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2025-04-01 14:57:57

其实后悔是一种绝症,无药可救。

人最怕的是后悔,只有照自己的意念去做,才能将遗憾降到最低,所以很多时候,温采岚都不允许自己再有机会后悔,所以她做了很多让人不可理解的事。

可是,这样行事的她,理想和现实依旧产生了差距,她没有能力阻止洛影的离开,即使杀了祝甄,她的心依旧空茫。

每每想起一分,就让她更加憎恨自己一分。

尽人事,听天命?温采岚苦笑,自己还是没有做到靠自己去掌握所有。

她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人。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无数次的轮回,温采岚的身边没有一个人,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轨迹上,她想,现在的确应该没有闲暇顾及她这一个罪人了吧?思绪飘飞,温采岚常常会想,自己对于洛影来说到底是什么?洛影对自己来说又是什么?就像洛影所说,当初她的感情是一团乱麻,在没有理清楚之前就被生生掐断,沉寂在记忆里。

此刻真正失去了,温采岚才意识到,原来洛影一直都在她身旁,而她,只是忘了回头看他……不要在我的墓碑前彷徨,也不要要为我哭泣。

温采岚,你是洛影爱了十年的女孩。

十年来,从未有一刻停止过。

下辈子,我一定不会错过你。

这是洛影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自己真的会是洛影记忆中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孩,需要照顾和疼惜,需要守护和宠溺的女人,因为他的眼神直到离开前的最后一刻,都没有表现哀伤。

影,为什么你会那么傻?心中再一次不可自抑地涌起酸楚之液,温采岚明白,不管其中夹杂着什么,其实自己对洛影是有情的。

不然她现在不会那么殇!温采岚。

冰冷简短的三个女音从她头顶传来,温采岚抬起了低垂的头颅,目见的是一身白衣的好儿。

清咳一声,温采岚发现喉间疼地厉害,但她还是出言:好儿,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吗?这是洛影死后,好儿第一次对自己开口,即使是将流影配交到好儿手上时,她都没有理睬自己,只有锐利的光。

好儿,温采岚想,她同样也是受伤最深的人之一,她一定恨极了自己……好儿像是没有听见温采岚沙哑的声音般出言:温采岚,现在开始,你已经失去了暗卫凌波女中的资格。

这种结果早已预料,恍惚回到了一年前的冬天,温采岚被废黜,她走进暗房,同样是好儿,对她说了一句——温采岚,恭喜你,已经成为暗卫凌波女中的一员。

那时,她还是笑的,洛影还是在的……好儿走了,她最后的决定还是接替洛影的位子,成为新一代的暗房影主。

终其一生,死守暗房。

视线里,那个萧索的背影渐行渐远,温采岚知道,好儿永远都不会再原谅自己……失去暗房凌波女的资格只是前奏,被白衣凌波女用沉重的镣铐扣押时温采岚就知道,无论怎样,寒皇的审判终究是到了……什么人?!寒皇所处的房外站立着两个身穿铠甲,负责守卫的御林军,拦着了凌波女的去路,威风凛凛。

身后负责押送的一个白衣凌波女从腰间拿出一块牌子,另一个则指了指温采岚:这人是主人说过需亲自审问的要犯。

守卫挑了挑眉,打量在温采岚身上的眼神加深了几分,出言道:陛下正在会见重臣,商议要事。

这个要犯,我看还是暂且搁置吧。

也许是因为军人出生的缘故,在这多事之秋,身为御林军的守卫的语气中带有一点骄傲,而对作为暗卫的凌波女颇有一丝不屑。

你……其中一个白衣凌波女脸色微红,显然是觉察到了士兵态度中的不尊重,但面对他们口中所述的理由和强势又无可奈何,咬牙道,不要太目中无人……温采岚原本低敛着眉目,在凌波女说目中无人四字的时候已经默然着跪倒了身姿,正欲争吵的两方看到温采岚的动作都望向了她。

没有人想再说一个字来失去自己的身份,温采岚的动作表明她已经同意在外等候了。

沉重的镣铐始终没有解下,压迫在温采岚身上,她已经被贴上了罪人的标签,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看着手上沉重的镣铐,跪在地上的温采岚想,自己对于寒皇来说又是什么?怕是和别人没有两样吧?只是他身边的工具,如果说还有哪一点不同,恐怕就是习惯二字了。

真可悲,只是一个用惯了的工具而已,她想……那么寒皇面对工具时会怎样呢?当那个工具不听话,违背了他的意愿,他只可能做两件事吧?亲手摧毁这个工具,让它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或者动手驯服,慢慢渗透,慢慢侵蚀,直到支离破碎,体味到背叛的后果?与其是第二种,温采岚从心底希望是第一种,起码这样,她可以解脱。

但是,有可能那么简单吗?过了不知道多久,营房的幕帷被挑起,从里面走出七八个身穿铠甲的军人,经过自己身边。

有的人径自离开,有的人驻足后离开,零零碎碎的话语声传来,温采岚恍若未闻,像是一座没有知觉的雕塑。

最后一个人出来时,惊呼出一声:岚丫头,怎么是你?!听到熟悉的声音,温采岚的手指一动,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岚丫头,你怎么如此狼狈?玉清王南宫长音疾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白影面前,身上那么多伤为什么不处理?狼狈?是啊,现在的温采岚在所有人的眼中怕都是狼狈到极点的吧?南宫长音眼看着昔日自己另眼相看的人沉默地跪在自己面前,狼脆弱中带点悲凉和无奈,无限地怜悯,想要扶起她。

双手触碰到她的身躯时明显感觉到一颤,她躲开他:王爷,不要管我……声音沙哑难听,由此得来,温采岚的咽喉已经肿胀到受伤了。

岚丫头,你……为什么和轩儿一样要那么苛刻地对待自己?温采岚的手一抖,出言王爷,是我自己做错了。

错?是暗房影主的事吗?温采岚没有回答,玉清王低叹一声:岚丫头,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天命不可违,很多事都是暗房影主自己的选择,难道你永远都要这么禁锢自己吗?你们都不是普通的人,都应该学会成长啊!说道最后,南宫长音显得有些激动,温采岚抬起头,神色波动不少:王爷,可是我忘不了。

洛影是被我害死的,没有我,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他可以有一个少却痛苦的人生,可他为什么偏偏要遇到我?这几天,我好痛也好累,我好痛恨我自己。

洛影说,这个世界没有少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可我却越来越想借死来解脱……听着温采岚的话语,南宫长音眼中也蒙上了一层灰色,他放下身体,与温采岚平视,目见了点点泪光。

伸手抚上了她的鬓角,他问:真的累了吗?你说过你会坚持的,你忘了你说过,无论如何,你会好好地活下去?坚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后坚韧地活下去?温采岚摇头,曾经我以为只要你自己够努力,我就可以做到这句话。

可是现在才发现,我的坚持会让别人付出代价,这种代价好严重,严重到我已经不能承受的地步……岚丫头,难道你因为悔恨,要放弃曾今努力坚持的一切吗?他问出一句,温采岚静默良久,出语:王爷应该知道宫中的祖规,一年前我放弃了成为废妃后离开的机会,也许,两年后我会重新选择,给自己一个离开的机会……寒国皇宫内,有个规定,宫中女子年满二十,尚未婚配,无论是凌波女也好,普通的侍婢也好,只要自己愿意,便可以选择离开皇宫。

温采岚想了很多,影离开后,这个决定也已经在她的心里盘桓了很久,像是一根刺,牢牢地扎进了还在跳动的心房。

你……真的这么想?温采岚点头,许久,她出言:王爷,你知道风如果一旦过了某一个地方,它就不会再回到原处了……南宫长音默然,温采岚仰起头颅,望向铅色的天空,将快要流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岚丫头,现在我想知道你一年前不离开的原因?你始终没有说过。

南宫长音看着温采岚,面沉如水,温采岚咬了咬嘴唇,仿佛是在回忆。

那时的我,左脚明明已经跨出了宫门,可是右脚却始终抬不动,试了几次,都是这样……可能是单纯地不想离开吧,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心里出现,是它告诉我不应该就这样离开,那个地方还有很多东西是我没有发现和带走的,撕扯着我……岚丫头,那就是你的潜意识,其实你从心底就不想离开!玉清王掷地有声地抛出一句,温采岚的眼中暗流涌动,却没有言语。

这时,幕帷之后突然传来一声清咳,一身白衣的兰灵走了出来:温采岚,主人有令,命你进去。

温采岚点头,站起身,平静了情绪,挪动酸麻的脚步,错过玉清王走进了幕帷……室内,明显比外面温暖,一身墨蓝色长袍的南宫轩紧闭着双目,斜靠在软衿椅背上,线条冷漠,神色中却有些苍白和疲惫。

其坐下的是李荃,正耐心为寒皇处理伤口,没有抬头看进来的人。

铁链沉闷的声响随着温采岚的走动而发出,在这个空间内显得无比突兀,南宫轩终于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眸。

那里,一片沉寂。

李荃。

他出言叫出一个名字,眼眸望的却是她。

是。

去她那里。

这个她指的当然就是温采岚,李荃会意,正要起身,却听见一个沙哑的女声传来:温采岚是罪人,不需劳烦李御医。

李荃看向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子皱了眉: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和自己过不去?即使这样想着,他的脚步依旧没有停止,因为寒皇没有让他停止的命令。

身后突然感觉一股压迫的寒气,出现了低沉的男音:回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南宫轩的目光逼视着温采岚,隐隐含着怒气,可是话锋却是对着李荃,李荃顿住脚步。

刚想往寒皇身边撤却发现寒皇的身影豁然站了起来,再次出令:都出去。

这个命令是对着李荃和在场的凌波女的,所有人都意会到了,他们看了看从高座上走下的寒皇和跪坐在地上的温采岚,很快退出。

砰——一记巨大的拉扯,温采岚感受到寒皇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她被迫站立起来,目视着寒皇。

朕看你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南宫轩有点咬牙切齿,这样喜怒形于色的寒皇温采岚很少看到,于是,她明白,自己是真的惹怒他了。

他的底线会是多少?皇上不会愿意杀我。

温采岚淡淡地出言,心里有种想要继续激怒和挑衅寒皇的冲动,也许这样,他就可以真的动手杀了自己。

温采岚,你在挑战朕还是想借朕的手结束自己?温采岚抿唇不语,周身的疼痛没有消失,她知道自己的确是在做这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这样的自己。

满身伤痕历历在目,心里的痛也跟着慢慢侵蚀。

温采岚不想借助任何的药物和处理,她只需要体味身体上的痛,这样才能找到精神上的些许平衡,那种不至于让自己立刻发疯的平衡。

面对着此刻的寒皇,温采岚突然想起了一年前南宫轩经过灵遂决战后的那次重伤,发烧昏迷中的寒皇同样不允许任何的治疗放在自己身上。

这一切揪心的伤,是否需要身体的痛来转移忘记……又或者是为了……铭记…………分割线……没有遭遇一些事情,人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是多少?现在的温采岚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了,因为事实证明,她的行为果然没有丝毫意义。

寒皇依旧没有动她,只是将她随意地丢弃在角落,任她自生自灭。

这里是一支新的队伍,模糊中,温采岚似乎记得,是那只新招收的杂军,因为负责领导的是那次在皇家狩猎中获得殊荣的朱明朗。

朱明朗长得细瘦,眼光却锐利,像只灵猴,印象颇为深刻,所以温采岚会记得。

寒皇的千里围攻中,这只新编朗军也参与了其中,虽然只有千人,但是这次的小试牛刀已经让他们的爆发力显露无遗。

任务中,除了二三十二人受伤竟无人死亡。

这样的战绩,对于一只新组编的队伍而言,已是不小的战绩。

由于刚刚组织出现,所有人都不确定他们实力到底如何,所以寒皇需要将他们定位,是否可以担起更大的任务。

新编朗军潜力无限,级别与如今的御林军已经相差无几,自从进入这个新支队伍以后,没有人认识温采岚,因为她的一切身份和背景都被刻意隐藏,她和别的军奴没有任何差别。

对,温采岚现在的身份是军奴!一种最低贱的奴隶,在军队里做着一切奴仆应该做的事,常常会是最粗笨的活计。

眼前出现的是一间简陋的马棚,即使到了深秋,这里的蚊蝇依旧很多,嗡嗡嗡的声音充斥在耳膜里,异常难受。

几十匹精壮的黑马站立着,或嘶叫,或刨地,或响鼻,或磨牙,或小跑,或仰躺,或侧卧,或凝视,看到温采岚这个陌生的人出现时警觉性变得更高……温采岚知道,这就是典型的战马,骨骼齐正,毛色均匀,牙齿整齐,在残酷性和凶悍程度上又比普通骑乘的马匹都会强烈很多!驯马对于温采岚来说并不困难,因为小时候温筠枫就教过她,所以温采岚现在不至于悲惨到被这些战马的铁蹄踢飞。

放下手中的水盆,温采岚伸了伸酸疼的腰身,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已经清洗了不下百骑,双手早已红肿,不知是因为过敏还是因为冰寒的天气。

朕不会杀你,朕只会让你看清楚一切……寒皇那天的话语再次萦绕在自己耳边,她苦笑,到底有什么事我没有看清楚的?手上拿着刷子,动作才停顿片刻,背部立刻传来了一记火辣辣的皮鞭。

力道之重,皮开肉绽。

贱奴,连马都不会洗,动作还那么慢,还不快点!粗暴的声音,温采岚皱了皱眉,鞭子曾经是自己最得手的武器,而今,却会有人施用在自己身上。

现在对她行鞭的是一个有点跛脚的卫兵,人们叫他跛脚虾,以前也算是御林军中的骁勇人物,可是脚残后便被迫从荣耀的御林军队伍中退了下来。

如今的他不用受理任何军务,只需负责监督一切军奴,也许是这样巨大的落差,让他的很不好受,心里渐渐出现了偏差,喜欢欺负新人,脾气有些急爆。

你还在磨蹭!我叫你磨蹭!一句话音才落,又挨了一记恶毒的鞭子。

温采岚的眸意转冷了,这些天,大军已经出发前往鄞州,跛脚虾对人的态度愈加暴躁,恨不得把每个人都训示一遍。

温采岚也被他训过,但是今天这种连续的皮肉虐打还是第一次。

跛脚虾看到温采岚横过来的冰冷视线,有些震慑恍惚,但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主宰他们这些军奴的军官,不禁扬鞭想再次甩下,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军奴。

但是,跛脚虾眼前一晃,就在咫尺之间,那记皮鞭却被一股力道强势截住,玉清王南宫长音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带着少见的铁青脸色。

你叫什么?是谁叫你滥动私刑?跛脚虾当然认识眼前这位寒国赫赫有名的顾命皇叔玉清王爷,此刻被南宫长音抓个正着又严色逼问,慌乱中急忙跪倒,连连叩头认罪:小人,小人名叫郭业,不知王爷驾到,罪该万死,小人错了,还是请玉清王爷开恩……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南宫长音嫌恶地看了眼匍匐在脚下瑟瑟发抖的跛脚虾,抬起左脚,猛然一踢,跛脚虾便滚出了几丈远,只听一声厉声:还不赶快消失在本王面前!名叫郭业的跛脚虾吃痛,眼见玉清王放行,哪里还敢逗留?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皮鞭便左右摇摆着飞快跑开。

郭业消失后,玉清王转身,收敛了怒气,望向温采岚,温采岚与他只对视了一眼便低下了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玉清王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一世,没有完成这些工作,皮鞭还是得吃。

迟缓的动作,细密的汗水,看着不断刷洗的温采岚,南宫长音突然觉得,这个少女似乎变了很多。

不是容貌,而是心……岚丫头……他出言,本王这次过来是为了送还你一件东西,明天我就会回寒国,帮轩儿打理朝堂的琐碎事务,以后怕是很少有机会再见了……温采岚抬头,南宫长音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立刻送上了一个长盒,身外包着一层灰布。

本王知道它对你很重要,所以我带来了……接过那个长长的盒子,温采岚羽睫跳动,心中划过一丝震颤:谢谢你,玉清王!落雁琴,对我的确很重要……南宫长音点点头,静默一会后出言:岚丫头,有没有想过和我一道回寒国,回到你父亲的身边?因为双手刚刚清刷过战马,温采岚的手没有在熟悉的琴身上游走,目光却一顿,出言:王爷,你一路走好。

南宫长音无奈地笑笑,走近,拍了拍温采岚的肩膀:本王早该知道会如此。

你走后,左相就主动谢了职,不过至今我们还有所联系,你放心,我会对他隐瞒你的状况,也好好照顾他,不用担心……玉清王的话音还未落,温采岚便跪倒在他身前:温采岚谢过玉清王的大恩大德!俯下身子,郑重地叩了一个响头。

南宫长音就是这样受了温采岚一记大拜,离开前,他只说了一句话——岚丫头,你的路,其实不好走!悲喜之律。