名的藤蔓之外根本没有发现南宫轩和温采岚的半点身影,一丝踪迹。

难道主人和采岚姐真的跌落至崖底?越朝深处走去不祥的预感就越来越压迫她的神经,连她的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只能带着渺茫的希望硬着头皮一路向前。

身后不断有凌波女问询问。

主人为什么要跳下去?为什么一开始我们没有意识到问题,阻止主人的动作?主人和采岚姐会不会有事?一直没有线索,找不到主人他们该怎么办?!地宫暗房该怎么办?……诸如此类,向来冷静有素的兆芸竟然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她难以想象暗房没有了影主又没有了主人的那一天,更不敢面对寒国没有寒皇的那一天……不!不可能!主人一定会没事!他从来不是一个轻率的人,没有万全的把握就绝对不会去冒险,他绝对不可能放下责任,轻易地将自己的性命送出!无数次的现象遇险,无数次的站起勃发,这次,身为寒国君皇的他也一定可以创造新的奇迹!因为他的使命远不止于此!……分割线……为什么?!温采岚大叫出声,为什么你还要跳下来?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准死!霸道狠厉的话语大声传来,泪水便不可自抑地从她灼热的眼角溢出,滚烫滚烫地流泻,坠落在南吉山云涛雾涌的千仞高崖……南宫轩,你是在用生命的安全威胁自己?还未等她再次发出声音,整个身体便已经不受控制地撞向了坚硬的崖壁,全身骨头欲裂,嘴角隐隐尝到了温热的血腥味,额头上的灼烧越来越清晰,几欲晕眩。

但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决不能昏迷过去。

十指紧紧地扣在崖壁上,血色弥散,用尖锐的疼痛来刺激溃散的意识,努力保持着清醒。

冷冽的风不断地从身边吹过,寒冷异常,身体有些倾斜,险险滑落几十米又再次稳住,身边飞落无数碎山石,坠落而下。

手腕上的碧缕丝突然松动,温采岚已经无暇顾及身体上的痛觉,心中不可遏制地涌起不安感,她忍不住朝崖壁上方叫出几声,可是除了风声,没有丝毫回应。

黑暗压了下来,天色愈加阴冷,温采岚咬着唇角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牵引着手腕上的碧缕丝妄图找到南宫轩情况的一丝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上的碧缕丝突然有了反应,或轻或重,拉扯的感觉愈加清晰,温采岚的心绪不由自主地随着这些牵动而牵动,她张口大叫一声:我在下面——不知道南宫轩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南宫轩有没有收到她从碧缕丝传出的信息,她只是喊出那么一句话,一点点随着碧缕丝的牵引而移动,不知是为了让他还是让自己安心。

吱吱,吱吱——尖利的声音传来,眼前飞过一道细小的黑影,温采岚眼前掠过一只拥有巨大扇翼的飞鸟,反手紧紧抓住了岩壁带刺的藤蔓止住下滑的趋势,定神间她听见传来一句没有波澜的话语:朝东北方向移动。

声音透过迷雾清晰地传入耳际,温采岚没有再言语,积聚自己仅剩的一些力量朝东北方向移动。

身体滑落几次,但每次都尽全力稳住,像是一只困兽,做着全力的反抗。

藤蔓越来越聚集,尖锐紧密的刺深深地扎进手掌和臂弯,她已经没有心思理会。

石桥收集制作过了许久,腰身处突然传来一紧,随着一股巨大的冲力整个身体便冲向某个方向,全身刺痛的同时,背部也传来清晰的碰撞地面的钝感。

他们暂时安全了,然而,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没有结束,温采岚脸上就炸开了一记火辣辣的疼痛。

穿过密集藤蔓的山洞原本昏暗一片,可是南宫轩左耳上的三颗紫钻此时爆发出比平时更耀眼百倍的光芒,亮度甚至可以看清眼前事物的分毫,包括温采岚脸上出现的五个鲜红灼烧的指印。

是的,南宫轩扬手打了她,狠狠地,没有一丝留情。

他俊美邪肆的轮廓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浅浅的血痕,琥珀的眸色泛着冰冷的寒光,阴戾之气骤然围绕在四周:寻死?!短短两个音节却是万分低沉,如弦重压,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温采岚轻轻抚上已经肿胀起来的脸颊,苦笑一声,知道寒皇是真的发怒了,目光不自觉得地飘到了洞口密集的藤蔓处。

其实她并没有选择自杀,因为她知道寻死不可以让人活过来吗?玉石俱焚?抱着轻生的意念跳下来,即使是死了见到洛影,他也会像南宫轩这样揍自己。

温采岚之所以会掉下来是因为南吉山上的碎石突然散落,祝甄抓住她的手想让她陪葬而已。

可是,她没有任何辩解,因为如今的她,倒希望自己能多些痛觉,寒皇这一记狠道十足的打击,对她来说反而成了一种稀释心中苦楚的手段。

湿冷的空气中充斥着漠然,两人之间的氛围压抑难耐。

碧缕丝早已在摔落的那一刻就被抽回,温采岚看到手腕处留下了一道细长血红的痕迹,却没有痛感。

为什么要跳下来?她出语,对于寒皇来说,有了利益的牵扯才是最真实的,即使他有把握不葬身于南极山崖,但这样存在隐患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去做?温采岚,你要死,想怎么死,朕都可以赐给你,但那之前,必须把账结清楚!算账?皇上,你想怎么样?南吉山上,你是什么意思?朕有说过你可以要祝甄的命吗?皇上如果认为我错了,尽管把我的命拿走,但必须让我做完洛影的后事。

你还是没有明白朕的意思 南宫轩被扣住了温采岚带着血色的脏乱手掌,撕扯的疼痛不停地折磨着温采岚,错永远是自己造成的,但承担的就不只是自己。

取你的命何其容易,但你认为朕会那么简单吗?温采岚望向南宫轩,许久,她低头轻语:有时候,我会想,你是真的无情还是绝情……南宫轩站起,居高临下:温采岚,我们都是破碎的,无数的人会在我们四周落马,每走下一步就会比前一步更凶险,杀机步步,前路越来越狭窄。

如果你之前逃走,我不会说什么,可是从你成为废妃却依旧选择留下的那一刻,你就注定担起责任!你是如此,洛影也一样!责任?!温采岚心中突然剧痛,目视着南宫轩,是啊,每个人都有责任,哥哥为了责任死了,洛影为了责任死守住暗房,我为了自己的责任拼命压抑自己,你呢?为了责任更是不是会惜牺牲任何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温采岚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度,不知道是在问寒皇还是问自己,责任真的那么重要吗?!可以为了它,牺牲那么多?难道坚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就这么难吗?如果注定要死亡,注定要牺牲,我不会去阻止。

在其位,行其责,天下人为此恨我南宫轩的何止千万,你记住,朕同样不会去计较你一个!南宫轩的话语一字一句地砸在温采岚的心上,她沉默下去,心中久久地撕扯,久久地疼痛,许久,她说:我知道了。

身体各处也依旧传来源源不断的痛感,似乎已经变得渺小,温采岚咬了咬唇角,轻语:影在等我,我必须要快点离开。

吱吱——温采岚的话音刚落,破空便传来的飞鸟尖叫伴随着千扇翼扑闪的声音,耳测时数量颇多,两人的脸色俱是一凛,南宫轩皱起眉心:已经等不到兰灵她们了,现在就必须离开。

温采岚点头,表示知道,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必须赶快出去。

这是刚才遇见过的飞鸟,直觉告诉她,它们常年盘踞在这个洞里,对于她和南宫轩的突然造访,不会是什么善类。

而且,此刻命不该绝的她也迫切地想要出去。

影,等我……刚刚迈动几步,温采岚就发现自己的左脚处传来一阵巨痛感,险些摔倒,她低头触摸,手上濡湿一片。

应该是在崖壁上的时候弄伤的,自己居然一直没发现?走在前面的南宫轩没有发现温采岚的迟缓动作,一如既往地朝前迈去,只不过可能因为探路的关系,稍显缓慢。

这给了温采岚一点空间,她咬咬牙,紧跟其上。

山道里一片暗沉,只有水滴声不断传来,偶尔也会滴落在额头上,温采岚会忍不住想,萧染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从这里带她和洛影进链衣盟的。

心中盘旋着一个问题。

南吉山的山崖壁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山洞,洞口全被藤蔓遮掩,里面的道路有三条,通向不同的方向,而这样一个隐秘的山洞,南宫轩怎么会知道?虽然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危险,但是起码可以证明,链衣盟之所以神秘,是因为他们把入口隐藏在了山体之内。

这个山洞是链衣盟的出口,可以通向外界对不对?南宫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白了,寒国能从南吉山千里围攻上来,链衣盟的几条道路怕是早已被暗房掌握了。

望着前面那个孤独却依然傲然行走的颀长身影,温采岚寂然地跟在他的身后,虽然相隔几许,可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感觉越拉越大……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